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想“做什么』,她也抵不过他的蛮力,更何况她还亲眼见识过他如何钉牢一只狼……
“脱掉。”
他耐着性子,薄唇再次掀动。
“呃,雷壮士,有事好商量,你救了我的功劳,我另外想办法酬赏你,你可不可以不要……”
“湿衣脱下,换上这个。”他把鹿裘丢给她。
原来是要借她衣服啊!喜韵恍然大悟。
“不用啦,我自己有……”她四下寻找包袱,这才想起包袱早就在逃命时不知落在何方了。糟,她连些值钱的衣物也没了!
雷朔不再多说,赤裸着上身往洞外走去。
“你要去哪?”她惶恐低喊,被猎户丢下的恐惧惊慌,再次因他欲离的动作而升起。
“捡柴。”
“你会扔我一人在这儿么?”她极欲寻求他的保证。
她的不安惹得雷朔顿步回首,看了她一眼后,他才道:“不会。”
火光映出精致俏脸终于绽放安心的微笑,他的心口突地一紧,某种失序的感受乍然攫住他。他撇头迈开大步,藉以抹去心头的紊乱。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喜韵突然觉得只剩下她一人的山洞冷意四窜,她抱起手臂搓摩取暖,这才发现身上的男衫都湿透了,难怪觉得冷。
既然人家都自愿借她衣服了,她没道理虐待自己。
好吧!
她扁扁嘴,褪下湿衣、肚兜,在仅着丝绸亵裤的胴体套上那件鹿裘。
袖口仅及他上臂的鹿裘,穿在她身上,袖口竟能长及肘下,连衣襬都能覆到她的膝头,看起来有些滑稽。不过,温暖干爽的男性气息罩在她身上,他的温度藉由衣料传到她的肌肤,除了驱走不少寒意,感觉也……好怪。
这种感觉让她不禁联想到刚才两人亲密交缠的一幕,心儿突地跳漏一拍。
喜韵狠狠摇晃小脑袋,将那失控的情节甩出脑海,然后开始动手上药,丝毫不亏待自己。只是,闲不下来的脑袋却依然东想西转。
雷朔应该是真的在帮她,否则他大可“为所欲为”,就算她插翅也难飞。
可他明明压在她身上,两人靠得好近好近,很像姨娘日前送她的出阁压箱书里头画的图案。
娘亲过世得早,姨娘便来教导她新嫁娘该懂的事儿,姨娘说,她成了亲就必须和夫君圆房,圆房就是书上画的那个样子,男女会这样交缠、那样摆弄……
思及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春宫图,喜韵双颊一热。
她说什么也不愿和素未谋面的穆鹰“这样”又“那样”,索性于夜里收拾包袱离家逃婚。她很久以前就想来一探“圣物”究竟,无奈兄长不允,刚好趁此大好机会来到乾坤山。
据她推敲,“圣物”既能治愈百病,又能让万物绝处逢生,应该是种极为珍奇的药材,说不定冷炼刀剑时将刀剑涂抹或浸泡在这种药材中,便能打造出无比锋利的武器。到底是什么药材具有如此奇异的功效,她当然非得来看看不可,说不定能治好从恩和——
喀兹,喀兹。
踏过落叶的足音由远而近,打断她的沉思。
喜韵缩肩抱膝,心头微凛,惊慎的大眼瞪着洞口。待看清来者何人后,紧绷的身躯才松懈下来。
那双暗赤色的眸子在她身上逡巡一圈,似乎觉得满意了,才盘腿坐在火堆前,把捡来的枯枝丢入红火中。
“把湿衣靠近火堆摊开。”雷朔道。
她懂他的意思,若不把湿衣烤干,明儿个她就没衣衫可穿了,可她终究是个闺女,要在一个大男人前拿出贴身衣物,还是不免别扭。
两相忖度下,她依言摊开儒衫烤火,而把兜衣藏在身后。
雷朔瞥了她一眼,别开俊脸,没有说什么。
火堆中的枯枝劈啪燃烧……
山中深夜虽静,却静得有些诡异,山洞外不时传来奇奇怪怪的声响。雷朔话又不多,喜韵愈听心头愈是发毛,小臀儿挪挪挪,抱膝往火源靠近。
“我听说在荒山野岭里若是落难了,万万不可睡着,免得失温。既然不能睡,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没有响应。
“没关系,那你听我说好了。”她侧头想了想该说什么好,对了!“你听过乾坤山的圣物么?”
