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要把他们和匈牙利人混为一谈,以前别人经常搞不清楚,”上尉又说,“他们在政治上紧密团结,这点上匈牙利比奥地利优越,因为在奥地利,不同种族的人夹居在一起。”
“斯拉夫人呢?”我问。
“斯拉夫人比马扎尔人少,但比德国人多,亲爱的维达尔。”
“匈牙利人如何评价德国人的?”
“我承认,很不好,尤其是马扎尔人对他们特别反感,那些祖籍德国的移民,他们的根不在维也纳,而在柏林。”
哈拉朗上尉也不太喜欢奥地利人、俄国人,因为后者曾参与镇压了1849年的起义,这些往事藏在匈牙利人心中,令他们热血。至于德国人,他们与马扎尔人积怨已久,表现形式也多种多样,甚至有些谚语也赤裸裸地反映了这种对立情绪。
“ebanetkutyanelkul”
翻译成地道的法文就是:“有德国佬的地方就有狗!”
有些谚语说得更过火,这条只是反映了两民族之间的不融洽关系罢了。
匈牙利境内的民族构成中还有:巴纳的50万塞尔维亚人,10万克罗地亚人,2万罗马尼亚人,200万斯洛伐克人,他们居住得相对集中些。
拉兹的城市建设比较有规划,除了河左岸的低洼地带,高处地的城区齐齐整整,就像几何图形。
我们沿着马蒂亚尼堤岸,来到马扎尔广场,广场周围矗立着华美的大厦。一面,有座桥梁横跨多瑙河,从斯旺多尔岛上穿过,与维尔维亚相连;另一面,穿过城市最美丽的米洛什大街,可直达圣·米歇尔广场。拉兹城的总督府就在那里。
哈拉朗上尉没有走这条街,他走过堤岸,穿过欧梯埃纳二世,把我带到高楼门市场。这时,市场上人正多,只见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无比热闹。
市场两侧摆满货摊,商品琳琅满目,有各种特产、粮食、蔬菜,普旺陶平原上出产的水果,在沿岸平原和树林里打来的野味,是用船运来的,零卖的禽肉,它们都产自拉兹城郊区牧场。
市场上不仅能见到各种农产品,而且该地区还盛产烟草与葡萄,仅托凯一地的葡萄园就占地3000公顷。山地蕴含优质的金、银、铁、铜、铅、锡矿。硫矿的储量也很大,可开采的岩盐估计达330万吨,即使地球上海盐用完,此地的岩盐也足够人类使用若干世纪。
正像马扎尔人自己说的,他们即使生活在山峰之巅,也大可不必为生活犯愁。
“巴纳盛产小麦,普旺陶生产面包和肉,蒙达尼又少不了食盐、黄金!我们还奢求什么呢!在匈牙利以外的地方过的日子能叫生活吗?”
在高楼门市场上,我细细打量着身着传统服装的农民。他们都保留着纯粹的种族特征:脑门宽阔,鼻子稍塌,圆眼,两撇八字胡;头戴宽沿帽,下面露出两绺头发;身穿羊皮袄,外套一件羊皮背心,钮扣是骨质的;下穿粗布裤子,这种粗布可与我们北方农村的丝绒媲美,腰间紧束一条彩带;脚穿大马靴,必要时,鞋底钉上马刺。
女人都很漂亮,比男人更加活泼。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短裙,绣花短上衣,帽上插着羽翎,帽檐上翻,扣在头发上,这种帽子缺乏民族风格,颈上系着围巾,遮住厚厚的发髻。
市场上还有一些走南闯北,四处漂泊的吉普赛人,与我们在法国的音乐茶座、俱乐部里看到的他们的同胞,迥然不同。他们都很贫穷,令人怜悯,男女老幼衣衫褴褛,但神色中透露出一种不凡的气度。
