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痛她,但依然牢牢箝住她的纤腕。
此时,他哪注意得到她的羞涩挣扎,满心只想知道她的情况有多糟。
他在她半敞的胸口,看见和手脸上相同的症状,浓眉一拢,又将她揽坐而起,让她靠在他怀中,一手扶着她腰际,另一手拉下她颈后的衫领。
喜韵被迫靠在他赤裸炙热的胸膛上,鼻间闻到的全是他阳刚的男性气息:心跳与晕红的脸蛋同样快到发烫,不过现下浑身虚弱的她,只能聊胜于无地扯住衣物,羞窘低吟。
“别碰我……你不可以……别看……”前面看、后面也看,乘人之危也不该这么过分啊!
“没什么不可以,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你……”喜韵暗暗咬牙,又是羞赧,又是恼怒。
雷朔把她当成他的……不管是什么,她都心有不平,凭什么那一夜过后,她就变成他的所有物!
他的坚持,没让她阻止他的意图,大掌一个劲地从她颈后拉下衣物,裸背上点点红疹映入眼帘,他的眉头拢得更紧了。
他拉妥她的衣襟,让她倚在床柱上。
“你全身出疹?”
“嗯,我全身都好痒、好难受……”
不这样说的话,难道任他“再”看遍她身子?噢,老天!只要这么一想,她就羞得脑袋暂停运作。
“再忍耐一下。”他朝她倾近,想拦腰抱起她。
“你要做什么?”她往床榻内侧缩了缩。
“带你去端木大夫的病舍。”
“不要,你别过来……”她双手环抱床柱。
“喜儿?”
“你不要再靠近了……”
她的抗拒让雷朔喉头紧缩,脸色怏怏一沉。
“为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染了什么病……如果会传染怎么办?你接近我,万一你也染病怎么办……”
他神情微缓,眉间深锁的直纹因她所说的话而梢稍开展。
“端木大夫会查出原因。”
“用不着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浑身上下难受得要命,很可能就快死掉了……”她抱着床柱摇头,泪眼婆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你看在我垂死的份上,帮我完成最后遗愿,好么?”
雷朔胸口一紧,满腔霎时弥漫一股无以名状的恐慌。
“你会好起来,快放手!”
“不要……”她避开他伸出的双臂。
“听话!”
“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危急时刻,这女人究竟在强撑什么!
“你不怕被我传染?”
“我会陪你。”他粗声说道,不再任她退缩,拇指揩去她颊上的泪痕。
闻言,喜韵心弦重重一震,怔望那双心急如焚的赤眸,他毫不犹疑的目光,几乎掐住她的呼吸,胸口顿时心乱如麻——
他怎能不惧染病,直接触碰她布满怪疹的脸?
他怎能不顾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只为了救她?
他怎能……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即将过门的妻。”
是呀,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理由能驱使雷朔这么做……
这是人之常情,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理所当然的回答,却偏偏让喜韵心头感到没来由的剌痛与窒闷。
如果他不需因歉疚而娶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愿意舍身救她么?
他会么?
“只要我死了,你便不需因歉疚而娶我。”她苦涩应道。
雷朔不悦地瞇起眼。
他几时说过他是因为歉疚而想娶她?
“你走开!我不要你的怜悯……”她抱柱埋头闷道。如果他只是为了对她的名节负责而与她成亲,她秦喜韵不需要这种怜悯!
“你必须马上看大夫。”
“别碰我!”她讨厌雷朔!讨厌只把她视为“未婚妻”、其它什么也不是的雷朔!既然如此……
“如果你当我是你的未婚妻,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好让我死而瞑目。”
“你想看圣物?”
见她如此痛苦却又强撑执着,他只好退一步。
她抬起半只眼,颓丧的眼神终于注入一丝光彩。
“我不知道。”雷朔回答。
她怨怼地瞅了他一眼,嘴角垂了下去。“你根本无心娶我……”
这女人,此二事可以相提并论么!