对方依然没有响应,她再接再厉。
“你既然出现在这里,这下你总不能否认你识得山路吧?”
还是没有响应,她退而求其次。
“那么,我雇你保护我寻找圣物,等我达成目的后,少不了给你的好处。”况且,现在只能仰赖他了,为了避免又被什么可怕的豺狼虎豹攻击,两人在清风镇发生的不愉快她可以不计较。
彷佛没听见她说话似的,雷朔仅是沉默地以树枝拨动火堆。
大木头!
喜韵朝他瞪眼吐舌,灵眸忍不住溜达至他赤裸的肩背。
“你不冷么?”他把身上能御寒的衣物给了她,那他怎么办?
又是一阵恼人的静默。
她侧头又问:“真的不冷?你可别冻死,不然又剩我一个人。”她应该能信任他的。
半晌。
喜韵扁扁小嘴,不再自讨没趣,索性把巧颚置于膝头,无聊地盯着跳跃的火光看,看着看着,眼皮也愈来愈重,忍下住打了个细细的呵欠。
“狼会再来吗……你答应过我,不会扔下我喔……”含糊的说话声渐小。
直至身旁沉缓的呼吸声规律响起,雷朔才肆无忌惮端详那张入睡的精致娇颜,以及悄悄拉住他腰带不放的葱玉柔荑。
夜色,也渐浓了……
第三章
淙淙水声依旧,这会儿还多了啁啾鸟鸣。
蝉翼羽睫轻掀,喜韵从一觉好眠中转醒,坐起身伸伸懒腰,慵懒的美眸顾盼四周。洞口透入明晃晃的日光,篝火已熄,剩下一摊余烬;她身上则多披盖了件昨夜换下的儒衫,洞内只有她一人——
只有她?!
喜韵惊慌失色,七手八脚换回烤干的兜衣和儒衫,无暇思索自己昨夜何时折叠好兜衣,抱起鹿裘便冲出山洞。
跑出洞外的她,望着树林深处,又急又怒地大喊:
“雷朔——雷朔你是个大骗子,说好不会扔下我的,你、骗、我——”
“我没有。”
身后传来沉醇的男性嗓音,她迅速回头一看,雷朔赤裸着雄健黝黑的上半身正矗立在她面前,高大阳刚的身躯填满她的杏眸,她忘了焦急,大眼眨巴眨巴的,忍不住瞧起他来。
披散在他肩上的长发滴着水,水珠沿着刚毅的脸庞滑落至肌理分明的肩臂与胸膛,在阳光下烁烁发亮,尤其是那头银黑参差的发,炫目得令人神迷……
他的五官深刻得有如剑凿刀刻,一对英气逼人的眉宇下,是一双利如鹰隼的深邃赤眸;挺直凛毅的鼻梁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好看薄唇。
喜韵这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先前在客栈仅是稍稍一瞥,而昨夜又视线不明,根本不晓得他是如此的俊凛不凡——
“看够了没?”紧抿的薄唇突然翕张。
啊?
意识到自己看男人看到呆愣出神,两抹淡霞飘上喜韵粉颊,她忙不迭搪塞了个借口。“我……我是好奇你怎么弄得一身湿……”
赤亮眸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俏颜上的酡红,雷朔将握在手里的几支竹叉举到她眼前,竹叉上的鱼给了她解释。
“你去抓鱼喔……呵。”她又误会他了,还乱扣他罪名。
喜韵有些愧赧,干笑了声,心虚的眸子到处乱飘,在他身后不远处发现一道潺潺溪涧。
“我去溪边洗洗手脸,这个还你,谢谢。”俏脸微红,把鹿裘塞给他后,随即一溜烟跑开。
溪涧石浅潮平,倒映松影云痕,鱼儿悠游其中。
原来,在山洞内听到的水声,源自于此。
她蹲在溪边,双手掬起一把清泉——
好冰!
透骨的清凉沁入心坎,冷得她直打哆嗦,小手一缩,泉水又溅回溪中。
这溪水清澈见底,不算深,雷朔没必要弄得自己一身冰水吧?
