书名:与龙舞

与龙舞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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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毕竟,自己只是别人家的女儿啊……

    街上响起喧天锣鼓声。

    喜庆的炮竹声响彻云霄。

    湛离孤单地抱着棉被,默默地流泪。

    阎府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地围桌吃饭,下人们进进出出地侍候晚餐。

    “天香,以后嫁到人家家里,要听公婆的话,顺丈夫的心意。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多吃点儿,以后可不能常常吃到自己想吃的菜了。”阎夫人把菜挟进爱女的碗里。

    阎天香盯着碗里的菜,难受得要掉泪了。

    “想吃就回家来吃啊,如果想家就派人来告诉哥,哥去带你回来小住。”阎天痕端着碗慢慢喝汤。

    “好!”阎天香感激地看着他。

    “那可不行,刚嫁去人家家里,可不能三天两头就说要回家,这样婆家会不高兴的。”阎夫人说道。

    “你娘说的没错。”阎宣之放下筷子,拿起手巾抹抹嘴。“天痕,你别带着你妹妹胡闹,她现在要嫁人了,可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胡来。”

    阎天香的脸垮下来,无情无绪地挑着饭粒。

    “爹娘这么告诫你是为了你好,别孩子气了,快吃。”阎夫人软语安慰。

    阎天痕慢慢喝完了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爹娘,看他们差不多吃饱了以后,他下定了决心,搁下手中的碗筷。

    “爹、娘,我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夫妻俩看向他。

    “我要娶妻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阎天香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

    阎宣之和妻子也呆愕地交换着目光。

    “天痕,你看上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起过?”阎夫人面露喜色,她等儿子说这句话已经等太久了。

    “是啊,哥,你偷偷看上了谁?居然也不告诉我!”阎天香一脸“真不讲义气”的表情。

    “说说看,是哪家的姑娘?爹娘派人去提亲。”阎宣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阎家已经好几代都是一脉单传了,他为了多生几个儿子,还纳了四房妾室,但是偏偏就生不出第二个儿子来。为了天痕始终不肯成亲这件事,他也发愁了很久,现在天痕终于有看上的姑娘,他自然欢喜不尽。

    “天痕,快告诉娘,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是咱们『翠微镇』的吗?”阎夫人满眼期待地问。

    阎天痕被三双兴高采烈的眼睛盯着看,他忐忑地叹口气,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可怕的风暴。

    “她是『水月街』上『春不老酱菜铺』的姑娘,名字叫湛离。”

    三双眼睛顿时怔愕住了,陷入庞大的震撼中。

    “天痕,你是在跟爹娘说笑吗?”阎宣之惊骇莫名地瞪着他。

    “当然不是,我是认真的。”他坚定地说,一切如箭在弦。

    阎夫人吓得面色惨白。“天痕,你可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知道,非常清楚的知道。”阎天痕十指交握,从容不迫地答。

    “既然你非常清楚,怎么还敢有这样的念头!”阎宣之怒拍桌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哥,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真的喜欢上湛离吧?”阎天香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急转直下的变化。

    “是真的,我爱上了她。”他无畏无惧,眉眼间有股尘埃落定的神情。

    “你说什么?你爱上湛家的人?!”阎宣之如雷轰顶,猛然站起身,一个踉跄,几乎往后摔倒。

    “老爷,快先坐下来,别气坏了身子。”阎夫人连忙扶住丈夫。“天痕,你是怎么认识湛离的?娘不是跟你千交代、万交代,绝对不可以跟湛家的人有任何瓜葛,你怎么偏不听娘的话呢!”

    阎宣之气得脸色青白。

    “你要爱上人家是你的事,这门亲事我绝对不同意!”

    “爹不同意的话,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他淡然说道。

    “混帐!”阎宣之从未如此暴怒过,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肖子,你居然敢威胁我!”

