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与龙舞

与龙舞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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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神。

    阎天痕忽然把眼瞳转视到她身上,被他发现她恍然失神的凝望,她尴尬得手足无措,慌慌张张地别开眼。

    “刚才为什么要把鞋子丢给那个男人?”他注意到了她白瓷般细致的颈项微微泛红。

    “鞋子弄脏了,不想要了。”她浑身紧绷地僵坐着,禁止自己胡思乱想。

    “所以你就随便丢给一个男人?”

    “我没有那么随便!”她立即自辩。“我跟那个男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不是陌生人。”

    阎天痕的双眸微凝,故作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

    “在他身后对你说话的是那男人的妻子吗?”

    “是啊。”他也听到那些嘲讽了吗?真丢脸,那些羞辱她的话,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听见。

    “他只配娶那样的妻子。”阎天痕了然于心地垂眸淡笑。

    湛离微愕,他是在安慰她吗?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忽然让她觉得好感动。

    窗外薄阳悄悄照进来,无声无息地给他们加了温,这一刻,他们忘了先祖结下的冤仇,忘了那个纠缠两家百年的诅咒。

    “少爷,『水月街』到了!”车夫喊道。

    “别进去,在街口停就行了!”湛离急忙直起身子。

    “阎福,停在街口。”阎天痕敲敲车厢板。

    马车停住,阎天痕倾过身替她打开车门,一阵淡淡的麝香扑至她鼻尖,她失魂怔忡了一瞬。

    贵公子的味道闻起来就是不同凡俗,不像她身上,只有酱菜的气味。猛然意识到两人之间这样靠近,很可能也让阎天痕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她慌乱地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飞快地跳下马车。

    “阎公子,多谢。”她微微弯腰,朝敞开的车门致意。

    “不用客气。”他深深看她一眼,拉上车门。

    车夫一声低叱,将马车渐渐驶离她的视线。

    湛离目送着马车走后,低下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上面绣着蝶恋花,她的心彷佛在水上漂荡、漂荡……

    马车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逐云街”。

    在经过宋家门前时,阎天痕特意掀开车帘看了一下,大门前几个仆役正在清洗着碎片和酱汁,空气中仍飘着淡淡的酱菜香。

    往前走到街底,就是宇文墨的宅第,他和宇文墨从小就认识,而宇文家曾经两代都当过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有一套精湛的家传剑术,所以,他和宇文墨在一起时就是比武弄剑。

    “你今天来得太迟了,吃我一剑!”

    一进天井,凌厉的剑气立刻冲向阎天痕的面门,阎天痕举剑去挡。

    两剑相击,迸出火花。

    “太狠了,差点死在你手里!”阎天痕挡开那一剑,挑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敌人要袭击你,可不会先打招呼的。”长剑再次向他刺去,疾若旋风。

    阎天痕侧身避开剑锋,举剑迎战。

    “今日为何来晚了?”在一招招的交手中,宇文墨偷空问。

    “遇上一个人。”阎天痕提剑抵挡宇文墨快疾的剑招,无暇分心。

    “谁?”

    “湛离。”

    “那是谁?”

    阎天痕一分神,动作有些迟疑,宇文墨的剑尖蓦地刺进他的右肩!

    “呃!”他闷声痛喊。

    宇文墨立刻收剑,冲上前检视他的伤口。

    “天痕!有没有怎么样?”

    “还好刺得不深。”阎天痕侧头看了一下右肩,鲜血染红了半个肩膀。“小伤而已,不碍事。”和宇文墨切磋剑术这么多年,难免会意外受伤,所以两个男人都是见怪不怪。

    “你怎么会分神呢?还好我不是对着你的咽喉刺,否则还得了。”宇文墨从怀里取出一小罐药粉,轻轻倒在他的伤口上。

    阎天痕也有些意外,为什么宇文墨问到湛离时,会让他失神了一瞬。

    “湛离是谁?”宇文墨敏锐地观察他的反应。

    “就是和我们阎家有世仇的湛家姑娘。”他慢慢把剑收进剑鞘里。

    “啊?”认识了阎天痕五年,宇文墨不会不知道这件“翠微镇”上人人都知晓的事。“你们碰见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听说湛家是开酱菜铺的,一个卖酱菜的姑娘应该没本事打得赢你吧?”