难不成……
灵光一闪,喜韵再度探指摸摸冰凉的溪水,适应了温度后才掬起甘泉啜饮,然后沾湿丝绢抹抹脸,又咚咚咯跑回山洞。
洞外,穿回鹿裘的雷朔已经生好火,正把竹叉架在火堆上烤鱼,一只拿了个小瓷瓶的雪白小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抬眼,不发一言,接过瓷瓶收回腰带间。
喜韵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跌倒没受伤么?”怎么不上药?
银色浓眉一挑,像是不明白她说的话。
“还是,你不晓得伤在哪?”是了,秦府里的厨房大娘、长工伯伯、丫鬟们常因工作一忙,不小心受了伤或害了风寒都不晓得,病势严重了才来找她抓药。
“我帮你看看。”她抓起他的手翻呀看的。
雷朔盯着眼前埋头检视的热心人儿,柔嫩肤触唤醒昨夜里的记忆,赤瞳深处闪过一簇火苗。
大概是因为冷,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后便不断往他靠,娇嫩小脸直往他胸口摩蹭,最后连手脚都巴住他,柔馥的娇躯仅隔了一件鹿裘紧贴着他,结果,这个毫无所觉的女人一觉到天亮,他却整夜无法成眠……
“我没跌倒。”
在那簇火苗扩大前,他收回手,目光专注在烤鱼上。
“没?可是溪水又不深,若不是因为捕鱼跌倒,你怎么会弄得满身湿?”她又问。
雷朔不发一言。这点,没有必要告诉她。
这男人实在有够闷哪!
见他又不说话,喜韵扁扁嘴,穷极无聊地拔了根草刁在小嘴中,停不下来的小脑袋想起某件事。
“我昨夜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烤鱼香气四溢,她小嘴上问着,滴溜的大眼直盯着鱼看,彷佛是在问鱼。
唔,好香喔……
然后,她看见她盯着的烤鱼往自己飘来,马上动手接过竹叉,鼻尖凑到烤鱼旁深深吸入满鼻香味,再朝热腾腾的鱼吹了两口气,便忍不住咬了下去。
鲜嫩肥美的鱼肉在嘴里化开,满齿留香,饥肠辘辘的她顾不得烫口,又连咬了好几口鱼肉,就见她张嘴又是呵气、又是嚼食,忙碌得很。
不过就算忙着啃鱼,她仍不忘正事,满口食物问道:
“你到底考虑好了没……就是我雇你……协助我找圣物的事……我可以再要一条鱼么?”红嫩小嘴轮流舔吮沾上油渍肉层的指尖,吮得啧啧出声。
她无心的动作惹得雷朔暗抽一口气,喉头因突如其来的干涩而上下滚动,昨夜里那种无处可发的欲望,又朝他席卷而来。
该死,他不想再冲冰冷的溪水!
“雷朔?”这男人不会小气到不分她第二条鱼吧?
“没有圣物。”他撇开胶着在红唇上的目光。
“你确定?”
“既是传言,我没兴趣。”他淡道。
“你是怕做白工么?不会啦,我会付你工钱。”都说要雇用他了,担心什么!
“你拿什么雇我?”她没有富家千金该有的含蓄与仪态,身上却穿著造价不菲的上等织绸,她究竟是何等身分?
“当然是银子呀,别看我现在身无分文,等我回家以后——”她煞住口。孟老夫子说过“人皆有恻隐之心”,说得可怜一点才能博取他的同情。
“哎,我哪有家呢!我是个被卖到妓楼的小孤女,老鸨逼我接客,我拚死逃了出来。听说京城有个富商开出条件,只要有人能找到乾坤山的圣物,就帮那人达成一个要求。呜……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找圣物以赎回卖身契,才能重回自由之身……”
喜韵言语间夹杂阵阵哽咽,我见犹怜,见他面不改色,她更加卖力啜泣起来。
“我好命苦哪,你就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雷朔被她的啜泣声扰得莫名烦闷,先前的疑惑虽有了答案,但他依然只有一句话——
“我送你下山。”他能帮的,只有想办法助她脱离青楼。
“不要!大老远来到这儿,我都还没看到圣——”呃……惊觉自己差点就说溜嘴,她装出担心受怕的模样。
“妓院老鸨铁定派了人到处找我、要抓我回去交差,我不敢下山……雷朔,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她睁着企盼的无辜大眼,像只可怜的小狗瞅着他。
“没有什么圣物。”他重申己见。
“你想想喔,如果没有,那群山贼为何挑上乾坤山?他们霸占乾坤山,说不定就是为了独占圣物。”嗯,愈想愈有这个可能。
“不是。”
“你又不是山贼,你怎么知道?”
