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克妻

克妻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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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她手往外推,却推不动,涨红了一张脸,眼眶里泪打着旋儿。来者不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应邑的来意。不,也许是有的,比如死死拦着她的中宁。

    方皇后见了,眼底里闪过不高兴,“中宁,这是个什么比喻。”又让宫人去牵,温声安抚:“你娘过会儿便回来了,她们估摸着都走远了,你去寻也寻不到。姨母晓得你要来,让人做了金丝酥,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太夫人亲从中宁怀中抱出小孙女,行昭感到自个儿的背被轻轻拍了一下,听到太夫人附耳轻语:“蒋尚仪跟着的,她是个极精明的人。”朦胧中瞥见太夫人一脸笃定的神情,呛了两声忍住哭。太夫人见小孙女平静下来,笑着将她交给那宫人,同皇后说:“从小就黏人,中宁长公主的说法也不算错。”

    方皇后将行昭抱在怀里,轻声抚慰,“喝不喝||乳|酪?”、“要不让小内监来说笑话?”、“要是你娘没回来,姨母就去帮你寻,可好?”

    行昭心神不宁地一一答,前世相处十几年,她从骨子里对方皇后的不陌生,让皇后喜出望外,直唤着行昭与她有缘分。

    皇城近七十公顷,前朝后寝,应邑的闺房明珠楼在太液池东北角,离乾清宫近,离慈和宫也近,和行昭的怀善苑有异曲同工之妙。

    应邑和大夫人走在归园里,随侍的宫人跟在后头,小斑纹石铺成一条曲径通幽的石板路,路旁的积雪能没过脚背,边有长得葱茏的小矮灌木,也有三人高的柏树,枝叶繁茂,有几束都伸出头来打在了石板路上,瞧得出来这里是宫人们不常来的。

    大夫人提了提裙裾,好容易避开了一滩将化未化的雪水,见应邑走在前头,连声唤:“长公主且慢一点。这路可一点不好走呢。”

    应邑懒懒侧了身,遥遥看着丹屏正缠着蒋明英不往里头走近,放下心来,素手遥指,让大夫人看:“您看那里。”

    大夫人顺着指尖望去,什么也没望到,带着惊诧问:“长公主指的是?”

    应邑如同恍然大悟一笑,缓缓说:“原是我糊涂。别人又怎么能看得见呢。”见大夫人神色更茫然,好心解释:“少时,我总和一个人偷摸着跑到这个林径里来,坐在树下这样往西望,夕阳余晖,总感觉这就是世间最美的景色了。”

    大夫人一笑,回道:“或许现在是被雪遮住了好景。”

    “不,不是。”应邑正色道:“是因为身边陪着的那个人。那个人在身边就觉得哪里都是一副好画。”

    大夫人愣住了,迟疑问:“是卫国公世子?”

    应邑嗤笑一声,眼神往下看,带着轻蔑否定:“他?他就是个懦夫和小人。”似乎是玩闹够了,猫儿露出了利爪,应邑笑着拉过大夫人,一下一下地拍在大夫人的手背上,压低了声音,吃吃笑说:“那个人,是临安候。”

    如同天雷哄顶,大夫人木在原处,瞠目结舌。

    应邑笑得愈见明媚,似乎很乐意看到这个样子的大夫人,又呆又蠢,红唇凑近了大夫人耳边,继续说:“那个明月纹半镜就是我的,另一半在贺琰那里,凑拢一起才是花好月圆呢”

    大夫人瞪圆了眼睛,突然想起除夕那晚,贺琰拿着那柄半镜魂不守舍的模样,吓得往后啷噔退了两步,强扯出笑:“年年少轻狂谁没有过呢。现在你们两个都成家立室了”话没说完,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巴,应邑才死了丈夫!

    应邑轻按了按鬓间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笑哼一声,却带了戾气:“这都是上天安排,否则怎么会一个才脱了身,一个就上赶着来求娶了呢?”