    阎天痕白了他一眼。

    “人家有名有姓,别老是卖酱菜的、卖酱菜的喊。”他把剑放在石几上,在旁边坐了下来,倒杯茶水润喉。

    “你对人家湛姑娘倒是挺好的!”宇文墨凉凉地瞅着他笑。

    宇文墨是继阎天香之后,第二个说出同样的话的人,阎天痕听了颇不以为然。

    “我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没必要因为她姓湛就特别对她不好吧?”他暗暗地想,自己的反应真有那么明显吗?

    “可是我也没见你把哪一个姑娘放在心上过呀!”宇文墨兴致高昂地看着他。“从没听你提起过哪一家的姑娘,几家有可能跟你家联姻的姑娘你也都没兴趣,可是这位湛离姑娘居然可以让你在对剑之中分神,倒是挺新鲜的。”

    “别想太多了,那是因为我们两家之间有一个牵扯了几代的诅咒,遇见她自然有些不同的感觉。”

    “什么感觉?说来听听怎么样?”宇文墨上身往前倾,摆出一脸三姑六婆的标准表情。

    “烦,很烦,就是这样。”他拿手巾压住伤口,试着尽快止血。

    “是吗?”宇文墨的表情充满了怀疑。

    “你爹娘好吗?”阎天痕想转开这个话题。

    “他们好得很,整天含饴弄孙,好不快活。倒是你爹娘好吗?”他故意反问。

    阎天痕当然听得出宇文墨话中有话。

    “他们最近忙着天香出嫁的事。”

    “噢……”宇文墨十分同情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当儿子的不娶妻生子,他们老人家只好寄望在女儿身上了。”

    “别说这个了。”提到婚事,阎天痕就显得有些厌烦。

    “爹、爹──”

    宇文墨的一对小儿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全都一头栽进宇文墨的怀里笑呵呵地撒娇。

    “快叫阎叔叔!”宇文墨疼溺地拍拍孩子的头。

    “阎叔叔──”五岁和三岁的小娃儿转过来直奔向阎天痕。

    “好乖。”两双环抱住他的可爱小手,那么温暖柔软,让他备感温馨。

    “阎叔叔受伤了,你们可不要太用力。”宇文墨出声提醒。

    “流血了,宝宝吹,吹吹就不痛了!”五岁的小女娃朝他肩头的伤口用力地吹气。

    阎天痕被宝宝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愉悦的气氛触动了他的心绪,他似乎也真的该娶妻生子了,阎家一脉单传,爹娘早就有抱孙的念头,只是他从来没有积极过。

    问题是,就算他动了念,也没有对象。他虽然见过不少闺阁千金,但却不曾把任何一张脸放在心里过,唯一让他清清楚楚记住的一张脸,竟然是湛离。

    他苦笑。湛离是最不可能成为他妻子的人选,他找不到任何一点两个人相配的地方,家世背景姑且不论,横在两家之间的可怕诅咒才是最大的麻烦……

    忽然间,他怔住了,讶异自己为什么会细细思量起他和湛离之间的可能性?

    不可能吧?

    他不可能对她……

    第四章

    湛离在榻上夜不能眠。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失眠。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一闭上,就看见阎天痕俊朗的眉骨、挺直的鼻,和总是似笑非笑的薄唇。

    怎么回事?她不该一直想着他的。

    她微微侧过脸,那双藕色的绣花鞋静静躺在窗台上,月光淡淡地映照着鞋面上的蝶恋花。

    他只配娶那样的妻子。

    耳际彷佛又听见他温柔磁性的嗓音,又彷佛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麝香味。

    疯了!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湛离猛然拉起被子紧紧蒙住自己的头。

    他是阎家的人,她不能想他!即使想他想到心都化了,他们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

    裹在被窝里的身躯渐渐发热起来了,她闷到快要不能呼吸,恍恍惚惚地推开被子,轻轻拭去额上的细汗,汗湿的身子接触到冷空气,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就这样,在冷热交替侵袭下,她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但是一夜寤寐辗转,睡得很不安稳。

