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上岸了。我摆脱了他的纠缠,也免去了一番口舌之争。
现在,别的事情占据着我的思索。几小时后,驳船就要抵达拉兹了。见到阔别一年之久的弟弟,紧紧拥抱住他,和他谈论轶闻趣事,结识他的新家庭,该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下午5时左右,左岸杨柳丛中掩映着几座教堂,白云飘浮的青天里清晰地浮现出教堂的尖顶、圆顶的剪影。
驳船缓缓驶近码头,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正站在左弦,望着码头,大部分乘客此刻已拥到弦边。在栈桥码头的出口处挤了很多人。我相信玛克也在其间。
我正仔细搜寻着玛克的身影,猛然我耳边清晰地响起一个声音,那是用德语说的:“如果玛克·维达尔迎娶米拉·罗特利契,灾难必将降临米拉!玛克也要遭殃!”
我猛地转过身去……没有别人,但明明有人对我说话,声音很像那个已下船的德国人。
可,没人,我再重复一次,没人!虽然,我误以为听到了这句威胁……只是幻觉……仅此而已……我手提旅行箱,肩挎背包,在震耳欲聋的轮船轰鸣声中下船了。
第三章
玛克正站在码头口等我,他伸出双臂,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亨利……亲爱的亨利,”他不停地叫着,声音流动,双目湿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亲爱的玛克,”我说,“让我再拥抱你一次!你要带我到你的住处?……”
“是的……去公寓……去特梅丝瓦尔公寓,就在米洛契王子街,只需10分钟就到了……但我先要把你介绍给我未来的内兄。”
开始时,我没注意到玛克身后站着一位军官。他着上尉军衔,穿着边防部队步兵军服,最多不过28岁,身材中等偏上,仪表堂堂,蓄有唇髭和栗色胡须。他的神态中带有典型的马扎尔人的骄傲与贵族气质,但眼神是友好的,嘴角挂满笑意,一眼望去就给人以好感。
“哈拉朗·罗特利契上尉。”玛克介绍到。
我握住哈拉朗上尉伸来的手。
“维达尔先生,”他对我说道,“见到您很高兴,您不知道大家都在迫切地期待您的光临,您的驾临将会给我的家人带来多大的快乐啊……”
“包括米拉小姐吗?……”我问。
“这还用说!”我弟弟叫起来,“亲爱的亨利,如果你启程后,‘马提亚·高万’号每小时连十里路都走不到,那可不是她的过错!”
要特别指出的是,哈拉朗上尉与他父母妹妹一样,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他们全家都曾游历过法国。再说,玛克和我都听得懂稍带匈牙利味的德语,从这天起,以及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几种不同的语言谈天说地,有时甚至混在一起用。
一辆车载上我的行李。哈拉朗上尉、玛克和我坐上车。几分钟后,车子停在特梅丝瓦尔公寓前。
我定于第二天去罗特利契家作首次拜访。我和弟弟单独留在玛克为我准备的舒适的房间里,隔壁就是我弟弟在拉兹一直居住的房间。
我们一直聊到吃晚饭的时候。
“亲爱的玛克,你明白……我的婚礼少不了你……在我身边……而且,难道我不应该征求你的允许……”
“我的允许?”
“是的……就像征求父亲同意!……但不管是他还是你,只要认识了米拉,断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她魅力四射?”
“你会见到她的,届时,你自己判断吧,你会喜欢她的!……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好的妹妹……”
“我接受这个妹妹,亲爱的玛克,我早就清楚你的选择极其称心如意。但为什么不今晚就去拜访罗特利契医生?……”
“不……等明天吧……我们没想到船会这么早到……我们以为是在晚上。哈拉朗和我只是为以防万一才到码头上去的,正巧让我们撞个正着,驳船刚刚靠岸。啊!要是亲爱的米拉知道了,她该会感到多么遗憾啊!……但我再说一遍,你只有等到明天了……罗特利契夫人和女儿今晚已另有安排……她们去教堂了,明天,她们会请求你的谅解……”
“一言为定,玛克,”我回答道,“既然今天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聊聊天,畅谈过去、未来,说说咱们分别一年间发生的许多事情!”