“我不知道圣物。”他耐着性子再道。长久以来,圣物到底为何,依然无解。
“你敷衍我,那干脆让我自生自灭,你走!”她埋头指向门口。
雷朔不再任她无理取闹,强势抱起她。
“放开我!我不要看大夫,除非你把圣物拿出来!”她胡乱挣扎着。
“你要跟你的性命开玩笑到几时!”
雷朔终于忍无可忍,沉声低咆,连刚踏入房门的小禄都吓了一跳,屏气不敢上前。
“无论我嫁你与否、抑或我即将死去,你就是决意不把圣物借我看,对吧?”
倔强大眼对上阴酷赤眸,不复见适才的虚弱无助。
冰硝般的精锐在雷朔眼底浮现,刚毅的下颚倏然一紧。
“你没有染病。”
门边的小禄听得目瞪口呆。
咦?喜儿姑娘没有染病?那身上怎么会发那些奇怪的疹子?
“没错!”喜韵大方承认,生龙活虎地跳下床榻,身上布满红疹却俨然无病无痛,小禄这会儿看得目瞪口呆——
她只不过用了点特殊药草的汁液抹在身上,制造发疹的假象,药效褪了红疹自然就会消去。
“如果没这么做,我永远不会知道就算嫁给你,你也只会把我蒙在鼓里,那我嫁了也是白嫁。”她不满地撇撇嘴。
端木老爷爷,您错了!跟雷朔成亲有啥好?他一样当她是外人!
莫名地,喜韵感到些微苦涩自胸臆间开始泛滥。
至于雷朔,此时赤眸燃起一抹皆红的沉怒。
就算再怎么无知的人,也不难明白这又是她为了向他套出圣物下落的计谋!
“你已经不只一次对我使计。”
她眼中只有不知存在与否的圣物,为了那东西,她一再利用他,甚至连成亲也能成为她欲达目的的手段之一!
方才,他几乎以为,她终于不排斥成为他的未婚妻,结果,又是她再一次的欺骗!
听雷朔这么说,喜韵戒慎看向一脸沉愠的他。
难道,雷朔得知了什么?
“你醉倒那夜,已把意欲何为全告诉我了。”他直指而出。
小辫子被揪住,现了形,喜韵暗暗低咒——
真要命,酒后吐真言的竟然是她自己?!
“是又如何,要是你肯大方说出圣物下落,我何必这么辛苦?”她直言不讳,依然高傲得不愿妥协。
圣物,又是圣物!
她心中非得只有圣物不可么!
雷朔紧紧握拳,不发一言,漠然转身离去。
见他仍旧只字不提,喜韵双臂环胸,也气闷地别开脸。
两人不欢而散,一旁的小禄见这情状,忍不住为雷朔说话:
“姑娘,寨主刚才很担心您。”而喜儿姑娘却谎称急病,想套出寨主的话,这不就等同于利用寨主的关心,行诈骗之实么?
喜韵一僵,感觉胸口挨了一记闷棍。
“唉,寨主是真的发怒了。”小禄叹了口气,走出房门。
原本气愤难平的人儿抿唇不语,回想雷朔离去前的幽冷神情,她的双臂放了下来,小脸也逐渐沉了下去,一股懊悔悄然取代原先的骄傲。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晌午,苍穹却有些凝郁,沉滞得一如浑沌难解的灰。
“怕是要下雨了,姑娘,进屋吧。”
小禄来到屋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出声提醒喜韵,她正坐在檐下,盯着几盆从端木大夫的药园要来栽植的药草出神。
“下雨?”喜韵跟着抬头瞥了眼天色。她忙着浇水,没注意到——
嗯?她的水桶和瓜瓢呢?
“姑娘,您在找什么?”小禄询问道。
她并没有因为喜韵日前的行径而对喜韵有所不满,她大抵是喜欢不矫情造作的喜韵,虽然骗人是不对的,但她能体谅她想藉圣物换回卖身契的急切。
“我正在浇水……”喜韵又四下张望了下。
“浇水?可您没拿水桶和瓜瓢呀。”她还以为姑娘老爱盯着苗株看。
“喔……我忘了。”喜韵尴尬地笑了笑,提起方才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小禄,你说快要下雨了,这时候雷朔还会在操练场上么?”
