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黄杨木偶携几粒轻尘从梁上掉落,在地面弹了几下,滚到了屋角。
一片纸鸢如白羽临渊,飘旋坠地,被瞬间出现的王观踩在脚下。
王观扶衫呆立,和地上的倒影对视了会,抬首向四面缓缓望去,目中浮起惊愕之色。地面是光洁如镜的整片白银,映照出同样白花花的屋梁,桁条、板壁悉被浇覆了一层银水,亮银下隐约透出冷黛如翡之色。火灶处的浅坑仍在,却如锅底般焦黑一团,边缘有片片银箔如莲花卷起。
他俯身下去将纸鹤拾起,又到屋角拣回黄杨木偶,出神的端详一阵,也瞧不出甚么名堂,便拢入袖中,朝门外而去。将越出门槛,似乎想到了甚么,忽然将脚收了回来,奔到灶坑旁,将浅坑边沿一圈银片使劲踩碎,将碎银悉数收起,这才走出小屋。
王观进屋之时还是正午,此刻日头已然落山。出了火塘,穿过铺满白雪的小庭院,沿着长廊向外走去,拐过几个回廊,天色逐渐昏黑。
这处所在,大院套着小院,也不知有多少进房、多少重楼,穿过一个廊道,前面又是一堵影墙,他走了一会,已绕得忘了道路。来时院中每逢拐角都候着两名黑衣人,此时长廊内外悄无声息,整个大宅子死一般沉寂,空气中残留着一股难闻的焦糊之味。
眼见周遭魅影幢幢,寒气不断袭上身来,王观内心焦急,禁不住咒骂了一声。
若等天色黑定,便得找个地方避风取暖,再走下去也是枉自转圈。可近处房舍皆都黑黝黝的不知藏有甚古怪,他哪敢轻易乱闯,便是想回到那诡异的火塘去,也已难觅归路。
正左右难做打算,忽听前方传来几声铃铛脆响,王观抢上前去,迈过一道拱门,见小院当中是座廋石假山,一匹小马驹正扬头去吃石上的青苔。这马驹不知在何处挣脱了束缚,鬃下拖着一截断掉的缰绳,满身泥泞,已瞧不出原本是甚么毛色。
马驹发觉有人靠近,朝他打了个响鼻,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逃。
王观念头一闪,赶忙追了过去,心想只要跟着马跑,就算拐不出这该死的深宅,至少也能寻到安全所在。
撵过了两进院落,就见前面有座挺拔的门楼,从两扇半掩着的大门缝中,透过来闪烁的灯火。马驹望见了门楼,却不敢再往外跑,顺着一边矮墙溜过,马蹄得得,不知又窜往何处去了。
王观既见出处,也不再去追赶,他如释重负,朝马尾消失处拱了拱手,谢道:“马儿,马儿,多亏得你引路,否则要冻死在这鬼屋子里了,若是后会有期,定然请你好好吃顿新鲜草料。”
天色已将黑定,北风刺骨,推门而出,外头果然是条街道。
刚过了新年,但看明月当头,今夜如非正月十五便是十六,本该有花灯夜市,可就在日间,城内纷传有大军朝此进拔,随时便会攻城。如今官兵和强盗一样烧杀抢掠,殊无分别,百姓个个躲在家中,只求苟存性命于乱世,哪还顾得上玩耍热闹。宽阔的青石大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市人,各个皆在赶路归家。
王观向行人问清了客栈所在,便一路寻去,正在辨路之时,身后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他刚转头要看个究竟,一团矮影迅捷冲来,他顿时沉腰举肘,浑身戒备。
那是个邋里邋遢的少年,堪堪与他擦身而过,说声“对不住了”,只顾埋头向前狂奔。谁知才奔出几步,在前面巷口又与人撞到一处,跌了个仰面八叉。
一个道人正从小巷拐出来,捂着心窝骂道:“小王八羔子,走路不长眼么,撞得爷爷好疼。”抬腿便要朝那少年踹去,少年打滚躲过,撑着石板要爬起来。
听得身后大街上有人喊道:“劳烦前面的兄台,快将这小兔崽子逮住。”却是数名大汉跟后撵来。
少年还没站稳,着急要跑,偏偏脚下一滑,又踉跄栽倒。那群汉子已赶到跟前,手中扁担、木棍齐挥,朝他劈头夹脸地打将下去。
少年抱头惨叫一声,紧闭上双目,过得一会忽又睁开眼,见全身上下好端端的,不觉半分痛楚,惊诧说道:“我死了么?”
