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江浩一行人等分别后,黄南联系约好的司机,司机早已在拉萨站等候。藏族司机捧着两条洁白的哈达,像电影中演的一样,从人群中走过来,找到黄南母子,双手将白色的哈达分别戴在他们的脖子上。藏族司机叫达旺,典型的高原红脸蛋,年龄和黄南差不多,开一辆白色丰田越野。
达旺帮黄南把行李装在汽车后备箱,打开车门让黄南母子上车后,自己才上车。知道黄南他们在火车上待了三十多个小时,肯定没吃好,决定先带他们去吃饭。藏民的服务意识远远超出了黄南的预料,达旺解释说,现在是旅游旺季,藏民做包车生意的特别多,竞争特别激烈。他做这个生意已经好几年了,虽然大部分也都是一锤子买卖,不过很多客户都成了朋友,还给他推荐新客户。不像有些旅行社,拉着游客瞎逛,尽是走一些没什么特色的景点,还要买很贵的门票。他不一样,会询问顾客的喜好,帮助顾客挑选景点,而且尽量选择不需要购买门票又能看到具有当地特点的景色。达旺确实没有过分夸张,黄南也是通过肖国伟介绍才选择的他。
拉萨的饭馆非常多,既有川菜也有陕西、山西面食等,倒是打着本地藏餐名号的不是特别多,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一个比较成熟的旅游城市。征求黄南意见后,达旺给他们挑选了一家陕西面馆。价格适中,看起来卫生干净,除了面食也有炒菜,黄南问过母亲和达旺后,选了几个菜下单。趁着没上菜的间隙,达旺和黄南确认了一下此次走南线会经过的景点。之前电话中已经介绍过一次,所以黄南并没有异议。黄南的母亲只需要跟着儿子就行了,至于去哪儿,看什么,她并没有太多概念,所以由黄南安排一切。在一天半火车上的饮食实在是令人反胃,所以这顿饭吃的格外爽口。饱餐一顿后,达旺开车拉着黄南母子回客栈,路上达旺刻意绕远走了布达拉宫前面的北京路。经过布达拉宫时,尽量在不影响交通的情况下放慢速度,按下车窗。黄南把窗外的布达拉宫指给母亲,自己也朝着上面看了一下。拉萨的天并没有传说中的蓝,近些年拉萨市也发展了部分工业。布达拉宫亦没有想象中的宏伟,也许是在大城市见过太多建筑的缘故吧!黄南心里想。唯一让他心里感到欣慰的是布达拉宫脚下的公路边上,接连不断的虔诚的藏民不停地匍匐磕长头。还有藏民一边手里拨动着念珠,嘴里念着咒语,一边手持转经筒转经。
黄南的母亲被磕长头的藏民吸引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无缘无故地对着一个宫殿而不是坟墓磕头。不仅仅是膝盖着地,而是全身爬到地下,再爬起来。念珠在黄南母亲的观念中,就是和尚或尼姑用的,所以当她看到这么多长着长头发的男男女女都脖子挂着念珠,手里拿着念珠时,十分好奇。
布达拉宫前的北京路并不算太宽敞,街上车非常多,尤其以达旺开着的丰田越野车居多。路上并未看到一丝紧张的气氛,08年中国举办奥运会前夕,西藏发生震惊全国的3.14暴乱,整个拉萨市主要街道被打砸抢,死伤极其严重。如今整个城市又恢复了昔日的祥和,除了在路过一个军队大门口时,让黄南内心稍微紧张了下外,没有任何异常。整条街道上,并未看到太多的警察或军人巡防,身着传统藏服的藏民也没几个。若不是有转经人或高原红的脸蛋,以及部分卖西藏特产的商店,甚至感受不到太多的藏族氛围。
达旺将黄南母子送到仙足岛客栈后,先行告退。如果剩下的半天这两位客人没有明显高反的话,明天他们就可以按照计划的行程顺利出发了。办理完入住手续后,黄南将一部分包车费通过转账方式支付给了达旺后,和母亲回客房休息了会儿。母亲看电视,自己玩手机。等到七点左右的时候,黄南和母亲出去在附近找了个饭馆吃了点晚饭。太阳还像下午三四点时一样暴晒着,如此看来将拉萨称之为日光之城绝非虚言。等太阳不太晒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多。看母亲没有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黄南想带母亲到客栈南面的拉萨河边去溜达溜达,母亲没有反对。
仙足岛的南边就是拉萨河,拉萨河中的水源并不是特别充沛,河堤中的水流只占据了整个河床的二分之一不到,还有推土机在河床施工。仙足岛靠近拉萨河的一侧几乎全部建成了有文艺青年范儿的商铺,咖啡馆、西餐厅、中餐厅、书店,别有一番风味,就连街边的路灯都是祥云般的形状。黄南和母亲走的很慢,肖国伟给了黄南很多实用的攻略,比如第一天到西藏不能洗澡,不能饮酒,不能做激烈运动,包括临下车前喝葡萄糖等都是肖国伟的忠告。因为这些都极易引起缺氧,进而引发高原反应,造成严重的后果。母子二人沿着拉萨河往东走,走到一座尚未竣工的古色古香的桥后又返回来。黄南主动挑起话题,不过也就是对看到的一些风景做一些评价,或着说一下今后几天会经过的地方,需要注意的事项之类的。母亲一路坚持做聆听者,从上火车到这里,一直都是。
第二天早上,达旺准时到来,三人吃过早饭后,正式踏上旅程。此次旅行母子俩走南线,途经历史悠久的桑耶寺,穿过雅鲁藏布大峡谷,然后到山南地区雍布拉康和文成公主昌珠寺,有着西藏三大神湖之称的羊卓雍错和纳木错,中途经过江孜古城到韩红歌唱过的美丽的日喀则,最后在拉萨玩两天再回家。
