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夫唱妇不随
作者:纪珞
男主角:雷朔
女主角:秦喜韵
内容简介:
传闻乾坤寨山贼神出鬼没,令人胆寒,尤其是寨主雷朔,
谁见了他不是退避三舍?唯独这个白目女人。
好心收留她,想不到却给自己惹上麻烦!这妮子——
满口谎话不说,还在跟他同睡一床后,潇洒离开!
哼,当他的山寨是自个家后院,爱来就来、想走就走?!
该是时候发挥山贼本色了——用抢的,也要把她抢回来!
秦喜韵压根没想过,她会有逃婚的一天?!跑着跑着,
竟撞到个“青面獠牙”的山贼头!不过他也很“番”,
老是仗着自己救了她,霸道的不准她做这做那,
还指控她说谎,在她面前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呜!看样子,还是包袱款款,死心回去嫁别人吧……
正文
楔子
八方富贾甲天下,三才贵胄捋关中。
繁华京城,水陆辐辏之地,四通八达。
城中最北是天子所居的宫城,宫城之南为官署办公的皇城,三省、九寺、四监均在此,皇城正门接临朱雀道,是贯通京城南北的主轴。
由此街划分东西二市一百零八坊,会商贾,聚四民,乃京城最繁荣之地。
在京城里,无论是文人雅士的风流韵事,还是众商阔主的酒色财气,各类小道消息都是人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众商之中,又以秦家最富盛名。
秦家所营商肆,囊括书肆、香料铺、药材铺、客栈酒楼、织染作坊等十来种,凭恃历代秦家人高超的经商手腕,“京城富庶甲天下,秦财万贯甲京城”之名不胫而走,不满五岁的黄髫小娃都能朗朗上口。
秦家富可敌国,连朝廷都礼遇三分,只要是秦家的事,人人莫不津津乐道。
尤其这些日子,秦家小姐与关外最强大的马队商主成亲的消息,更是传遍街头巷尾。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哎,不知有多少未婚男女为之扼腕!
秦家的生意在关外将有一方霸主护航,想必如鱼得水、无人可及,又不知羡煞了多少商家呀!
第一章
不得了!
发生不得了的大事啦!
园廊水榭边,雕檐楼阁内,秦家主事者秦啸日看着眼前一干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奴仆,一对精芒内敛的黑眸,一如他们冲到他面前时的矜淡自若。
布置得清幽雅致的书斋,挤入一群心急如焚的奴仆,破坏了原有的幽静。
他们争相把出事“证据”从一名长相清秀温润的大丫鬟手中抢过来,七手八脚呈给秦啸日后,便屏息等待少主的交代。
过了半晌,青玉桌案后的秦啸日,慢条斯理吐出四个字:“不得声张。”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允诺。
是呀是呀,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可就太危险啦!
不知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大伙儿再度屏息静待。
又过了半晌,只见秦啸日拿起狼毫笔,批阅起搁在桌案上的帐本来,一个声响也没吭。
见大伙儿等得都快断气了,年约五十开外的总管平顺,好心替大家询问:
“少主,然后呢?”
“然后?”秦啸日抬眼,俊美熠眸扫过一干又是点头如捣蒜的奴仆。
是呀是呀,然后呢?
“没有然后,各自去忙吧。”他善心大发,终结大家频频屏息的危险动作。
没有然后?!
秦啸日的面不改色让众人哗然失色,一个个瞠目张嘴。
“少主,喜韵小姐不是去逛街,而是离家出走了欸!”平时极疼爱秦喜韵的老长工急得贸然脱口,因为心急顾不得会以下犯上,举在手中的扫帚挥呀挥的。
“小姐不曾来帐房领过银两,身上带的盘缠够用么?万一盘缠用尽,这可怎么是好!”捧着大算盘的帐房大叔忧心忡忡。
“小姐在外吃的铁定不比咱们府里,吃得入口么?”手握锅铲的厨大娘也担忧附和。
“小姐一个人不晓得会不会遇上坏蛋?呜哇——”手拿抹布、水桶的两个小丫鬟索性抱在一起哭将起来。
喜韵小姐对待他们这些下人有如对待自己的亲人,因此没有人不尊敬她,她是大家捧在手心里呵疼的尊贵之躯,受不得一丝苦的!