“如何你才相信?”他有点恼了。
“上乾坤寨,直接问山魉呀。”她好强地随意提议。
刀凿俊颜上,一对幽深的暗赤瞳眸盯住她。
“你敢去?”
“你不敢么?”她眨眨无辜、实则挑衅的水眸。
赤眸微瞇,深敛的闪光一掠而逝。
“若是山魉所言,你就信?”
“当然!”嘿,前提是,他有没有胆子去乾坤寨呀!
喜韵在心底补充。
——当巨大的黑色铁门与石墙矗立眼前,门上的石牌还刻了“乾坤寨”三个大字,秦喜韵两眼发直,错愕地瞪着身旁高大的男人。
她原以为雷朔会忌惮于乾坤山的山贼而放弃初衷,接受她的提议;没想到,为了得到山魉一句话,他当真带她来这个传闻中的极恶之地?!
她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有关乾坤寨山贼的传闻,一路上她听了不少,但总是抱着姑且听之的心态,现下,能亲自“拜访”乾坤寨,倒是始料未及之事。这种心情就好比她亲眼看见狼,才知道狼有多可怕……
守在了望台上的卫哨看见寨门前的人,立刻吹响号角,大有声动雁塞之势。
她听得背脊一节节僵硬。
怎么了?那号角声是告知里头的山贼准备狩猎么?
就见沉重的寨门藉由左右两条粗重的卷炼往上缓缓提起,雷朔率先举步走了进去。
“等……等等!”她连忙跟上,双手扯住他粗实的手臂。“你真要进去?”情况有点奇怪呀,他不怕被吃掉?
他顿步,垂眼瞥过勾在他臂上的白嫩小手。
“你不是要山魉一句话?”
“可是……就这样进去不会有危险么?我不想连累你。”突如其来的恐慌攫住喜韵心头。她不愿见雷朔牺牲,因为……因为他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至少应该适时提醒无辜的他“悬崖勒马”。
雷朔定定望入她不安的清眸,面不改色道:“不会。”
不会?他怎么又是一副那么有把握的模样?
“寨主!”
要是山贼想啃了自己送上门来的人肉,他能以一挡百么?
“寨主,您回来了!”
寨主?这些人干嘛冲着她和雷朔喊寨——
等等!
喜韵定睛一看,正确来说,大门内恭迎上前、垂首行礼的人们,并非朝她喊寨主,而是向雷朔?
“我不在这些时日,寨里没事吧?”雷朔径自走入乾坤寨,无视于其它人的讶异与喜韵的惊骇。
“雷朔,你你你你你……”她瞠目结舌,“你”了好半晌也挤不出其它话来。
几名男人均一脸诧异,盯着雷朔身旁的俊秀少年看。
寨主怎会破例带回一个陌生人?而且,这少年居然直呼寨主名讳!
“禀寨主,寨里一切安好,阿虎他老婆替他生了个胖儿子呢!”一名瘦小精干的中年男子福来抢先道。
“阿虎,恭喜你了。”雷朔朝名唤阿虎的男人道。
“谢寨主。”生得一副虎背熊腰、虎眼熊掌的男人腼腆地搔搔头,大嘴因喜悦而咧得老开。“属下一直在等寨主回寨,想请寨主替我儿子选个好名儿。寨主,您觉得我儿子要叫『小虎』好,还是『虎子』好——哎唷喂呀!”
一记爆栗子在阿虎头顶炸开,是福来跳起来赏的。
“笨蛋,寨主才刚回来,你就不能让寨主歇歇吗!”
