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怼??骨鬃孕聪吕瘩蚜?”
“裱起来,还充作了东厢房的楹联,万姨娘欢喜了好些天!”行昭掩嘴直笑,杏眼瞪圆了,显得天真烂漫,又扬了头,很是得意的小模样:“爹爹不仅是能臣,还是慈父。平日里除了在正院逗行昭,便是去东厢房看七妹妹,而且常常是一连几日都住在东厢房里了。上回爹爹得了一套十二个红玛瑙摆件,给行昭了两个,其他的都送到了东厢房里了。行昭还在想,七妹妹喜欢的是金器,什么时候转了性喜好玛瑙了呢。可七妹妹是妹妹,行昭得让着她。长公主,您说,行昭是不是可乖了?”
应邑越听心火越冒,到最后,气得一甩袖,又看见行昭仰着脸得意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笑!方氏蠢,生个女儿比她还蠢!庶妹不喜欢玛瑙,可架不住那妾室喜欢啊,嫡出正房不留,流水样地往妾室房里送!请太医院院判去给一个庶出娘子瞧病,还亲自给妾室写楹联,还流连在妾室房里!贺琰不是喜欢极了那万姨娘是什么!?亏得他还口口声声说,一辈子都没忘过她,心里只有她!
大夫人见应邑神色陡然不好,却不知为何,云袖扫过的风,将行昭的鬓发都吹扬起来。行昭的话虽是冗长些,却是一片慕孺之情啊,莫非是太唠叨惹了这位喜怒无常长公主的厌?
“小娘子总觉得父亲比天高。”大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地赔笑,将行昭往身后拉:“长公主不要怪罪。”
行昭怯怯地藏在后头,强抑住嘴角扬起的,有期待的女人最容易受挫,他爱我吗?真的爱我吗?只爱我一个人吗?反复反复地想,反复地问,可惜的是男人却总禁不起质询与诱惑。以应邑这样执拗与偏激的个性,容不得贺琰对另外的女人用心。
哪里来这么多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应邑冷哼一声:“不过一个妾室,至于这么抬举吗?叫旁人知道了,只会说临安候没规矩!”好容易平复下心绪,却终难咽下这口气,转了身:“本公主来得不巧了,遇上临安侯府又有客!就不去同太夫人辞行了,劳烦临安候夫人传个声。”
大夫人愣了愣,原是看不惯贺琰宠爱妾室,不由惺惺相惜起来:“卫国公世子原先怕也是在妾室身上用心的吧。长公主正值华年,定能再觅如意郎君。”又扬声唤来丫鬟,“备车!”又转了头,执起了应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哪日我去公主府拜访您!”
行昭顿时一个扶不住,欲哭无泪。
应邑一怔,随即点点头。一行人将她送至二门,便又回了荣寿堂里,二夫人藏不住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太夫人沉吟半晌,手里头转着佛珠,边安抚:“那位主儿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定京城里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礼数是周到的,就行了。”又笑着,眼风扫过了行昭,嘱咐一回,“明儿个除夕可是大日子,都穿亮色点儿啊。”
太夫人目光深沉睿智,这点小把戏依仗的就是行昭年纪小,别人听了不会往歪处想。行昭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坦然坐着听。
大夫人放下心来,和二夫人应和着。两个媳妇,两个孙女儿陪着太夫人用过午膳,晌间儿又打叶子牌,言笑晏晏间,倒真有点过年的喜气。一天的功夫很快过了,还没晃过神儿来,除夕就到了。
第二十九章除夕(上)
第二日,临安候府里欢欢庆庆的一片喜气,仆从间都是相互笑着点头拜年“过年好过年好,一年更比一年好!”、“您也好!”,留着头的小丫头们十分羡慕地望着各房花枝招展的大丫鬟——临安侯府的规矩,只有一等丫鬟在年节儿时能穿得艳丽些。
“您瞧,戴上好看吗?”
怀善苑里,莲蓉笑嘻嘻地拿着朵绛色绢花往鬓间簪,又想往行昭这头瞄,又舍不得把眼从前面的铜镜上移开。
行昭坐在上首,瞧着莲蓉,捂着嘴笑,让莲玉去掐她:“这眼神儿都快忙不过来了,瞧这斗鸡眼!”