    “天痕,你是怎么回事?你难道忘了咱们阎家和湛家是永生永世都不能结亲的吗?”阎夫人急切地问着儿子。

    “我不能娶湛离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诅咒吗?如果是,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一生的命运怎么能被一个荒唐的诅咒影响?”他眼中有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是疯了吗?竟然说先祖的诅咒荒唐!你如此大不敬,是想害我们阎家绝子绝孙吗?”阎宣之气得暴跳如雷。

    “下诅咒的不过是一个红杏出墙的疯女人,我们两家的命运为什么要被那样的一个女人摆布?”阎天痕轻哼。

    此言一出,顿时呆的呆、慌的慌。呆的是阎宣之,慌的是阎夫人和阎天香。

    “天痕,话可不要乱说!”阎夫人气急败坏地摇手。“咱们阎家已经几代单传了,不可再对先祖无礼呀!”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这门亲事你休要我答应!”阎宣之冷瞇了双眸。

    “我若一辈子不成亲,爹难道就不怕断了阎家香火?”

    “你这不肖子,以为这样威胁我就有效吗?”阎宣之怒极反笑。“好,咱们就走着瞧,我就不信你耐得住一辈子不娶妻!咱们就这样耗下去,别以为你用这招就可以威胁得了我!”

    “爹娘情愿不抱孙子,也不让我娶湛离?”他微讶地挑眉。

    “我们可以抱外孙!你要是真不肯娶妻生子,那就叫天香多生几个儿子,我们可以过继一个外孙,不用靠你,一样可以传承香火!”

    阎天痕一脸镇定地点点头。“好,爹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起身,义无反顾地走出饭厅。

    “哥!你去哪儿?”天香慌急地喊。

    “老爷,有话好好说,何必跟儿子翻脸呢?”

    “你儿子都骑到你头上了,你还帮他说话!就是因为你太宠他了,现在看到没有?宠出这样一个不肖子来!”

    “爹、娘,你们别吵了,我觉得哥心里有了人是件好事呀!”阎天香替感情最要好的哥哥说话。

    “有了湛家的人算什么好事!”阎宣之怒叱。

    “我看过湛离,她人挺可爱,也挺讨人喜欢的,我看爹娘就见见她吧!”

    “你闭嘴,不用你多事!”

    阎天痕没有理会饭厅传出来的争执声,他并没有动怒,也不准备激烈抗争。

    此计不成,他另有一计。

    当阎天痕为了迎娶湛离的事,在家中力排众议,坚决抗辩,甚至不惜玉石俱焚时,在湛离的身上却发生了更可怕的变化──原本不痛不痒的红色斑点渐渐长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形成一片片可怕的红疮!

    “啊──”

    湛离坐在充满药单香气的浴盆里,抱着双膝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湛大娘,也不禁被湛离身上可怕的异象吓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她搂着爱女颤抖的身躯痛哭。“阿离,我可怜的阿离,老天爷到底要怎么折磨你呀……”

    湛离崩溃大哭,似乎想藉由哭喊来发泄心中的悲愤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体力耗尽了、嗓子喊破了、眼泪哭干了,她才终于疲倦得累倒,昏昏沉沉睡去……

    辗转苏醒时,一室幽暗,没有半点烛光。

    娘一定是不想让她醒来后再看见自己的模样,所以把烛火都吹熄了。

    她蓦然感到一阵心酸。吹熄烛火有什么用?即使她看不见自己,那些可怕的红疮还是依然在她身上呀!

    紧闭的窗扉突然传来两声轻叩,她霍地一惊而起,慌乱地退缩至床角。

    是阎天痕来了!

    “你不要进来!我今天不想见你!你快走、快走──”

    窗外的阎天痕错愕地怔站着。

    “为什么不想见我?”