玛克讲述了他离开巴黎后的旅程,他每到一处的取得的成功,维也纳和普雷斯堡的艺术界对他敞开大门,热情欢迎他。总之,这一切,他以前都写信告诉过我。凡有玛克·维达尔署名的肖像画,奥地利与马扎尔的富豪们都争相购买!
“亲爱的亨利,我实在无法满足各方面的要求,即使出高价也不行!这有什么办法呢!普雷斯堡的一位诚实的资产阶级人士说得好:玛克·维达尔画得比自然更逼真!”我弟弟又开玩笑地说,“说不准哪天展览的总监会把我劫持去为奥地利的国王、王后、王公大臣们画像。”
“小心啰、玛克,小心啰!如果你现在接受宫廷的邀请,离开拉兹城,会给你惹来麻烦的……”
“我会恭恭敬敬地拒绝他们的邀请,朋友!现在不是去考虑画像的时候……确切地说,我刚完成我最后一幅作品……”
“是她的吗?”
“对,是她的肖像。应该不是我画得最糟的一幅……”
“呃!谁知道呢?”我大声说道,“当一名画家被模特儿迷住了时,他往往就会忽略画像本身!”
“得了……亨利……你等着瞧吧!……我再说一遍,比自然更逼真!……这似乎是我的风格……对……当亲爱的米拉摆好姿势让我作画时,我的目光再也离不开她!……但她可是严肃认真的!……那短暂的几小时是奉献给画家,而不是未婚夫的!……我的画笔在画布上潇洒自如……我觉得画中人儿就像加拉黛的塑像一样,似乎变活了……”
“别激动!皮格玛利翁,别激动,告诉我。你怎么结识罗特利契家的?”
“我信中已经说过了。”
“当然,但我想再亲耳听你讲一遍……”
“我初到拉兹时,好几个沙龙都隆重地邀请我。参加这种聚会使我感到很愉快,因为对漂泊异乡的游子来说,夜晚往往显得格外的漫长。我经常出入沙龙,受到热情接待。我就是在沙龙里再次遇到哈拉朗上尉的……”
“再次遇到?”我不解地问道。
“是的,亨利。我曾在佩斯碰到过他好几次。他出类拔萃、前程远大,为人和蔼可亲,如果是在1849年,他定能出名,成为英雄人物……”
“只不过他不幸生于这个时代!”我笑着调侃着。
“你说得对。”玛克也笑着说,“反正我们在拉兹每天都见面,因为他回家休假一个月,我们的交往日渐密切,成了真正亲密的好朋友。他想把我引见给他家人,我愉快地接受了,尤其是因为我在几次招待宴会上见过米拉小姐,如果……”
“哦!”我说,“妹妹并不逊于哥哥,于是,你就更加殷勤地往罗特利契家跑……”
“不错……亨利,六星期来,我每晚必去!以后,每当谈起我亲爱的米拉,你也许认为我言过其实了……”
“啊不,朋友,不!你没有夸大其辞,我甚至认为你讲到她时,不可能夸大其辞……”
“啊,亲爱的亨利,我多么爱她!……”
“显而易见,再说,我也很高兴你能进入一户名门世家……”
“对,最有名望的家族,”玛克回答道,“罗特利契医生医术精湛,声名卓著,他的同行们对他交口称赞!……他还是一位善良和蔼的人,不愧为……”
“他女儿的父亲,”我接着他的话头,“正如罗特利契夫人不愧为她的母亲。”
“罗特利契夫人!一位优秀的妇女。”玛克叫起来,“她虔诚、仁慈,热心慈善事业,全家人都喜欢她。”
“亨利,我们不是在法国,我们在匈牙利,一个马扎尔人的国度,此地的民风还保留着过去的淳朴,家庭中还存在着家长制。”
“哦,未来的一家之长——总有一天,你会当上家长的。”
“这个职业的社会地位和价值可不低啊!”玛克说道。
“是的,你简直比得上玛蒂萨莱姆、诺亚、阿布拉罕、伊扎克、雅科布。算了吧,你的恋爱史,在我看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之处。由于哈拉朗上尉的引荐,你结识了他的家人……他们盛情款待你,据我对你的了解,这本在情理之中!……你一见到米拉小姐,就被她优雅的体态、美丽的容颜、善良的天性所迷住……”
“你所言不差,哥哥。”
“崇高的品质是对未婚夫而言,美丽的姿色则对画家而言,前者铭刻在心中,后者存于画布上!……我说得如何?……”
“有点浮夸,但还算确切,亲爱的亨利!”