离开市场后,哈拉朗上尉把我带进有如迷宫般的小巷,小巷两旁都是打着招牌的店铺。走出小巷,地方开阔了些,我们到了拉兹城最大的广场居尔茨广场。
广场中央耸立着漂亮的喷泉,是用青铜浇铸和大理石砌成的,美丽的水柱从奇形怪状的喷口中喷出来,落入池中。上方竖着马提亚·高万的雕像,他是15世纪的传奇英雄人物,15岁就登上王位,他挫败了奥地利人、波西米亚人及波兰人的侵略,挽救了基督教的欧洲,以其免受奥斯曼王朝的野蛮统治。
广场真是太美了。市政府矗立在一侧,高高的屋顶上竖着风信标,保留着文艺复兴时代的古老建筑的特征。一道铁栏杆楼梯通向主楼,穿过一条摆放着大理石雕像的画廊,便来到二楼。正面一排窗户的石头窗格中镶嵌着古老的彩绘大玻璃。广场中间耸立着钟楼,其穹形屋顶上安有天窗,上面有间守夜人住的小棚屋,顶上悬挂着一面匈牙利国旗,正在微风中飘扬。另一侧有两座大楼,铁栅栏把它们围起来,栅栏门面对着一个大院子,里面绿树成荫。
市政府对面是火车站,乘坐火车沿特梅瓦尔支线可到达巴纳。但经塞格德去布达佩斯,比较方便的还是坐船;火车西行,沿途可经过莫哈兹、瓦拉、斯丁、瑙尔堡、格尔兹和斯蒂尔安的首府。
我们在居尔茨广场停了下来。
“这就是市政府,”哈拉朗上尉介绍道,“二十几天后,玛克和米拉将在里面回答婚姻登记处官员的提问……”
“答案早就明了!”我笑着说,“然后再去教堂,远吗?”
“只几分钟的路程,亲爱的维达尔,如果您愿意,我们沿这条拉蒂斯拉斯街直走就到了。”
这条街与巴蒂亚尼堤岸、拉兹主要街道一样都有有轨电车通行。街道尽头就是圣·米歇尔大教堂,它兼备罗马与哥特式风格,是13世纪的建筑物。这座教堂有些部分很漂亮,值得行家们注意。它的正殿夹在两座钟楼间,十字形耳堂的尖顶高达315法尺,中间正门的拱形曲线雕凿精美,落日的余辉透过巨大的圆花窗照进来,大殿里一片明亮,最后是由许多拱扶垛支撑着的半圆形后殿,恐怕哪个不敬的观光客会称之为大教堂的矫形器。
“我们以后有的时间参观内部。”哈拉朗上尉说道。
“谨听尊便。”我回答道,“您是我的向导,亲爱的上尉,我跟您走……”
“这样吧,我们先去城堡,然后沿林荫大道绕城一圈,中午时赶回家吃饭。”
拉兹城内还建有好几座教堂,因为这儿的天主教徒人数众多。路德教派、罗马尼亚、希腊教徒都拥有各自的庙堂殿宇,从建筑学的观点来看毫无参考价值。在匈牙利境内,罗马教还占绝对优势,尽管首都布达佩斯是仅次于克拉科维的第二大容纳犹太人最多的城市。那里与别处一样,大贵族的财富几乎全落入犹太人的钱袋里。
我们去城堡的途中,路经一个闹市,那儿小贩、顾客拥挤不堪。我们到的时候,只听得满耳的喧嚣声,比起一般集市嘈杂多了。
几个女人离开货摊,围着一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男子。看来他半天都爬不起来,气得直嚷:“我告诉你们,有人打了我……他一下子撞在我身上,我就跌倒了!……”
“谁打你呀,”一个女人反驳他,“当时就你一人……我在货摊旁看得清清楚楚……那时这地方根本没人……”
“有人……”男子不服气地说,“我当胸给人猛推了一下……我明明感觉到了。真活见鬼了!”