    大夫人愕然,不可置信地摇头:“侯爷怎么可能娶你!怎么可能”到最后已经是哭吼了,捂着嘴边拿帕子擦干,似是在说服自己,嗫嚅:“你在骗我。就算你们互有你是公主也不可能嫁进来当妾室”

    应邑噗嗤一笑,乐不可支地挽过大夫人,压低声线,带了几分诱惑:“你不信?那就去问贺琰啊。嫁娶嫁娶,自然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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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大白(上)

    大夫人在雪中急急喘粗气,她的思绪已经跟不上应邑的话了,脑海中像有一团浆糊把所有的东西都黏在了一起,使劲拉扯,却还是分不开。这种感觉就像听不见,看不到,说不出话来。她不想相信,但是直觉又是信的。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应邑红唇如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你胡说!我不信!我是临安侯夫人!你怎么可能嫁得进来——”

    应邑伸手就将大夫人的嘴死死捂住,最后几个字在吞咽与艰难中破碎地唤出。

    尖利的声音把后头的蒋明英一惊,甩开了丹屏的手就往前走。

    应邑冷笑,凑耳轻言,加重砝码:“所以你最好识趣一点,赶紧给我腾出位子来,要么选择和离,要么选择被休。”轻轻一顿,应邑转头看了看,蒋明英往前越走越近,更加轻地耳语:“要么选择,死。贺琰早就想你死了。你不知道吧?同床这么多年的丈夫,竟然一直想让你死。”

    大夫人周身抖筛,见蒋明英来了,手虚空地往前抓了两把,没抓住,顺着应邑的身子往下瘫。

    蒋明英快跑两步,上前扶住,连声问:“临安候夫人怎么了!”

    应邑退了几步,垂首站在一旁,十分无辜道:“本宫也不知道。说着说着话儿,临安候夫人就叫起来,估摸着是犯了癔症,倒把本宫吓了一大跳呢。”

    大夫人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支柱,扯着蒋明英的衣襟,浑身发颤,哭说:“应邑长公主说混话,她”

    “临安候夫人仔细闪了舌头!瞧瞧这是个什么地方!给您的儿子和女儿留点颜面吧!”应邑升高语调,毫不留情打断。她不怕她与贺琰的事情流传出去,她已经舍弃了颜面,豁出性命也不在乎。但现在不是时候,贺琰不会容许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贺琰不高兴,她也不会高兴。

    蒋明英佝身扶住大夫人,没有理会应邑,沉稳地问:“大夫人,您不急,细细说。您情绪不稳定,要不先回凤仪殿?”

    应邑倨傲地一扬下颌:“蒋尚仪好大的口气,犯了癔症的外命妇也敢带到皇后娘娘跟前,惊了凤驾你担当得起吗?”又笑着转向大夫人,“要不先送大夫人出宫,临安候在旁边镇一镇,大夫人或许就能好。”

    犯癔症,常常是说人失了魂。

    大夫人一听临安候,心头一颤,猛地揪在蒋明英的手臂上,哭得喘不过气来,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找贺琰,找他问个清楚,现在!马上!

    “我要问清楚!我不信!”大夫人神色迷惘地起了身,细声哭着踉跄往外走,边走边念,脚一深一浅地踩在地上,能听见枯枝“嚓嚓”的响声。

    蒋明英做了半辈子女官,这样的女人,她在冷宫里见多了,心头一凉,这回的当差出了岔子!两步追上去,扶住大夫人,边轻声哄,边领着她往凤仪殿去。

    应邑轻捻裙裾,踮起脚扬声道:“错了!那条路是走凤仪殿!东边才是出宫门回去的路!”说完,便十分得意地瞧着前面形同疯癫的女人,喜上眉梢,愈发觉得中宁说得没有错,贺家门里大夫人是最容易对付的,往前自个儿想法儿讨好太夫人,逼紧贺琰,还不如让方氏自乱阵脚。方皇后是个性子强的,谁知道妹妹是个这么蠢的!

    大夫人一听,死活不往那头去,任凭蒋明英好劝歹劝。大夫人哭得一张脸花成一片,嘴里还在直念,“先回去!”

    蒋明英想问缘由,大夫人就反复只有这么一句话,逼急了就只哭不说话,扯着她的衣角不往凤仪殿走。蒋明英没有办法,实在不放心,见大夫人哭得着实伤心,闻者都红了眼眶地劝:“您是皇后的妹妹,有什么不能先和皇后说呢!”

