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献太平

第四章 客栈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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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人显然受了极大震慑,兴许还吃了暗亏,魂不守舍地奔出门口,没留意到有位投宿的客人正大步进门。眼看两下里要撞做一处,来人嘿地一声,出掌抵住道人肩头,顺势一拨,将他带得就地旋转了两圈,方才卸掉冲势,悠悠站定。

    道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神智回复过来,见面前这人浓眉挺鼻,乃是个身形魁梧的青年军官,顿时喜道:“独孤公子,你也来了!”

    青年军官侧身让开灯光,瞧清了道人面容,咦了一声,问道:“梁道长,匆匆忙忙的干甚么去,怎的脸色如此难看?”

    他一边打量着道人,一边向店里喊道:“小二哥,劳烦替我照料马儿,好生饲喂些草料。”

    适才道人在店内嚷作一团,门口打杂的小厮皆都跑进去瞧热闹了,是以外头一时无人招呼。小厮赶紧应声出去,替青年军官将马牵向了后院。

    梁道长面色臊红,似中了暑毒一般,摇头叹道:“晦气极了,公子请进去细说。”

    店小二迎了出来,见他二人相识,忐忑问道:“二位爷,是另开一席,还是仍坐原处?”

    梁道长叱道:“自然是坐原先那桌,莫非你已收拾干净了么。”便当先领着青年军官坐回原桌,殷勤问道:“独孤公子,可要添些酒菜?”

    青年军官将背后铁剑解下,靠在凳旁,摆了摆手道:“足够吃了。”

    桌上原有好几样菜肴,适才道人只顾饮酒,饭菜可还一点未动,便叫小二端去后堂,回锅加热去了。

    王观自入客栈,里边吵吵嚷嚷便没消停过,此时店小二才抽身过来,提着铜壶替他筛了碗热茶,问他打尖还是吃酒。

    “挑间僻静的上房,等吃过了便去歇息。”王观手指邻近一桌,说道:“照此菜式上一份罢,只不要酒。”

    邻桌坐的是两位行商打扮的客人,桌上摆了盘酱驴肉、一碗羊蝎子、一碟素丸、两笼蒸饼,菜虽简陋,却堆了满桌酒壶。

    店小二应了句“喏”,却未动身,只是张眼望着他,欲言又止。

    王观奇道:“怎么了?”

    “公子初到天水,恐怕不知。”店小二挠了挠额头,说道:“其余的鄙店都有,只那龙肉是隔壁胡老大的熟肉铺子酱制,这个莽人向来与我家不大对付,近日受了媳妇的气,更加难说话了,这个……”

    王观一怔,便复晒然,从怀中取出包袱,拣了枚银片给他,笑道:“劳烦你了,替我想个法子,去买它十来八斤,先切两斤装上来,剩下的都打了包,明日路上好做干粮。”

    店小二持起花瓣似的银片,疑惑的张嘴轻咬一口,正拿不定主意,掌柜在旁探手过来将银片取去,点了点头,店小二咧嘴笑道:“好咧,请公子稍待,马上便好。”

    其时私铸钱币在各地泛滥,个头轻重难有准数,不好估量。西秦之地流通的永煕“吉钱”,乃是魏帝元修西投长安后所铸官钱,概因钱币背面铸有个“土”字,与方孔相合成“吉”,民间人人喜爱,以为吉祥。至于金银,除了豪门大族、王公子弟,常人身上哪里会有。

    王观端碗喝了口热茶,只觉好几道目光向他射来,一晃而没。

    青年军官从怀中取出块符牌,将掌柜叫到跟前,说道:“你拿这牌子交给贵东家,说长安已来人提货,他看了便知。”

    那符牌是青铜所铸,云纹旁刻有半边龙身,入手阴沉,掌柜接了过来,颇觉为难:“鄙东主住在城北,此刻街上已有官兵巡夜,恐怕不好过去呐。”此话倒非推脱,如今兵荒马乱,城关各处为防奸细,早已严行宵禁之律。

    青年军官道:“但去无妨,有此令符,城内通行无阻。”

    掌柜恭敬答应了,唤了个小厮过来,仔细吩咐了一番,便让他前去通信。

    适才店小二说驴肉难买,但收了银子,只一会功夫就将菜肴备齐了,送到王观桌上,还附着满满一大包熟肉、一壶烧酒。

    店小二说道:“这便是打包的酱肉,待会若是要歇息了,小人再替公子提到房里。掌柜说,公子来时多受了惊扰,这壶烧酒送给公子压惊!”

    邻桌那客商冲他道:“公子好口福,自打天上龙肉铺开张,在世间所设的第一号分店,便是胡老大祖传酱驴肉了。他那对宝贝双生女,前些日子给人拐了去修炼邪功,媳妇正在寻死寻活,白日里咱花钱去买,还挨她一顿纠缠,平白惹来胡老大一通臭骂,说到底是不如真金白银好使。”

    “老李,你瞎掰甚么?”只听他那同伴问道:“你怎知他家儿女是被人拐去修炼邪功?”

    “贾老幺,你不晓得我年轻时候在南边贩布么?”那叫做老李的客商道:“我可见过句曲山的道人设坛作法,离魂钉、锁魂幡、镇魂枪一套接一套,那个惨状,岂止是灭绝人伦,可也实实在在能给那些个妖人增加功力。”

    贾老幺给他斟酒道:“你莫不是又来瞎掰罢?”