“我可是个当爹的人了,替我在儿子面前留点面子嘛,让他听到还真以为他爹有多笨……”阿虎揉着被敲肿的大头嘀咕,两人拌起嘴来。
“寨主,该如何处置那个愣小子?”一名身形比雷朔还巨硕的叫髯壮汉,沉着厚嗓大声问。
一干人等同时望向某处,目光整齐划一,聚集在白衣少年身上。
处置?!
见众人各怀鬼胎地打量她,喜韵嘴角微抽,试图挤出礼貌的微笑。“处置”这两个字在山贼的世界有其它隐藏之意么,例如“安顿”之类的?!
“笑得好假。”阿虎有意见。
拜托,这种时候她哪笑得出来?
“看起来还不差,养胖些也许会好点。”满脸胡叫的壮汉首先发难,剽悍粗犷的方脸冲着她一笑。
喜韵七上八下的心跳,被那张狰狞笑脸吓得差点停了。
养、养胖?
难不成他们真要“享用”她?!
“是呀是呀,胖点好,胖点好。”福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审视少年,众人也跟着附和。
喜韵倒抽一口气,下意识移动发软的双腿,朝慢慢放下的巨大铁门撤退。
她还以为雷朔是个好人,原来,他一切看似善意的作为都只是为了诱拐她,而他竟然就是大家口耳相传,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山贼头头引现在他们心中铁定打起怎么“烹煮”她的主意了!
呜呜,她被骗了啦!才从狼口死里逃生,又要被送入山贼口,难道她命中注定非得落得死无全尸、尸骨不全的下场吗?
眼见铁门即将落地阻绝生路,心惊肉跳的喜韵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气力往尚有半人高的门缝冲去——
“啊!”
在还没钻入门缝前,她整个人被使劲转了个圈,扯入一副坚实的胸膛,撞疼了俏鼻,泪珠差点滚下来,只能抚着鼻子喊疼。
“呜,好痛!”
“门已经降下了,你找死吗!”一道不客气的叱喝从她头顶劈下。
雷朔咬牙朝怀中胆大妄为的人儿咆哮,众人则是因他的怒吼全噤声屏息。
那道铁门的重量足以把十只粗壮的熊压得扁扁的,要是寨主晚一步抓回少年,大伙儿看到的也许就是一摊血肉模糊的扁平肉馅。
啧啧,这个少年太不上道了,难怪寨主要这样凶他!
“横竖都是死,逃跑说不定还有活路嘛!”又惧又痛的喜韵也大声吼回去。
“什么意思?”一双浓黑剑眉高高耸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山魉,还编什么山魉的话我就听信之类的谎言,将我骗来这里然后准备把我养胖给宰来吃,我居然还傻傻地误信你是个好人,你好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她气急败坏地哇啦哇啦大吼,抡起粉拳用力攻击他坚硬的胸膛,没想到他不痛不痒,她的指节反倒先打红了。
“可恶,你都不疼的吗!”那个虽然寡言但却好心的男人,竟然只是假象……
思及自己对他投下全副信任,得到的却是居心叵测的虚情假意,喜韵觉得委屈极了,悬在眼角的泪花儿终于忍不住落下。
雷朔拧眉,腾出一掌包覆住她泛红的小手,免得她继续伤了自己。
“谁说要吃你?”
明知故问!
喜韵抬起泪眼瞪他,岂料只看见赤眸里的一片坦然,她蹙了蹙眉,转头瞥向其它人。
接收到怨怼的视线,男人们一个个猛摇头撇清。没有人说要吃他呀?
“你们……方才不是说要把我养胖,然后……”
然后什么?众人竖耳等着听。
“然后……”哎唷,她哪知道他们的本意!“听说乾坤寨的山贼茹毛饮血,吃人肉、啃人骨……”
“你只是听说。”雷朔不疾不徐道。
是传说、是传说!众人忙不迭点头,却默契十足地一同打住,表情在一瞬间换上措手不及的诧愕。
乾坤寨的人素来懒得费神向外人解释那些无聊的传言,除非对方是自己人。这么说,寨主要留下他怀中那个营养不良的少年啰?
怀中?!众人这才发现——
天呀!寨主和少年……他、他们“孤男寡男”的,光天化日下怎么搂在一起,那个手还握、握着?!