    “不要问为什么,总之你走就是了!”她今天的样子远比他之前看见的样子还可怕十倍,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看见。

    惊慌哆嗦的声音让阎天痕感到不对劲,他满腹疑团,径自打开窗户翻身进屋。

    “我不想见你!我求你快走!”纱帐内的人影拚命往床角蜷缩。

    看见湛离这样惊惶的反应,阎天痕更觉得事有蹊跷。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掀开纱帐,躲在床角的湛离像只吓坏的小动物,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她慌乱地喊。

    “出什么事了?”他心焦如焚,急切地拉开她身上的被子想一看究竟,但是屋内太幽暗,他只看见她蜷缩成一团,把头紧紧埋在双臂之间。“阿离……”他握住她的双肩,想把她扳正面对他。

    “不要!求你不要看我!”她疯了似地扭头闪躲,声泪俱下。

    如此狂乱的反应,带给阎天痕前所未有的恐怖感,他脑中遽然闪过一念,惊吓得浑身发凉,直觉地找来烛台点上。

    “不要点灯!不要点灯!”她惊喊,整个身子更往床内缩去。

    “让我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跨上床,拉开她的双臂,蓦然间,整个人震愕住。

    “你非要看我出丑的模样吗?!”她声嘶力竭地泣吼。“现在你看见了!可以了吗?满意了吧!”

    阎天痕瞠着双眸,长指探向她的衣襟,倏地用力拉扯开来。

    “你干什么!”湛离惊慌地推拒着。

    他将她的双手压制在右手,左手猛然撕扯着她的衣衫。

    “不要──”她竭力挣扎抵抗。

    在一场激烈的抵御之后,阎天痕一把扯裂她的衣衫,扬手扔出去,他仔细看一眼她娇弱的身躯,顿时骇然抽息。

    他彷佛看见一片柔白的雪地上,躺着一只只猩红色的蝴蝶,那么残忍,那么触目惊心。

    湛离无处可藏,也无力抗拒,只能无助地哭泣。

    “都是你们阎家害我的!我现在成了这副模样,都是你、都是你──”她恸声泣喊。

    “阿离……”他伸出双臂紧拥住颤栗哭泣的她,爱怜地抚慰着,喉头像梗住了什么,久久无法出声。

    “我的样子愈来愈可怕了,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的模样有没有可能还会比现在更可怕?我是不是会一辈子都这样?”她瘫伏在他怀中,神情脆弱,彷佛耗尽了全副心神般筋疲力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捧住她的脸,眼瞳锁住她失血的唇瓣。“是不是只要我不再爱你,这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湛离的心口突然像被尖针一刺,烧灼般的炙痛。她要他的爱,还是要拥有洁白无瑕的肌肤?

    因为他的爱,而让她失去了美貌,这是一种痛,还是一种幸福?

    忽然间,她好似豁然开朗了。能被他爱着,失去洁白的肌肤又如何?能够拥有他的爱,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我……”她抬眼凝睇着他,眸中水光幽幽。“我要你爱我。”

    阎天痕大受撼动,猝然紧紧拥住她。

    她愿意放弃女人视为生命的美貌,只要他爱她!他感动得身心都在颤栗。恨一个人也许有千般因由,但爱一个人却是无从解释起的。他的魂魄缥缈地飞进她手里,心甘情愿被她缚住。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温柔而恣意地吻摩她的唇舌,手指在她的身躯若有似无地游移、探索。

    当他的手盈盈掌握住她柔软饱满的胸脯时,她不自禁地发出羞赧的喘息。

    “这样不好,我们……还没成亲……”她羞涩得无法直视他。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斩后奏。”他勾诱着她的舌尖与他缠绵。

    她眩惑地眨了眨眼。“万一你爹娘不允,那我们怎么可以……”

    “我偏偏要定你了。”他贴在她唇边磨蹭低语。“等你怀上我的孩子后,我就不相信我爹娘不认你这个媳妇。”他的吻一路下滑,炙热地舔过她的颈项,缓缓下移,来到浑圆的酥胸。

    “怀你的孩子?”她迷乱地揪紧他的前襟,他吻过的地方都燃起了灼热的火焰,让她的身子火烧似的滚烫起来。

    “是,怀我的孩子。我一定要你怀上我的孩子。”他闷声叹息,双手扣住她的膝盖,轻轻分开。

    “你要用这种方法逼你爹娘接受我?”她气喘微微,浑身软绵无力。

    “没错。”他微微撑起上身,迅速脱掉外袍和里衣,露出一片壮硕傲慢的胸膛。“我是家中独子,我爹娘不会任我的孩子流落在外,成为私生子给家族蒙羞,所以,我决定先斩后奏。”