“寨主今日不操练,他有事下山,就快启程了吧。”
“有事下山?”
“是呀,寨主每隔一段时日就会下山打听一些事,好象是在找人。”先前,大家都以为喜儿姑娘就是寨主找了好几年的人,结果不是。
“他何时回来?”
“不一定,短则十日内,长则半月到月余。”
喜韵敛眉沉吟。
若现下不去找雷朔的话,不就得再等这么久才能见到他?
她承认自己拿他的信任来要胁、蒙骗他,是过分了点,这回真的想当面向他道歉,不过这几天只要她一找到机会接近他,他却总是疏淡得近乎冷漠,两人之间宛如隔了道无形的墙,再也找不到交集。
雷朔或许性情矜淡,虽然偶尔会吼吼她,但像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雷朔是她所没见过的,她发觉自己一点也不习惯这样的雷朔,连带的她的心情也大受影响,一如头顶上的天空晦涩无光,无论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
不成,她得让雷朔明白她的歉意,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总好过现下这种闷得像是几乎窒息的情况。
好,就这么决定!
“姑娘,已经下雨了,您要去哪?”小禄朝那抹突然冲人雨中的纤影高喊。
“去见雷朔!”
“撑把伞呀,姑娘!雨愈下愈大了!”
纤影愈跑愈远,没有响应,小禄只能望影兴叹。
要不是喜儿姑娘说自己是个被卖到青楼的孤女,她还真怀疑姑娘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宠出来的千金小姐,虽说不至于骄纵蛮横,但实在是太率性了!
喜韵双手挡住眼前袭向她的风雨,直奔雷朔的居处。
她匆忙踩过一处处水洼,一心想与雷朔“和好”,也就无心顾及被泥泞水花溅湿裙襬和绣鞋。
来到门前,视线不明的她,直接撞上一副高大健硕的身躯——
“啊!”
对方及时揽住她的细腰,没让她跌得满身泥。
“呼!好险……谢谢你。”惊魂甫定的喜韵抹去羽睫上的雨水,向对方道谢,也看清了对方。
“雷朔!”太好了,她赶上了,晚一步也许就错过了。
岂料,一身纱笠、蓑衣的雷朔只是放开她,连声音都没吭,直接步入雨中,神情冷淡得一如连日来的他。
“你等等!”她见状,跟着走入雨中。
他顿步,看着她绕到面前,也看见她半湿的衣衫和裙襬上的污泥,眉头略略一皱。
“进屋去。”
“你听我说完,我就进屋。”
“等我回来再说。”他淡漠地迈步绕过她。
细雨中,她灵巧地溜到他身前,展开双臂,彷佛重现两人初见时的点滴。
“等你回来,你会是那个不多话、但并不会不理睬我的雷朔么?”她抬头直视他,无视于侵袭眼帘的雨滴,认真问道。
雷朔不语,看着她的一对赤眸波澜不兴、不冷不热,沉默了良久才道:
“你在乎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
她微微一愣,一时不知该从何答起。
“你在乎的,只有圣物。”他替她回答。
语毕,他头也不回,绝尘离去。
望着冷漠孤寂的高大背影在雨中渐远,一股酸涩突然涌上喜韵鼻间。
不对……
不是这样的!
要是不在乎他,她何必觉得心有所愧而想道歉?
她是真心想为自己的任性向他道歉啊!此刻占据她心中的,不是圣物,而是他呀……
他何其不公平,径自替她下了结论!
她在乎他呀……
眼角的湿意与雨水相融,在她浑然无觉之下,悄然坠落泥地。
纷飞的细雨,阻绝了两颗相近却又远隔的心。
一颗因她痛着。
一颗为他苦着。
第八章
半个月后
响彻云霄的号角声,在某日向晚,传遍整个乾坤寨。
喜韵正在研读向端木大夫借来的本草书籍,听闻屋外的浑沉声响,好奇地从书堆中抬起小脸。
“那号角声代表什么意思?”