看这阵仗,秦府这这些奴仆都是在赶忙之中,火烧屁股冲到主子书房的。
左一句小姐,右一声小姐,伴随众人怨怼的目光,秦啸日感觉自己像是这里唯一的坏人,大家手中的暗器随时会朝他飞过来似的。
他明白,他们都在间接控诉他不顾韵儿的拒绝,径自促成秦穆两家的婚事,害她愤而留书离家。
号称“大漠之鹰”的穆鹰,年未三十就拥有塞外最强大剽悍的马队,关内外又有牧场,结亲成功对秦家关外贸易的商品运输,可说是如虎添翼;再者,韵儿嫁过去是当少奶奶,又不需她牧牛放羊,没什么不好,大家干嘛用“嫁妹求荣”的眼光看他!
“少主,要不派人暗中查访小姐的下落,有消息便立刻回报?”
平顺深知主子的个性,表面上无动于衷的秦啸日,心眼实则高深莫测,此时他最好来个顺水推舟,以免情绪高涨的大伙儿按捺不住,群起挞伐他们家主子。
秦家奴仆绝非胆大包天敢以下犯上,而是秦喜韵的留书出走让大家既震惊又忧心,足见她在他们心目中无可动摇的地位。
“就这么办。”
秦啸日挥手,平顺见大伙儿的神色总算出现妥协,连忙把他们推出书房。
书房回归静谧,秦啸日见一名丫鬟仍担忧地伫立一隅,圆润小脸上两道秀气的柳眉都要打结了,泪珠儿也快落下来,他微微一笑。
秦从恩是喜韵的贴身侍女,幼时因些微痴傻遭到弃养变卖,因缘际会被秦家收留,秦喜韵见她性子单纯,要了她留在身边。她对秦家忠心到不能再忠心,主子的出走让她很是忧心。
“从恩,你放心。”喜韵那丫头就是有本事不让自己饿着冷着累着苦着,就算吃亏,也是旁人全轮流吃完三两遍,才轮得到她。
“小姐会不会出事……不,从恩这样说不对,小姐绝不会有事的……”从恩泫然欲泣。“少主,您不担心么?”
她不懂,少主看起来怎么反而像置身事外?
“当然担心。”秦啸日俊朗的眉宇微拢,忖道:“都收了穆鹰的聘礼了,若韵儿成亲前尚未回府,新娘跑了摆明给他难看,我不但得归还聘礼,还得多跑一趟关外赔礼,与他谈妥的合作关系更是堪虑,这样算起来实在划不来。”
疑惑填满从恩的圆脸——听不太懂,不过她知道小姐不愿嫁给穆鹰,让少主很为难。
小姐,你到底上哪去了?千万要平平安安的呀……
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进入书斋,平凡无奇的脸庞面无表情。
“莫言。”秦啸日看向身着藏青色男装、腰间系了黑色衣带的来人,精芒内敛的黑眸微瞇
来者恭敛垂首,没有开口,直接将一封书信交给秦啸日。
秦啸日像是早已习惯来人的沉默,接过书信拆信览阅,俊朗眉尖略略一挑:
“穆鹰决定将婚期提早。”
真是不巧!
京城西南百里外有个清风镇,人烟稀少,荒凉萧瑟。
此镇西南十里外有座乾坤山,山势险峻,峰回路转。
乾坤山古有灵山之称,山中生长了上万种药草,除了有本草书籍里记载的少见珍奇药草外,就算极为寻常的药材也比药铺里所见的更具疗效,自古以来便是医者及药商眼中的圣地。
传说山中有一“圣物”,用在人身上可治百病,延年益寿;万物依之必能绝处逢生,欣欣向荣;曾有铸剑师以之冶炼刀剑,刀剑于是锋利无比,剑气有如青龙飞跃之姿。
因此,古来有不少人为寻圣物而上山,但不是无功而返,就是葬生在重山峻岭之中。
而自从五十多年前,有群山贼霸占了乾坤山,纵使众药商或江湖中人对“圣物”虎视眈眈,大多数人还是不敢冒险入山;当然,不信邪的人亦有,前往一闯却十之八九再也无消无息,因为——
听说那群山贼神出鬼没。
传闻那群山贼茹毛饮血。
传言那群山贼杀人越货毫不留情。
而且,带领乾坤寨山贼的头子是个银发赤瞳、青面獠牙的鬼怪,大家还替他起了个称号——山魉。
众说纷云、绘声绘影下,曾经风光的清风镇,如今也只剩几户人家及一间简陋的客栈伫立在荒烟蔓草之间。
“乾坤山怎么走?”