    清晨的第一道光线穿过窗棂,柔柔投射在湛离的床头上。

    湛离被刺目的阳光唤醒。

    她翻了个身,发现四肢酸痛,头昏目眩。

    “糟了,我不是病了吧?”她难受地撑起身子,披上外衣坐到梳妆台前,倒了一杯冷水润一润干哑的喉咙。

    当她不经意地扫视过镜面时,赫然大惊!镜中的影像是她没有错,但是苍白的脸上为何布满了红色斑点?!

    她扑到镜面前,仔仔细细地瞧个清楚。没有错,她的脸上竟然长出了一点一点的红色斑点!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她惊慌地摸索着自己的脸,浑身剧烈颤抖。

    “娘──娘──”她急切的呼唤中带着几乎恸哭的恐惧。

    “怎么了?一大清早叫得这么大声,吓死人了!”湛大娘推门进来,一边还在抱怨着,但是当她看见湛离脸上的异状时,也不禁失声惊呼。“阿离!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娘──”她吓慌了,骇然失措地抓住母亲的手。“昨夜洗澡时还没有的,可是刚刚一起床就发现是这副模样了!”

    “乖,别怕别怕,娘看看!”湛大娘镇定地捧着她的脸细瞧,只见雪白的肌肤上遍布着均匀的红斑点。“身上有吗?你瞧过没有?”

    “还没有瞧。”湛离战战兢兢地拉开前襟看了一眼后,立即失声大哭。“娘,我身上也有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湛大娘也吓得六神无主了。

    “你别慌,娘去请大夫过来瞧瞧!”她匆匆开门急奔出去。

    这是一种病吗?如果是,究竟是一种什么可怕的怪病?可千万不要是无药可医的病啊!

    如果斑点退得掉,病好了以后,会不会留下疤呢?湛离浑身冒着湿冷的虚汗,焦虑地绞紧了双手,心头不安地狂跳着……

    湛大娘把对街药铺的匡大夫请了来。

    匡大夫脸色沈凝地替湛离把脉。

    “脉象看起来没有异状。”老大夫仔细检查着红斑点。“离姑娘,这些斑点会痛会痒吗?”

    “不会。”她握紧发抖的双手,力持镇定。

    “这两天有发烧吗?”

    “没有。”她思索着,摇头。“倒是昨天夜里好像有点染上风寒的感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你不像染上风寒的样子,你的脉象好着呢!”老大夫面色极其占怪。

    “匡大夫,为什么会长出这些红斑呢?这到底是什么病症?”湛大娘的眉头蹙成一团,惴惴不安地问。

    “这些红斑长得莫名其妙,不像是病发出来的。”匡大夫缓慢地摇着头。

    “不是病发出来的?那是什么?”湛离无助地看着手臂上的红斑,急得要落泪。这副模样叫她怎么走得出去呀!

    “老夫行医多年,也是头一遭看到这种病症。离姑娘,我开些药给你,沐浴时用,看看有没有效果再说。”匡大夫写下了药单。

    “匡大夫,你可得帮忙医治啊!”湛大娘抓住大夫的手,完全乱了方寸。“我家阿离还没嫁人吶,万一医不好可怎么办?她这一辈子全完了!”