这声音她曾听过一次,就是雷朔带她来乾坤寨时……
思及雷朔,喜韵又不免垮下肩膀轻叹。
那天他远行的背影,不断在她脑海盘旋萦绕,连她也好似感染了他的孤寂、他的挫败,整个胸口总是因他而沉闷不已。
她不是个犯错会死皮赖脸不承认的人,他为什么就不肯接受她的道歉,只把她认定为只要圣物、不要情谊的女人?而他愈是如此,她就愈觉得难受。
她不希望他们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呀!
那么,她又希望她相雷朔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呢?
唉!想不通想不通,复杂的药草都没这个问题难懂!或者,是她试着想厘清,但却又不敢深究下去……
“是寨主回寨了。”小禄在旁答道,满脸喜悦。
喜韵发现,不只小禄,寨内之人只要一提及雷朔,都是心悦诚服,既尊崇又敬畏,想必他在他们心目中是个好寨主。
她欺骗他的事,两次都被雷朔压了下来,要是大家知悉她用计欺骗他们尊敬的寨主,她在乾坤寨也许没有现在这么好过了,哪能到现在还能被当成上宾对待?
他回来了么?
除却对雷朔的愧疚与矛盾之外,喜韵心中也升起难以言喻的雀跃。
“我去找他!”她未及细想,便拋下书册提裙往外跑。
小禄的嘴角扬起一弯笑意。
瞧,一听寨主回来了,喜儿姑娘连爱不释手的药书都能拋下。看来,喜儿姑娘对寨主还是有情意的!
当喜韵带着微笑来到寨门附近,远远的看见雷朔颐长的身影,他在部属恭迎簇拥下步向他的居处,她俏脸上的欣喜却陡地僵在唇边——
雷朔抱着一名状似孱弱昏迷的女子,她甚至能清楚察觉他眼中只针对那名女子的担忧……
她是谁?
与雷朔是什么关系?
雷朔为什么用那种深切的目光看她?
一连串的疑问,勾起喜韵无法遏止的醋意,不自觉地,双腿自有所主张来到一干人等群众的门边。
“那个女的是谁呀?”阿虎凑在门前,虽然看不见什么,依然好奇地与大伙儿一起直往里头的内室张望。
“不晓得,依寨主急着差人请端木大夫出诊来看,那女的应该大有来头!”福来评估情势后,像个耆老般权威说道。
“大有来头?”
“嗯,说不定对寨主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物。”福来点着头。
“重要人物?”
“是呀,若不是重要人物的话,大可吩咐别人来照料她,何必留她在房里!”
“留她在房里?”
“你九官鸟呀你!问这么多烦不烦,届时问寨主不就得了!”阿虎一言未竟,福来就跳起来赏了他一记爆栗子吃。
“哎唷喂呀——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又打我!要是我儿子看到……”
“山贼之耻。”福来懒得破口大骂了。
“我的意思是,寨主留那女的在房里,是不是表示在寨主心中,那女的比喜儿姑娘还重要?”阿虎揉揉后脑杓,把话问完。
“这……”众人不禁沉吟,第一次觉得阿虎的话发人深省。
这的确令人费解,寨主不是要娶喜儿姑娘么,这会儿怎么会冒出另一个女人?
“她会不会就是寨主一直在找的人?”壮汉沉沉的厚嗓传入大伙儿耳中。
嗯,有可能、有可能!
“端木大夫来了,大家快让开!”
雷朔差去的寨民领大夫来了,堵在门口的一干人等连忙让了条信道,侧身让路的同时,也发现立在他们身后的喜韵。
“赫!”众人同时倒抽一口气。
喜儿姑娘怎么连声音都不出,站在那里多久了?听见他们说的话了么?
“干嘛,见着我像见着鬼一样!”端木大夫没好气地冷哼,径自走入门内,还朝喜韵唤了一声。“喜儿丫头,进来帮忙!”
满脸尴尬的福来搓着手,赶紧解释:
“呃……姑娘,刚才都是我们在瞎猜,你别放在心上呀!”