客栈内,一道低清好听的嗓音响起,又是引来一声接一声的忠告。
“这位小公子呀,乾坤山里有个乾坤寨,住在寨里的是一群山贼,这说起来就可怕了,听说那群山贼神出鬼没!”
“传闻那群山贼茹毛饮血!”
“传言那群山贼杀人越货毫不留情!”
“还有他们的头头是个银发赤瞳、青面獠牙的鬼怪,叫做——”
“山魉。”方才发问的白衣少年翻翻白眼,没好气地接口。
一路上,每凡问一次有关乾坤山的事,所有人就是这么回答,他都已经倒背如流了,想打听的消息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掌柜的,乾坤山到底怎么走?”站在柜台前的白衣少年耐着性子再问。
“公子,你真要一个人闯乾坤山?”一旁的店小二佩服起眼前这个生得俊俏得过分的少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有志气的小人长得高』?说的就像你吧!”
“可是这位公子不怎么高哩?”有人辩道。不过这位少年郎倒是漂亮得紧,肤白胜雪,唇红齿白,一双晶亮的眸子活灵活现,若生为女子,不是倾城就是倾国。
“是『人小志气高』才对!”白衣少年懊恼低吟。何时才有人愿意回答他呀,好想拍桌吼一吼,让这些答非所问的人清醒些!
“公子,你去山里做啥?”掌柜盯着衣着儒雅整净的白衣少年,像是看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问道。
嘿,总算切入正题。
“办点事。麻烦指点在下入乾坤山最近的一条路。”
“你也是为了寻找『圣物』,想上山碰碰运气,对吧?”
“小兄弟呀,若你决意上山,不嫌麻烦的话,到镇上的狐仙庙烧个香吧,狐仙会保佑有缘人的。”一名老人好心建议。
“狐仙庙?”
“是呀,咱们镇上有座供奉狐仙的庙,传说那位银发狐仙专惩治恶人,劫富济贫、济弱扶倾,曾有入山的人被他所救呢!不过你还是听大家的劝别上山,很多跟你一样的人都一去不回,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客栈里,早围在白衣少年周围的一群当地人,有男有女,频频好心劝告。
这么惨?听着听着,白衣少年轻拢细长墨眉。
算了,放弃!
“我点的吃食一共多少钱?”白衣少年摸向腰间的钱袋,打算找别人问去。
他可以放弃问这些善良的老百姓,不过他不会放弃上乾坤山的念头,秦家人一旦下定决心,不达目的绝不罢手,好不容易来到附近了,岂有放弃的道理?不幸遇上山贼若无法动之以情、说之以理,大不了舍命一条,反正他也——
少年纤巧得不像男人的手指顿在紫金腰带上,脸色大变。
他的钱袋不见了?!
机灵的眸子迅速溜往客栈大门,恰巧捕捉到一个匆匆离去的心虚背影。
“小偷!别跑,还我钱袋来!”混帐,竟敢趁机偷走他身上全部的家当!
掌柜见他拔腿就跑,以为他想白吃白喝,在柜台后头嚷嚷:
“欸!你不要以为这招吃白食有用,这种骗人的技俩我看多了!”
“哎唷!痛……”
结果,白衣少年还没跨出门槛就爆出一声痛叫,差点弹倒在地的他,抚着秀挺的鼻尖儿,忍痛睁开半瞇的眼。
刚才没看见这面挂了鹿皮的墙呀?
不管了,追贼要紧!
可是正当他往右闪过鹿皮墙想追上去,那堵墙便向右移动,他改往左移,墙也向左跑……可恶,这是什么邪门的情况呀!
少年愤然抬起尖润的下颚,一股温热的气息直扑他的脸——
咦?会呼吸的墙?