旁边儿立成两排的小丫鬟们也笑,莲蓉作势气鼓鼓地将花儿放在了托盘里,又转颜一笑,直招呼丫头们来拿:“一人两朵,这可是姑娘拿自个儿月例银子从冯记里买的,比内造都不差。”
凡是怀善苑里的丫头都能拿,二十几朵花儿几下就没了。院子里多是十来岁的小丫头,有更小的七八岁,手里拿着绢花儿,争着要谢礼,谢了行昭,又去谢莲蓉莲玉两个姐姐的照顾。
行昭乐呵呵地受了,又让莲玉去派红封,大丫鬟能拿两个梅花样的银馃子,二等丫头拿一个,其余的能拿一个稍小点桂花样式的馃子。大的能有五钱重,小的三钱,行昭月例银子不过每月十两,这一下子就去掉了两个月的份例。
丫鬟们挨个儿叩头,荷叶机灵,从怀里拿了张年年有鱼的窗纸来,一定要行昭贴在窗户上,说是自个儿心意。
行昭笑着接了,亲涂了浆糊,贴在琉璃窗上,赞道:“好看!”
一屋子主仆笑着将一上午过了,用过午膳后,大夫人便遣人来催。
行昭带着莲蓉和荷叶,又往正院去,大夫人见行昭来,拉着行昭念叨,“万姨娘又拿晓姐儿说事儿,昨日张院判来都不晓得开什么方子才好,说晓姐儿气血充足,没什么病,只让静养。将才东边又派人来说晓姐儿吹不得风,多半是来不了。我又从嫁妆里划了一盒百年何首乌给她,本还想留着给你压箱底的”
行昭见大夫人说得十足委屈,拍了拍她手,笑说:“我还能缺嫁妆?咱们就当是掉财免灾。她不去拉倒,我一瞧见她就满脸官司,八成和她八字不对盘。”
大夫人想想也是,在腕间加上串红珊瑚刻佛字样儿手钏,就带着行昭往荣寿堂去。荣寿堂前是一个面生的,十五六岁模样的丫鬟在迎客,见大房过来了,屈膝笑说:“奴才白芷,替素青姐姐打帘。几位爷都来了。”
一撩帘,二夫人和三夫人正陪着太夫人围坐在一桌打牌九,估摸着是差个人,又捉了二爷来凑数。
二爷见人进来,连声求救:“大嫂,您快过来顶我。老祖宗将发的红封,这一晃眼就给输没了!”
大夫人挽了挽袖子,两厢问了礼,行昭又接到几个大红封。太夫人先擦了擦手,戴着玳瑁眼镜,笑呵呵地给了行昭一个红封,行昭摸了摸里头胀鼓鼓的,笑得真心又屈膝谢过,给莲蓉收着。大夫人换下了二爷,行昭就去东次间找行明,行明与行晴正在玩翻花绳,见行昭进来,行明正将花绳翻到自个儿手上,腾不开身,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行晴却起身问好:“四姐姐过年好!”
行昭笑着应了,便半坐在边上笑盈盈地看她们俩玩,一个接一个花样,翻得龙飞凤舞。
耳朵却支愣起来,听到隔间有人结结巴巴地在背:“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是行景的声音,行昭顿了顿,贺琰、三爷和几个小郎君都不在外间,难不成是在这里头考学问?又听一阵衣衫悉悉索索间,是贺琰忍气低沉的声音:“是何解?”
“君王的儿子嗯,是亲骨肉,也不能仗着没有功劳在高位上,没有劳动受供奉而守金玉之重的意思是嗯,而守护金石玉器的重量,何况人臣呢?”
行昭扶额,果不其然听贺琰语气含了明怒:“&p;lt;触龙说赵太后&p;gt;这不是名篇,你背的不熟,也就算了。这么简单一段话,都解释得东拉西扯!还亏得你三叔给你请来明先生做西席,真是丢我们贺家的脸!”