    “我尽力而为、尽力而为。先去抓药回来试试看吧,不行咱们再来想办法。”匡大夫低叹口气,神情也不是很有把握。

    湛大娘苦着一张脸送走匡大夫。

    这些红斑长得莫名其妙,不像是病发出来的……

    湛离两眼无神地瞠视镜面,脑中不停转着匡大夫的话。

    不像是病发出来的,那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她没胡乱吃过什么,没胡乱在皮肤上搽什么东西,也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呀!她恐惧不安地想着。

    突然,一句忘了何时何地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话闪进她脑海──

    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诅咒!是那个诅咒!”她骇然跳起身。难道是那个诅咒应验了?“不对呀,不可能!诅咒说的是阎氏子孙爱上湛氏子孙才会应验的,阎天痕会爱上我吗?这不可能啊……”她失神地喃喃自语。

    难道是……她爱上他,也有可能让这个诅咒成真?她过于震骇,整个人软下双膝,瘫坐在椅上,浑身发凉。

    不会吧……她爱上他了吗?不会吧……

    她迷惘地看着窗台上的绣花鞋,彷佛看到老天爷那双翻云覆雨手,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着一场恶意的捉弄。

    湛离脸上生了红斑的消息很快便在“水月街”传开来了,流传已久的诅咒之说又再度成了“翠微镇”镇民茶余饭后的热烈话题。

    自从全身长了莫名其妙的红色斑点以后,湛离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露面,连店铺也不去,除了紫妍和匡大夫,她什么外人都不肯见,甚至还砸光了房间里所有的镜子。

    匡大夫开的多种药方她一一用尽,用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药味,但是身上的红色斑点却始终没有消褪掉一点点,她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惊疑、骇异,一直渐渐转成了绝望。

    在紫妍出嫁的前一天,湛离悲苦的情绪已经超出她所能容忍的极限,她终于彻底崩溃。

    “你要嫁了,连你都要离开我了……我怎么办?谁能救我?”她伏在紫妍肩上放声哭泣。

    “阿离,别哭嘛,我一定会常回来看你的。”紫妍哽咽地轻拍她的背,努力忍着泪水,也不知能给她什么更好的安慰。

    “你看我这副样子,我该怎么办?”她拉开衣袖,拚命搓着手臂上殷红的斑点。“难道我永远都得关在这间屋子里不能见人吗?”她绝望地泣诉。

    “不会的,匡大夫不是一直都在想办法吗?总有一天会给你找到药方的,你别怕呀!”

    “不可能的,这是没有药方的!我知道,是老天爷在整我,是阎家的先祖在整我!这不是病,没有药方可医的……”她已经彻底绝望,神情万念俱灰。

    “阿离,你真相信是诅咒害了你吗?”

    “由不得我不信了,你看,我跟阎天痕一见过面,身上立刻就起了变化,连行医一辈子的匡大夫都没见过我这种病,我娘也说了,没听说我们家族的人长过像我身上这样的红斑。你告诉我,除了那个诅咒,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吗?”她宁可听到一个比“诅咒”更合理的解释。

    “可是……真的会有诅咒应验这种可能吗?”紫妍难以置信地蹙眉低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疲惫地合上泪眼。

    “我记得那个诅咒不是说你们两家不能结成姻缘而已吗?你跟阎天痕又没有成亲,照理说不可能应验诅咒啊!”

    “你记得的只是第一句……”湛离双手蒙住脸,无力地低喃。

    “下面还有啊?”紫妍颇感诧异。

    “如果……阎氏子孙爱上湛氏子孙,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

    紫妍听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阎天痕爱上了你?!”

    湛离拚命摇头,耳朵隐隐泛红。

    “我真的不知道,你一定觉得不可能对不对?我也觉得不可能,他家世那么好,人品外貌更是全『翠微镇』的男人都比不上的,而我只是个卖酱菜的,又没有国色天香的美貌,他怎么可能会爱上我?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紫妍困惑地眨了眨眼。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我……我爱上了他。”湛离的脸像要着火似的,羞愧得不敢抬起来。

    紫妍惊抽一口气,掩口瞠大双眼。

    “阿离,是真的吗?你爱上了阎天痕?”

    “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爱?”她没有爱上过一个男人,根本不明白“爱”的感觉是怎么样。“这阵子我总是会一直想着他,不管睡着、醒着,都会一直想着他。紫妍,这样就是爱上他吗?”

    紫妍呆呆地看着湛离。

    “我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男人,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爱,不过你会一直想着他,至少肯定是喜欢他的。阿离,难道阎天痕真的是你的灾星?”

