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情定蒙帕拿斯

情定蒙帕拿斯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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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情。

    她眼神迷蒙困惑地握紧他的手臂,他疯狂地吻着她,持续蹂躏她温润的双唇,然后把她整个人按倒在床上。不久,他们赤裸的身体在床上交缠,黑暗中,他似曾相识的气味使她内心深感迷惑,他是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不是那个二十一岁的男生,然而他坚实有力的肌肉,却无端勾起她的记忆,那惊人的相似,使她眼眶湿润,缓缓闭上双眼,眼泪滑落。

    他们的身体紧密地交缠结合,他给她的爱、他给予的力量,强烈深重,又细腻愉悦,在原始g情的节奏中,她被痛苦和喜悦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所折磨。

    g情结束,颜咏青背对着他,心像是猛地涨满又猛然被抽干。她凝视着窗户因风飞舞的杏绿色轻纱,眼泪不停流下来。

    侯歇从背后紧紧拥抱着她,拨开她披在肩上微湿的卷发,亲吻着她肩胛骨。他的手指和她的紧紧交缠,然后他把她轻轻转过来,面对着他。

    “你在哭吗?”凝视她脸上的泪痕,他问。

    “对不起。”颜咏青用手擦掉脸上的泪,无奈地笑着说:“下次我们应该开灯的。”说得好像他们还有下次似的,她想到这里忽然感到强烈的失落。

    侯歇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想当然她又把他想成是关楠星了。他从来不想让她遭受这样的痛苦,却始终没有办法,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颜咏青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关楠星个性乐观爽朗,长相帅气有型,侯歇深沉忧郁,长相干净斯文,明明是外表和内心完全不相像的两个男生,她为何会一再把他们搞混?

    她一点也不想利用侯歇回味和关楠星相处的时光,这样不正常,而且很变态,对侯歇一点好处也没有。颜咏青一手将被单裹在身上,迅速从床上跳下来,回头睨他一眼。“我要回去了。”说着胡乱收拾床上的衣物。

    “你很没礼貌,逃得这么快。”侯歇起身,讥诮嘲弄。

    颜咏青愣了一下,停下动作看着他,他眼眸中的忿怒和悲伤已经完全消失,又回复到常有的温柔。他突然把她揽进怀里,嘴在她耳边轻声说:“还没结束,我还没要够你。”

    低沉的嗓音,拥懒迷醉的法语在她耳边响起,他热情地吻着她,扯开她身上的床单,把她推向双人床……

    她作了一个梦。

    那个梦漫长延伸像一道宽广笔直的机场跑道。梦里的情景使她感到异常地真实,即使清醒之后,她都还不明白那如梦似真的画面是否真的存在。

    她梦到清晨的光线均匀地洒进画室的整个空间,她和侯歇坐在高脚椅上吃早餐。

    正确的说,早餐时间已经接近尾声,侯歇刚打电话给美国作家的邻居向他借车要送她回蒙马特收拾行李。在等待邻居把钥匙送来的空档,侯歇倒了第二杯咖啡牛奶,颜咏青则跷着腿优闲地勾毛线。

    经过一整夜狂野温柔交错的欢爱,她整个人像满足慵懒的猫,虽然全身酸痛,但在沐浴过后已放松很多。

    她不知道侯歇是几点起床,她醒来的时候,他头发微湿显示已冲过澡了,咖啡也煮好了,法式吐司也煎妥摆在吧台上。她被他吻醒,他穿着休闲短裤,没穿上衣,她靠在他肌肉坚实的胸膛上,闻到他身上有橄榄香皂的气味。

    然后,侯歇把还没完全清醒的她推进浴室泡澡,他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浴缸边帮她洗头,还帮她冲掉头发上的泡沫。她用一条毛巾把湿长卷发包起来,他则走到餐厅为她倒了一杯咖啡加了牛奶。她慵懒地坐在浴缸里,喝一口咖啡,柔媚笑着对他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女皇,而你是我的男奴。”

    “嗯,我确实是。”侯歇淡淡笑着,拿着浴巾站在一旁,自嘲说:“女皇还有其它的吩咐吗?再不起来法式吐司就冷掉了。”

    颜咏青拉过浴巾,站起身包在身上,睨着他。“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我?”她内心没有任何猜忌,有的只是好奇。

    “只对你。”他说。

    “最好是这样。”颜咏青想起什么,好奇地问:“你要不要告诉我那个‘她’的故事,我长得很像‘她’吗?”