西藏的风景在路上,越野车行驶在空旷的高原公路上,公路一旁是贫瘠的山脉,山脉风化很严重,基本没有植被。很多藏民捡来树枝,像汉传佛教中袈裟上的福田一样分区域插在沙漠化的山脚下,试图阻止山脉进一步沙化。一旁是平缓流淌的雅鲁藏布江,江边有适合高原生长的垂柳,粗粗的树桩上长出很多分枝,每个分枝上垂下整齐嫩绿的柳枝,偶尔随风摇曳。湛蓝的天空中点缀着形状各异的团团云朵,云层很低,几乎就落在山顶甚至更低的位置。达旺开车很稳,一边开车一边兼职导游给黄南母子介绍路过的地方。看到景色不错的地方,会把车停到路边,让黄南母子下车好好欣赏。
第一个正式的景点是桑耶寺,达旺将车直接开进了寺内。停好车后带着黄南母子开始参观这座始建于吐蕃王朝时期的西藏第一座剃度僧人出家的寺院。达旺介绍说整个寺院是参照佛经中的“大千世界“的结构布局设计而成:乌孜大殿代表须弥山,也就是世界的中心,大殿周围的四大殿表示四大部洲,太阳、月亮殿象征宇宙中的日、月,寺庙围墙象征世界外围的铁围山,主殿四周又建红、白、绿、黑四塔,用来镇服一切凶神邪魔,防止天灾人祸的发生。达旺提到四大部洲倒是让黄南想起西游记中提到的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和北俱卢洲,孙悟空正是从南赡部洲到西牛贺洲找到的菩提祖师学到的一身技艺。每一座大殿里面都很多佛像,黄南自认也是看过一点佛教的书籍,可是面对这么多的佛像,也是彻底奔溃了。有的佛像下面有汉字的介绍,但大部分什么都没有标注。佛像是谁,代表的什么,黄南一无所知。看到藏民双手将一毛一毛的纸币一张一张地双手奉上,让自己的头顶轻轻碰一下佛像外面的栏杆,显得极为专业。黄南和母亲并没有效仿,一来自己不是虔诚的佛教徒,二来也觉得很别扭,或者说担心出洋相。他只是拿出几张一块的纸币双手奉上,不过看到那么多佛像后,他大部分只是默默地路过,自己内心默默地祈祷:各位尊敬的佛祖菩萨罗汉们,不要怪我啊,我也是穷人,没那么多钱供奉你们!祈祷完之后,自己开始觉得好笑,如果佛祖菩萨们计较这些,他们就不是货真价实的有修为的菩萨或佛,他们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且不应贪著其事。如此一来,黄南内心便一点愧疚都没有了。
大殿里面都是浓浓的酥油味和藏香味,而且光线特别暗,有些大殿里的地面甚至还保留着原始的泥土甚至是石头,所以在大殿中参观,慢慢行走是很有必要的。黄南的母亲有些不适应藏香和酥油的味道,所以达旺和黄南并没有逛完所有的大殿。其实对于黄南而言,也确实没有必要,很多佛像都是重的,同一尊佛在不同的殿内都有供奉,而且大部分佛像他也不认识。
赶巧达旺带着黄南母子到桑耶寺的时候,遇到了辩经。只见树荫下,二三十个身着红色僧袍的或年长、或年轻的僧人,两两成对,一坐一站。站着的神情激昂,慷慨陈词,朝坐着的击掌跺脚,手中的佛珠随着舞动的手臂飞来飞去。坐着的或不语或沉着冷静地作答。辩经,是僧人对人生和宇宙真理进行探索的一种途径,而游客看到的是手舞足蹈和乱糟糟的吵架声。辩经场边上,有一头大黑牛悠闲地躺在地上,不停地用尾巴驱赶自己屁股上的苍蝇。黑牛不时会被辩经声所吸引,朝着这边的僧人看一会儿,或许他和游客一样,也就看看或听听热闹罢了。僧人的辩经对于牛和游客一样,都是对牛弹琴。
从桑耶寺出来后,吃过午饭,达旺载着黄南母子开始穿越地球上最长最深的雅鲁藏布大峡谷。一进峡谷,公路变成了不规整的土路,越野车的优势在泥泞不堪的路上体现了出来。车过之处,一片尘土飞扬。前车驶过的尘土迅速扑打在后车的前车玻璃上,达旺赶紧关紧了所有的车窗。即便如此,还是会有灰尘钻进车内。达旺表示歉意,黄南说没事儿!
大峡谷的路确实非常难走,坑坑洼洼,狭窄得只能同时容纳两辆车的宽度,而且危险:一旁是湍急的河流,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在路中间时不时还能看到不少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因为大峡谷内在建隧道和水电站,所以这条狭窄且危险的唯一通道上,施工的大卡车特别多,额外增加了不少危险。黄南不止一次提醒达旺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第一。
峡谷两旁的山顶上覆盖了白雪,在蓝天的帮衬下,显得更为白净,山脚下则是绿意盎然。河流上面建有几个铁索道,两旁都有施工的车队和人马。几十年前,三峡大坝建立伊始,遭到了很多反对的声音,其中一个主要的反对理由便是生态资源环境的破坏。这么多年过去了,孰是孰非依旧没那么容易下结论。利弊的权衡既不是简单的加减法,也不是复杂的乘除加根号。利弊向来是相对的,有持方的。正如电影《达摩祖师》中达摩祖师说的一句话:“没有好坏,因人而异。”而且很多情况下,多数人的利益与少数人的利益冲突往往不是由人数多少决定的,其背后有着更为深层次的原因。望着雅鲁藏布江在半途被截断,黄南想,下游人的生活是否会受到很大的负面影响呢?水电站建立后,他们所能获得的利益与之相比,能否平衡呢?