    “等一下,我认为这样不妥,我们得从长计议……”她推抵着他密密狂乱的热吻,强迫自己集中思绪。

    “这有什么好从长计议的?你迟早会嫁给我,早些生我的孩子有何不可?”他像催眠般地在她耳际柔声低语。

    “可是我的样子……会把你家人吓坏的。”她有些畏怯,想起韩大娘看见她的那种惊恐反应,她很害怕阎家人看见她满身红疮的丑怪模样时不知会怎么样。

    “别想那么多,你是我的妻子,你只要对我一个人负责就行了。是我喜欢的,我的家人也必须喜欢。”

    他说得极其恳切,让她的心柔柔地感动着。

    “天痕……”她忘情地呢喃。

    “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很好听。”他贴着她的耳朵绵绵细语,轻轻吻着,细细啄着她柔嫩的耳垂。

    湛离浑身无力,沈醉地柔声喘息。

    阎天痕再也抵御不了体内燃烧的烈焰,他握住她的腰紧紧贴向自己,她感觉到幽秘的腿间抵住奇怪的硬挺,她本能地并拢双膝,抵挡危险的入侵。

    “阿离,不要躲。”他的指尖探进她的腿间,极柔、极缓地抚弄她已经动情的处子境地。

    湛离抑止不住难受颤栗的娇吟。

    “把……把烛火灭了……”她无助失措地攀紧他。

    “不,不要,我要看着你。”他的黑瞳因欲望而朦胧,痴望着她吁喘酡红的脸庞,猩红的蝴蝶更显妖艳了。

    “你不觉得可怕吗?”她无意识地摇着头。

    “一点儿也不会。”他沙哑低吟。“我觉得很美。”他驾驭不了体内奔腾的欲焰,猝然挺身贯穿她,猛烈地攻占她的身心。

    她迷眩在天旋地转的漩涡里,尽情彻底地舒展自己。

    在激狂的浪潮中,她彷佛看见妖艳的蝴蝶飘飞满天……

    第六章

    湛大娘吃力地搬着酱菜坛子,年纪渐渐大了,愈来愈禁不起做这些粗重的工作,累得汗如雨下。

    自从湛离身上长了可怕的红疮之后,“春不老酱菜铺”的生意就开始一落千丈,人人都怕被可怕的诅咒牵累,因此没有人愿意上门来买酱菜。面对女儿身上治不好的红疮和店铺无人上门的窘境,湛大娘原本圆胖的身躯都消瘦了好几斤。

    “大娘,我来帮您。”

    一双大手忽然伸过来,把她怀里沉重的酱菜坛轻巧地搬过去。她愕然抬头,看见一个模样俊美的高大男人,微笑地帮她把酱菜坛搬到角落放好。

    “放在这里可以吗?”男人礼貌地问。

    湛大娘怔傻地点点头。

    “公子,你是来买酱菜的吗?”她上下打量他,看见这男人衣饰讲究,气质优雅,肯定是“翠微镇”里哪一家的富家少爷,可富家少爷怎么会亲自出来买酱菜呢?这通常是下人做的事情呀!

    “我不是来买酱菜的,大娘,我是特地来拜访您的。”男人把一盒上好的茶恭敬地送上。

    “拜访我?!”湛大娘错愕地看了一眼名贵的茶叶。“公子,我不认识你,你来拜访我,所为何事?”

    “晚辈姓阎,名叫天痕。”

    湛大娘一听见“阎”这个字,立刻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把昂贵的茶叶惊慌地丢回去给他。

    “你来干什么?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你突然跑了来想做什么?”

    “大娘,我是来提亲的。”阎天痕正色说道。

    “提亲?!”湛大娘惊愕地倒退两步。

    “是,晚辈意欲迎娶湛离姑娘。”他神色如常,有礼而温和。

    “你疯啦!”湛大娘颤抖的手指着他喊。“你爹娘没跟你提过咱们两家的恩怨吗?”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不对!我知道了,你是来看笑话的!你知道我们家湛离身上生了奇怪的红斑,所以特地跑来看笑话的对吗?你这姓阎的好恶毒啊,快给我滚出去!快滚!”