不不,是个人,一个高大得吓人的人,身穿褐色鹿皮裘、头戴黑色纱笠、看不清黑纱下真实面貌的男人。
“借过一下。”他再度抬脚向右跨,男人也同时向右,他朝左方跨,男人又一起朝左移,他急得怒目相向。
“喂!好狗不挡路,没看见我在追小偷吗!”
男人似乎也被这诡异的巧合惹恼了,厚掌抓起少年的后领,像是拎猫狗一样,转身将他扔到门外,而后走入客栈,挑了张角落的桌椅坐定。
咚!
摔在沙地上的白衣少年,无暇教训那个没礼貌的家伙,立刻跳起身来边跑边四下张望,只是,方才这一耽搁,哪里还看得见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的偷儿。
少年站在荒垠之中,风吹得他衣袂袖袍飘呀飘,此情此景,不难体会何谓“两袖清风”。
欲哭无泪啊!
钱袋里有他拿自个儿的收藏,典当来的银票和银两啊!
银子不是万能,但没有银子万万不能,这下银两全没了,他要怎么过活啊!
可恶!要不是那只不识相的挡路狗,他早就追回自己的钱了!
少年的眼瞳燃起怒火,本已相当明亮的双眸更为剔亮,他大步冲回客栈,来到一张摆了十斤白干、十颗馒头的木桌前,怒气冲冲地指责头戴纱笠的男人。
“都是你害我追丢小偷,把我的钱赔给我!”他朝男人摊开右掌。
男人将酒坛内的甘液倒入大碗,以碗就口,喝光一碗再一碗。
“你听见没有,你挡在门口害我追丢小偷,打算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男人抓起馒头,两三口就啃掉一个。
“喂!你给本公子听清楚了,要是不把钱赔给我,我跟你没完没了!”
男人自顾自喝酒、啃馒头,对脚边乱叫乱吠的小狗不为所动。
白衣少年愤愤地从鼻中喷出一口闷气,湛清瞳眸因愤怒而微瞇,涨红的脸蛋显得艳光四射,旁人看了,只觉得这位小公子生为男儿实在是太浪费了。
好呀,装作不理他,好把害他为什么“穷愁潦倒”的过错撇得一乾二净?
哼,就算这男人生得高壮,坐在椅上看起来也同站着的他高,那又如何,若这么便宜了他,他就不姓秦!
硬的不行,试软的。
少年扯开自信的嘴角。
“这位仁兄,你还记得方才我们在门口的『不期而遇』吧?是这样的,我刚好要抓个很重要的贼,而你耽搁了我的时间,让我错失抓贼良机,为此我损失不少,你认为该怎么和解才好?”他温文尔雅又不失立场地问道。
男人依旧故我,眼里彷佛只有食物,不把身旁絮絮叨叨的理论当回事。
还是不成?白衣少年咬牙,上上下下打量男人,见他身穿简单的短袖鹿裘、长皮裤、足踩兽靴,忽尔,少年心念一动。
“那么,我同你打个商量,瞧你的衣着应该是这附近的猎户吧?你领我上山找圣物,今日之事咱们就一笔勾消,如何?”
男人一顿,庞大的身躯有了反应。
不过,男人的响应也仅只这一瞬,马上又回归如冰冷漠。
软硬兼施也无效,白衣少年气炸了,确定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不是聋子,听得见他说话却置若罔闻。尊贵如他,何时遭受过如此跋扈无礼的对待!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礼貌,本公子在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满心不痛快的少年吼到气愤处,手一扬,没想到过长的衣袖就这么把人家头上的纱笠挥落。
顿时间,抽气声四起——
“赫!”连少年也倒抽一口气。这个男人是因为发色、眼色和汉人不同,所以才戴了顶纱笠遮掩真实面貌么?