    老李喝了有七八成醉意,见众人皆都竖耳来听,心中得意,又灌了口酒,说道:“不是瞎掰,你且听我一一说来。那胡老大的一双千金,乃是夏至那日的生辰,据说落地之时恰好烈日当头,身作女童乃是极阴,正午时分阳气最重,卦书上都说了,此乃阴人渡阳桥。

    “你当她们是如何丢的?就在除夕当夜,亥子相交之时,身着新缝的大红衣裳,在自个家中转眼就没了,你说古不古怪?”

    贾老幺打了个寒颤:“听说连日来丢了不少小儿,莫不是真有妖人掳去残害?”

    老李见他胆寒,轻蔑地笑道:“依我看来,这妖人此刻恐怕仍在城中,你忘了今儿是甚么日子么?”

    “今儿乃是正月十五啊!”贾老幺黯然道:“可怜我俩为着养家糊口,大过年的未能回家团圆。”

    老李“嘿嘿”一笑,说道:“谁让你发这些牢骚了,我是说啊,今夜正是年里头首个极阴之时,那些妖人会的是搜魂、锁魂之术,求的是极阴之中得纯阳……”

    贾老幺插口道:“这个我懂,所谓是火中取栗……”

    老李道:“难得你开化一回,我便再跟你细说其中诡异。”他说得高兴,一时忘了词,正在搜肠刮肚间,忽觉全身颇不自在。左右望去,见是梁道长皱着双眉,紧紧盯着他。

    他讪笑一声,正要说些场面话,梁道长喝到:“你懂的为何这样多,我瞧你多半便是个妖人。”

    老李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道听途说而已,道爷莫误会!”

    梁道长喝道:“人命关天,岂能瞎说?”

    贾老幺也赶紧给道人斟了杯酒,劝道:“他就是喜欢瞎掰,全当听个故事,取个乐子,道爷千万别当真。”

    老李酒醒了大半,也向梁道长发誓,说自己一向嘴烂,这些典故都是从前到南边行商听来的,眼看正月十五还在异乡浪荡,心里不是滋味,才当笑话来讲。

    他两位行商做买卖,在江湖上厮混惯了,知道如今满天下都是学佛修道之人,遇着和尚道士千万要和气相向,何况这道人身旁还有个军官,更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招惹的。

    梁道长想想觉得也对,又喝了人家两杯烧酒,哪好意思再去搅扰,便转回身来,压低了声音,向青年军官囔囔述说。青年军官边吃边听,期间几次抬头,向楼上那间厢房瞧去,面上却没作甚么表情。

    众人饮食无聊,故事刚听得上瘾,却被梁道长打断了,见了此番情形,都想这道人寻到了靠山,待会恐怕又有一场好戏得瞧。

    过了半把个时辰,梁道长将话说完,饮了盅茶,狠狠骂了一声:“贼他姥姥的,就是这样阴沟翻船的了,公子可要替我做主,别叫人小瞧了咱尹真庙。”

    他刚才说到客栈中事,恐怕丢丑,声音低如牛蚊,这时却又大声叫嚷,显是得青年军官胆壮,欲要一雪前耻。众人虽觉有趣,却哪个敢笑。

    尹真庙藏在终南山间,祖师尹喜乃是太上老君首徒,门下弟子结草为楼,替朝廷观星望气,颇得历代天子拥戴,遂成了北方第一教派,教义遍及天下,光外门弟子便有几千,都称楼观道人,只有入了内门得到亲传,才敢自称尹真传人。

    此庙历代观主皆与朝廷上下过从密切,看这青年军官英姿飒爽,说不定与其真有些干系,这姓梁的道人就难说了,他虽则身具武艺,却似不谙术法,说到后来骂的虽狠,只怕多半有些狐假虎威。

    过了半响,楼上始终未闻动静,似乎这军官确实来头非小,厢房中人不愿开罪于他。梁道长洋洋得意,替青年军官斟了杯酒,见他推辞,便筛入自个碗中,嗅着酒香便待品酌,忽地浑身一震,面朝楼梯目瞪口呆。

    众人转头看去,见从二楼缓缓走下来一名身姿婀娜的丽人,云鬓金钗,面赛桃花。她拖着绛紫色的长裙款款而行,边走边打量着堂上众人,目光过处,一干人皆都面露痴色,仿佛神魂尽被勾走了。

    众人心底晃晃悠悠,只想起身跟她亲近,忽听“哐啷”一声,顿时惊醒,额头直冒冷汗,人人都想:“好厉害的眼神,不知不觉就着了道,若是刚才她叫我去寻死,多半也得依了她去。”各自转头不敢再望,虽则心中万般不舍,却哪里及得性命重要。

    丽人却是径朝王观而去,提着裙袂,在桌子对面轻轻坐下,冲他嫣然一笑。

    此时店内人人惶然,连身子都不敢正朝着她,但这千姿百媚的一笑,即便闭上双目,却也于若有若无之间,化入了众人心头,众人面上又浮起迷惘之色。

    她侧身对邻桌那青年军官说道:“你不好玩,坏我的兴致。”转头过来,又对王观道:“是姐姐不好看么,你怎么毫不动心?”

    原来刚才满堂皆被她迷惑住了,就连打杂的小厮、年老的掌柜也瞧得两眼发直,只有青年军官和王观二人视若无睹。那唤醒众人的“哐啷”一声响,正是青年军官将剑抽出数寸,又按回剑鞘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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