    “大娘,您冷静点听我说。”阎天痕握住湛大娘圆圆胖胖的双肩,急切地解释着。“我是真心要娶湛离,湛离也是真心想嫁给我,您若是不信,可以找湛离出来问个明白。”

    “找她出来?她现在全身长满了红疮,她敢出来见人吗?”湛大娘脸上的表情痛不欲生,气得眼泪都迸出来了。

    “娘。”湛离掀开内室门帘,缓步走了出来。

    “你出来干什么?”湛大娘一看见女儿,吓得忙把她推进去。“别出来!快进去,阎家的人正在这儿等着看你的笑话吶!”

    “娘,天痕不是那样的人。”湛离忙替情人辩解。

    湛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你叫他……天痕?”

    湛离微窘地点点头。

    湛大娘骇然地扶着墙,险些要昏倒。

    “您先坐下。”阎天痕把椅子拉过来,搀扶她坐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弄明白。”湛大娘惊疑地看着他们,特别是平时个性大剌剌的湛离,此刻脸上竟有了小女人的羞怯神情。

    “娘,我跟天痕……”湛离深吸口气,望了阎天痕一眼,微微一笑。“我跟天痕想成亲。”

    阎天痕也望住她,两人目光甜蜜地交流,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从他们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依恋,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对热烈相恋中的爱侣。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湛大娘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半个月前。”阎天痕浅浅笑答。

    “你们见了面,就这样看对眼了吗?”湛大娘实在难以置信。

    “也许是吧。”阎天痕和湛离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对方,究竟什么时候两个人开始看对眼的,他们也不知道。

    “难道真是因果宿命,躲也躲不掉?”湛大娘脑中乱烘烘地响,除了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会好好照顾湛离的,请大娘放心。”阎天痕保证。

    “你说得倒轻松,你可别忘了咱们两家之间的诅咒,你要是娶了阿离,她不但要失去美貌,还会失去一辈子的幸福啊!”

    “娘,你看看女儿现在的样子,眼前的幸福都捉不住了,还谈什么以后?以后是那么遥远的事,倘若我因此而失去天痕,那我的不幸福会从现在就开始。”湛离眸光炯炯,勇敢地看着母亲。

    湛大娘大为震愕,湛离的话狠狠震动了她的心房。

    几日前,湛离才为了突生红斑的怪病日日焦虑大哭、痛不欲生,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她的眼中神采飞扬,不再充满悲愤和痛苦,眉眼之间的神情有着从未有过的舒展和自在。

    “我们是我们,幸不幸福由我们自己决定,您只要相信我们,不必理会诅咒说什么。”阎天痕轻轻握住湛离的手,坚定地说。

    湛大娘心底缓缓淌过一丝暖流,原以为湛离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谁知忽然来了个这样俊俏的郎君说要娶她,当娘的怎不欣喜若狂?

    本来还担心阎家这男人别有企图,毕竟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娶一个浑身长满红疮的丑陋女子为妻?但是她发现阎天痕看着湛离的目光满是爱意,彷佛对湛离脸上一片片的红疮视而不见。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她们母女最绝望的时刻都已经经历过了,如今还有什么事是令她无法接受的?更何况,女儿如今这副模样,还有男人肯爱她、肯娶她,这份情意远比什么都珍贵,就算是仇家又如何?

    “多谢大娘!”阎天痕心中狂喜,湛离母亲这一关,比他想象中好过多了。

    “只是……你爹娘知道此事吗?他们知道阿离的情况吗?”她不相信阎家的人会有那么大的肚量,肯接受湛离这样的媳妇儿。

    “晚辈已向爹娘提起过。”他避重就轻。

    湛大娘苦笑着。“提过以后,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来提亲,想必你爹娘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对吧?”