    侯歇没有回答,梦的场景忽然从浴缸快速转到餐厅的高脚椅上。她穿着他淡蓝色衬衫,光着两条腿坐在高脚椅上勾毛线,决定要为侯歇勾一条围巾,在巴黎寒冷的冬季来临前送给他,让他围在脖子上。

    于是,她哼着歌,在巴黎夏末灿烂的早晨里,把原来打算勾成披肩的毛线改成简单的围巾。

    他凝视着她慵懒快乐的神情,轻轻叫了她的名字,然后把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她抬眼看着他,手还是没停下来。

    “怎样?”

    “我爱你。”侯歇指了指自己心脏的部位,又指了指她。

    颜咏青愣看他,分不清楚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眼神如此温柔专注地停留在她身上,她忽然很想说些什么,结果却听到自己说:“噢,好。”

    侯歇微蹙浓眉,踢着她的椅脚,不客气地说:“你太傲慢了。”

    她也只是笑着,没有多作反应。

    直到电铃响了,侯歇走过去开门,梦里的她凝视着他的背影,听见他以英文和美国作家聊几句,他的声音和背影使她怔怔地发起呆,奇异的相似感再度浮现于心。

    侯歇和关楠星?

    她还没有细想其中的奥秘,侯歇拿着钥匙转过身朝她走过来。愈走愈近,梦里的侯歇变成关楠星,一瞬民不瞬地凝视着她。

    那一刹那,她听到他手中钥匙铃铃撞的响声,她的眼睛直盯着关楠星猛瞧,然后她立刻吓醒了。

    飞机正在三万尺的高空,在亮丽的云海中飞往泰国曼谷,加满油之后,将会直飞台湾桃园机场。

    那个梦的所有细节都真的曾发生过,她要离开巴黎的前一天,侯歇就是以这样温柔体贴的方式对待她的,但梦里的结尾却吓坏了颜咏青。她搞不清楚梦中关楠星突然出现的含意,难道梦里的他想阻止她去爱侯歇吗?还是……她忽然想起许多和关楠星相处的往事,整个人昏沉沉地想睡,却再也无法安稳地睡去。

    第6章(2)

    九月,台北。

    初秋的台北竟然炎热到近三十度,颜咏青穿着黑色无袖背心和牛仔裤走进一间专卖西班牙食物的餐厅。

    颜咏青大学时的同学、死党兼室友蓝婕希、徐玲蓁和施晴婉早已就座,看到她走进,开心地频频朝她招手。

    四个女人到齐,叽叽喳喳地笑闹不停,话题先绕着衣服、鞋子和化妆品打转,接着开始聊起男人。四个人最有主见的徐玲蓁轻敲玻璃杯,先开口:“每个人简短地用三分钟交代自己最近的爱情,我要听最近的哦,很久以前发生的就不必了。”

    最后一句话好像是专门针对颜咏青而来。大家都知道她二十岁一关楠星闪电结婚,关楠星后来逃跑了,之后颜咏青恋爱就只能只乏善可陈来形容。

    “好吧,我这个已婚妇女先说。各位小姐门请加油,我又怀孕了,第二胎明年夏天会冒出来。”已经嫁给影视公司摄影师的施晴婉先发言。

    三个人瞠大双眼瞪着施晴婉。“这么快?!第一个宝宝不是才八个月。”

    施晴婉暧昧地笑了起来。“哪有办法,我们打算增产报国。”

    徐玲蓁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你很有变成欧巴桑的潜力哦,小心一点,不要生完第二胎身材走样,被你老公抛弃。”

    “你的话很酸,刚吃柠檬吗?”施晴婉回呛。“该小心的是你吧,我怎么听说你又被未婚夫抛弃了。”

    刚和新加坡华裔半导体大亨之子订婚的徐玲蓁,上周又取消婚约了,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订婚,第三次取消,当然三次的对象都不是同一个,唯一特点是他们都是有钱人。