最后一句话扬了声调,东次间的人都听见了。行明停住了动作,将花绳团成一团放在案上,怕行昭难堪,就凑近了身,同她轻说:“大伯将才也骂了时哥儿,三叔也骂了昀哥儿”
竟然越过年长的行景,先考的行昀和行时
行昭往隔间看了眼,靛蓝色夹棉竹帘直直坠着,她能想象得到贺琰对行景的态度,贺琰不止一次地说过行景不肖父,而像他舅舅,只喜欢舞刀弄枪。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苛刻的评价。行昭笑着朝行明摇摇头,又招呼着她:“快翻花绳啊!阿妩想看五子登科呢。”
五子登科,讲的是窦燕山堂前教子,家庭和睦,五子皆及第的佳话。行昭在暗喻,贺琰训子太过。
里间的贺琰隐隐约约能听到行昭的声音,暗暗着恼,掩饰般的又吩咐行景背&p;lt;曹刿论战&p;gt;,看到长子涨红了一张脸,思绪却飘到了夜里收到的那张信笺上,应邑在厉声责问他对万姨娘怀着究竟怎样的情怀,还说她一过门,他就等着给万姨娘收尸吧。
应邑闹脾气很好哄,可万姨娘他也舍不得放啊,毕竟陪了他这么多年,又机灵人又媚,最重要的是说话句句能抓到人心尖上。
应邑最近逼得越来越紧,昨日她竟然还亲自跑来临安侯府,也怪方氏不会说话,竟然把万姨娘也牵扯出来了。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摆脱方氏,又能娶回应邑,还能保全住万姨娘
“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顾逐之!”行景高声背完,仰头看贺琰,一脸期待。
行景背完见贺琰心不在焉,有些失落,倒是三爷笑着开口:“景哥儿这篇背得好,三叔赏你一尊玉如意。”
贺琰听三爷的话,这才反应过来,正欲言,就看见行昭从竹帘子旁探了个头来,笑嘻嘻地唤:“爹爹,三叔!祖母让你们出去了,咱们一道去九里长亭!”
除夕家宴定在九里长亭里办,分两桌,仗着在高处,隔着碧波湖就能赏到烟花,能对月饮酒,是个十分惬意的地方。大夫人早早就吩咐针线房赶工出了几丈亮白的夹棉帘子,挂在亭子几方挡风,又在各脚放了火盆,拿香橼、佛手和木瓜熏了果香。
如今天色微落,夕阳坠在了两山沟壑之间。一行人簇拥着太夫人往长亭走,拐过弯儿,九里长亭就像一个大的,美好的孔明灯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都是嫂子的功劳!”二夫人挽着大夫人笑说。
行昭由行明牵着,十分高兴地看着波光粼粼之间的长亭,长亭里透着黄澄澄的光,显得温暖且亲切——就像大夫人一样。
大夫人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她不习惯成为众人焦点,忙上前搀了太夫人,小声说:“娘,您仔细脚下。”
“今年定在九里长亭办,外面又下雪,阶上万一一个没扫干净,娘摔着了可怎么办?你光晓得搏出彩,却没想到娘的身体。”贺琰往下扫了眼大夫人,淡淡地说。心里又想到了昨夜应邑言辞犀利的责难,全迁怒在了大夫人口不严的错处上。
第三十章除夕(下)
行昭看得真真的,也听得真真的,目瞪口呆地看着神情淡漠的贺琰。令她不可思议的是,贺琰竟然还有脸对大夫人赫然发难?
“堂前教子,床前教妻。你媳妇一手一脚地操持这家宴,累得偏头痛都快发了。你有什么不晓得好好说,非要一开口就打死人。”太夫人回握了大夫人
手,看方氏佝着头想说不敢说的样子,又思及昨儿个应邑言谈,心里愈发对贺琰来气,又碍着这么大家人在,拉着大夫人的手往前走,又道:“要论孝顺和厚道,我看老大媳妇是顶好的!”
贺琰面色一僵,他这么些年没受过太夫人的教训,这下竟然为了方氏这个蠢妇训他
气氛一下凉下来,论亲疏远近,三房是不好开口的,这个差事就落在了向来爱说话的二夫人身上:“大嫂是个孝顺的,那老二媳妇孝不孝顺呢?娘给评评!”
行明在后背杵了杵行昭,又一扬眸,示意行昭去卖个娇,打圆场。行昭只做不知,太夫人在给贺琰提醒,又在给大夫人正名,她又不傻,哪里愿意主动地这么插科打诨过去。
倒是大夫人听了太夫人的话,鼻头一酸,险些掉泪,心里又怕贺琰失了颜面,一抬头笑着出声应二夫人,又招呼众人:“我们家的人哪一个不孝顺?来
来来,羊肉片儿切得薄薄的,火都升好了,过了点儿怕是就不嫩了!”
