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四角各有一座连枝瓷灯,两座已燃到尽头,也无人更换新蜡,灯芯晃了一下,火苗渐熄,堂上顿时昏暗下来。
月色从大门和轩窗映入,淡白的光华之中,独孤长抄起掠过的铁剑,反手送入剑鞘,沉声问道:“这是你等散布的谣言?”
老人嗤鼻而笑,不屑地说道:“你真当自己是尊神仙了么,无缘无故的,谁要替你传扬名声?”
他张袖一晃,将一封信缄向楼下掷去,冷笑道:“宇文黑獭给武兴王的密信,你瞧清楚了,有德报德,有怨报怨,可莫弄错了冤家对头。”
信缄在空中展开,如长了翅膀般飞到独孤长面前,稳稳停住。
独孤长取来细读,又翻过纸背,见是一片空白。他持信沉吟半响,状甚落寞,双掌一合,将信纸搓得粉碎,从指缝间纷纷洒落。
“好自为之罢,瞧在系出云中,此番不与你计较,他日若你走投无路了,去洛阳问你义父,便可得知究竟。”老人说罢,朝门外瞧了一眼,缓缓移步下楼,对大堂中那丽人道:“小姐,时辰快到了,咱们这便启程罢!”
丽人“哎哟”一声,似乎不大情愿:“这就快到了么,好罢,要走便走,不过外头好冷,似乎有不少人正往这边赶来唷!”
她掏出根翠玉笛,凑到嘴边悠悠吹响,隐约中听得远处亦有笛声遥遥相和。
老人站到她身旁,冷冷说道:“这些不知好歹的,便是来了也得回去,若敢挡驾,那便统统杀了。”
停了一会,听得大街上嘈杂的脚步声响,十几个人提着灯笼向客栈急奔过来,到了门口,倏然散开,有人跃上房顶,有人拔刀守住了门窗,另有几人拱卫着一个青衣大汉,阔步行入客栈。
青衣大汉当门站定,朝里边扫了一眼,客栈掌柜小跑过来,向那汉子弯腰一鞠,说道:“东主安好!”
青衣大汉摆了摆手,以示免礼,来到独孤长跟前,将手一拱,拿出副青铜符牌递还给他,安慰他说:“独孤公子,妖人所言岂会当真。公子但请宽心,待得独孤大都督回返长安,便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众人见他好大排场,心道原来是客店的东家,可来便来罢,为何还要弄出这等阵仗,莫非他晓得此刻正有妖人在店内生事?
青衣大汉向老人望去,问道:“阁下面生得紧,敢问如何称呼?”
老人负袖不答,丽人却从他身后转了出来,嘲笑着说:“褚养之,十年过去,你仍是毫无出息,骆超的人头还好好安在他脖子上,你却投靠了杨绍先这瞎眼的家伙,要做奴才也不挑个好伺候的,莫非你也是睁眼瞎么?”
这丽人适才被老人高大的身躯所挡,兼之灯光昏黑看不真切,褚养之闻言一怒,刚待发作,便瞧清了她面容,顿时吓了一大跳,当即伏地叩道:“小人拜见琅琊公主!”
客栈内几番变故,王观始终坐在桌边,冷眼旁观,此刻听见那丽人是甚么琅琊公主,不禁也是一呆。他开头将其错认作卖唱的女倌,后来独孤长更说她是掳掠孩童的妖人,这时又成了公主,真不知她究竟还有多少身份。
琅琊公主嘻嘻笑道:“罢了,总算你还认得我,起来说话罢!”
褚养之挺直腰板,正待站起身来,眼前忽然一暗,只见四个波斯奴抬着一顶宫辇,从他头上飘过,轻轻落在大堂之中、琅琊公主身旁。
老人伸出手来,请琅琊公主登辇,却听得楼上传来一声大喝:“在这里了……”喝声未毕,戛然而止。紧跟着碎板木屑漫天迸飞,一人从琅琊公主原先所在厢房撞跌出来,滚落到楼下,前胸一个碗大的伤口,正向外汩汩冒血,已经救不活了。
楼下众客官轰然后退,惊恐地望着那犹在血泊中挣扎的人,又望向那处厢房,各个心内咚咚乱跳。
只听那房中脚步声乱响,有个隆鼻卷发的波斯奴从破洞中探出头来,向四周咧嘴笑望,接着缩头回去抱起个孩童,从破洞中钻出,一跃下楼,向老人屈膝一拜。
褚养之脸色难看至极,那垂死之人是他带来的手下,暗潜入房中探查,显然是刚发现了甚么,即遭那波斯奴出手诛杀。待他瞧见了波斯奴怀中孩童,更是惊得直跳起身来,手指孩童喊道:“这……这是,杨……”
老人“哼”地一声,打断了他说话,对波斯奴道:“你护着圣女的药鼎先行。”那波斯奴又伏头一拜,闪身出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褚养之急向琅琊公主叩首央求道:“公主开恩,那孩儿是武兴王家小公子,不论须多少孩童来换,我都替武兴王应承下来,只求公主开恩赐还与他。”
他情急之下,又向呆立在一边的梁道长叫道:“老四,还不赶紧跪下求公主开恩!”