四个小时后,达旺终于把车开进了加查县。说是县城,其实和内陆的一个乡镇差不多大小。加查县客栈酒店很多,找好酒店后,三人步行出去找到一家面馆解决了晚饭。达旺先回了酒店,黄南和母亲在小县城的主要街道悠闲地溜达消食。已经快八点了,太阳刚刚落到山头。街上人不多,有一位花白的长辫子摆在胸前的藏族奶奶,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拨着念珠,弓着背慢慢地从黄南和母亲对面走来,藏族老奶奶看着黄南和母亲,非常仁慈地一边微笑一边点头却不语。黄南不自觉地也微笑点头示意,并拉着母亲给老奶奶让路,望着她慢慢地走过去。黄南的母亲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不过身体依旧硬朗,来高原已经两天了,没有出现任何不适,能吃能睡,颇让黄南欣慰。若是母亲像老奶奶一样,怕是再也没机会出门旅行了。
晚上,达旺找到黄南,想变更下路线,去一趟拉姆拉错,征求黄南的意见。黄南之前在《仓央嘉措传记》中看到过这个神湖,据说寻访达赖喇嘛、班禅等大活佛的转世灵童前都要到这个神湖拉姆拉错转湖,并通过神湖的指示寻找转世灵童。达旺解释说,虔诚的有缘人可以在湖中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他听说前两年有一位女游客在湖中看到自己在35岁的时候离婚了,后来她确实在35岁时离了婚。去哪儿都是去,为何不去看一下呢!何况黄南向来也喜欢这些神话故事,虽然不信,但见识一下现实世界中的神湖模样,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第二天吃过早饭,达旺便载着黄南母子朝着拉姆拉错驶去。越野车沿着公路一路向上爬行,起初路边的山腰上还是各种各样的野花和各种灌木丛。随着海拔的上升,渐渐地失去了绿色,过渡到贫瘠的山坡,直到最后成了雪山。走进雪山的时候,路边多了简易的帐篷,路上也多了不少骑摩托车的人,沿着公路和黄南一行人同路盘山而行。达旺介绍说,这些人都是当地挖虫草的。因为这些年虫草的价格疯涨,所以挖虫草的藏民也随之成倍的增加。藏民背个包,带个小铁锹,骑上摩托就可以开工了。一路还遇到不少同方向的越野车,达旺说这些车和他一样,载的都是游客。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拉姆拉错大本营,达旺将车停在了大本营等候黄南母子,黄南母子则朝着拉姆拉错湖方向前去。
大本营和神湖之间隔了一座山,山不高不矮,垂直海拔三四百米左右。大本营的海拔在4800米以上,这意味着黄南母子如果想看神湖,必须渡过一道很大的坎儿,就是在高海拔的环境下爬山。在海拔3600米左右的拉萨时,黄南从客栈的1楼爬到2楼后尚且需要喘一会儿气。此时的海拔比拉萨又高了1000多米,而以400米的垂直海拔计算,至少也相当于将近130层楼左右的高度,对于平原生活的人而言,其攀爬难度可想而知。黄南询问母亲的意见,跟她说了高海拔爬山的危险,母亲俨然一副见过世面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你爬我就跟着。谨慎起见,黄南和母亲说好,爬慢一点,万一身体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事实证明,母亲的身体素质远远超过黄南。每向上爬十来米黄南就得停下来喘会儿,本想趁着喘气儿的工夫等下母亲,顺便调整一下,可结果是母亲比自己轻松多了,爬上同样的高度,母亲只是小喘,而自己是大喘,这让正值青壮年的黄南觉得很是羞愧。爬山的过程中,黄南根本顾不上说话了,体力有限,光顾着大口大口地吸气了。母亲还是原来的样子,等着黄南缓过劲儿来,再和他慢慢地一起往上爬。就在两人蜗牛般得往上挪的时候,那些挖虫草的嗖嗖地就从他们身边飞过去了,高原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爬到半山腰,狭窄的小路边有了缠满经幡的扶手。越往上,空气越是稀薄,攀爬的速度就越缓慢,最终母子俩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候才爬上这个小山头。爬山的过程中,黄南边喘,便想自己当前的处境,尤其在他感觉呼吸极其困难时。有那么一刻,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还有什么比呼吸困难更痛苦更严重的吗?如果呼吸停止,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只会归于唯一的一个结果,那就是死亡。只要活着,未来就可能有各种意想不到的惊喜或惊讶。而无论是喜是悲,是苦是乐,是酸甜还是苦辣,都比死亡这唯一的结果好一些。
山顶上,风中带着冰碴的刺冷,不过幸好母子二人提前做好了御寒措施。远远望去,四周的山上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山顶上面是蓝的发黑的天空,团团白云像画上去的一样。从山顶上往下看,来时的盘山路亦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停留了一会儿,黄南和母亲开始翻山下去到神湖边。所谓的上山容易下山难是从危险程度来说的,而非体力。对于高海拔的下山,抛去危险的因素,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至少不累也不喘了。两个小时爬到山顶的,不到半个小时母子俩就轻松地下到山对面的神湖边了。
虽然已是进入夏季,不过拉姆拉措湖面的结冰刚融化没多久,湖边刚有些绿色冒出。因为四周环山,神湖位于山脚,风被阻挡在外面,所以湖面平静如镜,清澈见底。拉姆拉错湖并不大,面积只有一平方公里左右,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是她的神奇传说,使得她声名远扬。黄南自是不太相信,不过也存有敬畏。刚下到山脚的时候,黄南轻声细语地跟母亲解释神湖的传奇,特别强调如果虔诚专注地盯着湖面看的话,也许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母亲淡淡一笑,似乎是和黄南一样的心态,不全信也不愿彻底否定。两人走到湖边,黄南看到了一块大石头,便和母亲走近坐在了石头上。两人若有所思地把目光锁定在了湖面上,似乎要去验证一下传说的真实性。
黄南双手托腮,两个手肘放在大腿上,屏气凝神,尽量抛开一切杂念,死死地盯着湖面。就在他忘掉一切的那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父亲醉醺醺地在屋子里砸东西,一个泡菜坛子被他举起后朝着桌子上的电视砸去,坛子里面的泡菜在父亲抛出去的瞬间撒了一地,电视被坛子撞到了地上,一声闷响。坛子也摔碎,坛子碎渣飞了一地。父亲正在寻找下一个可摔的目标时,意识不清的他被凳子给绊倒在地后再也没有起来,他的脖子下瞬间血流成河,他被坛子碎渣割破了脖子上的动脉;转眼间他看到了自己和几个陌生人在一起吃饭,其中有一位看上去比较面熟,比他年轻;接着他又看到夕阳下,自己和另外一个年龄相仿的陌生男人手拉着手在海边的沙滩上非常惬意地散步,沙滩上的脚印被不断拍打的海浪渐渐地冲刷掉……一切既像是做了一场梦又像是看的电影片段,突然黄南被一个声音叫醒:“你好,帅哥,能帮忙拍张照吗?”