    “我怎么可能被抛弃?是我主动提出取消婚约的。”徐玲蓁嘴角扯出一抹骄傲得意的微笑。“订婚戒指一拿到手,我就开始觉得无聊了,我准备锁定下一个有钱人。你们知道吗?我收集订婚戒指是愈来愈上瘾了。”

    “太变态了吧。”蓝婕希怪声地叫道。“哪有人这样的!小心玩火自焚,到时候没男人会爱上你。”

    颜咏青抿嘴笑了起来,好像预言般地宣布,“我猜最后娶你的那个男人,一定不怎么有钱。”

    “呸呸呸!不要诅咒我。”徐玲蓁搔首弄姿,得意地说:“我除了当贵妇人以外,人生没有其它的目的。”话锋一转,斜睨着蓝婕希。“你呢?去了纽约三年,不会没带半个男人回来吧。”

    蓝婕希刚从纽约学成归国,她目前在一间国际时尚杂志社担任主编,平时喜欢搞笑,个性有点少根筋,爱作梦,是四个人里恋爱经验最少的。初恋三个月就因为到纽约留学不得不分手,到现在过了三年还没看见有新的对象冒出来。

    “介绍,介绍,请大家介绍好男人给我,联谊或相亲我都不排斥。”根本不到三秒钟就交代完她最近的爱情。

    “有个高大威猛的中攒?血儿,绝对是个好男人,你要不要?”颜咏青指的是她认识的隽。

    “好呀,好呀,当然要,赶快介绍给我。”蓝婕希很兴奋。

    “他在巴黎当珠宝设计师,你要不要先跟他在网络上sn?”颜咏青问。

    蓝婕希眼中兴奋的光采全熄灭了,嘲弄地说:“咏青,我也认识住在北极的北极熊,你要跟它sn吗?”又慎重地补充:“我不要远距离的爱情,太远的就不必介绍给我了。”

    徐玲蓁瞄一眼手表,忽然说:“好了,你的三分钟到了,换咏青说了。”

    她们三个很担心地望着颜咏青,生怕她又说自己的心已经死掉之类的丧气话。只见她双眸灿亮,微笑地说:“我恋爱了。”

    其他三个人立刻欢呼起来,最夸张地就属蓝婕希,她立刻拦住服务生,快乐地说:“给我们来一瓶最好的香槟。”

    “他是个画家,长的不算帅,但是很有个性。”原本她以为和侯歇之间只是一段巴黎韵事,但她回到台湾几乎每天都和他通话聊天,远距离似乎一点也构不成问题。她发现自己愈来愈喜欢侯歇,甚至考虑尽快和关楠星离婚,希望等母亲病情稳定之后,再去巴黎时,自己已经恢复单身了。

    然后,她要全心全意地爱侯歇。

    颜咏青娇柔地微笑,十足就是恋爱中女人的模样。“我没有想到我会爱上他,但……这要怎么说呢?”

    噢,她们三个女人完全能体会。谁不能体会呢?只要热恋过的女人都明白那种心情,她的表情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我决定要离婚。”颜咏青看着徐玲蓁。“你姐不是专门负责离婚协议的律师吗?赶快给我她的电话。”

    “你早八百年前就应该跟我要了。”徐玲蓁翻了个白眼。哪有人拖这么久的!她掏出名片夹,把她姐姐的名片递给颜咏青。“记得跟她说你是我朋友,叫她收费便宜一点。”

    两年前,关楠星发生严重车祸,当时四个女人中只有施晴婉在台湾,她想到这件事脸色忽然一变,严肃瞪着她们说:“有件事你们可能不清楚,关楠星在两年前出了重大车祸,新闻报得很大,当时他的车撞断护栏直接坠海,到现在尸体还没找到。虽然新闻报导说他失踪,下落不明,不过情况恐怕是凶多吉少。”

    颜咏青整个人愣住,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蓝婕希和徐玲蓁讶异地瞪着施睛婉,急着问:“是真的吗?”

    “真的,当时新闻报得很大,他的座车被人动了手脚,煞车系统整个都失灵了。”施晴婉说。

    “这样还能离婚吗?”蓝婕希担心地问徐玲蓁。“还是要等失踪多少年,才能申请死亡证明书?”