梁道长站在一旁,早已被众人忘了,此刻张了张口,也“扑通”一声跪下,却不敢说话,只得不住磕头。
琅琊公主冷笑一声,说道:“别的么,多少都不合适,武兴王算个甚么东西,便是天王老子的孩儿,圣女说要谁敢不给?”
褚养之似乎知晓一些秘闻,听见“圣女””二字,也不敢再哀求了,不住喃喃自语:“那可怎么办……”
琅琊公主眼珠一转,忽道:“又不是你的孩儿,着甚么急,再说又不会死,却是一场天大的造化呢。”
褚养之欲言又止,只急得满头大汗。
众客官见他为主忠心如此,显然是有个中隐情,正面面相觑之时,却听“嘭”地一声,又有一人就地滚出丈许来远,爬了起来埋头便向后堂逃去。接着瞧见如泰山稳坐的王观已经站起身来,脚旁掉着一个包袱、一只虬根般的木偶。
原来适才那人眼红王观包中银两,已暗中盯了好久,想趁场面混乱,浑水摸鱼,将包袱窃走。恰见王观眼望着琅琊公主若有所思,当即下手。
不料王观甚是警醒,余光瞧见有只手臂摸上桌来,当即脚尖点地膝盖上顶,将那手臂撑偏,跟着右臂一沉锁住那手腕,肩膀随着身子立起往后重重一靠,瞬间便将那窃贼撞飞。
王观见众人目光射来,歉然一笑,俯身下去捡起地上物什,将那黄杨木偶吹去灰尘,便要收回怀中,忽听一人喝道:“且慢!”
只见琅琊公主盯着他手中木偶,颤声发问:“你拿的是甚么东西?”她深谙摄魂之术,一眼瞧见木偶,便知这是件收魂藏魄的宝物,并且与她颇有渊源。
王观淡淡道:“一件小玩意。”
“从何处得来?”琅琊公主不满地皱眉追问。
老人也瞧见了那木偶,却是心中一阵狂喜,说道:“小姐,时辰不多了,带他一起走,路上慢慢再问。”
他探臂出爪,如抓小鸡般将王观一把擒住,丢上了宫辇。
“也好!”琅琊公主点了点头,跟着登上宫辇,坐到王观身边。四名波斯奴蹬地而起,抬辇出了客栈,展开轻身之术,好似御空飞行一般,向城门飘去。
王观也不知是被点了穴道,还是中了法术,总之浑身酥软,动弹不得,却又神智清醒。他张嘴试了试还能说话,便叫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琅琊公主低头望下来,伸出纤指捏了捏他脸颊,笑道:“带你去观礼啊,呵呵,你侮辱本公主,原该掌嘴八十,先留着给你说话,若是一问三不知,再将狗嘴打烂。”
王观躺在宫辇上,只觉耳边风声呼呼,眼角瞧着一座又一座屋檐闪过,不一会便来到城门边上,琅琊公主指头在他耳边弹了一下,问道:“你说咱们怎的出城?”
此刻城门应该早就闭上了,若无本州守将的通行令牌,便是王公侯爷来了也叫不开门,琅琊公主掳走了秦州刺史的孩儿,想来也不会有他的令牌。王观苦着脸说:“我怎么知道?”
“你便猜上一猜,又能如何?”琅琊公主喝道。
王观无奈而言:“飞过去?”琅琊公主一怔,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王观刚见城楼在头顶忽闪,宫辇便从城门洞中一晃而出。原来这处城门竟是敞开着的。
“真有意思,飞过去,你莫非见过会飞的人?”琅琊公主笑了好久,终于停住了笑声,说道:“还是问你正经事罢,那天精地魄,是谁给你的?”
“甚么天精地魄?”王观问道,心想我哪有甚么天精地魄。
琅琊公主面色一肃,扯过他臂膊,将那黄杨木偶从他袖袋中抖了出来,怒道:“这是甚么,都长成人形了,还不是天精地魄么……哎呀,不对,让我瞧瞧。”
“这木偶长得与你倒有八九分相似,却非后天所成,这可古怪了。”她就着月光,在黄杨木偶和王观面上来回对比,愈看愈是奇怪。
又试着将功力慢慢运到手中,真气一触木偶,便如泥入沧海,无影无踪。
这时旁边有人说话:“小姐,这木偶已与他气息相连,似乎是传说中昆仑山上长出的天地精魄,这人来历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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