黄南睁开眼,扭过头,发现有个美女游客喊他帮忙拍照,便从石头上下来,帮她照了两张。再回过头看母亲,还盯着湖面一动不动,难道母亲和自己一样?黄南没有打搅母亲,静静地守候在母亲身后,继续欣赏着湖边的风景,琢磨着刚才梦中的画面。父亲被碎坛子给割破动脉去世?和自己在一起吃饭的那位比较面熟的年轻人还有其他几位都是谁呢?和自己手牵手的陌生男子又是谁……
黄南正想着,母亲突然回过头来,看到黄南站在自己身后,心里舒了一口气。黄南扶母亲站起来,绕着湖边走了走,便开始往回返。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在湖边逗留,还要翻过山,到山另一头大本营处找达旺,载他们到下一个目的地。黄南和母亲又花了两个多小时才爬到山顶,半个小时下山到大本营时,两人已经饿的够呛了。期间五个多小时,基本都在爬山,消耗体力。车上,两人先吃了点零食垫肚子。达旺拉着他们先到加查县吃了顿饭然后重新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到山南地区。
到山南地区的时候已经傍晚七点左右,达旺趁着太阳距离落山还有一段时间,就先带黄南母子到了雍布拉康和昌珠寺。雍布拉康位于小山顶上,她的历史比布达拉宫和扎什伦布寺久远很多,据说是公元前就建成,为西藏第一座宫殿。黄南喜欢历史故事,可是不喜欢历史课,他向来讨厌死记硬背,而历史考卷多是考试那一年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件,或者谁发动了战争之类的。从小学到高中,历史都是用吃奶的劲儿学才勉强及格。因为时间已晚,黄南母子没有再爬到雍布拉康里面去欣赏,只是在外面山脚下远远地看了会儿。看似破旧的小宫殿曾经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里面住过了多少代的帝王将相,再叱咤风云的人物,还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过眼烟云,被历史的长河所淹没。
昌珠寺距离雍布拉康不远,广场有文成公主的雕塑,据说是因为文成公主曾在该寺驻足修行。太阳已落山,昌珠寺也已经关门。黄南和母亲在外面一起转了一下昌珠寺门口很大的一个转经筒,在寺对面的广场驻足了片刻。在黄南看来,文成公主固然是流芳百世的皇家儿女,为避免两国交战做出了很大的个人牺牲,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算是一个政治牺牲品。只是从个人的立场去看,文成公主到了吐蕃后,是否真的幸福对于研究历史的人而言,可能并不太关心。松赞干布虽不像我大唐皇帝可以妻妾成群,但几个总是少不了的。如果一个人平时生活的特别滋润,那她是否会去修行呢?黄南自己就是只有在心情烦躁的时候,才会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或《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拿出来翻阅的。
用过晚餐后,达旺将黄南母子拉到客栈。休息时,黄南问母亲,白天在拉姆拉措湖边上是否看到了什么。他觉得母亲肯定和自己一样有所收获,否则也不至于在返回后直到客栈,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母亲犹豫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妈,你肯定看到了,对不对?”黄难问。
“嗯,看到了!”母亲脸上开始抑郁。
“说说呗!比如和我相关的。”黄南仍不死心,他既不想勉强母亲,又不想一无所获。
“南南,我当时和做梦一样,梦到了很多场景。我看到你爹在屋子里死了,还有两个陌生人,我整个下午都在想他们是谁,可是依旧没想起来……”黄南的母亲皱着眉头说道。
“两个陌生人?”黄南诧异地问,“我也梦到了陌生人,只觉得其中一个眼熟,可是其他两个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母亲看着黄南,他也看到了陌生人,会不会和自己看到的是同样的人呢,他们到底是谁呢?难道传说中的神湖可以照出自己此生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吗?可是实在是不懂,那些陌生人是谁,又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黄南自己心里也放不下,他也始终难以放弃把梦境弄清楚的想法:陌生人到底是谁,和自己手牵手的人会是自己后半生的伴侣吗?可是自己一点都记不住这几个陌生人的面孔,万一今后果真如神湖所示,即便生活中遇到了他们,也认不出来啊……哎,还是不要太当真了!