    “这我也不清楚,可能要问我姐,她是律师应该比较清楚吧。”徐玲蓁说。

    她们讨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颜咏青整个人仿佛突然丧失听力,也丧失所有感官的功能,眼神飘忽空洞,脑海因受到惊吓整片空白。

    “咏青,你还好吗?”蓝婕希关心地问。

    颜咏青回过神,定睛看着她,愁怅地喃声说:“我没有想到,真的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

    九月的台北,整座城市仿佛笼罩在一座灰色蒸笼里闷烧着,黑夜中,街道的车辆来往不断。

    在信义区精华地段的摩天大厦中,璩季颖收到私家侦探送来的调查报告后,在酒柜倒了一杯伏特加酒,独自伫立在落地窗前,凝视那些黑夜里不断滑过眼前的车辆,仿佛时间无情的流逝。

    正思考该如何消化报告的内容。璩季颖缓慢抽一口烟,缓慢的吐气,似乎怎么做都无法将内心积郁的闷气吐尽。

    身为国际知名品牌咏星企业暂时代理人,旗下拥有两千家服饰精品店,但,璩季颖却一眯也不快乐。

    璩季颖是关楠星同母异父的哥哥,他的生父和母亲都是在美国餐厅工作的华裔,当年他母亲和生父离婚,带着他改嫁到关家,那时他才四岁。

    有别于生父劳工阶级的生活,璩季颖在关家过得十分舒适,他受到优良的教育,出社会之后,也和关楠星一样享有关家的物质资源,然而他心中却很明白自己并不是关家人。

    但他从来没想到局势会变得那么复杂,他在关家的角色会变得如此尴尬,甚至在两年前,关楠星出车祸当时,还被整个家族暗认为是造成关楠星车祸的元凶。

    当年咏星公司创业,他们两兄弟靠着关家的资金合力创立以“dear”为名的精口服饰,由关楠星但任首席设计师,璩季颖则负责控制资金成本与行销推广的工作。

    短时间内他们便成功地打进欧美精品市场,旗舰店在各大城市最精华的地段一一开设,近几乎来更是获利可观,很快地就把当初关家资助的金额全数归还,后来还成为上市公司。

    原本总部设在纽约,但在三年前关楠星决定开发亚洲市场,把总部从纽约迁到台北,璩季颖也跟着搬过来。多年来他一直在辅助关楠星,每当关楠星面临抉择犹豫时,他会在背后给他建议,鼓励他、扶持他,适时在背后推他一把。

    璩季颖把幕后的角色扮演得太好了,甚至为了成就关楠星,牺牲掉自己的理想。事实上,他的志向不在时尚设计业,他想创立科技公司,他对电子科技新开发的产品始终有高度的兴趣。

    然而,璩季颖很明白,他若离开咏星企业,将会对关楠星带来严重的危机。关楠星拥有的是艺术上的才气,设计作品独特又别出心裁,但他的个性却太优柔寡断,缺乏商场需要的决断力的执行力。

    为了实现多年的梦想,在难以抉择的情况下,璩季颖想到变通的方法,他企图说服关楠星出售咏星集团,让拥有欧美市场的g品牌并购,由大公司主导决策,而关楠星可以持续保有他设计的名号。

    一旦顺利并购,璩季颖准备离开设计业,发展他对科技业的理想。

    但关楠星不赞成公司被并购,他担心会失去个人风格。他们在讨论商量的期间发生了很多口角和冲突,公司有很多人看到他们经常为此大吵,甚至在他出车祸的前一秒,他都还在手机里和璩季颖争执不休。

    车祸发生后,璩季颖曾被警方列为头号嫌疑犯。

    幸亏后来破坏车辆煞车系统的凶手被警方找到了,那名凶手在警方询问下,曾脱口说主嫌是远在美国的关楠星的亲伯父,可后来又更改了口供,到目前为止,警方始终无法找到更明确的证据定关楠星伯父的罪。

    关家财产的纷争牵涉层面太复杂了,由于关楠星的生父在五年前心脏病去世,他伯父那支系曾和关爷爷发生过严重的冲突,关爷爷愤而将遗嘱重新修改,踢掉他伯父在关家企业的主导权,引起他伯父的不满,才会引发家族内斗及接下来一连串的事件,包括关楠星意外出车祸。