“你的评价也倒恰如其分。再说一句,如同玛克·维达尔一见到米拉小姐,就痴迷于她的风姿,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一见到玛克·维达尔,芳心也为他而动。”
“我没这样讲,亨利!”
“这是我说的,只不过尊重神圣的事实!……罗特利契先生和夫人目睹两个年轻人互相爱慕,一点不觉得被冒犯了……玛克急切地向哈拉朗上尉吐露心事……哈拉朗上尉也觉得这是美事一桩……他把这一微妙事态禀明双亲,父母又向女儿转达,……米拉小姐,闻之顿显大家闺秀的娇羞,但仍接受了玛克的一片痴情……于是,玛克·维达尔正式登门求婚,当即被允诺了。这段罗曼史和别的一样,都将圆满结束……”
“亲爱的亨利,你称之为结束,”玛克宣称,“我觉得这只是开始……”
“你说得对,玛克,我已经搞不清词汇的含义了!……婚礼何时举行?……”
“我们都等你来才确定结婚吉日。”
“那好吧,随你们的便……6周后……6个月后……6年后……”
“亲爱的亨利,”玛克说,“我希望你能向医生说明,你的假期不长,如果在拉兹耽搁过久,太阳系的运转都会因为缺少你的天才计算,发生混乱……”
“一句话,我得为行星脱轨,星球相撞负责……”
“对,请你们不要推迟婚期……”
“后天,甚至今晚……怎么样?……请放心,亲爱的玛克,我会尽力促成此事,达成你的心愿。其实,我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假期。我希望能在你们婚后,在你们夫妻身边生活半个月呢……”
“那再好不过了,亨利。”
“亲爱的玛克,你打算在拉兹定居?……你不回法国……巴黎了?……”
“这事还没最后决定。”玛克回答道,“以后再讨论此事吧!……我只关心现在,至于将来,对我来说,只有结婚一事,别的一概不存在……”
“过去已经消逝,”我高声说道,“未来还没有降临……只有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这正是我所有请人在明亮的星光下背诵的一句意大利格言。”
我们就用这样的语气聊着,直到晚饭时分。用过晚餐,玛克和我抽着雪茄,沿着多瑙河左岸漫步。
第一次夜晚散步,并不能使我对这座城市留下深刻印象,但是第二天,我有整整一天时间细细观赏。很可能玛克无法抽身陪我,只有请哈拉朗上尉代劳了。
自然,我们谈话的中心始终围绕着米拉·罗特利契这条主线。
但是,我时常想起离别巴黎前夕,东方公司的秘书长告诉我的那件事,我弟弟的谈话却始终看不出他的罗曼史曾受干扰。然而,玛克有,确切地说曾有过一位情敌,奥多·斯托里茨的儿子曾追求过米拉·罗特利契,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米拉家有万贯家财,而且本人又貌美如仙。但现在,威廉·斯托里茨别再痴心妄想了,不必再为此人提心吊胆。
我自然而然又想起临下船时耳边听到的话语。假定我不是在做梦,的确有人跟我说话,我也无法归咎于那是那个德国佬搞的鬼把戏。我们从佩斯起就在一条船上,但船还没到拉兹,他就上岸了。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弟弟,但关于那个威廉·斯托里茨,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句。
玛克只是意味深长地作了个不值一谈的手势,对我说:“哈拉朗上尉向我提起过那个家伙。他好像是那位学者奥多·斯托里茨的独生子。听说那位学者在德国被人当作巫师,——纯属胡说八道,他在自然科学领域里占有重要一席,在物理、化学领域里也有重大发现。但不管怎样,他儿子的求婚已被拒绝。”
“这事发生在你的求婚被接受以前很久吗,玛克?”