哈拉朗上尉走上前去,扶起那人,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男子解释道:他当时在集市那头,大约走了20来步,突然觉得有人推了他,就像是有个壮汉从前面和他相撞,他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人……
这段叙述可有让人信服之处?那农民是真的受到意外的撞击?可是没有肇事者,怎会有被推的感觉呢?难道是风,但天气晴朗,空中一丝风都没有。有一点可以肯定,农民确实跌倒了,但怎么跌倒的,实在令人费解……
因此,我们一到市场,就听到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
显然,那人要么是产生了错觉,要么是喝醉了酒。醉汉自己跌倒,只需依据物体自由落体运动的规律,别无他由。
大概周围的人都这么认为吧。但农民极力申辩,说他没有喝酒。警察可不管他说什么,把他带回了警察局。
风波平息后,我们走上一条上坡路,去城东。拉兹城的大街小巷,密如蛛网,有似迷宫,令人晕头转向,外地人决计会迷失在里面。
我们终于到了城堡前,它盘踞在沃尔岗的圆形山包上。
以前,它作为匈牙利城市防卫的堡垒,希腊语称“卫城”,马扎尔语叫“瓦尔”。封建时代修筑这样的城堡,一为防止外敌入侵,如匈奴人、土耳其人,二为预防诸侯叛上作乱。筑有雉榘的城墙高不可攀,墙顶的突榘上开着射击孔,两侧有粗大的炮楼,其中最高的是塔楼,站立上面,可以俯览四方原野。
城壕里灌木丛生,上面架着吊桥,直通往暗门。暗门夹在两座废弃不用的大炮间,炮口伸在暗门上面。
凭着哈拉朗上尉军衔,我们很容易进入这座古堡之中,现在它不过是座历史纪念建筑物。几名守卫的老兵向上尉敬礼表示欢迎。进门后,是练兵场。上尉建议我登上一侧的塔楼。
沿着旋梯爬了240级,才到达塔顶的平台。我站在栏杆边,举目远眺,可以看见30公里开外的多瑙河河道,河水向着纳扎茨滚滚东流。其视野比从罗特利契家的圆塔上还广阔。
“亲爱的维达尔,”哈拉朗上尉对我说,“您对拉兹城已有了初步印象。现在,它就展现在我们脚下……”
“虽然我已游览了布达佩斯、普雷斯堡,但你们的城市仍令我十分着迷。”我回答道。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等总参观完整个拉兹城,完全了解了它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我毫不怀疑,它定能给您留下愉快的回忆。我们马扎尔人热爱自己的城市,这是一种作儿女的对母亲无比依恋的柔情!在这里,各阶层的人都相处融洽。民众有高度的觉悟,怀有天生的爱国主义热忱,热爱自由和独立。富人们乐善好施,由于慈善机构的捐助,穷人的数量逐年减少。说实话,您在此遇到的穷人不多。总之,只要发现贫困,就能马上救济。”
“我知道,亲爱的上尉。我了解罗特利契医生一向为穷人免费医治,罗特利契夫人和小姐都热心公益事业。”
“家母和妹妹只是做了她们的地位与环境要求她们做的。我觉得,乐善好施是最神圣的义务!”
“不错,”我接口道,“但履行其方式却千变万化。”
“这是女人们的秘密,亲爱的维达尔、也是她们的职责。”
“对……而且是最崇高的职责。”
“我们生活在一个平静安宁的城市,政治狂热已经不能,或者说不太可能扰乱它了。它坚决维护自由权与优先权,决不容许中央政权的干涉、侵犯。在我的同胞身上,我只看到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他们很迷信,特别轻信一些超自然现象!他们对那些神奇荒诞的鬼怪故事总是津津乐道!拉兹人很信奉天主教,这也助长了这种倾向。”
“但是,”我说道,“罗特利契医生总不至于这样吧——医生对鬼神之说往往嗤之一鼻,您母亲,妹妹怎样?”
“她们那圈内的人都一样,这可是个致命的弱点。我却对此无可奈何!……或许玛克可助我一臂之力。”
“米拉小姐不把他同化掉就算好了!”我说道。
“亲爱的维达尔,现在请您凭栏看东北方……那边……城边上……您看见亭台了吗?”