    “他们暂时还不能接受,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自信满满地斜睨湛离一眼。

    湛大娘并没有发现爱女无限娇羞的反应,当然也不知道阎天痕所说的“时间问题”指的是什么,她仍然陷在不安的情绪中。

    “我们两家的仇冤结下太久了,恐怕没有你想象的容易解决。就算我们两家之间无冤无仇,可身世背景差距太大,你爹娘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阎天痕淡淡一笑,脸上的表情倒是半点烦恼也没有。

    “要我爹娘同意,确实需要费上一番功夫。”他意有所指,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湛离。

    湛离明白他的意思,低着头抿嘴偷笑。

    湛大娘看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过阎天痕无所畏惧的态度让她很放心,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帮她顶。

    接下来的日子,湛离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店铺里,不遮不掩,像从前那样招呼生意。尽管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她就像看见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但她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径自坐在店铺中卖着祖传酱菜。

    “阿离啊,咱们的生意本来就不好了,你一坐在这儿,更没有人敢上门了,你快回房去。”湛大娘挥赶着她。

    “没人上门就算了,吃不到咱们家的酱菜是他们的损失,我好好地过我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要躲人家?”她撑着下颚,笑晃着脑袋。

    “人家那么看你,你都不要紧吗?都不觉得难受吗?”湛大娘愈来愈觉得女儿又怪又傻。

    “不难受,也没什么要紧的。”湛离微笑着摇头。“这是我的福气,我心甘情愿承受,这不是旁人会懂的。”她身上一片片宛如猩红蝴蝶般的痕迹,是一个男人对她的情意,她愿意这些情意永永远远留在她身上。有什么比她身上的痕迹更容易测量一个男人对她的爱呢?

    “好吧好吧,随你去吧。”湛大娘拿她没办法。

    不只湛离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就连阎天痕也不理异样目光的环伺,大大方方地进出“春不老酱菜铺”,有时候甚至还帮着湛离招呼起生意。

    阎天痕是“翠微镇”富商阎家的长公子,却整日流连在杂乱的“水月街”,和酱菜铺的湛离交往密切,加上阎家和湛家那个如影随形的诅咒,这一对情人顿时成了“翠微镇”上最被热烈讨论的对象,大街小巷都在盛传着这个话题,人人也都在等着看,到底阎家会不会与湛家结亲。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进了阎宣之夫妻的耳里。

    “这个不肖子是想把我气死才肯罢休吗?他竟然不顾身分,整日泡在下等人走动的『水月街』,简直是想把我的脸给丢尽才甘心!”阎宣之气得重声咆哮。

    坐在一旁看着绣谱的阎夫人和阎天香无奈地对望一眼。

    “爹,哥说什么您都不肯听,现在又怎么能怪他呢?而且去『水月街』有什么好丢脸的?”阎天香依然选兄长那边站。

    “你闭嘴!丫头片子懂个什么!”

    “我怎么不懂?”她在心里补了句:是爹这个老顽固才不懂呢!“哥爱上了人家姑娘,不顾千万人反对,就是要爱她;不管旁人说三道四,就是要去看她。我要是湛离,也会感动死的。”

    “别跟我说这些恶心的话!”阎宣之喝叱。

    “这怎么是恶心呢,爹跟娘年轻时没这样爱过吗?”阎天香被惹急了。

    “我跟你娘是媒妁之言,新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婚后就是夫妻了,什么爱不爱的?少肉麻了!”

    “是吗?”阎天香很同情地叹了口气。“幸好我还见过未来的相公,也同他说过话,要不然真可怜。”

    “这有什么可怜的!”阎宣之勃然大怒。“你这死丫头,看你哥气我不够,也想在成亲之前把爹气死吗?”

    “天香,你就少说几句吧!”阎夫人看丈夫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了,急忙阻止女儿。“老爷,你听我说几句,咱们就天痕这一个儿子,你别逼他太紧了,万一他带着湛离私奔了可怎么办?”

    “要私奔就去私奔,我还怕他不成!”