“对呀,你就当没听到好了。哎唷!”阿虎不好意思地附和,脑袋又立刻被敲肿一个包。
喜韵轻摇螓首,没有开口,依言迈开略显沉重的步伐进屋,徒留原地的男人们懊悔地搥胸顿足。
唉,下次在人家背后无论嘀咕什么,千万要记得看看背后有没有人……
房内。
端木大夫替榻上昏迷的陌生女子把了脉,检视她手脚上的瘀痕。
雷朔表情纠结伫足于侧,目光不离女子。
站在门边的喜韵,视线不离雷朔。
对寨主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物。
方才听见的话语在她心中不停回绕,而她也亲眼证实了。
雷朔看那名女子,就宛如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对珍宝上的瑕疵更是、心疼不已……
但,这又如何?
雷朔想视谁为珍宝都是他的自由,不是么?
她为何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沉重的巨石般透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她到底是怎么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喜儿,过来替我看看她身上的伤。”端木老人没有回头,直接吩咐。
听见这个名字,雷朔神情微凛,却依然没有在她下意识的冀盼下回头。
喜韵纵使装作不在乎,心头仍因这置之不理的冷漠挫败一沉,走向床畔的步履沉滞得几乎僵硬。
卷绑于床柱的帷帐被放下,阻隔帐外所有视线。
喜韵坐入床沿,心口仍为雷朔冷漠如冰的态度,隐隐揪疼。
“她身上还有多少处与手脚相同的伤?”
床帐外,端木老人的声音响起,喜韵只能暂时压下心口惶惶然的感觉,专注于床上的女子。
这名女子虽然昏迷,但仍能看出她?貌秀气清致,年纪似乎与她不相上下,却骨瘦如柴得不象话,连她看了都不由得心惊。
她解开女子陈旧的衣衫,愕然一悚——
“她胸腹、背后都有新旧血瘀,还有好几条……鞭痕。”
她话才说完,帐外就传来一股连她都感觉得出来的沉鸷,她知道是雷朔。
他为这名女子感到心疼与愤怒。
他如此在乎这名女子么……
即使理智频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介意的,喜韵心中的悒闷依然不断扩大。
“你分得出创伤药与化瘀药吧?”端木大夫递了两个小瓷瓶入帐。
“分得出来。”她接过瓷瓶。
“那就先替她上药。雷朔,幸亏你救人救得早,她算是能捡回一条命,现在只需要好好养伤,等伤好得差不多后,我再替她开补身的方子,你差个人跟我回去抓药。”
“端木大夫,劳烦您。”
他们的声音渐远,喜韵知道是雷朔送端木老人出去。
直到她替女子上完药,掀开床帐,雷朔也已经回到房间了,却始终对她视而不见。
压下满腔无名的酸涩走向他,她试着以平常心开口。
“雷朔,我——”
“谢谢。”
他越过她,走到床边动手将床帐绑回原处,坐上床沿审视昏迷的女子,薄唇吐出不带丝毫温度的谢意。
“我想——”
“她需要安静歇息。”他再度打断她的话,赶人的意思很明白。
她错愕地僵了僵,小脸上的诚挚被无情击溃。
他就这么在意那名女子,在意到连与她说的话都只围绕着那名女子打转?那她在他心上哪个位置呢?
思绪猛然一顿,喜韵被自己萌生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雷朔想对谁好根本与她无关,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不过是希望他听她把话说完,接受自己的道歉,如此而已,真的……
“请你听我说,我只是想向你道歉。”她倔强地一字字道,在心头扩大的酸涩已然悄悄成为一个她不愿正视的缺口。
她的话像是引起雷朔莫大的兴趣。
他总算正眼看她,一对赤眸却蒙上一层清冽的寒霜,喜韵因他冷凝的目光巍巍一颤。
为什么会这样?
他看她的眼神,比起那天离开时还要冷酷,为什么会这样?
鹰隼般锐利的赤瞳盯住她,雷朔终于冷鸷开口:“为你的哪个谎言道歉?”