“看见了,”我回答道,“好像是罗特利契住宅的塔……”
“没错,在那幢房屋的餐厅里,再过一小时就开饭了,既然您是我们的贵宾……”
“听您的安排,亲爱的上尉。”
“那好,我们下楼吧,我们干扰了瓦尔的宁静,让它回到无言的过去!沿城北的大街回家去。”
几分钟后,我们走出了暗门。
走过那片延伸到拉兹城边的漂亮的居民区,是条林荫大道,它每与一条大马路相交,便更换一个街名。林荫道与多瑙河合拢成一圆环,它长约5公里,占这一圆环的四分之三。林荫道旁排列着四行树木,有山毛榉、栗树、椴树,长得郁郁葱葱。一旁是延伸而来的古代的城墙,望过去,只见一片原野。另一旁,豪宅鳞立栉比,大部分住宅前都有庭院,花坛上鲜花争奇斗艳,屋后花园里绿树掩映,流水淙淙。
这时,几辆套着高头大马的马车驶过,旁边侧道。几名身着优雅服饰的男女骑手飞驰而过。
在最后一个拐角,我们向左拐去,以便朝着巴蒂亚尼堤岸方向走到戴凯里大街上。
从这个位置上,我看见一座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花园正中。百叶窗紧闭,看上去从来就没人打开过,墙基荆棘丛生,青苔斑斑驳驳,与林荫道上其他房屋形成鲜明的对比。整幢房子显得阴森、凄凉,似乎已被遗弃多时。
栅栏下长满菌科植物,从栅栏门进去,是个小院子,里面长着两株老榆树,树干弯曲,从上面的一道长长裂口里可以看见里面早已腐烂了。
由于风吹日晒,正门上油漆剥落。一道破破烂烂的三级台阶直通向门边。
房屋共有两层,屋顶内粗大的檩条支撑着,屋顶是一个四方平台,几房狭窄的窗户被厚实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
即使这座房子可以住人,但目前看来,里面肯定没人。
“这是谁家的房子?”我问。
“一个怪人的。”哈拉朗上尉回答道。
“这房子实在有损市容,市政府应该买过来,拆掉……”我说道。
“房子一拆,亲爱的维达尔,它的主人就得离开我们的城市,就像拉兹城的长舌妇说的,滚回他的魔鬼老子身边去。”
“房主是外国人?”
“德国人。”
“德国人?”我不禁吃一惊。
“是的,还是普鲁士人。”
“他叫什么?”
哈拉朗上尉正要回答,这时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两个男人走了出来。年纪大的那位约莫六十,站在台阶上,另一人穿过庭院,从栅栏门走了出来。
“瞧,”哈拉朗上尉低声嘟哝着,“他在?……我以为他早就滚了呢……”
那人转身盯着我们。他认识哈拉朗上尉?肯定认识,因为两人都狠狠地盯着对方,我决没走眼。
那个人走远了,我想起来了。
“是他。”我叫起来。
“您见过那人?”哈拉朗上尉不无惊讶地问我。
“对,我见过。”我答道,“我和他从佩斯到武科瓦尔一直同乘‘马提亚·高万’号,不过,我得承认,委实没想到会在拉兹又遇到他。”
“他最好别在这儿!”哈拉朗上尉大声地说道。
“您好像与那德国人有过节?”我问。
“谁会受得了那种人!”
“他在拉兹住了很久了?”
“有两年了吧,不瞒您说,那家伙意厚颜无耻到向我妹妹救婚!家父和我断然拒绝,叫他别痴心妄想了。”
“天!是他!”
“您知道?”
“是的,亲爱的上尉,我知道他叫威廉·斯托里茨,是基普伦贝格著名的化学家奥多·斯托里茨的儿子!”