二爷装腔作势地朝大夫人作了个揖:“谢嫂嫂赏饭吃——”
三夫人轻捻儿了玉色鸳纹帕子,掩嘴笑:“二伯才是个不正经的,二嫂平日里也不管管!”
二夫人念着黄夫人和三夫人交好,不由迁怒,有心晾晾她,又觑了觑太夫人神色,只好转笑应和:“老祖宗果真是没说错儿,当着孩子们面儿,都是些泼猴!”
笑闹中,好歹将那插曲掩过去了。家宴没那么多避讳,统共摆了两桌。老爷夫人一桌,太夫人坐在圆桌正东向,左边是贺琰,右边是大夫人,正对着三夫人。小娘子和郎君另一桌,行明拉着行昭坐在行晴边上,三个小郎君坐另一边儿。
冷菜、拼盘、小食,蔬果,几大样儿、汤锅陆陆续续端上了桌。等太夫人端着酒杯,起了身时已经是十分高兴的模样:“冬去春归一年时,燕子堂前筑暖巢。咱们家明年会更好!”众人都端着酒应和,家宴这才正式开始。
行昭是真高兴,太夫人愿意表明态度总是好的!
铜盆刻纹锅子摆在正中,里头的清汤已经是煮得沸开了,上头浮着红的枸杞,碧的青葱,还有黄的姜片儿。行昭笑得眉眼只剩了一条缝,心里放松些,
食欲就上来了,夹了一筷子羊肉片儿,非得要自个儿踮脚去烫,吓得莲蓉脸色都不好了。
还是行景解的围,筷子伸得老长,将自己烫熟的肉夹在了行昭跟前的粉彩小碟儿里:“您可别折腾莲蓉了!阿兄烫给你吃!”
惹得行明与行时伸着头,直嚷着也要,行景只好挨个儿烫好,又额外给行晴与行昀也烫了一碟,还特别细心交代行晴“羊肉才起来,烫。你们在湖广多年,忘了黄豆酱什么味儿没?”,烟雾迷蒙中行晴红着一张脸道了谢。
行昭边吃,边看得笑。什么是君子,不是不苟言笑、处事冷漠才叫君子。行景虽不擅书,但品性端方,知礼护幼,心细温和,这才叫有君子之风。
一顿饭从夕阳西下,吃到斗转星移。头桌上,三爷去敬贺琰,贺琰一口气喝干,大夫人斟酒去哄贺琰,他也喝,二爷一直缠着贺琰喝,倒把自己喝趴了
,贺琰只红了脸。太夫人瞧了眼更漏,笑呵呵地吩咐人去打帘子,外头天际处“噼里啪啦”地响起几声。
一众孩子连忙撒了筷子,跑到阶前去瞧,深宝蓝的天儿上熠熠生辉,正红的碧蓝的深黄的颜色,簇成了几朵国色牡丹花,隔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遥
遥地看,真是十分好看。一朵接着一朵地灭,天际上却始终有几朵花儿在那儿。
行时前几年还小,没看过,这回头一回看,看得又拍手又叫又笑,把太夫人逗得乐,搂着几个孩子笑。
就有小厮跑过来,直唤:“宫里来赏了!”
这回轮到大夫人瞧更漏了,瞧后笑着去搀太夫人:“算算时候也差不多。”
临安侯府这样的人家,每年都能在接到宫里的赏,东西不贵重,表现的是天家看重贺家的一片心。
一行人就往二门去,二门前有个大院子,院子里灯火辉煌,有一个内侍打扮的人立在最前头,身后几个人弓着身子正将几抬楠木箱子放下来。那内侍见
人来了,笑着先问太夫人和贺琰好:“咱家恭祝贺太夫人长命百岁,福寿安康!侯爷官运亨通!”
太夫人笑着让人塞了个大红封去,嘴里说:“托贵人的福!”
贺琰笑问:“贵人这是还有几家儿要走呢?”
那内侍搭着个拂尘,望了眼贺琰,笑应:“您这儿是头一家!不仅圣上赐了赏,太后娘娘也赐了下来!得两处赏,您是头一份!”边说着话儿又从袖里拿了卷五彩绣九爪金龙踏云纹布卷儿来,这东西阖府都熟,连忙都跪下了。行昭跪在最后头,大过年下圣旨这是做什么呢?边想边听那内侍尖细的声音说:“临安侯贺琰嫡长女贺行昭接旨!”