“大约三、四个月以前,要是我没弄错的话。”弟弟回答道。
“米拉小姐是否知道有个威廉·斯托里茨一心想娶她,就像喜歌剧中唱的那样?”
“我想她不知道。”
“他以后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
“没有,大概他清楚他没有机会了……”
“那个威廉·斯托里茨是个何等样人?”
“一个古怪的家伙,行踪诡秘,离群索居……”
“在拉兹……”
“对,在拉兹。他住在戴凯里大街一座偏僻的房子里。他是德国人,单凭这点,罗特利契就不可能答应他的求婚。匈牙利人和法国人一样讨厌吉约姆二世的子民。”
“玛克,他很可能还是普鲁士人。”
“是的,勃兰登堡的斯普伦贝格出生的普鲁士人。”
“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有天在博物馆里,哈拉朗上尉把他指给我看了,当时他好像没看见我们。”
“他现在还在拉兹吗?”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亨利,但我觉得已有两三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他最好不在拉兹。”
“嘿!”亨利说道,“咱们别再说那人了。如果哪天某个女人成了威廉·斯托里茨夫人,你可以放心,那绝不会是米拉·罗特利契,既然……”
“是呀,”我接着说道,“既然她成了玛克·维达尔夫人!”
我们一直走到连结匈牙利河岸与塞尔维亚河岸的木桥上。我们在桥上站了几分钟,欣赏着桥下那条美丽的河流。夜色纯净,繁星点点,倒映在水中,就像万千条银光闪闪的游鱼。
我向玛克谈了谈自己的事务,我们共同的朋友们的近况,和我保持密切联系的艺术界的动态。我们还谈论了许多有关巴黎的事情。要是一切顺利,他婚后应该回去呆几周。新婚夫妇一般前往意大利或瑞士度蜜月。但他们大可以去法国。米拉会很高兴再次见到熟悉的巴黎,何况这次还是跟着丈夫旧地重游呢。
我告诉玛克,他上封信里索取的一切文件手续,我都准备齐全了。他尽可以放心,蜜月旅行所需的护照上什么手续都不缺。
我们的谈话不停地回到那颗璀璨的北斗星,光辉四射的米拉身上,就像磁针的一端总是指向北方。玛克不厌其烦地讲,我平心静气地倾听。这许多事情,他早就想向我一吐为快!最后,还是我比较理智,否则,我们非谈个通宵不可。
在这么清凉的夜晚,码头上行人稀少,我们的散步也没受到什么打扰。我犯糊涂了吗?怎么我总感觉到身后有个人在跟踪我们。他紧随其后,似乎想偷听我们的谈话。那人中等身材,从他沉重的步履来判断,他是个上了一定年纪的家伙。后来,那人远远落在后头,不见了。
10点半钟,玛克和我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我入睡之前,在驳船上听到的那些话就像个幽灵的影子又回响在脑海中,……那可是恐吓玛克和米拉·罗特利契的!