第六章
两天来,我一有空就在城内遛达。我就像真正的马扎尔人,站在连接多瑙河两岸与斯闻多尔岛的桥面上,伫立良久,欣赏着这条美丽的河流,怎么也不厌倦。
必须承认,那个威廉·斯托里茨的名字经常不由自主地出现在我大脑里。现在,我知道他平时就住在拉兹城,只有一个名叫海尔门的老仆与他相伴,那个海尔门和他主人一样,离群索居,沉默寡言,令人生厌。从他的外形举止来判断,此人很像那晚在巴蒂亚尼堤岸上跟踪我们的那个家伙。
我觉得最好不要把上尉与我在戴凯里大街遇到威廉·斯托里茨的事告诉玛克。如果他知道他以为离开了拉兹的情敌回来了,心情一定会大受影响。为什么要给他的幸福蒙上一层阴影!那个被拒绝的求婚者没有离开拉兹,至少在玛克和米拉举行婚礼前,他是无意离开的,对此找深感遗憾。
27日上午,同往常一样,我准备出去散步。我打算去拉兹城郊,塞尔维亚乡村转转。我正要出门,玛克走了进来。
“我实在太忙了,朋友,”他说道,“我把你一人抛在一边,你不会恼我吧……”
“你忙你的,亲爱的玛克,”我对他说,“你不必为我操心。”
“哈拉朗上尉会来找你吗?……”
“不来了,他今天没时间。我随便在多瑙河对岸找间小餐馆就行了。”
“亲爱的亨利,别忘了,7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忘不了,医生家的饭菜对我太有诱惑力了!”
“馋鬼……呀!希望你也别忘了,几天后将在医生家举办晚会,届时,你可以仔细研究一下拉兹城的上流社会。”
“是订婚晚会吧,玛克?”
“哦!亲爱的米拉和我早就订婚了。我甚至觉得,一直以来,我们就是未婚夫妇。”
“是的……打出生开始……”
“很可能!”
“再见,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等米拉成为我妻子,再说这句话吧!”
玛克握了握我的手,出去了。我也下楼到餐厅用早点。
吃完早餐,我正要出门。这时,哈拉朗上尉出现了。我十分惊讶,因为早说好了,我今天不必等他。
“您?”我叫起来,“亲爱的上尉,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眼花了?哈拉朗上尉看上去很忧郁,他只是这样对我说:“亲爱的维达尔……我来了……”
“您看,我已准备就绪……天气晴朗,能否请您陪我几小时……”
“啊不,改天吧,如果您不反对。”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父亲想和您谈谈,他在家正等着您呢。”
“好吧!”我答道。
我们肩并肩,沿着巴蒂亚尼堤岸走着。哈拉朗上尉一言不发。究竟出了什么事?罗特利契医生要与我谈些什么?是有关玛克的婚事吗?
我们一到,仆人马上把我们领到医生的工作室。
罗特利契夫人和小姐出门了,玛克很可能陪她们作早晨的散步去了。
医生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他转过身,我感觉到,他和他儿子一样心事重重。
“一定出事了,”我想,“早上,我见到玛克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他,他们大概不想让他知道……”
我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哈拉朗上尉站在壁炉前,炉里木炭正烧得旺旺的。
我心神不宁,等医生说明情况。
“首先,维达尔先生,”他对我说,“感谢您来到舍下……”
“愿听您吩咐,罗特利契先生。”
“我想当着哈拉朗的面,和您谈谈。”
“有关玛克的婚事吗?”
“不错。”
“事态很严重?”
“是也不是,”医生回答道,“不管怎样,我没有告诉夫人、女儿和令弟,我宁愿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这样做是否妥当,您可以以后再判断!”
我本能地把这次谈话与哈拉朗上尉和我前日在戴凯里大街遇到的事联系起来。
“昨天下午,”医生又说,“我夫人和女儿已经出门了,我正在给人看病。仆人进来,呈上一张来访者的名片,我真没想到会是他。看到名片上的姓名,我非常生气……那个不速之客正是威廉·斯托里茨。”
我拿起名片,看了片刻。
吸引我的注意力的是,我发现那上面的姓名不是刻印出来的,而是手写体的复印品。他的签名连着一串复杂的花缀,好似猛禽的嘴喙,单从这笔迹上看,此人很难打发,是个危险人物。
名片上印着:威廉·斯托里茨“您也许不知道这个德国人吧?”医生问我。
“不……我知道。”我说。
“事情是这样的,令弟向小女救婚并获允诺之前大约三个月,威廉·斯托里茨也曾登门求亲。我妻子、儿子和米拉都一致赞成我的意见,拒绝了他的要求。我答复威廉·斯托里茨,请他以后不要再提此事,他遭到拒绝后并没死心,又来求婚,我也再次正式拒绝了他,请他不要再抱任何幻想。”
罗特利契医生讲话时,哈拉朗上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而站在窗前,望着戴凯里大街。
“罗特利契先生,”我说,“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这发生在我弟弟求婚前……”
“大约三个月前,维达尔先生。”
“所以,”我接着说,“您拒绝威廉·斯托里茨的求婚并非因为我弟弟出现的缘故,仅仅是这门亲事不合您的心意。”
“不错。我们断不会答应与他联姻,这太不合适了,况且米拉根本不会答应。”
“是威廉·斯托里茨本人还是他的家境使您拒绝了他?”