    湛离竭力匀着自己的呼吸,看着雪白肌肤上遍布的殷红斑点,心头被慌乱的、迷惘的、思念的、矛盾的情绪满满充塞着,隐隐泛疼。

    她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原来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紫妍,我该怎么办呢?”她倒进紫妍柔软的胸怀里,没有勇气面对那么深的痛苦和绝望。“我该怎么办?谁能救我……”

    紫妍轻轻搂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别怕,阿离,别怕。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

    繁星密布,一轮明月高挂。

    阎天痕在庭院中练剑练了两个时辰,他只觉心中万千烦躁无处发泄,把卧龙剑法练过一遍又一遍,可是心绪太乱,连招式也打乱,愈练愈偏了剑式,练到最后一式,长剑脱出手去,直插入院旁一株桂树的树干中。

    他怔怔望着插在树干上那把颤动不已的剑,顺了顺凌乱的呼息。

    自从听到发生在湛离身上的传闻以来,他的心绪就愈来愈难以平静。他曾经乘马车从“春不老酱菜铺”前经过,想看看湛离的模样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长满了红斑,但是并没有见到她的人影。如传闻一样,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谁想见她也都见不着。

    她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呢?他真的很担心。

    “少爷,这儿有您一封信。”

    在他怔然沈思时,守门仆役恭谨地送来一封信。

    “信?谁送来的?”

    “一个姑娘。”

    姑娘?阎天痕心一动。难道是湛离?

    “下去吧。”他接下信,挥手命仆役退下。

    匆匆打开信,纸上只写了简短的一行字──

    公子若对湛离无意,请烧毁此信,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

    信旁画了简单的地图,地图上有一处标明了是湛离的房间。

    他的心剧烈跳动着,抬头仰望明月,他在心中问自己,对湛离有心吗?对她有心吗?

    还来不及找到答案,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地图上所画的幽巷中!

    矮墙另一侧就是湛离的房间了,他静静伫立着,被一种渴盼的心情淹没。他纵身跃过矮墙,看见了微启的窗台前搁着他送给湛离的那双绣花鞋。他发现就像是宿命一般,他和湛离都逃脱不了两家之间的诅咒轮回。

    彷佛有双阴冷怨毒的眼,在半空中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来到窗台前,轻轻把窗推开,淡淡的药香立刻扑鼻而来,接着,他看见湛离松松地披着一件素色长袍,黑缎似的长发放任地披泻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他急于看清她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纵身跳上窗台,跃进屋内。

    诅咒的禁忌枷锁松动了,寒凉的一阵冷风伴随着他入屋,因为夜太寂静,微弱的风声听起来竟如神秘诡异的轻笑。

    湛离察觉到奇异的声响,倏地转过身来,赫然看见阎天痕出现在她的房里,她大惊失色,慌乱地找地方躲藏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快出去啊!快出去──”她拉起衣袍蒙住脸。

    “嘘!小声一点儿,不要把你娘引来了,让你娘知道我在这里可就完了!”阎天痕急忙安抚她的情绪。

    “你知道会完蛋你还来?还有,你怎么可以擅自闯入我房里?快点出去!”湛离压低声音,焦躁地跺脚。虽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但她一点儿都不希望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可怕的模样。

    “是你自己叫我来的。”虽然不知道写信给他的人是谁,不过他故意栽赃给她,好让她分神不再拚命赶自己出去。

    “我怎么可能叫你来看我现在这副丑模样!”湛离当然喊冤。

    “那这是什么?”他从怀里拿出信,放在桌上往前推给她看。

    湛离把脸藏在衣袖后,疑惑地把信抽过来看。

    “是紫妍的字!”她骇然抽息。“天哪!她写些什么啊?”上面的那行字简直令她无地自容,直觉地生起紫妍的气,气她居然出卖她。

    阎天痕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他微微一笑,一边打量着她的房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湛离姑娘,你请坐吧,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必须好好谈一谈。”

    “如果这封信让你很困扰,请你放心好了,我绝对没有喜欢上你,一点儿都没有,你不用担心!”她极力否认,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

    “我并没有担心什么,我担心的是你──”

    “你一定也听说了我身上的怪病对吗?”湛离急切地打断他,语气中的难堪仍然掩饰不住。“其实你不用想太多,我的病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也跟那个诅咒没有关系,你用不着担心!”