第四章
第二天是个不平凡的日子,我正式登门拜访罗特利契一家。
医生的住宅位于巴蒂亚尼堤岸的尽头,戴凯里林荫大道的拐角处。戴凯里大街环绕整座城市,在不同地段有不同的称呼。医生家的住宅是座古老的大厦,但风格雅致,内部装饰极其现代化,屋内摆设富丽堂皇,而又不失古朴典雅,家俱摆设体现了主人的高尚的艺术趣味。
那道供车马出入的正门朝着戴凯里大街,大门两侧立着两根木柱,柱顶放着两盆盆栽植物,生长旺盛,边上有道侧门。从门进去后,是块石彻地的大院落。一道栅栏把庭院与花园隔离开。花园里长满榆树、杨槐、毛栗、山毛棒,枝繁叶茂,树梢都高过了围墙。长长的围墙一直延伸到隔壁邻居的屋旁。花园里有块形状不规则的青青的草坪,上面生长着一簇簇的灌木,偶尔几座椭圆形花坛。树荫下曲径幽深,道路旁爬满了常春藤。花园深处,映入眼帘的一片色彩缤纷的花海。右边拐角处有个家禽饲养场,它的两边是两座壁上凿有抢眼的楼房,墙壁上爬满了绿绿的藤条,看上去就像挂了条碧绿的帷幕。右边有座小楼,底楼有厨房,紧挨着一间仆人干活的房间,以及柴房,还有车库(里面停放着两辆马车)、马厩(关着3匹马)、盥洗室、狗窝;二楼通过百叶窗采光,有浴室、熨烫室、仆人卧室,一个形状特别的楼梯把两层楼连接起来。二楼6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爬满了葡萄藤、马兜铃,茂盛的玫瑰花枝也斜倚着墙面。
一条漏窗镶着彩色玻璃的过道把边层与主层连接起来,这道过道尽头是60尺高的圆塔底层。圆塔右边有两座楼房,它们相交成一个拐角。圆塔里一道铁梯盘旋而上,通向二、三层,三层房顶呈复折式,窗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住宅前面有间玻璃花厅,阳光从东南方射来,洒满花厅。花厅里面有几道门,门上都挂着古色古香的挂毯,分别通向罗特利契医生的工作室、宽敞的客厅和餐厅。这些房间都朝向马蒂亚尼堤岸和戴凯里大街一侧,6扇大窗户一字儿排开。
二楼的布置与一楼相仿,客厅上面是罗特利契先生与夫人的卧室,餐厅上面是哈拉朗上尉回拉兹度假时居住的房间,医生工作室上面则是米拉小姐的闺房及她的书房,书房的3扇窗户,一扇朝着堤岸,一扇朝向大街,另一扇则可望见花园,这和整座楼层的过道窗户结构相仿。
我必须承认,在拜访以前,我对这幢住宅的布局已有所了解。在前一夜的闲谈中,玛克向我作了详细的介绍。他没有放过少女闺房里每一个细小部分。我甚至知道米拉小姐在饭桌旁坐在哪个位置,她最偏爱客厅的哪个座位,在花园深处,美丽的栗树下,她最喜欢哪张长椅。
再言归正传,塔楼的尖形穹窿里镶嵌着彩绘大玻璃,光线就从此处射进来。从楼梯爬上去是一圆形亭阁,走上环形平台,举目远眺,整座城市,还有那条弯弯的多瑙河风光尽收眼底。
下午1时左右,玛克和我在那间玻璃花厅里受到主人家的热情接待。花厅中央旋转着一个精雕细作的铜花盆架,花盆里花儿竞相开放,厅里墙角散放着几盆热带灌木:棕榈、龙血、南美杉……会客室与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匈牙利和荷兰流派的油画,玛克十分欣赏这些杰作。
从摆放在左边墙角处的画架上,我看到了米拉小姐的肖像。我细细欣赏,的确画得不错,不愧出自于在上面签名的画家之手——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全世界最亲切的了。
罗特利契医生50左右,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身材高大、腰板挺直、花白胡须、头发浓密、气色红润、体质健壮、百病不侵。他身上流露出真正的马扎尔人的原始气质,他的目光热诚、意志坚定、姿态高贵,透出一股天生的傲气,但却被他英俊的脸庞上的浓浓笑意冲淡了。我发现在他身上具有军人的气质。他年轻时确实在部队里服役过,后来才退役回家的。我被介绍给他时,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面前站着的是世界上最为正直善良的人。