“他的家境应该不错,”罗特利契医生说,“大家都知道他父亲大名鼎鼎,有多项发明,给他留下了可观的财富,至于他本人嘛……”
“我认识他,罗特利契先生。”
“您认识他?”
我讲述了我是怎样在船上遇到威廉·斯托里茨的,当时我还不知道就是他。从佩斯到武科瓦尔,我们一直同船。我想他在武科瓦尔下船了,因为从那里到拉兹,我都没在船上看到他。
“就在昨天,”我又说,“我和哈拉朗上尉路过他家门口时,他正好出来,我认出了他。”
“不是有人说他几星期前就离开拉兹了。”罗特利契医生说道。
“大家不过以为他有可能离开过拉兹,”哈拉朗上尉回答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回来了,昨天他就在拉兹城。”
哈拉朗上尉的声音显得异常愤怒。
医生接着说:“维达尔先生,我已告诉了您威廉·斯托里茨的家境。至于他的生活,谁有幸知道吗?简直就是谜!……那人好像生活在人类社会之外……”
“是不是有点夸张?”我对医生说。
“大概有点吧。”他说,“但他的身世相当可疑,他父亲奥多·斯托里茨就有许多谣言。”
“我在佩斯看到一份报纸,看得出,在他死后,那些谣言仍然满天飞。报上讲到每年一度在斯普伦贝格市区公墓里举行的诞辰纪念会。据专栏作家的看法,那些传闻并没有随时间烟消云散!……学者虽死犹生!……他是巫师……他掌握着另一世界的秘密……他拥有超凡的本领,似乎每年人们都在等待他的坟墓会出现奇迹!”
“所以,维达尔先生,”罗特利契总结道,“照斯普伦贝格发生的事来看,这个威廉·斯托里茨在拉兹被视为怪物,您就不必感到意外了!……这样的人竟敢向我女儿求婚。昨天,他胆大包天,又提出这个要求……”
“昨天?”我吃惊不已。
“就在昨天他来访时!”
“不管他是什么人,”哈拉朗上尉嚷着,“他总归是普鲁士人,凭这,我们就不愿与他结亲!您能理解吧,亲爱的维达尔……”
“我理解,上尉!”
上尉的这番言语,暴露了马扎尔人对日耳曼人抱有根深蒂固的恶感,这种敌对情绪由来已久!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罗特利契医生说了下去,“您应该了解此事。我接到那人的名片后,犹豫不决……应该见他还是不见他?”
“不见他比较好,父亲,”哈拉朗上尉说,“那家伙第一次遭到拒绝后,就该明白他再没有任何借口跳进我家大门……”
“可能你说得对,”医生说,“我就担心如果弄得他下不了台,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会立马解决,父亲!”