    “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啊!我并没有不冷静!”她深深吸气,又吐气,慢慢坐到床边,拉起床帐遮掩自己。“好吧,我是有点儿不冷静,可那是因为仇家就坐在我的房间里,这种情况下要我冷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阎天痕很清楚,以湛离现在的情形,倘若他不先坦承自己对她的感情,是永远不可能让她卸下心防的。

    “阿离,你仔细看清楚信上面写的字。”

    听见他喊她“阿离”,她恍然失神了一瞬。

    “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她莫名其妙地有点儿心悸,隐约感觉到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你看是看了,可是并没有弄清楚意思。”他无力地一叹。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有什么好弄不明白的?”她低头再看一眼那封信,猝然间怔住。

    公子若对湛离无意,请烧毁此信,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

    她重复看着那两句“若对湛离有心,今夜请来此处”,蓦然间,她彷佛被雷当头劈入,心跳得急乱狂猛,脑袋里也嗡嗡作响了起来。

    她懂了,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是,他对她有心……是真的吗?可能吗?

    躲在床帐后的人儿悄悄露出一双眼来看他,从她惶惑不安的眼神中,他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尽管她大半张脸都藏在床帐后,却因此更突显出她双眼的明灿,在黑夜里盈盈闪烁着。他未曾细看过她,这是第一次,他发现她的眼睛很美,眸中宝光流转,璀璨宛若琉璃。

    也许是宿命的安排,他必须喜欢上她,而他也真的喜欢上了她。

    “阿离,你对我们两家的诅咒了解多少?”他放柔了嗓音,轻声问。

    不知怎地,他的声音温柔得令她想流泪。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完整。”她低头咬着下唇,此时此刻,她的心思没办法认真放在“诅咒”上头,满脑子想的全是他方才说的话。她好想听他明明白白地说个清楚,而不是要她去猜。万一她会错意,猜错了呢?

    “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我们阎家的祠堂,看守祠堂的那对老夫妻小时候曾经侍候过我曾祖母,对于那个诅咒,他们都记得很清楚。”阎天痕低声说道。“他们告诉我,诅咒说的是──阎氏与湛氏永生永世都不得结亲,倘若阎氏子孙违背誓言,爱上了湛氏子孙,从此湛氏男子将一无所有,乞食终生,湛氏女子将失去美貌,终生都得不到幸福!”

    虽然湛离对这个诅咒并不陌生,但是从阎天痕口中完整地听见,仍然禁不住一道冷颤窜过背脊。

    “对不起,我害了你。”

    湛离一时怔住,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

    “你的容貌起了变化,也许是因为我的缘故。”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很低。

    湛离的心卷起了狂烈的波涛,差一点就蹦出了胸口。

    阎天痕神情凝重地蹙着眉心。此生初次动情,且头一回坦承自己的感情,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心里五味杂陈,苦涩的滋味倒比甜蜜多上好几分。

    他极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爱竟会使他爱的人失去美貌。

    湛离怔怔然地呆坐着,细细品味着欢喜和着恐惧的心情,她分不清楚此刻是现实还是梦中。

    “阿离,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吗?”他小心翼翼,怕触痛她似的轻声问。

    湛离从恍然中回神。

    “不要!我现在丑得很,不要看!”她又往床角缩了缩身子。

    “不必害怕让我看见你的样子,你应该要了解,现在我们两个人必须要共同面对这个诅咒带来的可怕后果。除非是我自己一个人单方面爱上你,而你对我并没有丝毫动情,否则,你就不要躲我。”

    阎天痕的话说得让湛离进退无路,虽然羞于承认自己也爱上他的事实,可是她并不想否认为他动情。

    在她还没想清楚答不答应、要或不要时,阎天痕忽然起身,跨步坐上床,趁她不及反应之际,一手扳高她的下颚,仔细把她的脸瞧个清楚。

    “啊──”湛离羞愤地挣扎闪躲。“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没说要给你看!”