行昭怔住,连忙往前小跑,又跪伏在地上。
“奉天诰命,皇帝制曰。临安候贺琰嫡长女贺氏,定京盂县人,名门毓秀,幼承庭训。年少且淑和,性方且柔嘉。封温阳县主”
行昭愣在原地,前世有这一出吗?没有吧!
来不及细想,谢过恩,那内侍又将那几台贺礼留下,道了个贺:“恭喜温阳县主得封!初五,可记得去慈和宫叩头谢恩呢!”
这算是点明了是谁封的这名号,不是姨母封的,是顾太后
行昭愣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没回过神,太夫人却回过神来了,招呼着人去又去打赏内侍。
内侍一走,满院子里的人眉飞色舞起来,二夫人喜气洋洋地向大夫人讨酒喝,却被太夫人喝住,“我们家皇后出过,太后出过,县主也出过!沉住点气,心里念着皇恩浩荡就好!”
太夫人此话一出,都静默下去了。也是,大周朝的县主既无封邑,又无赏地,除了每年能得一点俸禄,倒也没什么大用处。贺家还不缺个县主来撑门面
。大夫人虽高兴,也有些遗憾怎么不将景哥儿的世子位也一道封了呢,好歹凑个双喜临门。这样一想,便拉着二夫人与三夫人去搀太夫人,又往里头走。
行昭却心乱如麻,忽而福至心灵,“蹭”地一下,起了身去瞧放在匣子上的清单,果然在上头找到了一个前世没有的东西——半边刻明月流水纹路的白玉铜镜,指名给大夫人的!
行昭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托盘里的那半面铜镜,这分明是对物!太后赐给大夫人的只是阴面!
“母亲也得了个怪东西!”行昭扬了扬手里头的那半面镜子,高声唤道。
大夫人接过那半面镜子,有些诧异地左右打量,口里边念叨:“这东西我怎么像在哪里见过”
贺琰本是站在灯下与三爷说着话,余光瞥到有一处反光,心头莫名一颤,撇下三爷快步上前去。一把拿过大夫人手里的镜子,看清了,面色陡然垮了下
来,这样的半镜他也有一个,是刻阳文的。他一个,应邑一个,是十六岁那年两人分离时留作念想的,凑在一起才是个完整的太极状圆镜!
如今却以太后的名义送过来,太后应当是知道了,太后将破镜送来,是要破镜重圆的意思?那皇上知道吗?皇上的态度又是怎么样呢?指名给方氏,是为了警告他还是紧逼他?太后要插手了吗?
贺琰的面色在大红灯笼下,显得青白一片。大夫人则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行昭见贺琰反常,心落到了谷底,对半之物常常是有情之人一人一半,这个是阴面,那另一个就是阳面。阳面在哪里?不难猜出阳面在贺琰那里。那她能不能理解为太后已经知道了应邑与贺琰的情事,并且表示赞同,而突然册封自己县主,只是为了表示补偿与安抚呢
第三十一章谢恩
太夫人沉得住气,大夫人一无所知,贺琰欲盖弥彰,几个关键人物都是一派风轻云淡,故而大家无论对行昭获封县主,还是太后赐下莫名其妙的对镜,都缄口不言,粉饰太平。
只有行昭的心中像有几百只老鼠齐挠一样,直痒。
初一初二不出门,初三初四扫祖坟,一连几天行昭都没有逮到机会和太夫人独处。到了初五,又要套上马车进宫谢恩去。阖家里,太夫人是超品夫人,大夫人是一品诰命,贺三爷的迁令下来了,总算是升上了堂官五品,三夫人的诰命却还没来得及。故而这次去的,也就是太夫人与大夫人,再加个新出炉的温阳县主,贺行昭。
进宫谢恩是大事,皆是按品大装,几人一车。车上,大夫人显得很高兴,和太夫人天南海北地扯,太夫人笑着应和。
拐过顺真门,就进皇城了,论你多大的勋贵,多高的官都要在这里下车。
慈和宫的内侍便领着往里走,太夫人笑着同他打招呼,又问了“都有谁家的夫人到了?”内侍一一答了,不过来了两三家人。行昭心忖,贺家向来都是赶早不赶晚的。
进慈和宫次间候着,将进去,就有信中候闵家的太夫人带着几个媳妇来打招呼。大周的丹书铁券之家被废得越来越少,到了这一朝,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勋贵之间就更惺惺相惜了。
太夫人亲亲热热地和闵太夫人拉着手从养生饮食聊到儿女亲事,闵太夫人边拿眼瞧行昭边拉着太夫人的手说:“可惜我们阿范比温阳县主大了近十岁,否则我一定来提亲。”
县主没有特定副制,行昭穿着件银红双福纹镶锦竹斓边高腰襦裙,髻上簪了朵品红色的芍药绢花,正脱了玫瑰红灰鼠皮递给宫人,只装作没听到,微红一张脸垂首望地。
太夫人谦逊地摇摇头,先大赞了闵大奶奶的德行言工,又说:“除夕夜里领到圣旨,又惊又喜,难得太后喜欢我们家娘子,又感怀皇后照拂——到底是嫡亲姨母。”贺家一直以谦逊温和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受封个县主虽然没什么大不了,却将一向低调的贺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推到了高处,太夫人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解释。行昭在旁静静听,这些女眷话里的机锋试探,永远不会少。
这头说着话儿,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来齐了,就有女官高声呼道:“太后娘娘到!”