其实,黄南的母亲还看到了两件事儿,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一件是她看到自己的儿子黄南和一个男人手牵着手漫步在海边,一件是儿子带着两个陌生男人陪她一起吃饭,吃饭时,儿子和其中一个男人的关系还不一般。虽然她这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农村,没有太多的见识,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可是她知道男人和女人牵手才是正常的,男人要是和男人拉手,肯定不太正常,会被人笑话。只是,她的儿子已经成人,而且见多识广,还做法官。她自己只是一个孤陋寡闻的农村妇女,没有什么见识,她既没有底气去教育自己的儿子,又担心如果自己说出来,惹儿子不高兴,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妈,小时候我曾经问过你和我爹一个问题,你们都没有回答,我还被爹揍了一顿,那个问题一直留到了现在。我现在都这么大了,有些事情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黄南想起了这么多年一直萦绕在他脑中的一件事儿。
母亲抬头看着黄南,绷紧了神经,充满警惕地问道:“你想问什么?”
“我小时候曾经有一次听到大人们议论咱家里的事儿,说咱家之前被偷过孩子!”
母亲舒了一口气,说道:“也是,你现在都这么大了!”
“他们说的没错……在没有你之前,有人贩子偷过咱家的孩子。这么多年了,我这亲娘都快忘记他们的名字了!”母亲有点心酸。
“他们?”黄南有些意外,母亲的话明显说明不是一个。
“是,他们是双胞胎。姐姐和弟弟,应该是你的姐姐和哥哥!他们被偷走时还不到四岁,那天……那天我在屋子里干活儿,他们一开始在院子里玩儿,后来又跑到院子外面的树下去了。也就是你经常玩的地方,你也知道,村里的孩子很多都是在自家院前院后跑着瞎玩儿。”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没想到……”母亲哽咽了,“村里居然还有偷孩子的,我在屋子里,都没听到任何不对劲的声音……”
黄南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替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泪。
“那……你们后来有找过吗?”
“那天发现孩子不见后,你爹,你爹他拿起铁锹要劈我,我躲开了。后来你爹的打骂声被邻居听到了,他们拦住你爹,问清楚情况后,赶紧找村长,用大喇叭把村里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分头找。村长问了下村里的人,有没有看到不认识的人来村里。有人说看到一辆面包车来过村里,不知道是哪儿的!村长又赶紧派人开着拖拉机拉着一车人到镇上,有人去派出所报案,有人在镇上的车站找……”母亲望着窗外,眼神越来越空。
“后来怎么确定是被人贩子偷走的?有没有其他可能?”
“去派出所报警的人回来说,警察同志告诉他们,最近发生了好几起拐卖小孩儿的案子,报案的都说见过陌生的面包车进村,他们已经上报了县公安局,县里也在抓紧破案!镇上没找到,回村后,村长又找了几个人,下到咱家附近的几口井里,也没有找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说明,他们应该还活着!”黄南也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下去了。
“哎……希望他们还活着,他们现在的父母能好好待他们!”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泪。
“我爹是因为这事儿才变成现在的样子吗?”黄南问道,“我是说,动不动就喝酒,打人!”
母亲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儿,“以前也差不多,可能没有后来厉害吧!”
黄南知道提起这个话题必定会让母亲陷入过去悲伤的回忆里,可是这么大的事情自己作为家里的一员也该知道。看着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他不忍心再问下去,“妈,咱们早点休息吧!”
这一夜,黄南没有睡好,他一直在想小时候发生在家里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感觉到母亲也没睡好,因为没有听到母亲平稳的呼吸声。
次日,达旺带着黄南母子到了有着西藏三大圣湖之称的羊卓雍错,也叫羊湖。当车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弯儿的盘山公路到达山顶后,达旺停下车,让黄南母子下车望右手边看。下车后,左边的小坡上已经站满了游客,一个个长枪短炮对准了对面。再朝右手边望去,一条神奇的蓝色丝带贯穿群山之间,美得令人窒息,甚至让人觉得不真实。
羊湖的水从山顶往下望去如同天空一般蓝,远远望去一点波澜都没有。湖边的山脚下有几户人家,半山腰隐隐约约能看到黑点和白点,黑的是臧牦牛,黑白相间的是羊,远处的山顶依旧盖着白雪。达旺让黄南母子上车,直接下山将他们拉到了羊湖的边上。
近距离接触羊湖又是另一种颜色,眼前的湖水不再是蓝色,而是深绿色。湖水也不是毫无波澜,而是随风起浪,拍打着湖边的石头和栏杆。游客越来越多,女游客们手里挥舞着从全国各地买来的义乌的丝巾拍照,男游客抽烟,欣赏风景,拍湖景。羊湖边上树立了一块大石碑,算是羊卓雍错的“石”面说明书,如果要和说明书拍照需交五块钱。可能是当地的藏民承包了这块政府定制的石头,然后通过这种不太需要维护成本的经营方式,赚取差价。湖边的公共厕所按人次收费,一次一块钱。可能是因为羊湖不需要门票,而游客来了不留下点买路钱当地觉得不大合适。