但见那几名大汉面面相觑,手中棍棒只剩下半截,一人大着胆子说道:“这位道爷,我等追撵家奴,可没碍着你半分,为何要横加阻挠。”
道人瞪着眼喝道:“张口就说胡话,这少年如此邋遢,显然是个叫花子,光天化日下,你等是要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么?”他说话张口就来,也不管此刻已非“光天化日”,而是满天的月亮星子。
原来天水城内从除夕至今,接连有小儿走失,他受一户大族所托,替那户宗族寻找失踪的孩儿,已在此地盘桓了两天,却未曾查得丝毫线索。
那大汉争辩道:“此事千真万确,不信可去府衙鸣鼓告官。”
道人听他说的理直气壮,不似有假,问道:“你既说他是你家奴,那他叫做甚么名姓?”这是为双方找个台阶来下,只要大汉说得出这少年是谁,他便可拍手走人。
那大汉倒也晓得这层意思,手指少年道:“这小兔崽子叫做独孤罗。”
少年喊道:“小爷我叫独孤永业,并非独孤罗。”他已知适才是那道人救了自己,抬起无助的双目,可怜兮兮地望着道人。
道人想了想,说道:“你姓独孤,名罗,字永业,可是如此?小小年纪,黑灯瞎火还忙着逃命,定是犯了大事。”
一众汉子舒了口气,先前说话那大汉笑道:“可不是么,这小兔崽子刚来不久,就要害我家小姐清白,真正的作奸犯科,捉回去定要吊起来狠狠打到天明。道长仙人一般清风道骨,果然明辨事理,小人这边先谢过了。”
道人“呸”了一声,挥起袖子转身走了。少年瞧着道人走远,眼神逐渐黯淡,却也没开口申辩求助。
等那道人消失在黑暗之中,一名汉子摔掉了断棍,一巴掌打在少年脸上,喝道:“叫你再跑,没种的小王八羔子,丢下你师父自顾逃命去啦,看你逃得了么?”喝罢举手又要打,一人抬掌格住,朝站在屋檐底下的王观努了努嘴。
王观叹了口气,不去理会这般闲事。他望着众汉子将这少年扭住,骂骂咧咧的一路返回,才走出屋檐,继续前行,一边回想起那少年和大汉们的神态,恍惚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却又不知何处有异。
他沿着青石大道,往前又行过了几条大街,遥见一个路口灯火辉煌,想来该是坊市了,便朝那处路口拐了过去。走到近处,见巷子里家家户户点着灯笼,铺面多半仍在开张,还有人客进出往来。巷口当街之处,有座宏伟的高楼,门外挑着明亮的一串灯笼,中间四只灯笼上,写着“秦州邸店”四字,正是一座客栈。
王观心下一宽,行将过去,随店小二刚入店门,便听“呼”地一声,一只瓷碗飞了过来,砸到店小二肩头,掉在地上碎作几瓣。
一人骂道:“贼你姥姥的,敢在酒里加水,看老子不打死你个鸟货。”
店小二抹去脸上酒水,先将王观引到空桌坐下,苦着脸对旁边桌上一个道士求饶:“道爷,真没加水,鄙号在天水城中待了百年,如何能做那打脸的勾当。掌柜的刚才也说了,道爷想喝酒便尽管喝,一起记在东家账上就是了。”
王观不由一怔,见正是适才被少年撞到的那名道人。
道人瞧了王观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便冲他道:“你也住到这家黑店来了?今日真是倒了霉啦,刚遇见一个祸害女子的奸人,又进了拿醋当酒卖的黑店,咱们赶紧走罢,另寻个好人家开的店去。”
这下掌柜的也从柜台后绕了出来,陪笑道:“道长息怒,道长息怒,鄙号的烧酒皆是自酿自销,口碑一向颇佳,道长莫要坏了鄙号名声。”
“选咱们最好的酒,给这位道长再上几壶。”掌柜的冲后堂喊道,听得后边有人应了声,才从桌上提起酒壶,斟满一大开碗,对道人说:“招呼不周,老朽自饮一碗,给道长陪个礼了。”说罢一口饮尽。
道人面色古怪地望着他,神情颇似不忍,就见这掌柜一碗烧酒入口,立时便双目圆瞪,鼓起了腮帮,一个忍抑不住,转头全都喷将了出来,皱着脸道:“真是……酸呐!”
道人“呯”地一掌拍在桌上,喝道:“这回可还敢说道爷我瞎扯么。”
“道长,这哪是鄙店的酒,这……可比醋还酸呐!”掌柜苦拉着脸,瞧了瞧盛酒的铜壶,其上刻有客栈名号,这可是假不了的,便又望着道人,期期呐呐地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怎知你这黑店卖的甚么狗皮膏药。”那道人指着酒壶上篆字骂道:“还是甚么梨花佳酿,我就说嘛,当下乃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上哪弄甚么劳什子梨花来酿酒,一会能淡出鸟来,一会又比梅子都酸。莫不是你家东主着了急,要拆道爷的金面么?”
掌柜不住鞠身赔罪,大堂里尚有几桌吃酒的客人,皆都诧异地瞧着这场乱子。这时只听见楼上有人咯咯娇笑,脆声说道:“死不要脸的,如今也要一次脸面了么,怎么是金的,我瞧是泥糊的罢?”
“你是何人,便是你这小娘们在捉弄道爷么?”道人拍桌起身,大喝声中跃向半空,单手勾住了二楼阑干,瞬间翻身上去,掠向话声传出的那间厢房。
“砰嗙”一声,房门被道人飞脚踹开。大堂中吃酒的客人纷纷站起来张望,只道将有一场好斗,未料到只见道人在那厢房门口站了半响,难进难退,不住喘着急气。
过了片刻,房中那娇声又嘻嘻笑起来:“难怪你排老四,身手不见得好,脾气比天还大,喂,你们四个不要脸的,是不是都在天水呐?”
道人喉咙咯咯作响,终于艰涩地道:“得罪了!”
他伸手替人家掩上了门,一步步倒退下楼。到得楼下,转身过来,脸色一时发红、一时泛白,不知是急是怒,向店外快步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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