    “可是……天痕毕竟是阎家的单传子孙,你要是把他逼走了,我们也不好向列祖列宗交代呀!”经过这段时日,她对儿子早就心软了,心想只要儿子乖乖地留在她身边,他要干什么都随他去了。

    “你用不着心疼他,在这里帮他说话!我有什么不好向列祖列宗交代的?是他对不起先祖在先,这笔帐还算不到我头上来!”阎宣之鼻哼一声。

    “老爷,你先消消气,我们可以想个办法,跟天痕打打商量。”

    “打什么商量?”

    阎天香以为娘想出了什么好办法,连忙竖起耳朵听。

    “天痕喜欢湛离,我们就让他娶她,不过跟他言明条件,湛离为妾,还要娶一房正妻。”

    “哥是不会答应的。”阎天香冷笑。她太了解阎天痕的脾气了。

    “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让一步,他让一步,比起来我这个当爹的还吃亏了呢!”阎宣之气得猛拍桌子。

    “爹,哥跟一般的男人不一样,瞧人家湛离生了怪病,长了一身红疮,哥都不嫌人家丑,还是爱着人家,哥这样的脾气,要是愿意接受三妻四妾,他早就不知道娶了多少老婆了,还可能去爱人家湛离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怎么,难道我这个当爹的就非得听儿子的摆布不成?难道半点整治他的办法都没有吗?”阎宣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阎天香噗哧一笑。

    “等哥在外头生了孩子回来,还不知道谁整治谁呢!”阎天香随口一句玩笑话,引起了阎宣之强烈的警觉心。

    “不行,绝对不能再让天痕跟那个湛家女子走太近,万一不小心真弄出个孩子来就糟了!”他愈想愈心惊,起身不停地在屋内踱步。

    “弄出个孩子就弄出个孩子呗,反正那孩子也是姓阎,又不会姓湛。”阎天香格格地笑说。

    “说什么混帐话!”阎宣之大骂。“跟姓湛的生孩子,万一把先祖惹怒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祸事呢!”

    “老爷,你可别吓我呀!”阎夫人胆怯地拍着心口。

    阎宣之思忖了半晌,转向阎天香说:“天香,你先回房去,我有话要单独跟你娘说。”

    “什么话不能让我听?这么神秘兮兮的!”阎天香狐疑地看着爹娘。

    “你先回房就是了!”阎宣之挥挥手。“还有,去把你哥给我找回来,我要事要交代给他。”

    “是。”阎天香不情不愿地走出去。

    “老爷,你要说什么?”阎夫人蹙眉问道。

    “本来明天我就要动身前往豫章郡收购木材,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明天让天痕替我去豫章郡。”

    阎夫人微微一怔。“你要支走他?”

    “没错,让他去豫章郡收购木材,在他离开的这十天半个月之内,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来对付湛离!”阎宣之冷瞇着双眸。

    “对付湛离?”阎夫人骇然失色。“老爷,你想做什么?”

    阎宣之冷笑。“把他们湛家赶出『翠微镇』!”

    “这样不好吧?儿子会恨我们的!”阎夫人表情惶恐。

    “我们是他的爹娘,血浓于水,他一时会记恨我们没错,可是日久天长,自然就会淡忘的。”阎宣之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阎夫人忐忑不安。“往常豫章郡都是你去的,现在突然要他去,他应该会起疑的。”

    “等会儿天痕来了,你就告诉他,我这阵子因为被他气得身体不适,没办法远行,所以让他代替我去收购木材。”

    阎夫人看着丈夫变得异常狠亮的双眼,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有种直觉,不能把湛家赶出“翠微镇”,倘若真的这么做了,他们阎家一定会后悔莫及……

    低垂的床帐,掩映着一双紧密纠缠的人影,床帐内弥漫着欢爱的气息和两人错落的激喘与呻吟。

    除了白天会出现在酱菜铺子里,阎天痕每天夜里也会出现在湛离幽暗的闺房里,夜夜轮回着炽烈的缠绵。

    一场极尽的欢愉之后,阎天痕的手轻轻缓缓地摩挲着她汗湿的背部。

    “阿离,你身上的红疮是不是退去了一点?”