罗特利契夫人45岁,仍保留着年轻时的绝美风韵,她面部线条匀称,一对蔚蓝色的眼睛,一头美丽的已略显花白的长发,小嘴纤巧,一说话,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她身材依然很苗条。尽管她是匈牙利人,但她性格安静、温柔,是一位优秀妇女,典型的贤妻良母。她在丈夫身边找到了完美的幸福。作为一位有远见卓识的母亲,她把一腔母爱全部倾注在一双儿女身上。她虔诚地信奉天主教,不问为什么,只热诚地履行着一名天主教徒的义务。罗特利契夫人对我表达的真情厚意令我深受感动。她非常高兴能在家中接待玛克·维达尔的兄长,希望他不要见外,把这里当成是他自己的家。
米拉·罗特利契怎样呢?她微笑着伸出双手,应该说伸出双臂向我走来!是的!她就像位妹妹,拥抱了我,我也亲切地拥抱着她,的确如此,她不久即将成为我的妹妹!玛克在旁,大有羡慕嫉妒之情。
“我都没到这个地步呢!”他酸溜溜地说。
“不,先生。”米拉小姐回答道,“你不是我哥哥,你!……”
罗特利契小姐与玛克描述的和我在油画上看到的毫无二致。这位少女,容颜俏丽迷人,一头细软金发,即活泼又俏皮,秀丽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之光,她肤色红润,这是匈牙利民族所特有的,嘴唇轮廓鲜明,朱唇微启,露出洁白的牙齿。她身材中等偏上,步履轻盈,优雅娴静。她超凡脱俗,但决不矫揉造作,惺惺作态。
我想起别人评价玛克的绘画比本人更逼真,在我看来,米拉本人可比画像生动,她浑身自然流露出一种楚楚动人的风姿。
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与她母亲一样,身着时髦服饰,但在式样的剪裁及颜色的搭配上更具马扎尔人的民族服装的特色:上身穿件紧领衬衣,束一条金线编织的腰带;下身穿一条百褶裙,长至脚踝,显得飘逸潇洒,脚穿一双金褐色的高帮皮鞋,整个打扮令人赏心悦目,再也难找比这更精致的装束了。
哈拉朗上尉身着军装,英气逼人,他与妹妹长得很象;他气度优雅,显得干练有精神。他伸出手迎接我,像兄弟一样拥抱我,尽管我们昨日刚刚相识,但已经成了知心朋友。
我要认识的罗特利契家的全部成员都在这儿了。
我们从一个话题谈到另一个话题,就这般漫无边际地闲聊:我从巴黎到维也纳的这段旅程,多瑙河之旅,在巴黎的工作,平时如何支配时间,我即将仔细游览的这座美丽的拉兹城;还有迷人的多瑙河河面上波光闪烁,我至少应该乘船到贝尔格莱德,这样才算游得畅快;以及马扎尔地区丰富的文物古迹,著名的令全世界游客向往的普旺陶,等等。
“见到您在我们身边,真令人高兴,维达尔先生!”米拉小姐优雅地合拢双掌,不停地说着,“您在路途中逗留那么久,我们都非常担心。收到您从佩斯写来的信,我们方才安心下来。”
“我在路上耽搁那么多,真是罪过,米拉小姐。”我说,“如果我坐火车,半个月前就到了。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匈牙利人民一定不会原谅我怠慢了美丽的多瑙河,他们都以此为傲,多瑙河也的确名不虚传。”
“您说的不错,维达尔先生,这条河流是我们的骄傲,从普雷斯堡到贝尔格莱德这段属于我们。”
“看在多瑙河的份上,我们就原谅您,维达尔先生。”罗特利契夫人说道。
“但条件是以后您再继续未完的旅行!”米拉小姐接口说道。
“你看到的吧,亲爱亨利,”玛克对我说,“你让大家等得如此心急。”
“还有好奇。”米拉小姐宣称道,“好奇想见识一下亨利·维达尔先生,他弟弟对他可推崇备至,在我们面前对您赞不绝口。”
“连带称赞他自己?”哈拉朗上尉打趣道。
“哥哥,你说什么呀!”米拉小姐不依。
“妹妹,应该是这样嘛,两兄弟长得这么象!”