在两道深不可测的目光下,她恍觉自己所有的心思无所遁形,几乎教她以为他洞悉她的一切,深刻地洞悉到似乎失去对她的信任,她惶然一凛。
“什么意思……”
“若没有找到圣物,你换不回卖身契,是否得从此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他突然问。
“是……是呀,跟逃亡差不了多少……”
“你究竟还要欺瞒我到何时,秦喜韵!”诡魅冷颜转厉,令人不寒而栗?
这趟下山,他从旁得知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被卖到妓院的小孤女,而是京城首富秦家逃家不归的千金小姐,秦家正派人在暗中打听她的行踪。
她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对他隐瞒了真实身分、屡行骗术,为的只有不知到底存在与否的该死圣物!
“你都知道了……”喜韵心头一沉。
这是事实,她无法反驳;不过,一想到雷朔对她仅存的信任也许不复存在,她的心就沉重得发慌,而他愤怒的神情,正好明白诉说了她的可恶。
“雷朔,我能解释……呀!”
她被他扯到内室外头,雷朔冷眼扫过趴在门口探听消息的一干部众,大家接收到冷厉的目光,纷纷有志一同地东张西望,搔头摸鼻子闲聊起来。
“喂,我说今儿个的天气真不错!”福来张望万里无云的天空。
气氛不太对劲!
“这倒是,我想回去晒晒棉被。”阿虎附和道。
寨i的脸色不是普通的凌厉,好恐怖呀。
“不愧是好哥儿们,我也想到这点,咱们一块儿走吧。”哥俩好勾肩搭背晒棉被去。
别看热闹了,保命要紧。
直到门外的人都“借故”散光了,雷朔才冷冷开口:
“解释?除了圣物,你还有其它目的么?”
“我的确是为了圣物而来,可是……”她却愈来愈忘怀来到乾坤山的本意,她有多久没想起圣物了?因为脑海不时浮现的都是——
雷朔随之接口:“可是我始终不透露圣物的下落,于是你便处心积虑算计我,连名节都可以置之度外!”
而该死的,他明明应该气愤于她的所作所为,但是却嫉妒圣物更甚于厌恶满口胡语诌言、耍得他团团转的她!
内心的矛盾烦乱使得雷朔心旌动荡难平,蛮横地将喜韵扯入胸怀,霸道覆住她柔软的双唇——
伤人的讽刺、炙烫得灼人的颤麻、与胸中气息愈显薄弱的痛苦,同时无情袭击喜韵,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贯穿心口!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疼痛与屈辱化为湿意涌上眼帘。
“你怎能这样对我!”
两人会有那一夜,也是她始料末及之事呀!他怎么能把她说成恬不知耻的随便女人,他怎能这么说!
“你都能把上床当作没发生过,一个吻不算什么吧!”他轻佻回道。
“住口、你住口!你凭什么羞辱我!”
“这不就是事实,你不承认么?”
啪!
随着这记耳光,两人周遭的氛围霎时凝结无温。
窗外原本摇曳的树影,似乎也沉默了。
雷朔转回被打偏了的晦涩俊脸,赤眸深处有抹苦涩一闪而逝。
“打得好!雷某只是个山贼草莽,确实没有资格!”
“你……”喜韵既痛心又懊悔地握住自己作疼的右手。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她脱口反击,想听的不是他自贬身分,而是希望听他说他不是有意出言中伤她啊……
“回家去!”他犀冷道。
“你赶我走?”
“小小的山贼窝,不适合秦小姐这样的上宾纡尊降贵逗留。”
“我不回去!”她执拗道。讨厌讨厌!她不喜欢他用有礼、却疏淡得宛如陌生人的语气跟她说话!
“回去。”
“我不要!”
“你听不懂吗?回家去!”雷朔咬牙低咆。
世上有多少人渴盼拥有一个家,她却毫不惜福、任性妄为地离家出走,徒增家人担忧,他只想吼醒她。
“我就是不懂你自以为是的理由!你根本不晓得我离家的原因,没有权力教训我!”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良久,见他不发一言,喜韵悬在眼角的泪水倔强地不愿落下,哑声低语:
“你就这么希望我消失?”