    两年过去了,关家到目前还打捞不到关楠星车祸坠海的尸体,所有人开始放弃希望,怀疑他已经死了,尸体可能随着海潮漂到外海,再也无法找到。他母亲甚至因此一度担心到病倒,所幸现在身体已渐渐康复。

    璩季颖始终没有放弃任何希望,就算关楠星死了,他也要见到尸首,活着当然就要见到人。他花钱雇用了好几名私家侦探去调查这件事,原本看似毫无希望,目前终于有了惊人的消息。

    璩季颖的办公室上正推放着散乱的照片和详实的报告,照片拍摄的地点是在巴黎某个健身房的淋浴间,被拍照的男子似乎浑然未觉自己成为相机锁定的对象。

    男子的脸并不是关楠星,他们除了眼神相似,两张脸长得一点都不像。然而,诡异的是,他们的左大腿外侧有着一模一样的珊瑚色胎记。

    这诡异的巧合让璩季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轻啜着烈酒,伏特家加滑过咽喉吞进胃中,沉思许久,璩季颖决定拨打一通国际电话。

    电话通了之后,璩季颖立刻简短地询间:“他目前在哪里?”

    “刚从意大利回来,目前还在巴黎蒙帕拿斯。”

    “我要你继续跟踪下去,你有本事的话,最好尽快取得他的唾液或毛发的样本,我准备送到医院和我母亲的dna作比对。”

    “没问题。但我需要一些资金运用。”

    “我的秘书会把款项汇到上次那个帐户。”

    “ok”

    璩季颖结束对话,炯炯有神的双眼变得格外凝重,他啜饮杯里最后一口烈酒,自言自语道:“接下来,就等消息了,希望这次是好消息。”

    第7章(1)

    屋内的玄关处留了一盏晕黄的灯,颜咏青进屋将钥匙放在鞋柜上。原以为母亲已经睡了,她才刚换好拖鞋,独坐在客厅沙发的母亲忽然出声:“咏青,你法国朋友又打电话来了。”

    “噢,知道了,晚一点我再回电话给他。”她知道是侯歇打来的,他们每天大约这个时间会通电话。

    颜咏青心情有些沉重。从同学那里聚会回来,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消化关楠星车祸失踪的消息。“早点睡吧。”她经过客厅,对前两周已开刀顺利切除芓宫的母亲说:“医生说了要多休息。”

    颜咏青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妈,他不是法国人,他算是台湾人。”

    “你们什么关系,朋友还是在恋爱?我想应该是恋爱吧,要不然他怎么每天都打电话过来。”

    “妈,我都几岁了,没有恋爱才奇怪吧。”颜咏青微微一笑,试着轻松带过这个话题。

    她母亲神情却凝重起来。“我知道你一直有事瞒着我,这几年很多事我都顺你的意,没有一件干涉过,但你真的不该把婚事当作儿戏。你知道关楠星两年前出车祸失踪了吗?”

    颜咏青愣了一下,许久才反应。“我也是今天才听同学提起。”

    “你高中那时和他结婚了对吧?”她母亲语气沉重起来。“你怎么那么傻?这种事不能说结就结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颜咏青脸隐藏在阴影中,她凝视着母亲,微感疑惑。“你怎么知道的?”她出国前还把所有证件都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生怕被家人发现,让他们担心。

    她母亲忽然站起身。“大概去年吧,关楠星的哥哥派律师通知我,他说关楠星有些财产需要处理,我才知道他们一直想连络你,想得到你的同意,是他们告诉我说你们是夫妻关系。”

    “多久的事?你怎么到现在才问我?”颜咏青问。

    “我怕你对他念念不忘,会伤心地赶回台湾,连学位都不要了,所以一直没提。现在既然你都有新的对象了,你打算怎么办?可以申请婚姻无效吗?”

    “妈,这件事我会和律师讨论的。”颜咏青强打起精神,安抚她说:“我决定重新好好生活,我一定会处理的。”嘴角挤出笑,她转身走向二楼的卧房。

    一进卧房,颜咏青就呆坐在床边不动,也没起身开灯。

    其实,她很难过。

    她感觉到无法言喻的痛苦,她拼命想否认——没有,他没有发生车祸,他还活得好好的。她内心还在等待关楠星终有一天会给她一个答案。

    当年,他为什么要走?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什么都没说,走得一声不响!