男人在纱笠未落地前快手捞回,才一眨眼的功夫,纱笠又安稳地盖在头上,也覆盖了那令人惊愕的特异,不过,眼底的平静已被冷鸷取代。
就算有一层黑纱阻隔了这男人刚毅冷峻的脸,少年还是能感受到他眼底迸射的幽黯,冰冷的视线足以让他在脑海,清楚描摹出那双暗赤色眼瞳——
一双诡魅的红瞳。
在那寒冽如冰的视线下,少年觉得脚跟彷佛被钉住了。
男人全身散发出来的森冷气息,正说明了因他无心的小动作而升起的愠怒。
“我……不是故意令你在大庭广众下露脸的……”
黝黑有力的大掌,突然攫住提出解释的少年,将他揣至覆盖黑纱的冷眼前。
忽尔,男人眉头一紧,隐藏在黑纱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女的。
“啊!”一道石破天惊的尖叫声响起。
啪!伴随尖叫而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喜韵胸前的箝制没了,但周遭的氛围变得凝滞而窒人。
“我女扮男装怎样,瞪什么!是你非礼我在先,我反击又没有错!”
该死!原以为宽大的衣袍让人看不出她是女子,便懒得绑胸,早知道就不要嫌麻烦……
对方凌厉的视线还锁在她身上,俏脸贲红的喜韵,戒慎地抱胸退离一大步,顽强的倔气依然没有妥协,不过在看见对方厚实胸膛愈显沉怒的起伏、和握在桌上的硬拳,她盛气凌人的气焰顿时无处可发。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能回手喔……不然让别人来评评理呀,各位父老兄弟大婶阿姨们,你们也看到他非礼——”她一转头,空荡荡的客栈哪里还有什么父老兄弟大婶阿姨?
“咦,人咧?”刚才不是少说有十来个人?
柳眉微蹙,喜韵回过头来,见男人放了锭碎银在桌上,起身要走。
“喂喂喂,你不能走呀!你走了我怎么办?”她急得追上前,再次发现他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高大,她甚至不及他肩头。
男人怪异地瞥了她一眼,不想理会她的死缠烂打,笔直往门外走去。
“不准走!”她灵巧一窜,张臂挡在他身前。“你毁我名节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对我负、责!”
男人顿步,深幽的赤眸盯住她,闪过一抹光芒。
见他似乎有所妥协,喜韵兴致高昂地开出条件。
“你助我上乾坤山,将功抵过,咱们谁也不欠谁。”
她本想重金雇人带她上乾坤山,现下银子没了,只好赖住这个机会,不然她一个娇弱女流怎么上山,她可不想曝尸山野。
男人冷眸一瞇
终归一句,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只想上山。
他身形一侧,越过她,跨步离开。
“喂!你别想拋下我,否则我就跳河上吊吞药自刎,作鬼都不会放过你,反正女人最珍贵的名节已经被你毁了,我也不想活了,呜……”赶不上他健步如飞的脚程,她在他身后哇啦哇啦大喊。
“上山也是自寻死路。”
冷凝无温的嗓音传来,男人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绝尘离去。
喜韵停下脚步,芙蓉面上柳眉倒竖。
她气鼓鼓地抡起粉拳,朝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左挥右撂。
可恶,明明会说话嘛,干嘛装哑巴!
第二章
日头落入山的另一端,就小气得不再任万物分享一丁点余晖。
参天巨树的遮荫下不见月光,秦喜韵一行两人只能借着火炬,在黑暗无光的山林里摸索前进的路。
一行“两”人,没错。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送出包袱里两件绣有京城秦家织坊字样的上等绸衫,以证明自己的身分,又保证事成之后奉上千金,清风镇一名中年猎户终于愿意受雇,领她上山。
她这才见识到乾坤山的山道不是普通的崎岖难行,所经之处不是峭拔狰狞的危岩、就是深不可测的巨林。不过,沿路果真发现不少珍奇药草,自小就爱钻研药草的她当然乐不可支,一股脑儿蹲在草丛边对那些草叶嗅嗅尝尝的,连天黑黑都毫无所觉。
“小兄弟,入夜后最好别再走,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咱们去那儿歇晚吧。”手持火炬的中年猎户忍不住唤了声。
喜韵抬起头来,这才知道四周已是昏暗一片。
“喔,好。”
虽然时值春夏之交,但入夜的山林弥漫一股阴森森的寒气,山风呜咽呼啸,吹得枝叶沙沙作响,与飞禽走兽的呜叫附和成诡谲的声响。
呼噜——呼噜——
“大叔,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她不安问道。
“那是夜枭,不会伤人的。”猎户在前方一面探着路,一面答道。
亦步亦趋的喜韵一手撩着儒衫下襬,一手紧扣肩上的包袱,不安的大眼四处溜达。
噢呜——噢呜——
比夜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嚎缭绕耳边,感觉就在他们周围。
“大叔,那又是什么声音?”