看似只是一条丝带的羊湖其实很长,达旺载着黄南母子行驶了两三个小时才开出去到了一个小县城吃午饭。下午接着赶路,途径了卡若拉冰川,也就是早期电影《红河谷》的拍摄地。黄南想起了这部由宁静主演的电影,英国人被藏民救命后,恩将仇报,入侵西藏,藏民誓死抗敌的故事。这里很多本地小姑娘做小生意,手里拿着一叠一叠的风马旗或祈福用的小纸片,向下车的游客兜售。看上去都是读书的年龄,却在为家糊口。这里穷乡僻壤,四周都看不到村庄。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过来的,黄南和母亲买了一条经幡,挂在了满拉水库边上的风马旗桩上。按照藏传佛教的说法,挂经幡后,经幡每被风吹动一次,相当于诵经一次,可保平安,消恶业。黄南想着自己和母亲吃了这么多苦,想必是前世恶业太多了。无论真假,至少心里上有个安慰。
在江孜县城落脚后,达旺带着黄南母子参观了江孜古城,和电影《红河谷》中片尾宁静等人壮烈牺牲,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地方非常像。县城中心有个人民英雄纪念碑,可能就是为了纪念当年抗英而牺牲的当地藏民。白居寺就在江孜古城的下面,黄南母子被一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看门的喇嘛给轰了出来,说是没买票。只是买票窗口在哪里黄南并没有看到,索性不进去了。并非所有修行的人都是善良的,否则当年暴乱的人群中怎么会有那么多身着红衣的喇嘛呢!江孜县城主要有三个景点,古城、白居寺和帕拉庄园。白居寺被赶出来,古城和帕拉庄园未开门营业。达旺内心很愧疚,不停地表示歉意。黄南说没事儿,旅行不单是看看收门票的景点,更需要感受当地的氛围和特色。达旺望着帕拉庄园的大门,跟黄南母子介绍说,里面至今仍保留着当年奴隶主剥下的一张完整的奴隶的人皮,说的黄南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此来讲,农奴解放真是政府做的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接下来的目标是日喀则。虽然韩红把这座城市唱成是美丽的家乡,可除了拉什伦布寺外,别无其他。拉什伦布寺内,有一件事儿给黄南和母亲留下此生难忘的印象。当黄南母子逛到一座大殿二层的小殿时,殿内一位闭目养神的僧人睁开眼,向黄南母子招手,示意他们到身边。黄南和母亲都有点意外,该不是要供养的吧?犹豫着走近这位年长的僧人后,僧人摆手让他们坐在身边。
僧人从揭掉商标纸的大可乐瓶中倒出两个半杯的类似大麦酒的饮料,递给黄南母子。可乐瓶从外观看上去并不太卫生,饮料也不清澈。若是平时有人递给黄南,黄南绝对不会接过来。可是眼前情形大不同,这位僧人看上去还是比较有修为的,眼神中透露着睿智。他并没有给前面进来的游客饮料,说明僧人在挑人。算了,反正他不至于会害人。黄南低头双手接过第一杯给了母亲,又接过了第二杯,和母亲对了下眼神后,两人都一口饮下。不像酒又不像饮料,略微带一点点甘甜,说不上的味道。见黄南母子喝了饮料,僧人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对着黄南母亲开了口。
“你的一生受尽苦难,是因为你的前世恶业太重,前世债主前来讨债。你要好好修行,多行善事,可以诵经或专心念佛号,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你这一生的痛苦!”说完,僧人转向黄南。
“你还会遇到一些麻烦,但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抛弃她。”僧人指了指黄南的母亲,“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人或事情,你都要好好赡养她,否则你会造下新的恶业,留在下一世偿还。”
黄南和母亲双手合掌,低头向僧人致敬,说了声“谢谢!”僧人给黄南母子摸顶后,示意自己已经开示完了,然后又开始闭目养神,也许是在冥想。黄南和母亲起身,再次合掌低头致敬,黄南从口袋掏出五十块钱放进了这座小殿的功德箱,僧人看都没看。
黄南并没有太在意僧人的开示,他认为僧人的话和一些算命师傅或星座讲的并无二异,都是一些放之四海皆准的大道理。黄南的母亲则不然,因为她听出了僧人的意思:终有一天黄南会发现他的身世,一旦他知道自己是家人从人贩子处买来的,他必定难以原谅自己和他的父亲。僧人必定是看出了黄南的身世,才特意向他强调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人或事情,都不能丢下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僧人真是高人,我们一进殿内,他居然就知道过去和将来发生的事情!想着,黄南的母亲转身朝着僧人磕了三个头,才和黄南离开。黄南虽不理解,但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不敢再轻易问起。
从日喀则到纳木错虽然只有三百多公里,不过因为整个路段都限速,所以车整整开了一天,下午六点多才到扎西岛。扎西岛因为从远处看像一只趴着的乌龟,所以又被叫做龟岛。岛上有一个小寺庙,寺庙后是小山丘,以及两块相对而立的高高的夫妻石。藏民赋予了夫妻石深厚的内涵,夫妻石中丈夫是念青唐古拉,妻子是帝释天的女儿纳木错。国内但凡有点名气的自然景点都会被自作多情的人类按照景致的形状来编造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纳木错的美已经不需要人类任何的添油加醋了,她的美甚至超过了羊湖。