    阎天痕一手箝住她的脸蛋,另一手压制住她扑打的拳头。

    “别躲了,我已经看见了!”他咬着牙,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她的脸庞。虽然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见她脸上的红色斑点,还是令他一阵心惊。

    既然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湛离索性停止了挣扎,闭上眼,任阎天痕看个够。

    “这些斑点会让你不舒服吗?”他温柔低询。

    “当然不舒服啊!谁身上长了这些东西会舒服的?”她嗔视他一眼。

    阎天痕的指尖轻抚着那些红点。“我说的是会痛或是会痒吗?”

    湛离被他的触摸眩晕了神智。

    “不会。”她凝视着他,感觉他的目光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她有着奇异的宁谧和安全感,从他的眼神中,好像那些长在她身上的红斑并不存在似的。

    “不会就好。”在复杂的怜惜情绪中,他的指尖忘形地抚着她的肌肤,而后缓缓滑入她柔滑的发丝间。

    淡淡的药香、昏黄的烛火,幽幽的目光、披泻的长发,让阎天痕陷入了未曾有过的迷乱境地,他的视线与她的缠绕,呼息渐渐变快、变浅,凝望她的眼瞳也变得迷离深沈了。

    “阿离,我的爱,害你变得如此,你会恨我吗?”他低哑地问。

    湛离的心跳愈来愈急促,两人之间亲昵的触碰和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氛,让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不会,我不会恨你,我恨不了你……”她像梦呓般呢喃,很轻、很柔,带着微微的颤栗。

    阎天痕动情地盯着她,缓缓俯身吻住她微启的红唇。

    “既然恨不了我,那就爱我吧。”他的舌尖亲昵、贪婪地攫住她的舌尖,无限温柔地探索红唇中的甜美。

    醺然的晕眩感涣散了她的意识,阎天痕的吻,将她藏在心灵深处的渴望全部释放。

    “你不怕吗?”她软弱地抗拒着他逐渐火热的炙吻,眼瞳中波光潋滟,迷迷蒙蒙地瞅着他。“你爹娘不会接受我的。”

    “你不用担心他们,我自会想办法。”他俯首在她的颈侧,鼻尖摩挲着她颈侧柔嫩的肌肤。他闷声叹息着,再这样耳鬓厮磨下去,他只怕自己会克制不住。

    “你有办法吗?”她微仰起酡红的脸,不知道自己的轻喘声正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

    “诅咒说,不许我们两人成亲,倘若我要娶你,你害怕吗?”他极力克制着体内的欲念。

    湛离怔了怔,躁热的脸微微偏开来,身子从他炽烈的拥抱中挣脱。

    她从没有想过两人之间成亲的可能性,因为这就彷佛眼前是万丈深渊,而她则站在危殆的边缘上。害怕吗?她当然害怕。

    “阿离,倘若我要娶你,你愿意吗?”他用轻柔的声音抚慰她胆寒的心。

    “我……”她恐惧不安地摇头。“我若嫁了你,我不只会失去美貌,还会终生都得不到幸福,我害怕。”

    “你的幸福我会给你,我们一起打破诅咒。”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

    湛离咬着唇,低眸看着紧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事到如今,她就算再害怕又怎么样?在她背后有双诅咒的手正拚命地将她推往万丈深渊,既然进退无路,她又有何惧?