    有一个盒子里她放在床底下一直没动。

    里面拥有那年夏天的回忆——甜蜜的、痛苦的,所有回忆。

    他们第一次看电影,是她付钱买的门票。那里关楠星身上只有美金却坚持要请客,他们争执不下,他就把一张五十元的美金撕下一半给她,另外一半又在电影开始前给她,说要买可乐和爆米花吃。

    盒子里有一张黏起来很旧的五十元美钞,纸质又粗又干,好像一碰就会整个碎烈似的。有一张关楠星高中时期的照片,那时候很流行把男女朋友的照片放在彼此的皮夹里面。有几封英文信,她被禁足的时候,他托朋友送给她的。有一个银戒,是他们结婚前去夜市买的婚戒,现在变黑了……眼泪不听话的在她脸上流着,她为他哭过很多次,哭到以为自己再也没眼泪了。

    颜咏青不敢把那些旧东西拿出来看。现在想想,过分怀旧、过分执着,这些都是她严重的致命伤。

    电话铃响,颜咏青正在抹掉脸颊上的泪,她压抑哽咽,试着平静下来,让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侯歇低沉、浑厚、温暖的声音传了过来。

    颜咏青迫切需要侯歇安慰,她不想独自承受关楠星车坠海生死未卜的噩耗。

    连续两周,即使去了意大利,侯歇还是天天打电话给她,完全不把欧洲和台北看成是距离。他们几乎无话不聊。生命中会遇见几个男人,你说出口的话和藏在心底的话他全都明了?除了关楠星,就是侯歇了。

    她很明白不会再有相同的幸运,可以一再遇到像他们这样的男人。

    他们经常聊起自己的生活。

    在巴黎,生活是慵懒轻松的。在绘画的世界,他是自己的国王,他可以任意狂洒蓝色的忧郁,细绘红色的悲伤。

    在台北,生活是现实残酷的。她刚接受母亲患癌的事实,接受双亲长期不合,如今可能考虑离婚的事实,现在又要勉强自己接受关楠星生死未补的事实。

    “我希望他有我幸运,我希望他好好的,就像我一样,有人爱他,他也还有爱人的能力。”

    “……”侯歇一听到立刻愣住了,好久说不出一句话。

    “也有可猜测尸体一直都找不到,就这样悬着,对吗?”她幽幽地说着,“好像他又再次一去不回,什么都没交代。”

    “我会订机票去台湾,你等我好吗?”天呀,他怎么能这样一直瞒着她!他没听到她回答的声音,急着问:“你在哭吗?”

    颜咏青吸着鼻子,否认道:“没有,真的没有,我发誓不再为他哭了。”

    她的声音哽咽、低沉、悲伤,他无计可施又心急如焚,只好说:“也许他没死,在别的地方活得好好的,只是他不想回去。”

    “是呀,也只能这么想了。”颜咏青嘴角出现无奈的笑。“让自己骗自己。”

    “听着,我会尽快回到你身边,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对你说,不要再担心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你。”侯歇的心全乱了,话也说得又急又没章法。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爱你吗?”

    “没有,现在不要说这个。咏青,有件事——”

    “那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怕错过下次就没有机会了。”她截断他的话,自顾自地说:“我得提醒你,我的爱又深又重,是很强烈的那种。”

    “我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关楠星。天呀!他挂掉电话之后,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徐玲蓁的姐姐徐芝璐是律师,专门处理离婚相关的协议或官司案件。

    早晨十点,徐芝璐陪同颜咏青进到咏星集团。当然,她花了一些时间研究颜咏青婚姻状况,这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案例。因为关楠星目前失踪,颜咏青如果要离婚,只有循司法途径,由法官判决离婚成立。

    首先,徐芝璐必须了解关家立场。这次她们要和关楠星的哥哥璩季颖会面,希望能取得他对离婚抱持同意的立场。

    徐芝璐和颜咏青在会客室等候。起初是璩季颖的委任律师和她们见面,三个人大多是寒暄,讲了半个小时,仍不见璩季颖出现,徐芝璐讲求效率的性格立刻冒出来,她表现不悦,态度严正地说:“请问我们还要等多久,璩季颖先生才会出现?”