“那么,你们不会吃人?”喜韵怯怯问,暂时止住了眼泪。
“当、当然不呀……壮汉这家伙还、还吃素咧……”阿虎结结巴巴,惊愣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从小到大三十来岁没看过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刺激是大了点。
“那为什么要养胖我?”
“我们的意思是,一个男孩子瘦成娘儿们样,实在有损观瞻。”福来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已经够瘦了,这少年比他还严重——哎呀,不对不对,他现在该担心的是寨主吧?
寨主呀,天下美女何其多,您千万要三思啊……
感觉怀中人儿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雷朔不着痕迹审视她多变的表情。
“没有什么圣物。”这回该相信了吧?
“我怎知你是不是又骗我?”有了“前车之鉴”,喜韵潇洒反驳先前的承诺。
雷朔额筋暗抽。言下之意,就算他揭示自己的身分,她依然不信,他似乎也不该轻信这个女人。
“你大可向寨里任何一人打听,直到高兴为止。”他放开她,转身步向屋子,一边命人替她安排居处。“还有,让她换回女装。”
啊?
“换回”女装?
寨主的意思是……这位俊俏的小兄弟其实是个——女人?!
一干人等的大嘴,都错愕地张大到足以塞入自己的拳头,好半晌,惊愣过后的嘴角才扬起恍然大悟的弯弧。
难怪寨主会……嘿嘿,了解了解!
第四章
在雅致的独屋内,从窗棂往外远望,一幅悠然平和的村景映入眼帘。
远处蓊郁的山谷下,青翠水田成梯状排列,依稀可见耕者身置畦田;近一点,几名妇女蹲在溪畔捣衣唱曲,成群孩童嘻笑玩耍,俨如世外桃源。
“喜儿姑娘,热水都备妥了,请梳洗吧。”
一张可爱讨喜的鹅蛋脸带着笑意凑到喜韵面前,是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出声提醒怔望窗景出神的贵客。
“喔,好。”喜韵跟着走离窗边。“呃,姑娘……”
“小的名叫福禄,姑娘唤我小禄即可,小禄是寨主吩咐来伺候您的。”少女吟吟笑道。
喜韵暗自吐舌。
雷朔还真大方,让她暂住景致优美的客居不说,还遗了个侍女给她,算是挺识相的,颇懂待客之道。好吧,既然他恁地有诚意,她就好好接受他的招待,好打听圣物!
不过,有些事她仍旧一头雾水,例如——
“小禄,这里是个山贼窝吧?”感觉似乎比较像个自给自足的村庄。没想到不是危岩耸立、就是巨林参天的乾坤山,有这么个遗世独立的好地方,倒也奇特。
“曾经是的,”小禄掩嘴而笑,不难理解喜韵眼中的困惑。
“前任寨主掌管乾坤寨时,乾坤寨是个山贼窝没错,但自从十年前雷寨主接掌后,便不再让大家行盗贼的勾当,带人辟了梯田,平均分给男人们耕种;刚开始有些人不服,不过几次收成之后,大伙儿都对寨主心服口服了。我爹也说寨主的决定是对的,有田种就不怕没东西吃了呢!”
见小禄舍不得停嘴,眼中净是对雷朔的崇敬之色,喜韵略有所悟。
“这么说,近来那些上山的人一去不回,并非遭山贼所害?”
“绝对不是!就算前任寨主也仅是行抢,绝不杀人。乾坤山山势险要迂回,上山的人就算运气好,没有失足跌落山谷或被猛兽吃掉,能找到出路的也寥寥无几,那是他们倒霉死在半路,结果反而让乾坤寨背负罪名,传言也愈来愈荒谬,还说寨主是个妖怪!”小禄不平道,认真辟谣。“姑娘,小禄所言句句属实,寨主绝非外人口中的坏人!”
听爹爹和几个叔叔说,喜儿姑娘对寨主很重要,说不定会成为寨主夫人,她可得原原本本地把寨主的好,都说给喜儿姑娘知道!
原来如此。喜韵撇撇嘴,刻意忽略心湖荡起的涟漪,雷朔好不好跟她无关,她的目的只有圣物。
“小禄,你看过圣物么?”
“没有。”小禄诚实摇头。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看过或听过山里有一种能治百病、又能用来冷炼剑器的药草?”