“呃,大、大概是狼……”
听出猎户嗓音中的抖瑟,喜韵从脚边拾起几个石块攒在怀中。
“你不怕狼吧?”
“怕什么……我有猎刀和弓箭!”
“那就劳烦你了。”
“劳烦我啥?”猎户不解地回过头,往喜韵下巴努的方向看去。
他们后方的草丛渐有异动,夹杂着低喘的兽息,离他们愈来愈近。猎户抽出腰间刀鞘中的猎刀,脚步迅速移动,不是冲上前护在她身前,而是迭步后退。
“大叔,你不是说你不怕?”剧烈颤抖的刀锋可不是这么说。
“我我我……”
就在猎户我个不停的同时,四、五只露出大撩牙的山狼在炬火的光亮下现形,赤红的贪婪兽眼不怀好意盯着他们。
提起乾坤山,大家都把乾坤寨的山贼说得多残暴多可怕,在她看来,肚子正饿的野兽比山贼可怕万分……
此时,有道期期艾艾的噪音传来,喜韵一听,原来是猎户的怯懦讨饶。
“别、别、别吃我……我、我皮、皮、皮粗肉老不、不、不好咬……你、你、你们吃他,他、他、他皮薄肉嫩的……才、才、才好入口!”
他说什么?!
喜韵愕然抽气,诧愕于猎户出卖她的行径。
噢呜——
猛地,狼群中为首的那只仰头高啸,彷佛宣示着牠看中眼前肥美的晚餐,准备大举狩猎,其它狼只也跟进高呼,猖狂惊人的狼嚎此起彼落。
“哇!救命啊!”脸色发白的猎户吓得屁滚尿流,拔腿就狂奔,哪里还有空管后头的喜韵!
有三只狼见状,张着血盆大口从一旁芳追了上去,另外两只留在原地,垂涎逼近孤立无援的她。
仅有的光源在那个良心被狼啃掉的猎户手上,跟着落荒而逃的孬种渐趋远去,喜韵俏脸整个刷白,出手将怀里的石块全数砸向猛兽,制造逃命机会。
“走开!走开!”趁牠们闪躲之际,她逃往另一个方向。
快跑呀……
她的衣衫在仓皇逃命间被树枝勾破,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频频绊倒,偌大的恐惧与求生意志仍督促她拚命往前跑,拚命跑……
“啊!”痛痛痛痛痛!
四周一片乌漆抹黑,看不见路的她结结实实撞上一堵硬墙,纤细的身子弹倒在地,跌得四脚朝天。
该死,她今天跟墙似乎特别有缘!
喜韵忍着疼,吃力地摸索墙面爬起,这回运气没上次好,这堵墙不会动,而且也大到她闪不开——是一面光秃秃的山壁。
此时,月宫上的玉兔拨开重重云层露脸,为她的凄凉掬一把同情之泪。
两只锲而不舍的狼来到她面前,享受了狩猎的快感后,龇牙咧嘴地在她身前交错走动、逼近,泛着寒光的尖利长牙间淌出丝丝唾涎,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前有饿狼,后抵山壁,无路可逃!
腹背受敌的喜韵,不知是因为背后山壁传来的冷意、还是山中夜深露寒,涔涔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涣散,接着竟出现一张张她熟悉的面孔,贴身侍女、待她极好的平总管、厨房大娘、长工伯伯、帐房大叔……
呜……韵儿先走一步了,来生再让你们伺候,还有,下辈子一定要用力荼毒害她走投无路的啸日大哥,最好她是主人,没良心的大哥是任她鞭打的座骑,要不是大哥,她何必离家!
山狼发出兴奋的低咆,唤回喜韵迷离的神智,就见一只已经迫不及待的棕狼一跃而起,用那对尖锐的前爪扑向她——
“啊!”她惊恐地紧闭双眼,抱头大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噢呜噢呜嗅呜嗅呜!
预期中皮开肉绽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听见凄厉的哀嚎回荡在山谷间。
咦?她没被咬,那么,是谁叫得这么凄惨?