雷朔不是要她当他的新娘么,他反悔了?
是呀,在她毅然决然拒绝成亲后、在她失去他全副信任后、在他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后,她已然变成多余的、可恶的、处心积虑的坏女人,他哪里还会跟她成什么亲……
最初的坚持与反对,如今却令她觉得怅然若失,一直以来,某个她想逃却又难逃的体认,终于在她心中明朗——
她何只当雷朔是朋友,她喜欢雷朔,喜欢他的眼、喜欢他的发色、喜欢他的寡言、喜欢他的良善、喜欢他的卓绝不凡,对他有好多好多的喜欢,因此脑海里每每装填的都是他的身影!
先前不断找机会为自己的任性道歉,也不过是想与他合好的借口……但一切都被她搞砸了!
她爱上雷朔了,却也亲手将这份爱推上颠簸的情路,让路上的碎石割得体无完肤,徒留残缺的碎片。
“你想知道与圣物有关的消息,是吗?听好了,我原原本本告诉你。”雷朔冷淡开口。
“我从未见过圣物。义父之所以霸占乾坤山,是因为救过端木大夫一命,端木大夫为报义父的救命之恩,告知他乾坤山地势易守难攻,泉水、食物、药材均垂手可得,依照端木大夫的建言,义父才会在此建立山寨,与圣物毫无关联。”
现在,他连赶她走,都以圣物作为说服的理由?
喜韵尝到难忍的苦涩,举步维艰地往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时,她步伐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如你所愿,我会离开乾坤山。”她有她的傲气,不会当一个厚颜无耻、赖在山寨不走的女人!
泪,却在转过身时懦弱地落下……
第九章
“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您这是做什么呢?”
“有什么事可以吩咐小禄,小禄一定尽力帮您,您别不说话呀?”
小禄看着喜韵“打包』亲手栽植的几株药草,紧张得直在喜韵身旁频问。
自从昨日喜儿姑娘见过寨主后,整个人就一声不吭,她还瞧见姑娘偷偷拭泪,这回又与寨主发生不愉快的事么?哎唷,急死人了!
“小禄,麻烦帮我把布巾摊开。”喜韵捧着一棵根连土的小苗株,对双手绞着布巾的小禄道。
“姑娘,您为何打包苗株?”
“我要离开。”
离开引姑娘不是待得好好的,而且就要嫁给寨主了呀?怎么说走就走?
“麻烦帮我把布巾摊开。”喜韵再次开口。
“姑娘要离开的决定同寨主商量过了么?寨主他答应了么?姑娘何时回来?如果姑娘仅是有事下山一趟,犯不着把这些药草带走呀,小禄可以帮您浇水、施肥、锄草——”
“就是雷朔要我走。”喜韵黯然道。
“怎么会?”
“我从一开始就打着圣物的主意、欺骗雷朔,没有资格继续待在乾坤寨。”喜韵幽幽自嘲。
“可您的所作所为并非十恶不赦之事呀,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还替端木大夫病舍的病人采回急需用的药草!”
“我的所作所为或许并非十恶不赦之事,但却伤了雷朔。”平心而论,有谁愿意遭人利用?她太过恃小聪明而骄了。
多讽刺呀!逃婚来此寻找圣物未果,却把心给赔在此地,无疾而终。
“小禄,你不是要帮我么?请把布巾摊平在地上吧。”
“姑娘……”
“这些日子以来,多谢你的照顾。”喜韵真诚道。
“姑娘别这么说,这是小禄该做的。”离别的愁绪绕上心头,让小禄忍不住哽咽。寨主明明很喜欢喜儿姑娘,为什么要赶她走?
此时,阿虎的嚷嚷声突然在屋外响起——
“喜儿姑娘,有个自称莫言的男人说要见喜韵小姐,可咱们寨里只有你的名儿中有个『喜』字,所以先让他在寨门等,你要不要……”
喜韵一听,立刻往门外跑去,飞也似地冲过话还没说完的阿虎。
阿虎搔搔后脑杓。看样子是找喜儿姑娘没错……
“莫言!”