“真的没有。”
见小禄似乎一无所知,喜韵也不好再为难人家。
“姑娘,小禄替您解衣,服侍您净身。”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可以。”在秦府,她也没有让贴身侍女从恩伺候净身的习惯。
“不然,小禄候在门外,等您沐浴完毕就领您去见寨王。”
思及雷朔要了她一回,喜韵不快地皱起柳眉,语气有些不善。
“为什么要见他?”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她腿酸脚麻的,只想好好吃上一顿、睡上一觉。
“呃、您不去么?”
喜韵在心底轻叹:好吧,好歹她是客人,跟主人聊表一下谢意也是应该的。
“我去。”
当喜韵再度来到雷朔面前,已经换回一身柔净淡雅的裙装,原本绑成男子发式的乌黑云发,梳回简单的女髻式样,点缀一支素雅的木簪。
身穿月牙白裳、青布罗裙的她更见纤窕动人,匀称姣好的身段、脱俗清灵的风韵,在举手投足间尽展,雷朔一瞬也不瞬地,将面前的丽人纳入眼底。
在房里与雷朔一同议事的福来、阿虎、壮汉,六颗眼珠子也都被眼前天仙般的美人儿给吸了去,纷纷看傻了眼。
“哇,没想到你穿女装这么适合,比先前的模样好看多了!”阿虎赞叹道。
“笨蛋!喜儿姑娘本来就是女的!”福来跳起来敲了阿虎一记。
“哎唷,我没说她不是女的呀!你怎么又骂我笨,如果被我儿子看到……”
“你儿子吃饱睡、睡饱吃,哪有空理你!”
“你们先去忙。”雷朔开口。
壮汉闻言,一手一个,拎起一开吵就没完没了的哥儿俩,如山高的壮硕身躯走出屋子,一并带走喧嚷的噪音。
饥肠辘辘的喜韵瞄见一桌饭菜,径自坐在他对面。
“我可以吃么?”
见雷朔点头,她便旁若无人地举起筷箸大啖山珍。
比起秦府里的珍饯美饯,眼前的料理虽然只是些山菜野味,不过也别有一番清淡爽口的滋味。
吃饱喝足了,喜韵满足地舔舔唇,这才发现雷朔连筷箸都没动,只是一径地看着她。怎么,吓到他了?
“抱歉喔,我率性惯了,吃相没有其它女人好看。”
连从恩都比她来得有教养,她则是整天只知道在药园里栽植药草,不然就是埋首本草书堆中,她自知不是当马队商主夫人的料,也不想当。
雷朔始终没有移开紧凝在娇颜上的视线。
他从未注意过其它女人的吃相,但她无论呈现何种神情,都已经够好看了。
“你还在生气。”
“小女子怎么敢生寨主大人的气?我还得感激寨主大人不吝收留呢!”
听出酸中带讽的客套,雷朔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懊恼——她确实还在气他。
“你当真不知我是山魉?”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她噘嘴嗔道。
“在清风镇的客栈,你以为众人因何逃跑?”
“他们不说,我怎么知道?”很可笑的问题欸!
“他们认出我是山魉。”雷朔黯道。
他的外貌与一般人回异,伪装如今因她的无心之过而拆穿,往后出入清风镇想必不会太顺利。
“你哪里像妖怪?你的发色不是全然的银色,眼瞳虽红却偏暗,顶多像个异族人,京城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异族人。更何况,你又没有青面獠牙,根本不若传言中的山魉,是清风镇的人见识不足、太大惊小怪了!”所以她才会毫无所觉上了他的当!
“你是异族人,我猜的没错吧?”
她朝他深邃俊逸的轮廓左瞧右看,发现那双灼灼赤瞳燎烧某股异样的光彩,活像是藏了什么秘密不告诉她——
哦,她知道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因而不能告诉我圣物的下落?”慧黠杏眸注入一丝兴奋与期待。
等了半晌,她唇角的笑意都要僵了,不禁赏他一记白眼。
“你一定还有其它秘密,不然干嘛这样盯着我看!”
“你脸上有饭粒。”
饭粒?她一愣,抬手摸脸。“哪儿?”