喜韵纳闷地从宽袖中探出半颗头颅,睁开半只眼一探究竟。
就着盈盈月光,她看见棕狼被一把锋利的弯刀牢钉在一颗大石上,痛苦哀嚎。
弯刀露在狼身外的部分,闪耀银白幽光,使刀之人有多么力大无穷,从那把嵌入巨石的弯刀就知道。
人?!
对呀,那把刀不可能对禽兽看不顺眼,自己飞来救美,一定有个主人!呜呜,终于有人啦,在哪在哪?快出来,不要躲了啦……
一道高大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喜韵悬在生死边缘的心总算落地,她松了一口气,但在看见那一人一兽对峙的情况时,心儿又提得老高。
黑狼见同伴阵亡,立刻弓起精瘦的背脊,愤怒嘶吼。
喜韵登时被狼嚎吓得语无伦次。“拜托!你不能死、救救我、我好怕、千万不可以死……”
听闻她怯生生的求援,男人目光一沉,炯眸更加戒慎盯住凶残的野兽。
忽地,黑狼往男人猛扑而去,锐利的獠牙直接攻击他颈项,就见男人以一记快狠准的旋踢,踢上黑狼侧脸,将牠踹飞五尺之外。
黑狼弓背按爪,绕着男人愤嚎,显然很不悦被人打断用餐。
男人仅是立在原地,赤眸如电,全身散发凌厉的气息,连周遭的风都肃静。
过了半晌,黑狼似乎震慑于对方强烈的气势,戾气骤减,收回双爪及撩牙,不舍地看了眼喜韵这块嫩肉,又看了看被钉在石上的同伴,才夹着尾巴仓皇逃逸。
男人拔出弯刀,被钉在岩石上的棕狼“咚!”地落地,奄奄一息。
他面无表情地将刀收回背在身后的弯形刀鞘,才走向缩成一团的人儿。
危机解除,喜韵撑着山壁缓缓起身,云像是又要遮住月了,不过她仍偷了隙看清面前的救命恩人。
兽靴,长皮裤,短袖鹿裘,黑银参差的奇异发色,剑凿刀刻的分明轮廓,暗赤色的深邃瞳眸……
“是你!”
男人眼前这张惊恐中揉合了愤怒的惨白脸蛋,完全道出她的心情,他不难理解这女人忆起了什么。正暗忖她大张檀口又要朝他开骂,他眉心不由得一皱,考虑自己该不该捂住耳朵。
“呜哇哇哇!”
没想到,她开口竟是号啕大哭,他一怔,不知该做何反应。
“那个烂人居然丢下我,自己带着火炬逃了……”惊悸犹存的喜韵,思及先前被拋下的无助与惊怒,哭得泪眼婆娑,好不可怜。
男人怔望颗颗脆弱的泪滴儿,心口一紧。
“呜呜……你不会丢下我……对不……对……”她说得抽抽噎噎,像个钮i助的小女娃,用衣袖胡乱抹去泉涌般的泪水。
没待他响应,饱受惊吓的喜韵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一双结实的健臂,没有让她受伤。
水声淙淙。
唔,她泡在水里么?好冷……
冷不防,一阵痛楚侵袭她的知觉。
喜韵疼得呻吟出声,小手一缩,手腕却被一道力量箝制,不让她如意。
恍惚间,她看见一只龇牙咧嘴的山狼,踩住她的手腕,用牠那长舌尖牙舔啃她柔嫩的掌心,所以她才会痛得要命——
狼?!
喜韵吓得花容失色。
“啊!不要——”她不要被吃掉,不要啦!
两只、三只……七只、八只……愈来愈多流着恶心涎沫的大野狼,用利爪踩住她,来意不善地对她狞笑,呜,好可怕……
“救命、救命呀——”走开、走开啦!
“别动!”
该死的,这女人发了什么疯,突然对他拳打脚踢!
雷朔出声警告身下挣扎不已的女人,替她拭净手上的伤口不成,又要免于她伤及自己,他只好压制住她胡乱扭动的娇躯。
喜韵紧闭双眼,慌乱地猛摇螓首。
别动?难不成要她乖乖躺好,让牠们啃光光?免谈!