“对……一对双胞胎,”我以同样的语气说道,“所以啰,上尉,您既然如此誉顾一个,也不应该忘了另一个,我可靠您了,玛克那么忙,我实在不指望他会当我的导游……”
“听凭您的吩咐,亲爱的维达尔!”哈拉朗上尉回答道。
我们又海阔天空地聊了许久,这个快乐幸福的家庭让我倍感亲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罗特利契夫人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表情,她温柔地注视着女儿和玛克,在她心中,这两人已经融为一体了。
医生谈起他的国外之旅。他去过意大利、瑞士、德国和法国,尤其是法国,给他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们甚至游历了布列塔尼和普罗旺斯。他们谈论起我的祖国时,使用法语,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我每次也费劲地用缠夹不清的马扎尔语说话,显然这使他们很高兴。我弟弟呢,他说马扎尔语就像说他的母语一样流利。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已深受马扎尔人的影响。据埃利塞·雷克吕斯记载,这种影响在中欧各国人民之间日益扩大。
啊,巴黎!啊,巴黎!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不过得排在拉兹后面,因为拉兹城才是首屈一指的!没必要费心去寻找别的理由。对玛克而言,拉兹城足够了,因为拉兹城里有米拉·罗特利契!
他还会坚决要求米拉伴他回到巴黎吗?那里论文物古迹、美景奇观、艺术财富、文化瑰宝、博物馆里令人赞叹不已的收藏品,甚至比不上罗马、佛罗伦萨、慕尼黑、德累斯顿、海牙和阿姆斯特丹!这位年轻的匈牙利女子在艺术方面的高雅品味、不凡造诣也令我深为叹服。我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到,这位少女的美德和风姿对我弟弟那个温柔、敏感的灵魂有着多么大的诱惑啊。
这天下午别想出门了。医生必须外出处理他的日常事务。但罗特利契夫人和女儿留在家中。她们陪我参观了住宅,欣赏室内的漂亮摆设,精心挑选出来的名画和古玩,餐厅碗橱中摆放的银质餐具,以及花厅里古色古香的箱柜。楼下那间米拉的小图书室里,其中有关法国古代与现代的文学作品为数不少。
别以为我们会放过花园!当然不会。我们漫步在浓浓绿荫丛中,坐在树荫下舒适的柳条椅里,在草坪上的花坛里摘几朵鲜花,其中一支,米拉小姐亲手别在我的钮扣眼上。
“还有塔呢!”米拉叫起来,“维达尔先生不登上这座塔,就打算结束您的首次来访?”
“不,米拉小姐,绝不!”我附和着,“玛克每封信里都在称赞这座塔,说真的,我到拉兹来,一为看望你们,再者也为了能登塔一观。”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罗特利契夫人说道,“对我来说,这塔太高了!”
“哦!妈妈,只有90级台阶!”
“是呀……照您的年龄来算,您每年只需爬两级。”哈拉朗上尉说,“不过,还是留下吧,亲爱的妈妈。我陪妹妹、玛克和维达尔先生上去,过会儿,我们到花园找您。”
“我们登天啰!”米拉小姐兴奋地叫喊着。
米拉在前,我们几乎跟不上她轻盈的步伐,只用了两分钟,我们就步入了亭子,走上平台。
顿时,眼前万千景象,一览无余。
西边,是整座拉兹城及城郊,沃尔岗山丘雄踞城市之上,山上有一座古堡,城堡塔楼上飘扬着匈牙利国旗。南边,是多瑙河弯曲的河道,宽三百米,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再过去,就是普旺陶了,树木茂密,就像座森林公园,平原上长满庄稼和牧草,一直延续到塞尔维亚省和军事边境区的重重山峦。北边,遍布带尖顶阁楼的别墅、村舍,还有农庄。
4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这丰富多彩的景色绵延不断,一直伸展到地平线处,令人赏心悦目。我倚靠着栏杆,向下俯视,看见罗特利契夫人坐在草地旁边的凳子上,正向我们招手。
这时,米拉小姐觉得有必要向我作一番讲解:“那是贵族区,您可以看见宫殿、宅邸、广场、雕像……下边呢,维达尔先生,是商业区,瞧街道上人群拥挤,很是热闹!……多瑙河,我们总忘不了我们的多瑙河,这时候它该是多么繁忙啊!……还有斯闻多尔岛,上面绿草如茵,鲜花似锦,树木郁郁葱葱!……我哥哥一定会带您去游览的!”
“请放心,妹妹。”哈拉朗上尉保证,“维达尔先生不把拉兹城的每个角落走遍,我是不会饶过他的!”