    “嗯。”她慵懒地回应着。“好像退去了一点,变得平坦了一些,看起来也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也许你就快好了。”他收紧手臂,将娇软的身子拥在身前。

    “你希望我快点好吗?”她双手温柔地环住他。

    “我当然希望你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必再忍受旁人异样的眼光啊!难道你想永远这个样子?”

    “我无所谓,反正你也不在意呀!”她低声咕哝。

    “你也太想得开了吧。”他囓咬着她的耳垂。“你对我就这么有把握?”

    “不,我没有把握。”她幽幽轻叹。“也许……红疮的症状好转,是因为你对我的感情渐渐变淡了。”

    阎天痕闷声轻笑。“你果然还是会担心。”

    “知道我担心,你就得意了?”她嗔笑着。

    “当然得意,这表示你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你,我心里满满都是你,怎能不在乎?”她又叹息。他不会明白,她对他的感情愈深,心底的惶惑也愈深,期盼着两人可以长相厮守,又害怕不能天长地久,爱情是多么磨人心思……

    “我明晚不来了。”他细细梳理她的发丝。

    “为什么?”阎天痕的一句话令她怔愕回神。

    “明天一早,我要动身前往豫章郡收购木材,要十天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豫章郡?”她心头一抽,闷闷的。“很远吗?”

    “坐马车要走三天。”

    “坐马车要走三天,那真的很远了。”湛离失落地怔伸出神。

    自从两个人坦承彼此的情意之后,他们几乎日日夜夜在一起,此刻突然间听见他要远行,而且要十天半个月之后才会回来,她的心就已经开始牵挂起他了。

    阎天痕凝望着她眼中说不出口的不舍和挽留。

    “你最远去过哪里?”他柔声问。

    “青田镇。”

    “你只去过青田镇?”

    “是啊,而且是送酱菜过去的。”她苦笑。

    “那……你想不想跟我去豫章郡?”他深瞅着她,微微一笑。

    湛离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

    “可以吗?我可以去吗?”她惊喜地问。

    “当然可以啊!”其实,他猜想得到父亲要他去豫章郡是想调虎离山,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爹娘很可能会趁他离开时对湛离做出什么事情来,与其走得忐忑不安,不如把湛离一起带走。

    “我不会妨碍你的工作吧?”她开心地抱住他。

    “不会。”他喜欢看她兴奋雀跃的样子。“你跟着我也好,我们还要努力生孩子呢!”

    “我们都努力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会有孩子?”湛离太开心了,把脸枕在他的颈窝甜甜地笑着。

    “也许有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他用一种温存的眼神望定她。

    “真的吗?”她圈住他的颈项,迎视他温柔宠爱的目光。

    “还得再等一阵子才能确定。”他在她耳畔低声说。“明天一早你带些简单的行李,我会过来接你。”

    “好。”

    她开心地咬住嘴唇,抓不住的笑意从眼角流泄而出,兴奋得如同一只将要溜出笼的小鸟。

    第七章

    当阎宣之听说儿子带着湛离一起同赴豫章郡时,简直快把肺给气炸了。

    “是不是你把消息泄漏给天痕的?一定是你!宠儿不孝,都是你这个慈母害的!”他指着妻子的鼻子斩钉截铁地痛骂。

    “老爷,我没有说,是天痕自己决定的。”阎夫人无辜地喊冤。虽然她心底也想把消息透露给儿子知道,但是丈夫盯得紧,她始终没有机会,没想到儿子够机灵,也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难道他早料到我会轰走湛家母女?”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聪明,但不会连他想狠下辣手的念头都猜得到吧?

    “老爷,我看算了吧……”

    “什么算了!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我就不相信我轰不走姓湛的!”

    阎宣之气冲冲地出门,乘着马车单独来到“水月街”的“春不老酱菜铺”。

    一进铺子里,湛大娘立刻迎上来热切地招呼着。

    “这位老爷要买什么酱菜?”

    阎宣之四处打量了一下,虽然卖的是便宜的酱菜,不过店铺整理得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