因更加剧烈的挣扎,她手脚上已经凝血的割裂伤再度扯开,进出鲜红血丝,雷朔不得已,只好把她胡乱踢动的双脚圈入他长腿中,单手往后扣住她双腕,将她整个人锁入怀中。
娇躯在怀,雷朔免不了碰触到柔美的女性曲线。
她很纤细,好象稍一用力就会把她折断似的,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感觉体内气血隐隐躁动,他咬牙对着依然在他身前扭来动去的女人低咆:
“别再动了!”
又是一句警告。
这回喜韵怔了怔,理智逐渐探出头。
等等,她方才怎么没注意到山狼说的是人话?而且这只狼的味道干爽好闻,一点野兽的熏臭味都没有,甚至觉得牠身上的皮毛暖和得让她好想接近……
喜韵好奇地睁眼,一张放大的魅惑俊颜突然就在眼前,她又是一怔。
她认得他!
昏迷前的记忆全数回笼,她骇异地攀紧上方粗壮的颈项,焦躁不安地低呼:“有狼,好多只狼!”
温香软玉因恐惧主动偎入他怀中,贴近到有抹清新的药草香飘人他鼻中,无意间撩拨那方躁动的热源。
“没有了。”雷朔说得有些含糊,薄唇只有微掀,因为她玉润珠圆的耳垂就在他唇边。
“没有?”喜韵定睛左顾右盼,恍然顿悟。
“……原来是恶梦,我梦见好几只狼踩在我身上,吓死我了!”她惊魂甫定地拍拍胸脯,顺便看清身置何方。
他们身处山洞,一旁有堆劈啪燃烧的柴火,火光将他们缠成麻花的影子映在洞壁上——
等等,麻花?!
喜韵总算意会到两人过分亲密的姿势。
“色狼,放开我!”羞怒焦急之余,她卯足劲推打身上的男人。
雷朔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拔身而起。
“趁我昏迷时对我意图不轨,你小人——呃,痛……”
一脱离他,她立刻抱着身子缩到角落,身上的伤也跟着大肆叫嚣。翻开衣袖,这才瞧见自己双手掌心至手肘,各有不少先前在林间奔逃所致的伤痕,白皙无瑕的肌肤被划下好几道血口子。
一双赤眸在看见伤痕累累的玉臂时,骤然深黯。
察觉他的视线,喜韵连忙将无意间示人的肌肤遮回衣料下,戒慎地瞪着他。
“若我真想对你动手,你的衣服不会完好如初。”他开口。
他指明的事实点醒了喜韵,她身上的衣物除了几处破口外,确实完好如初。是她误会他了么?
“伤口擦干净。”听他又道,一方棉布已递到她面前。
“醒了就自己擦,还有药。”
见他将一个口塞红巾的白瓷瓶一并交给她,喜韵纳闷地接过湿润的棉布药瓶,不禁沉吟。
他的意思是,方才她昏迷的时候,他正在替她处理伤口?所以……当她感到痛楚想缩回手时被他握住,而她又不停挣扎乱动,他才用身子制住她么?
“你是不是为了不让我受伤,才……抱住我?”
他不置一词,径自转身将山洞内剩余的干柴丢入火堆中。
“喂……你叫什么名字?”对救命恩人总不好一直喂喂喂的叫。
“雷朔。”
“雷朔,雷朔……”她低低复诵了两次,在心中记下。
她的低喃如一缕轻烟,从雷朔耳中直窜心口,扬起莫名马蚤动,不过这股马蚤动很快就被她打岔。
“我叫做……呃,你叫我喜儿就可以。”她为掩饰“招摇』的身分续道:”雷朔,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
“脱衣。”
嗄?才刚认为他也许意不在“欺负”她,他就要她脱、脱——
“你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得以身相报……住、住手!你在干嘛!”
见他径自脱下身上的鹿裘,露出精壮黝黑的上身,喜韵面红耳赤地攒紧衣襟,失措惊呼,滴溜大眼到处乱瞟,却又不能不盯住他,以防他像那些饿狼一样何时扑上来她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他比她所见过的男人都要高壮,她生平是没见过多少男人啦,其实大哥在京城里算是轩昂挺拔的男子了,他却比大哥还要高大慑人,就算他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