第二天一大早黄南母子起床后,先和藏民一起绕扎西岛转了一圈,然后由达旺开车带着他们转湖。达旺说,羊年转湖,相当于平时转湖功德的十万倍。今年恰好是羊年,你们已经转了羊湖,现在又转纳木错,你们功德无量啊!这天的天气异常晴朗,蓝天下的白云仿佛紧贴着湛蓝色湖面,远处的雪山矗立在蓝天和湖水之间,整副画面简直美到令人发指。虽然是4700多米的海拔,但丝毫没有缺氧的感觉,空气极其干净且清凉。绕湖的路并不太好走,大部分路段都不是公路,而是草原上走的人和车多了,压出来的路。每隔一段就会有雪山融水将道路冲出的水沟,路上偶有遇到被陷进水沟打滑的车辆。达旺说,这种情况在西藏很常见,一般遇到出故障或类似打滑的情况,路过的司机都会停车帮忙。当车驶过的地方靠近纳木错湖的时候,达旺会把车停在靠近湖边的地方,让黄南母子下车到湖边零距离接触纳木错湖。纳木错的美无与伦比,她美的风格与羊卓雍错完全不同,羊卓雍错多是狭窄的小长条,如果把羊卓雍错比作是很多条系在一起丝巾的话,纳木错则更像是一张超级大镜子。纳木错看起来宽广雄厚,羊卓雍错则是细巧别致。
中午的时候,达旺开到了一个靠近纳木错西侧的沿着陡峭山壁修建的小寺庙,多加寺,寺庙和山体融为一体,一出门就是纳木错。寺庙的一位未着僧服的藏族中年男子接待了达旺和黄南母子,男子不太会说普通话,不停地和达旺聊天,一边聊,达旺一边给黄南母子翻译。原来男子在给他们介绍寺庙的传说,那里是龙睡觉的地方,纳木错水最多的时候能涨到什么位置,脚底下的那个印记其实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马蹄印。
男子和达旺说话时,突然朝着黄南母亲的方向指了指。说完后,达旺对着黄南母子说:这位大哥说,你妈妈今后如果想修行的话,可以到他们这里来修行,这里还有地方,修行是免费的。黄南的母亲听到达旺的话后看看黄南,黄南问母亲是否有这想法,母亲微笑着说现在没有,说不定以后会想。达旺翻译给男子听后,男子又说了两句话。达旺解释说,男子说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黄南和母亲合掌恭敬地谢过中年男子。
达旺在小殿内点了二十盏酥油灯,每盏灯一块钱,点的每一盏灯里都包含了对某位亲人的祈福。黄南和母亲也点了十盏,祈求减轻业障,生活顺利。这座小寺庙更像是一户温馨的小家庭,小小的门口坐了一位藏族阿妈,花白头发梳成小辫放在胸前。老阿妈手里拿着很多一毛的纸币,像是之前的游客给的。她满脸的祥和,见黄南母子和达旺走来,露出微笑,嘴里依旧不停的持着咒语。黄南从兜里找出一块纸币,微笑着双手递给老阿妈。
出了寺庙,黄南母子在附近的帐篷饭馆吃了午饭。其实就是泡面,这个饭馆经营的主要菜品就是泡面。老板是藏族大嫂,带着儿子和一位婆婆经营着这家泡面饭馆。泡面倒不是山寨的,都是康师傅的,价格统一都是十块钱。吃完饭,达旺带着黄南母子转完了纳木错,当晚回到了当雄县,第二天一大早出发中午赶到了拉萨。
到了拉萨就不再用车了,达旺的使命也算完成了。黄南结清剩余的费用后,达旺请黄南母子吃了地道的石锅鸡。石锅鸡味道特别鲜美,据说石锅功不可没。正宗的石锅鸡用的都是墨脱的石锅,黄南之前看过的央视纪录片《第三极》中有一集专门对石锅的制作进行了录制。黄南之前从未吃过如此入味儿的鸡,边吃边感叹,出行的几天并没有吃好饭,基本都是以面食为主。除了日喀什外,其他都是类似乡镇的县城,饮食上没有太多的选择。这一餐吃完之后,达旺把黄南母子送回仙足岛后,算是正式结束生意关系。不过达旺还是交待了,等黄南母子离开那天到火车站的时候,一定要通知他,他要过来送行。送走达旺后,黄南母子休息了会儿,便步行至八廓街。
广场的入口处设置了安检处,由警察和警犬进行严格安检。很多当地小孩儿在安检处跑来跑去地玩耍,身后还追着几只不同型号的流浪狗来回乱窜。广场中既有聊天晒太阳的当地藏民,也有来旅行的游客,既有中国人,又有各色皮肤的外国人。大昭寺门外,成群的藏民整齐地排着队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磕长头,每磕一个拨动一颗念珠。很多游客扛着大炮筒似的专业相机,支起三脚架,拍摄磕长头的藏民。
黄南和母亲开始坐在广场的凳子上,看磕长头的藏民。黄南特羡慕他们,可以对信仰如此的虔诚,信得如此彻底。他对宗教总是抱有一点怀疑的成分,或者说信的总是不那么彻底,不够虔诚。要么信,要么不信,自己这种半吊子最可怕,真难受!
成群的藏民绕着八廓街转经,游客夹杂在其中,也顺时针参观八廓街两边的特色商店。转经的藏民也并非全是一本正经的很严肃,有的边走边聊天,时不时还笑出来,不过不影响拨动手中的念珠。有的手拉着手或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顺着人群向前走。特色商店的生意都很火爆,黄南和母亲转了几家,感觉没什么可买的就出来了。
途中遇到了玛吉阿米小酒馆,勾起了黄南对仓央嘉措的回忆。黄南看过几本撰写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书,还搜集过一些视频。仓央嘉措让转世活佛接了地气,在信徒眼里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而是和他们一样,也需要吃饭,尤其是喝酒,需要幸福的爱情。仓央嘉措的情诗写的既有结识新人的幸福快乐,又有丧失旧爱的凄美动人。他的情诗以玛吉阿米小酒馆作为发源地,流传在拉萨甚至整个西藏的各个角落,人人传唱。信徒们并没有因为他们供奉的“神”喜欢喝酒,爱上了凡间的女子而降低了对他的信任和恭敬,对他的虔诚供养丝毫不减。仓央嘉措的入世行为反而使信徒对他更加爱戴,信徒甚至对第巴桑结嘉措把他“囚禁”在布达拉宫深表同情和不满。作为政治的牺牲品,仓央嘉措被桑结嘉措捧上神坛,让他高高在上备受敬仰,最后又让他从高高的神坛上摔下来,沦落为囚徒,最终惨死在押解回京的青海湖边上。黄南对于一本书中对仓央嘉措心理描述的话印象特别深刻:他们都把我当做神的化身,排着队请求我为他们摸顶祈福。可是我那来的能力帮他们祈福,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想想当今社会不还是一样,我们塑造了多少英雄,又有多少我们曾经塑造的英雄被我们自己推翻。黄南想起自己上班的几年间,整个系统曾经评出了特别多的优秀先进,然后每年都拿这些优秀法官在整个系统作为典型宣传。可至今,这些作为典型被整个系统学习的“英雄”们,几乎全部都辞职转行做律师了。自己虽然称不上整个系统的优秀,可也曾多次被作为模范推广,不也离职了,虽然离的有点不太光彩。