“我太了解你了,”医生握住哈拉朗上尉的手,说,“所以,我得谨慎行事!……不管发生什么,我就指望你看在你母亲,还有你妹妹的面子上,不要冲动,一旦那个威廉·斯托里茨狗急跳墙,一旦他的姓名被张扬出去,你妹妹的处境肯定相当尴尬……”
尽管我认识威廉·斯托里茨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他性子很急躁,十分看重家族的名誉体面。玛克的情敌回到拉兹,而且再次登门求婚,我不禁为那人担心。
医生向我们详细讲述了那次见面的经过。就在这间工作室里,威廉·斯托里茨先开口说话,语气很固执。威廉·斯托里茨才回来两天,竟又找上门,令医生不胜惊异。“如果我坚持要见到您,”他说,“因为我要再次向米拉小姐求婚,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先生,”医生回答道,“对您第一次求婚,我还可以理解,但您又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实在不明白了。”“先生,”威廉·斯托里茨冷淡地说,“我并没有放弃成为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丈夫的希望,所以,我想再见您。”“先生,”医生宣称,“您在浪费时间……我们决不会同意,您这样固执下去,简直没有任何道理……”“正好相反,”威廉·斯托里茨说,“有个理由使我决心坚持到底,因为另二个求婚者比我幸运,得到了你们的同意……一个法国人……一个法国人!……”“是的,”医生说,“一个法国人,玛克·维达尔先生向小女求婚……”“你们答应了他!”威廉·斯托里茨叫嚷着。“是的,先生,”医生说,“就凭这,您该明白您没有任何希望了,如果以前您还心存一丝幻想的话。”“我现在仍不死心,”威廉·斯托里茨说,“不!我决不会放弃娶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为妻!……我爱她,如果我得不到她,那谁也甭想得到她!”
“无耻之徒……混蛋!”哈拉朗上尉不停地咒骂着,“他竟然说这种话,当时我在场的话,非把他扔出去不可!”
我想,显然,假如这两人狭路相逢,罗特利契医生担心的争端恐怕避免不了!
“听完他这番话,”医生继续讲述道,“我站起来,意思是我不想再听他讲下去……‘婚期已定,再过几天就举行婚礼了……’”
“再过几天,哪怕再晚些日子,这婚礼肯定举行不成。”威廉·斯托里茨说。“‘先生,’我指着门,说,‘请出去!’这样做是让他明白,他在这里不受欢迎。他根本没动,却降低声调,威胁不成就来软的,‘至少可以推迟婚期吧。’我走到壁炉前,摇铃召来仆人。他抓住我的胳膊,气急败坏,说话声音很大,外面的人都能听见,幸亏我妻女还没回家!最后,威廉·斯托里茨终于答应走了,末了,还恶狠狠地威胁我:罗特利契小姐永远不会嫁给那个法国人……会有意外的变故阻止婚礼的举行……斯托里茨家族有本事挑战人间一切势力,他不惜动用这种本领,对拒绝他的无礼之人施加报复……最后,他拉开房门,怒气冲冲地穿过候在过道的仆人,离去了。剩下我一人,被他的威胁吓坏了!”
我们谨遵医生的叮嘱,没向罗特利契夫人、小姐及玛克透露半个字。最好不要让他们为此事担心。再说,我很了解玛克的性格,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也会像哈拉朗上尉那样不肯罢休。至于哈拉朗上尉,他父亲劝说了半天,才勉强答应不去找威廉·斯托里茨算帐。
“好吧,”他说,“我不会亲自去找那个恶徒评理,但如果他先找上门,如果他迁怒于玛克……如果他先向我们挑衅?……”
罗特利契医生无言以对。
我们的谈话结束了。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只有听天由命,没人知道威廉·斯托里茨是否真会把威胁付诸行动。但说穿了,他又有什么能耐?他如何阻挠这门亲事?当众侮辱玛克,迫使玛克与他决斗?……亦或对米拉·罗特利契采取暴力行动?……可他怎样进入罗特利契家的住宅?他肯定不会再被这家人接待了。他只有破门而入吧,我想!……罗特利契医生会毫不犹豫地报警,警察有办法让那个德国佬清醒过来!
离开房间前,医生再次恳求儿子不要去招惹那个难缠人物,我再三相劝,哈拉朗上尉好歹应允了。
我们的谈话持续了那么长,罗特利契夫人和女儿、玛克都回来了。我只得留下来吃午饭,下午再去城郊吧。
不用说,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解释那天上午我为何会在医生工作室里。玛克丝毫没有怀疑。午餐气氛融洽。
当我从餐桌旁站起来,米拉小姐对我说:“亨利先生,既然您已来了,您可不能一整天都抛开我们。”
“那我出去散步怎么办?”我问。
“我们一起去!”
“我打算走远一点!”
“我们就走远点!”
“步行……”
“步行!”