众人便各家各处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便齐齐唱道:“愿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寿与天齐!”
不多时,就有一个五十来岁,面长眉挑,中等身材,看起来比太夫人年轻很多的妇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穿大红花样十样锦纹饰的应邑长公主。
“都平身吧!”顾太后出身不高,从采女爬到太后,宫中沉浮几十年,养成了无论何时说话都带了几分含蓄和低沉的习惯,待众人都起来了,又让宫女赐坐上茶。
行昭端手半坐在小杌上,垂首环了内堂一圈,前世她没有封号,轮不上她来。如今看来应邑在太后跟前真的很得宠啊,太后坐在上首,应邑就端了个锦墩坐在太后脚前,太后问询到哪家,只有应邑敢出言调笑几声。
“临安侯夫人和侯爷可喜欢那几件年礼?”顾太后向前倾了倾身子,面容带笑地越过太夫人,问大夫人。
行昭心头一紧,面色刷白。这算是证实了她的猜测!对镜是顾太后赏下的!她现在分明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儿!
大夫人愣一愣,才起身一福,面色微赧地答:“皇恩浩荡,臣妾自然是十分喜欢的。侯爷侯爷也很喜欢。”
顾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眼身边儿的应邑,又将眼落在了穿着一身红的行昭身上,扬了扬下颌:“这就是温阳县主?”
行昭心头一叹,脚上却没耽搁,连忙上前去。由太夫人出声答话,“这就是临安候长女,贺行昭,现年七岁”
太后摆摆手,直道:“让她自己说。”
行昭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口里唱着吉祥话儿,又听上头这样的话,心头疑惑,还想让她说什么?说求求您太后行行好,管管您那不着调的女儿,还是说求求您不要给您女儿撑腰,助纣为虐赶走自家母亲?
行昭跪在地上,眼神定在青砖上,半天没开口。大夫人急得在后头揪帕子,鼓足气开口:“她——”
一个她字儿没完,就听见应邑巧笑一声打断:“行昭是个十分乖巧的小娘子,拙言慎行,极似临安候。贺家家教十分好,母后瞧瞧前朝的贺皇后就知道了。”话说完,又让人将行昭扶起来,朝着行昭温声温气地说:“可是太后娘娘亲封的你温阳县主哟,还不谢过太后。”
行昭抿了抿唇,心头直冒火,应邑这手套近乎玩得不错,她当行昭果真是五六岁的孩童,对太夫人选择曲意奉承,对贺琰选择威逼利诱,对行昭则选择诱哄收买,妄图各个击破。皇家里长大的她似乎却忘了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利益和亲缘之间,选择利益!
“行昭感怀天恩,珍而重之,却无以为报。”好歹开了口,行昭说完垂了眸子,语气干涩地说。
太夫人一直面色含笑,却没有眼尖的人发现,她紧紧攥成拳头的手陡然松了下来。
顾太后觑了眼殿下的小娘子,垂着头也能看见眉眼像极了贺琰。恍惚间,又想起了除夕家宴后,一向疼爱的小女儿跪在她前面,一把泪一声哭嚎地求她“阿缓喜欢了贺琰半辈子了,好容易有了点盼望。娘若阻拦,女儿转了头就去投护城河!”她在震惊之后,心里竟然生不出反对来。她只是一个破落官家的庶出女儿,舍弃了多少,沾了多少血才爬上了这个位子,她已经记不清了。女儿不一样,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万千宠爱,她不需要舍弃什么来成全她委曲求全了一辈子,她的女儿不能这样
顾太后压了压舌,方家又怎么样。方家还能和天家争出个一二不成?气受了就受了,给我往肚子里咽!那些勋贵世家仗着祖宗耀武扬威得也够了!