当喜韵看见伫立在寨门前的藏青色身影时,脆弱的泪珠忍不住夺眶而出,奔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莫言矜敛的眼中升起一抹怜惜,将泪人儿纳入怀中。
“莫言……”喜韵埋头在对方怀中啜泣。“呜呜……为什么我非得嫁给穆鹰不可……如果没有这桩婚事,我也不会离家出走了……”更不会尝到难忍的情伤!
莫言轻轻拍抚她哽咽的背脊,仍习惯沉默。
“是大哥要我回去?”喜韵抬首,泪眼汪汪地问。莫言是大哥的贴身护卫,莫言会出现,也就表示大哥下达了某道命令。
“大哥还是不愿改变初衷,是么?”
莫言点头。
“即使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还是非得把我当成利益联姻的牺牲品?”
听她如是道,些许诧异掠过莫言心底。看着泪人儿眼中沾染红尘情爱的痛楚,莫言了悟地微微叹息,清凝好听、像是刻意压低的嗓音从唇内发出。
“小姐,少主的心意向来不容置喙,所做的决定更不会害你。”
喜韵默然无语了。
爹娘过世得早,啸日大哥兄代亲职照顾她,她何尝不明白大哥对她的好。
若是大哥不疼宠她,就会逼着她学针黹女红、要求她当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而非任她钻研药草、整天弄得像个泥人似的,所以连婚嫁都为她挑了个上上之选的夫婿。
她若不想再令大哥操心、不愿陷大哥于无义,就该遵循兄命披上嫁衣、安静嫁人。
只是,如今就算嫁的是人人称羡的人中之龙,怎么样也比不上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啊!
“少主命我送你回府,你愿意回去么?”莫言道出此行目的,却在后头补充了一个问句,不在命令范围内的问句。
“莫言?!”喜韵诧愕怔视眼前的人。莫言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么做不就等于违抗主子?莫言一向忠心耿耿的呀!
莫言神色平稳无欺,对她的惊讶坦然以对。会帮助她,是因为他们都属同一类的人,无法爱得恣意的人……
喜韵明白莫言想帮她,也明白这一回家,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她内心烦闷得不愿再多想。
“怎么知道我人在乾坤寨?”
“少主猜测你会上乾坤山。”
唉,她连寻找圣物的念头都被大哥摸得一清二楚,他为什么就看不清她不想嫁给穆鹰的心思呢!
“至于你身在乾坤寨,另有人指点。”莫言续道。
“是雷朔吧。”也只有他急着赶她走。
莫言颔首承认,直到发现喜韵小脸上的落寞与哀愁,于是顿有所悟。
“小姐,难道——”
喜韵轻点螓首,下意识回望某个方向,赫然看见雷朔独自站在不远处,赤眸却在对上她目光的剎那冷漠撇开,转身步离原地,她的心彷佛也跟着他远去的身影撕去了一大半,痛楚由碎裂的缺口泪汩倾泄。
如果想留下来,她大可用名节来要胁他娶她,但当初是她决意要雷朔把此事当作没发生过,如今她又如何开得了口?
不是、她压根不想开口!只因一点也不乐见雷朔认为她是在利用他。
况且,在他找着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后,她算什么呢?强求的姻缘只会换来他的怨怼而已,哪能得到幸福?
秦喜韵,你是该死心了……
“莫言,我们回去吧。”
再次深深凝望那道冷鸷的背影,喜韵涩道。
她就这么决定的同时,殊不知背过身的雷朔,在看见她与另一名男人相拥的一幕,冷肃的面容因为压抑了悒郁而纠结紧绷,却只能任沉痛侵袭他的知觉。
京城秦府
“小姐,穿上嫁衣的您简直美如天仙!”
“小姐,您看看,这袭大红色的嫁衣衬上您那白皙如雪的肌肤,真是美啊!”
“是呀是呀,小姐将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