    这时,有位秘书过来低声对委任律师说了几句话,那名律师别有深意地瞄了颜咏青一眼,然后说:“璩先生请你们到楼上的办公室一趟,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宣布。”

    璩季颖长得比关楠星还高,深邃的关楠星很相似,但其余的就没有这么像了,他脸上的线条很冷峻,长样也没有关楠星俊美,下颚非常坚毅。

    颜咏青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一又美丽的眼睛瞪着他猛瞧。他突然想起关楠星屋内墙上挂的一幅油画,画中的主角是个少女,但应该就是眼前的女人没错。

    他弟弟关楠星爱她爱了很久。璩季颖想起她们这次来的目的,请她们坐了下来,然后客气地询问:“你们要不要喝些什么?”

    “我们刚才已经喝了半个小时的咖啡了。”徐芝璐态度强硬地说:“还是直接导入正题吧。我的当事人希望放弃关楠星财产的所有权,她要和关楠星划分清楚,向法院诉请离婚。我希望关家抱持同意的立场,能让离婚这件事顺利落幕,在诉讼的过程不要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徐律师,我能体会你们的立场,但我不能代替他决定——”

    “为什么不能?我们都知道他现在失踪是比较好听的说法,他有可能已经死了,而且尸体能不能找到,仍是未知数。你当然可以代替他表明不反对离婚的立场。”徐芝璐说。

    璩季颖慵懒中藏着一抹锐利的神情,凝视着颜咏青产:“我弟没死,我找到他了。要离婚就去找他,让他自己决定吧。”他丢了一份私家侦探的报告文件在桌上。

    她疑惑地望着他,仿佛他丢了一颗深水炸弹在她心中。“你是说他没死?!”

    “自己看吧。他活得好好的,目前住在巴黎,我下午就要飞去法国找他。”

    颜咏忐忑不安地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然后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侯歇的近照,他独自站在餐厅外抽烟。颜咏青看了照片一眼,疑惑地瞪着璩季颖。

    “这跟他没关系吧?!”内心警钟忽然响了起来。她情绪有些激动地警告他。“你调查他做什么?我先说清楚,我和关楠星很久没见面了,我们很早就各过各的生活,只差没去办离婚而已,你别把侯歇扯进来。”

    “这么说,你认识侯歇?”璩季颖眼底浮现惊疑的目光,“不会吧?!”

    “这不关你的事吧?”颜咏青很瞪他一眼。“既然关楠星还活着,我会请律师和他连络,你剩下的废话我不想听。”

    颜咏青整个火气突然冒上来,她以为璩季颖受关楠星所托正在调查干涉她的私生活。她很高兴听到关楠星没死,可是这不表示她已经原谅他了。而且,她也不打算未来的生活再和关楠星扯上关系。

    颜咏青站起身甩头想走,璩季颖抓住她的手臂,正色说:“这件事有些复杂,而且看来你好像是误会了。我不奇怪你一点也没认出他,事实上,我只看照片也觉得他不是小关。但是,颜小姐,他就是我弟弟,他是关楠星。”

    “不可能。”颜咏青觉得璩季颖在说天方夜谭,侯歇怎么可能是关楠星!她冷哼出声,嘲讽地说:“我们一直有通电话,他可没说他是关楠星。”

    璩季颖审视着她完全不相信的表情,渐渐了解整个状况。小关动了整形手术,也换了另一个身份回到她身边,如果他这么做没让他伤透脑筋,他会认为小关的举止十分浪漫。但他把一切搞得太复杂了,几乎周围所有人都被拖下去,而且还引发一大堆后遗证,全部都要他一个人帮他收拾,这就不是‘浪漫’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我给你十五分钟把调查的资料看完,或许你会有不一样的结论。”璩季颖叹口气,继续说:“恐怕你看完会承受不了打击。”

    颜咏青仍固执站在原地没动,璩季颖走向门口,看了一眼手表又说:“我安排专机下午飞巴黎,还有一些工作急需处理,我主不不打扰你们了,资料看完之后交给我秘书就可以。”

    第7章(2)