    “好。我们一起……一起打破诅咒。”她深吸口气,断续地、勇敢地说着。

    阎天痕的唇角漾起释然的微笑。

    “好。”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我们一起打破诅咒。”

    第五章

    “水月街”的“云容糕饼铺”一大清早就贺客盈门,热闹非凡。韩老板嫁女儿太开心,糕饼铺歇业一天,但是厨房里的大灶蒸笼却没有歇下,不停地做出各式各色的糕点请客人吃。

    湛离是在香甜的糕点味道中醒来的,她想起今天是紫妍出嫁的好日子,急忙起身梳洗一下,换上她最新、最喜气的衣裳,悄悄来到后院,拿椅子垫脚,翻过两家之间的矮墙,偷溜进紫妍的房里。

    紫妍正坐在梳妆台前专心地画眉。

    “新娘子好美啊!”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正在梳妆的紫妍背后,出声吓她一跳。

    “阿离,你要吓死我呀!”紫妍微嗔地敲了她一下。“快来帮我画眉,我总是画不好。”

    “有什么好画的?反正等一下红纱巾把你的脸一罩上,谁也看不见。”她促狭地笑说。“这眉呀,我可不帮你画,人家不是说闺房画眉乐吗?你就等你夫君帮你画上好了。”

    紫妍笑睨着她。“你今天心情不错嘛!”

    “有吗?”湛离微窘地拿起她的胭脂嗅闻。“全身长满了红斑点,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嗯,这胭脂味道不错,挺香的。”

    “昨晚……是不是见到心上人了?”紫妍故意逗她。其实昨夜她一直守在后院等着,早就知道阎天痕夜里翻墙进到她的屋子里,在确定阎天痕对湛离也有心之后,她才终于可以放心出嫁。

    “我还没找你算帐呢!居然写那种信给人家,万一人家对我没有意思,我岂不是丢脸丢大了吗?”她嘟起嘴抱怨。

    “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做的。我仔细想过了,诅咒其实暗示得很清楚,如果他对你完全没有动情,你或许什么事都不会有。”

    湛离缓慢地摇头。“那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说不定我身上的红斑根本与诅咒无关。诅咒是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谁敢确定?”

    “可是现在证明了,绝对跟诅咒有关系!”紫妍的表情充满自信和得意。“快告诉我,昨晚阎天痕跟你说了些什么?”

    湛离抿嘴一笑,笑容中微有羞涩。

    “他说,要我跟他一起打破诅咒。”

    “真的?!”紫妍开心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他的意思是他要娶你喽?”

    湛离害羞地点点头。

    “哇──”紫妍又叫又跳。“阿离,快说,你要怎么谢我?我可是你们的大媒人吶!”

    “本来想买块玉佩送给你的,不过玉佩太贵了,我买不起。”湛离无奈地叹口气。“紫妍,等将来我有钱了,一定买更好的东西送给你。”

    “欸,不必。”紫妍笑着摇指。“我什么都不要,把你家的两坛酱冬瓜送给我当嫁妆就行了!”

    湛离失声一笑。“那真是太容易了。”

    紫妍的母亲推门进来,本来脸上喜笑盈盈,但是在见到湛离的那一瞬间,立刻面色大变。

    “大娘,恭喜恭喜!”湛离没有察觉异状,开开心心地笑着道喜。

    韩大娘虽早已听闻湛离的事,但乍然看见她的模样,仍惊吓得呆住。

    “阿离,今天是紫妍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别这么近着她!”她忽然惶恐激动地大喊起来。“你要知道,你现在是被诅咒缠身的人,你在紫妍的大喜之日出现,有可能会害了她呀!”

    “娘!你在说什么!”紫妍慌急地制止着。

    “阿离,能不能拜托你快点离开这里?大娘我求你了──”

    韩大娘脸上惊恐的表情像一把利刃般刺进湛离的心口,她像无意间闯下大祸的孩子,脑中一片昏乱,也听不见紫妍急切的叫唤声,蓦地起身狂冲出去,逃回她的房间。

    她将房门死锁住,倒在床上大哭,哭得心都碎了。

    韩大娘在她小时候常常做很好吃的糕饼给她吃,也常常对她说:阿离,你就像我的另一个女儿一样,等以后你长大了、要嫁人了,韩大娘一定做好吃的糕饼请“水月街”的街坊邻居吃,也会给你准备一份丰盛的嫁妆。

    可是今天,韩大娘为了保护自己的亲生女儿,狠狠将她刺伤了。

    她不能怪韩大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