“还有我们的教堂,”米拉小姐接着说,“您瞧,教堂的钟楼上挂满铃铛!礼拜天,您会听见清脆的钟声!那是圣·米歇尔大教堂,您看那雄伟的主体建筑,正面的钟楼,以及哥特式的尖顶,仿佛把人们的祈祷送到天堂!里面和外面一样,也是金碧辉煌。”
“明天,”我说,“它将要接待我的拜访。”
“喂,先生,”米拉小姐朝玛克转过身去,问,“我把大教堂指给您哥哥看,您又在看什么呢?”
“市政府,米拉小姐,靠右一点,高屋顶,大窗户,报时的钟楼,中间是大院,特别是那里面的永垂不朽的楼梯……”
“为什么您提起市政府的楼梯时,显得这么热情奔放?”米拉问。
“因为它通向某个大厅……”玛克答道,火辣辣的眼睛盯着未婚妻,米拉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大厅?”她问。
“在大厅里,我将亲耳听到您说出一个最温柔的字眼……我一生期待的字眼……”
“是的,亲爱的玛克,我们将在市政府里亲口许下这个诺言,然后在上帝面前请求他祝福我们!”
我们在窗台上伫立良久,然后下去,到花园里找到罗特利契夫人,她正在等我们。
那天,我留在罗特利契府上用餐。这是我踏上匈牙利国土的第一餐,既不是在旅馆饭店里,也不是在轮船上。
美酒佳肴,令我食欲大开。我不禁想起,人们常说,这个国度里所有的医生,就像罗特利契医生,都喜爱美好的事物。大部分菜都加了辣椒,味儿更浓。此种烹调法流行于整个匈牙利,自然马扎尔人的上流社会也比较适应!我弟弟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吃法,我呢,也不得不适应!
我们共同渡过了这个夜晚。米拉小姐几次坐到钢琴前,边弹奏,边用甜美的嗓音演唱着具有匈牙利独特旋律的歌曲,有颂歌、哀歌、史诗和叙事诗,听者无不为之动容。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如果不是哈拉朗上尉示意应该结束了,这种欢愉一定会持续到深夜。
我们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玛克走进我的房间:“怎么样,”他说,“我没言过其实吧,难道世界上还能找到一位像米拉那样的姑娘……”
“还有一位?”我回答道,“我简直怀疑世间是否真有这样的女子……米拉·罗特利契小姐是否风俗之人?”
“啊!亲爱的亨利,我多么爱她!”
“哦,我一点都不惊奇,亲爱的玛克,我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她,米拉小姐,我要连说三遍:她是绝代佳人……绝代佳人……绝代佳人!”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哈拉朗上尉陪我参观了拉兹城部分城区。这段时间里,玛克则忙于办理结婚的各种手续,婚期定在5月5日,只有二十来天了。哈拉朗上尉一定要充当我的向导,向我介绍他家乡的山山水水。实在难找一位像他那么认真、博学、殷勤备至的向导了。
那段往事时而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但我没有向他提那个威廉·斯托里茨。对弟弟,我也只提过那回。哈拉朗上尉对此事也只字未提,可能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吧。
我们8点离开特梅丝瓦尔公寓,先沿多瑙河畔的巴蒂亚尼码头漫步。
和匈牙利大部分城市一样,拉兹历史上曾有过好几个其他名称。时代不同,在这些城市里签署一张命名证也要用四、五种文字:拉丁语、德语、斯拉夫语、马扎尔语,几乎与王子、大公爵、奥地利王公的命名证同样复杂。在现代地理上,拉兹就是拉兹。
“我们城市不如佩斯重要,”哈拉朗上尉对我说,“但它人口将近4万,属中等城市,由于工商业发达,在匈牙利王国里,地位也比较重要。”
“它是典型的马扎尔城吗?”我问。
“当然,您所亲眼目睹的风俗习惯、人物景观都证明了这点。有人说,在匈牙利是马扎尔人建国,德国人建城,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拉兹却完全不是这一回事。在商业界,您可能会遇到日耳曼人,但为数甚少。”
“我还知道马扎尔人以他们的城市纯洁不受混杂而深感自豪。”
“况且,马扎尔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