“米拉小姐都求你了,你可不能推卸。”我弟弟在旁帮腔。
“是呀,您不可拒绝,否则,我们绝交,亨利先生!”
“那就听您的,小姐!”
“亨利先生,真有必要去那么远吗?……我肯定您还没有欣赏到斯闻多尔岛的优美风景……”
“我打算明天去。”
“不,今天去。”
于是,在罗特利契夫人、米拉小姐和玛克的陪同下,我参观了斯闻多尔岛。它已改建成一座花园式的公园,岛上绿树成荫,别墅林立,还有各种娱乐设施。
但是我有点心不在焉,玛克发现了,我只得支吾搪塞过去。
我担心在路上遇到威廉·斯托里茨?……不,我在想他对医生说的那些话:一定会出现意外变故阻止玛克和米拉的婚事……斯托里茨家族拥有超凡本领,可以挑占人类一切力量!……这话包含什么深意?……他的话是否当真?……我决定当与罗特利契医生单独在一起时,再和他好好商榷一番。
几天过去了,平安无事,我开始放心了。我们没有再见到威廉·斯托里茨。但他人还在拉兹。戴凯里大街那幢房子里始终有人居住。一次路过那里时,我看见海尔门走了出来。甚至还有一次,我看见威廉·斯托里茨站在平台一扇窗户后面,目光盯着大街尽头的罗特利契住宅……
一直以来平静无波。不料,在5月三四日夜晚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玛克·维达尔和米拉·罗特利契的结婚布告被人从告示栏里撕掉了,在几步远的地方,发现了被撕毁的碎片。可市政府大门日夜有人值班守卫,有人靠近,不可能不被发现!
第七章
这一卑鄙行径,不是那个扬言要报复的家伙干的,又会有谁呢?……以后是否还会发生一连串更严重的事件?……这仅是对罗特利契家报复的开始?
罗特利契医生立刻从儿子那里了解到这件事情,随后,上尉来到特梅丝瓦尔公寓。
不难想象,哈拉朗上尉是多么恼怒。
“一定是那个流氓干的,”他叫嚷道,“一定是他!……他怎么干的,我不知道!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也不会任他胡作非为!”
“要冷静,亲爱的哈拉朗,”我劝他,“别干傻事,那只会使问题复杂化!”
“亲爱的哈拉朗,如果在那个无赖离开之前,父亲通知了我,或者当初听我的,我们早就摆脱他了!”
“亲爱的维达尔,我总以为最好不要鲁莽从事。”
“如果他继续捣乱呢?”
“那就让警察出面干预!多为您母亲、妹妹着想吧。”
“她们迟早都会知道这事。”
“不会有人告诉她们,还有玛克……等婚礼结束后,我们再想对策……”
“婚礼后?”哈拉朗上尉说,“恐怕为时已晚吧?”
“那天,罗特利契家,人人都忙着准备当晚的订婚宴会。罗特利契先生和夫人希望,用法国人的说法,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医生计算了一下拉兹城内朋友的数量,发出了大量的邀请函。在这片“中立地带”上,马扎尔贵族和军政要员、商界人士将欢聚一堂。拉兹城的总督与医生也是老交情了,自然也会大驾光临,为晚会添彩。
当晚,大约有150名来宾济济一堂,客厅、花厅里的地方足够大,接待他们还绰绰有余。晚会结束时,还将在花厅准备了晚宴。
没人惊奇米拉·罗特利契为得体、漂亮的梳妆打扮煞费苦心,玛克也千方百计表现出他的艺术气质,其实,早在为未婚妻画像时,他就这么做了。米拉是马扎尔人,但凡马扎尔人,不论男女,均对服饰十分讲究。这已渗透到血液里,就像他们对舞蹈的热爱已经发展成为一种狂热。因此,我对米拉小姐的评价,也适用于诸位男士、女士。订婚晚会上将会群芳斗妍,令人眼花缭乱。
下午,一切准备就绪。我整天都呆在罗特利契家中。就像真正的马扎尔人,焦急地等待梳洗打扮的时刻来临。
有一刻,我靠在窗台上,凝望着巴蒂亚尼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