“好了好了,小娘子脸皮薄。这一身红衣穿得,跟应邑站在一起跟母女似的。”顾太后定了心神,笑呵呵地摆摆手,示意行昭坐回去。又转头和闵太夫人念叨:“你们家阿柔哪天也带进宫瞧瞧,我记得她是仲春生的,开年就满十一岁了吧”
行昭低眉顺目地退回去,极尽可能地想忘掉最后那句话。坐在杌凳上,不禁心下苦笑。受尽了苦难,还改不了性子,明明一句好听话就能掩过去的事儿,还非得要硬扛着,位卑言轻,这样的反抗,又有谁看呢。
殿里的声音像是被钟罩罩住似的,“嗡嗡嗡”的响在耳边,坐了像是有一刻钟,又像是几个时辰。总算是听见顾太后沉喑的声音:“都去未央宫吧。皇后怕是等了很久了。”
众人才又磕头叩地,由内侍领着往西边儿去。
进了未央宫正殿,方皇后已经坐在了上首,着明黄凤吟九天纹,头戴九翅瞿冠,眉间点朱砂一点,和大夫人一样是圆圆的脸,却没笑,背挺得直直的,很是端庄的模样。
下首花团锦簇地坐着四、五个打扮富丽的女子,都是里排的上的妃嫔。
行昭一进去,一眼看到了方皇后,嘴角便止不住地扬,方皇后待她如亲母待女。奉诗书,教礼仪,训道义,都是亲力亲为,自母亲去后,说她是由方皇后养大的也不为过。
按捺住澎湃,随着众人叩头行礼,口里唱福气吉祥话,都是一套的礼数,差不离,皇后说了平身,众人又向几个内命妇见礼。方皇后挨个儿介绍:“陈德妃与陆淑妃都是常见的,惠妃和王嫔则是才拿到宝册宝印的。”
行昭抬眼看了眼王嫔,二十七八岁,身形小巧,受了众人的礼接着还颔首还一半回去,十分恭谨柔顺的样子——也是未来的王太后,谁也没想到是她生下的二皇子周恪荣登大宝。
方皇后比大夫人像将门虎女,说话言简意赅,坐这么几个时辰都不会靠在椅背上。不会像顾太后那样和人唠家常接下话来,场面常常会僵下来,每到这时应邑就斜靠在楠木后椅背上撇撇嘴,吹一吹染得血红的指甲。
好容易更漏打了午晌,方皇后便扬扬手,留了几家赏饭,其余的都叩安回去。
回去的人家,大都在心头长长呼口气儿,这宫里头行差踏错一步,都不晓得明儿个还不能见着太阳。临了踏过门槛要走了,却又不由羡慕起能被留饭的几家来,瞥眼看看,心里头又安慰自个儿,留下的不外乎是几位长公主,连上贺家黎家,谁叫人家沾着亲带着故呢。
第三十二章真相
说是赏饭,又有谁敢真吃饱。冰火!中文行昭现今是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心里头在默念阿弥陀佛,只求吃完这顿饭就赶紧散了。
好容易用完饭,几位长公主提裾告辞,说是要往康和宫去看各自母妃。
方皇后哪会不应,吩咐蒋女官拿出几个匣子来,“从西北送来的药材,有鹿茸有人参,八娘才生了头胎,记得给她捎份儿。”又让蒋女官送出去。方皇后待这几个小姑子是极好的,彰德帝登基时,几个庶妹都还小。说人家、办嫁妆、操办婚事,都是方皇后做的主,顾太后只推脱没有精神来管。
前头刚走,这头,应邑就叉着一块蜜瓜也不吃,放在自个儿跟前的粉彩小碟里玩,扬眸戏谑:“方家是西北的土皇帝。财大气粗,什么搞不来?也难为嫂嫂了,既没生养过,又没怀过,还知道这些东西对坐月子好。”
外命妇皆屏气凝神。大周百年,皇后无子的多了去了。只是敢当着面儿指摘的,应邑还算是第一人,她敢说,并不代表外人敢听。
方皇后置若罔闻,转头又同黎老太君打招呼:“前些日子听闻您腰腿不太好?如今可好些了?本宫记得黎家是住在外郊的双庆胡同,本宫也不多留了,天晚了路就难走了。”
黎家如释重负,穿着绛色仙鹤纹超品副制的黎太夫人六十多了,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有些抖:“老身感怀皇后娘娘好意。”黎夫人搀着黎老太君转头向应邑行礼,又和贺太夫人见了礼,这才告辞归去。
偌大的正殿,只余了方皇后、应邑、中宁长公主与贺家。方皇后这才伸了伸背,眼神定在应邑身上,语声冷冽:“皇帝这两个字儿是可以随便说的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是皇家的公主,更需谨言慎行,那番话你将皇帝置于何地,本宫置于何地?”