    璩季颖走后不久,有位秘书进来,询问她们要不要喝什么,颜咏青摇着头表明什么都不要,徐芝璐则已经在仔细研究起资料来。

    许多张照片凌乱散开,还有一些报表和书面的纸张。

    有一张照片格外刺目——穿着病人服的男人脸上裹着绷带,只露出完整的左眼,和变形歪斜的嘴,下颚被硬硬的白色护具固定住。那只左眼令她感到意外地熟悉。

    有一篇一年前的新闻剪报,一面写着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因车祸毁容,之后接受移植脸部骨骼组织的手术,结果十分成功。上面没有写出男子的姓名,仅说是在淡水律私人诊疗中心的病人。

    然后,她眺过许多资料,直接拿起医院作的dna比对诊断书——侯歇和关楠星的母亲dna吻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但真正击垮颜咏青,让她拿着照片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的,是那张侯歇被人在健身房的淋浴室拍到大腿的胎记。

    再怎么自圆其说,侯歇都不可能凑巧和关楠星拥有一样的胎记。

    他不让她开灯看他。在黑暗的房间里,她着不清楚他的时候,她记得那些呵在颈边的气息、他抚摸时引起的肌肤感、两人舌吻瞬间窜升的g情……现在回忆,是令人感到可怕的相似。

    他竟然几次大言不惭的说谎!在她感到疑惑时还冷冷地攻击她忘不掉关楠星,她还一再把那些相似处归成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她才发现一堆无法推翻的证据,现在说明了侯歇根本就是关楠星。

    他到底打算瞒她多久?他根本是疯子、是变态。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诈骗集团讹诈感情的笨蛋,不仅乖乖听话,还把帐户里所剩不多的感情全转帐过去。侯歇的欺骗让她有种遭到玩弄、羞辱和背叛的强烈痛楚,这些痛让她感到愤恨难平。

    她只能瞪着疑惑不解的徐芝璐,凶狠地说:“我要去巴黎,我要杀了他!”

    飞机在三万尺高空飞翔,早先已停留在泰国曼谷加足了燃料。

    机舱内很宽敞,里面只有三名乘客。

    这架飞机是中型李尔喷射机(learjet),是璩季颖向银行界的老友借用的。此次飞行,乘客除了璩季颖和颜咏星,还有一名咏星集团顶尖服装设计师凯蒂。

    颜咏青坐在靠窗的位子,她脑中思绪太乱了,机舱服务人员刚给了她一杯红酒,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它喝完。

    璩季颖和凯蒂压低声音谈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到颜咏青的耳里,她装作没听见,否则她担心自己积压多年的情绪会在一瞬间猛烈爆发,伤及无辜。

    事实上,凯蒂在问璩季颖颜咏青和关楠星的关系,不断质疑他们怎么可能已经结婚了。璩季颖对她的困惑感到厌烦浓眉微皱,冷淡地说:“这些问题可不可以请你自己去问小关,我不想帮他回答。”

    凯蒂侧过脸望着那张过度冷漠的表情,她那有细致五官的脸微露哀愁,仿佛求饶似的说:“你还不想原谅我?”

    璩季颖没看她,感觉她冰凉的手碰触他穿着衬衫的胸口,他压抑着想把她的手挥开的冲动。他不该对她还有太过强烈的情绪,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璩季颖轻轻拉下凯蒂的手,淡漠地看着她那攻有着细致五官的鹅蛋脸。她曾经掳获过他的心,他们还曾订过婚,直到关楠星发生车祸,车祸的前一刻他们两兄弟在公司发生激烈的冲突,不只凯蒂,许多工作伙伴都看到那一幕——他们差一点大打出手,后来也因为这样,他被大家认为是企图谋杀弟弟的嫌疑犯。

    只有一个人认为他是清白的,好笑的是那个人并不是凯蒂,是他的母亲。

    他还记得那个晚上凯蒂喝醉了,哭得歇斯底里,一直对他说:“现在你开心了?他死了,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杀死他!”

    璩季颖这才发现凯蒂根本没有爱过他。凯蒂和他见过的大部分女人一样,被关楠星深深吸引,小关有种魅力,他太容易勾起女人内在的感情。他有温柔的举动看似是爱她,但却不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