“这里。”
他伸出手臂轻而易举横越圆桌,修长的指尖来到她唇边,粗糙的指腹缓缓划过她柔嫩的下唇,引起她一阵从唇瓣蔓延到心口的悸颤。
奇异的怦然悸动教她突然屏息,一时忘了该推避如此暧昧的动作,任一股奇异的情愫悄悄缭绕两人周围。
“别浪费,吃下去。”雷朔的指尖游移到她唇心,低哄道。
照亮如炬的赤瞳彷佛带有妖异的蛊惑,喜韵一个失神,不小心就被卷入两池红色漩涡中,怔忡地微启双唇,吮入他指头上的饭粒。
红眸微瞇,沉醇嗓音低了几度。
“不必打听圣物,你若需要钱,我能帮你。”
“……”
一听到圣物,喜韵骤然从意乱情迷中清醒,煞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好”字,小嘴朝他的指头愤然咬下!
可恶的男人!竟然想利用他的优势,以眩惑人心的迷人双眸蛊惑她放弃初衷,而她竟然也差点跌入他撒下的迷情陷阱中,不可自拔。
该死,雷朔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小人!
他眉头微皱,收回多了道齿痕的手。她大概使出吃奶的力气了。
“碰!”
喜韵柳眉倒竖,气呼呼地起身拍桌,凶恶的模样比山贼还山贼。
“姓雷的,我告诉你,本姑娘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我,我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逼我去做。我一定会打听出来,你等着瞧!”
“你只会白费力气。”
见他一本正经地宣告,好象她的坚持有多愚蠢似的,羞怒交集的喜韵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再多啃他几下。
“那是我的事!”她甩头转身,用力踱出屋子。
直到那抹执拗的纤影渐远,雷朔还是不明白她究竟因何生这么大的气。
既然他都开口愿意帮她赎身了,她为何依然执意——
雷朔思绪倏顿,因为眼底的纤影突然一个踉跄!
没事。
她只是气得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第五章
“唉……”
喜韵抱膝蹲在寨内林中的一棵巨木下,盯着方才发现的稀有灵芝,理应兴奋雀跃的她,却是一反常态地在发愣,小嘴还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来到乾坤寨已有一段时日,寨里的“山贼”们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和善,对她的疑问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只要她一提及圣物,每个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老实得不像在说谎。
难道圣物只是个传言?难道她真要放弃?
可是,就这么放弃,不就等于顺了雷朔那家伙的意?亏她在他面前还说得信誓旦旦……
哎唷,烦烦烦烦烦!烦死人了啦!
“若不想全身发痒至死,就别碰。”
一道苍劲浑厚的老嗓在她身后响起,喜韵微惊,此时才定睛发现自己的手差点就要碰到生长在灵芝旁的褐色毒菇,她赶紧收回手,诧愕回头望向身后的老者。
此种寄生毒菇乍看之下貌似灵芝、又与灵芝同生一处,误触毒菇确实会引发全身搔痒难耐,这个老人怎么分辨得出来?
“你是谁?”
“放肆的丫头,你又是谁?在老人家面前,怎么不先报上名来!”老者白眉下的灰眸睨了喜韵一眼,径自往林中走去。
喜韵见他背了个竹篓,好奇地起身追上前。
“老爷爷,您识得药草,是不?”
这位老人虽然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看起来有八、九十岁了,但却健步如飞,脚程一点也不输年轻人,她始终拉不近两人的距离,不禁暗暗讶异。
“您等等我!我叫喜儿,是雷朔的客人。老爷爷您走慢点,我快跟不上了!”
老者置若未闻,依然自走自的,把她远远拋在身后。
穿越大半个树林,终于停下追逐,喜韵气喘吁吁地跟到林中一处静僻简朴的木屋前,还来不及喘息歇腿,映入眼帘的景况令她惊喜不已。
哇,这里栽植了各色药草,规模比起她的药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喜韵欣喜若狂,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流转,恨不得把所有药草都收摄眼底。
走进木屋,扑鼻而来的是她熟悉的药材香味,看见满室堆放的药材:心中升起亲切之感,她在秦府的闺房,女子该有的东西很多都没有,就堆满许多药材呢!
“这是长须白参……还有雪参!”她开心呼道,双眸因兴奋而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