大快人心!行昭脑中只浮出了这四个字。
行昭低垂了头,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盅,正埋首小啜,突如其来“嘭”地一声——是应邑一气之下将蜜瓜砸在了碟儿上,行昭手一抖,茶水便洒了几滴在衣襟上。
方皇后瞧了眼行昭,先吩咐人:“带温阳县主去里头更衣。小九的衣服,阿妩也能穿。”
待宫人牵着行昭进了内阁,方皇后余光里瞥了瞥低眉顺目的中宁长公主:“应邑不晓得长进,中宁你这个长姐就该管起来。本宫说话重,应邑心里不舒坦了。你心疼,太后更心疼。”
中宁长公主一听脸色都白了,她是什么出身,她母妃原先只是顾太后身边儿的宫人,如今嫁的也不过是个闲散勋贵,靠自己的食邑过。只要方皇后和应邑有了龃龉,顾太后舍不得责备应邑,方皇后作风又硬,第一个被收拾的就是她。见应邑“蹭”一下就要起身,她赶紧扑过去按住,使着眼色安抚住:“你不是和临安侯夫人一见如故吗?何不邀了贺夫人去明珠楼喝茶呢?”
应邑一听,顿了一顿,转了笑,起身草草福了福,当做赔礼:“原是我浑说,嫂嫂莫恼。”又笑盈盈地袅袅走过来拉大夫人,语中带娇,“临安候夫人可乐意和阿缓去吃茶?明珠楼是我以前的住处,种着各样花花草草,瞧着可好看了。”
太夫人从今日入宫起,就没将手里的佛珠放下,听应邑这样说,不由拦道:“外命妇哪里敢在宫闱里乱窜?长公主是一番好意”
“这是我与大夫人之间的事儿,太夫人就安心在皇后这里吃茶吧,宫门下钥之前,应邑定将大夫人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应邑摆摆手,打断了太夫人的话。
太夫人停下了转佛珠的手,望着皇后。
大夫人左右为难,她倒是对应邑的印象极好,可又不敢违背太夫人的意愿。
“应邑邀你,你就去吧。入宫不准带侍婢,就让蒋明英陪着你。”方皇后一锤定音。
话音一落,“皇后娘娘!”应邑尖利的声音就起来了,中宁在后头拉了拉应邑的衣角,示意她见好就收,应邑撇撇嘴,有蒋明英这个狗奴才在,说什么都不方便——可总比什么也说不成好。
蒋明英是皇后身边第一得力人,皇后不晓得应邑与大夫人之间的官司,但也心有灵犀一样地将蒋明英放在妹妹身边。应邑挽着大夫人就往外头走,边兴高采烈地吩咐中宁:“二姐好好陪着皇后,正好你们四个人可以打叶子牌!”
行昭在内阁里换上了九公主的襦裙,青绿镶斓边上襦交领,下幅综裙,又重新梳了双螺髻。一出来却发现大夫人不见了,心头一紧,连声问:“母亲呢!?”
皇后笑答:“应邑请她吃茶去了。”又招手唤,“快过来,到姨母这处来。”
行昭赶紧转了身就小跑去追,想去跟上大夫人。中宁探身将小碎步往外撵的行昭伸手一把揽住,箍在自个儿怀里,笑着对太夫人说:“这样大的小娘子乖得跟小猫儿小狗儿似的,追着都要去撵。”
行昭被按在那人怀里,死命地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