黄南母子没有进大昭寺和小昭寺,西藏的寺庙从外观上来看大同小异,只是规模大小不同罢了,不同的是历史。而对于历史,黄南并没有那么自信,所以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去一趟布达拉宫就行了,去布达拉宫也仅仅是因为想看仓央嘉措的神像。不过去布达拉宫之前,还有一个地方肖国伟推荐他一定要去——光明茶馆,这家茶馆也是纪录片《第三极》中隆重介绍过的。因为就在八廓街广场附近,所以黄南母子逛完八廓街就问着路寻过去了。
一进茶馆的门,眼前的景象和电视中演的一模一样。茶馆的布局和黄南小时候参加过的老家的红事宴席很像。中间一块又宽又长的木板被支撑起来当桌子,两边放上稍微窄点的长木板当凳子。一条凳子可以坐至少三四个人,一张桌子(长木板)两边加起来至少可以坐十来个人。整个大厅闹哄哄的,坐的满满当当,还有部分人在外面等位。其中藏民占多数,一小部分游客,还有些穿红色僧袍的僧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聊天,黄南和母亲坐在同一侧,就和身边的藏民还有另一位来自江苏的游客聊了起来。不过在和游客聊的时候,多是游客在问,藏民在热情的回答。藏民用憋足的汉语介绍西藏的一些风俗,比如他们平时没有农活了,就去转山或转水,一家养着几十头牦牛和几百只羊,政府还有补贴。他们转山的时候就背一个包袱,晚上直接铺在地下盖上坛子睡觉,带上锅,煮酥油茶,就上糌粑就可以了。转山本就是修行,修行就是要吃苦,不吃苦怎么消除业障呢!这话让黄南很自责,他们转了两个神湖,可是都是坐在车里转的,顶多吃点颠簸的苦,和藏民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等量级的。而且转山转水的藏民有一颗无比纯洁和虔诚的人,自己呢,哎,不提了!甜茶馆聊的很开心,黄南的母亲也偶尔参与两句,一个藏族男子让她猜身边一位藏族妇女大概多大。因为藏民接受日晒多,气候相对恶劣,所以普遍显大。黄南的母亲也比较实在,猜出的年龄比人家藏族妇女实际年龄大了十几岁。这要是城里来的姑娘,猜大一岁都得生气给脸色,还好藏族妇女一点都不生气,还和边上的藏族男子一起咯咯地笑起来,他们笑黄南的母亲猜错了,就是这么单纯、简单!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能“简单”的生活绝对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光明茶馆的一顿奶茶喝的很爽快。离开光明茶馆后,黄南和母亲先去预约了布达拉宫次日的门票后才回家。对于布达拉宫,黄南并没有特别想去观瞻的冲动,只不过又是一座寺庙而已。只是来都来了,这座最具西藏代表性的建筑如果不看一下的话,难免会有遗憾和不甘,而且说不定还可以看到仓央嘉措的佛像。两百块钱的门票,狠下心来,去一趟吧!
因为是旅游旺季,参观布达拉宫的游客特别多,光是排队到安检口就等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安检设置在一间暗黑的屋子,检查非常细致严格,手包都不放过。底层是博物馆,和全国各地的博物馆类似,除了很多历史悠久的大幅唐卡能感觉到是西藏外,其他多是不同材质的佛像、玉器、画等展品。出了博物馆往上爬了很长一段才到布达拉宫的售票处,花巨资购买了两张门票后,黄南和母亲进了真正的收费景区。景区内不让自己带水,只能喝景区买的五块钱一瓶的300ml左右的西藏矿泉水。黄南和母亲忍了忍,等出去再喝。
进布达拉宫收费景区需要先上一段木质小楼梯,人多,所以依然是排队。上去后,游人如织,接踵摩肩。不同的旅行团穿来穿去,耳边不同导游的解说声此起彼伏,一不小心就听串了。黄南拉着母亲蹭解说,蹭完一个蹭下一个,就这样被人推着便听便走。到了达赖佛像大殿的时候,黄南开始竖起耳朵听了。导游的讲解相对比较粗糙,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五世达赖的身上。也难怪,布达拉宫的扩建,红宫就是五世达赖组织人修建的,而且五世达赖时,藏传佛教的势力范围最广、影响力最大。导游们着重强调了这座大殿内达赖们的“身价”,尤其是五世达赖。他们都是用纯金打造,每一座佛像都至少以吨计量,除了黄金还有其他珍珠玛瑙之类的珍品。导游毫不夸张地说,光是布达拉宫这些佛像,如果变现的话,足够整个中国人吃喝几年。这话如果让虔诚的藏民听到了,估计会很生气的,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吗,佛像岂能变现,疯了吗?黄南的梦在这里破灭了,因为从一世到十二世达赖的佛像,只有六世仓央嘉措的没有。导游解释说,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当时仓央嘉措被押解回京后,西藏又重新寻找了一位转世灵童做六世达赖,可是当地藏民并不认可新的达赖;二是仓央嘉措临终前并未在布达拉宫,也没有人找到他的遗体,况且世人对他的争议比较大,所以就没有他的佛像。想想五世达赖是何等的有为,在世时何等的辉煌,谁又知为何他的转世竟然有这等下场!也许这就是隔阴之谜,或者是五世达赖前世的业障。黄南怀着遗憾逛完了本来就没多大的布达拉宫后,带着母亲又回到了八廓街,还是八廓街藏族氛围更浓一点。
傍晚,黄南给达旺打了电话。次日早上,达旺开车将黄南母子送到火车站,黄南母子正式结束西藏之旅,与达旺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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