    归园是个僻静的地方,蒋明英带的都是亲信,守在四角。

    大夫人垂着头呜呜地哭,抽泣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来:“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冒冒失失地说,会伤了贺家和侯爷的颜面总要先问个清楚!”到这个时候了,大夫人心里还念着贺琰。

    蒋明英心头有了轮廓,见大夫人实在意志坚决,只好妥协叫人备车,又亲自把大夫人送到皇城口,安抚着,不过是“马上回凤仪殿,贺太夫人回去了什么都好办了”、“您路上注意安全,千万别气糊涂了”、“万事还有皇后娘娘呢”,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大夫人只边哭边点头。

    先送走大夫人,蒋明英加快脚程回了凤仪殿。将撩帘子,就听到应邑的声音:“临安候夫人大约是癔症犯了,半途里蒋尚仪就将大夫人送回去了。”

    蒋明英心头憋气,低眉顺目地走进殿里先见礼。皇后沉声说了平身,紧接着就问,“临安候夫人到底怎么了?”

    “贺夫人半路哭起来说应邑长公主说混话,应邑长公主让贺夫人想想温阳县主与贺大郎君。应邑长公主便说大夫人是失了魂儿了。”蒋明英声线平稳道,说完往太夫人处行了礼:“而后贺夫人身子不适,让奴才给皇后娘娘问个安,给太夫人告个恼,就先回去了。”

    应邑吹着指甲,置若罔闻地喝了口茶。

    行昭感到自己的指甲都要嵌进了肉里,犯癔症!母亲哪里来的癔症!千防万防,还是百密一疏!应邑先出言刺激,再安一个恶疾在母亲身上,真是铺垫得好啊!咬紧牙关,恨不得骑上千里驹去追!

    太夫人越到危急越沉稳,起了身和方皇后告个恼:“老身实在放心不下大儿媳妇,今儿个怕是要扰了皇后娘娘兴致了。”

    方皇后听得云里雾里,直觉是应邑出言挑衅了妹妹,自家妹妹从小性子和软,遇事只知道躲。听贺太夫人告辞,连忙抬手应允:“本宫谢您还来不及!您多担待些惠娘。”又吩咐人去送,临出门给贺太夫人装了几匣子东西。

    行昭呼了口长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福身谢过后,便搀着太夫人往外走。

    祖孙两个在马车上静默不言,行昭脑中转得极快,大夫人若是受不了刺激,那么就应该请的是太医来,而不是急急忙忙地回去。都没向嫡亲的姐姐辞行,以大夫人的性子做不出来,应邑极有可能将事儿同大夫人说了,却将谜题和矛盾抛给了贺琰,这才让大夫人赶紧回府,半刻也等不得。

    太夫人眯着眼,手里头却极快地转着佛珠,一睁眼,撩开帘子问跟在外头的张妈妈:“今儿个侯爷在家没有?”

    张妈妈想了想说:“门子上说侯爷今儿个晌午有客,现在客人应该走了。”

    太夫人点头,扬声吩咐,把马车赶快一点。

    进了九井胡同口,太夫人这才和行昭说了一句话:“我原以为应邑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和这么厚的脸皮。是老婆子判断失误了。”这是在向行昭解释,她没有尽力阻挠应邑将大夫人带出去。

    行昭一听,鼻头一酸,却勉力稳住心神,重重摇摇头:“尽人事,听天命。长公主来势凶猛,志在必得,行昭虽怕,却仍旧愿意奋力一击。”

    太夫人面容未动,手里头却更快地转动佛珠了。

    一下车,两人便直奔正院去,正院无人,守着的婢子回说:“大夫人去别山找侯爷了。”

    太夫人半个身子斜在张妈妈身上,带着行昭又往别山赶,太夫人并未觉得带着孙女搀和到长辈间有无不妥,就冲着行昭在马车上的那句话,也该带着心头希冀着贺琰能不干蠢事,不说蠢话。

    将进院子,白总管就把太夫人拦住了:“侯爷和大夫人在里头说话”

    第三十四章大白(下)

    “侯爷交代的不许我进去?”太夫人练了一辈子的涵养功夫,如今已经临到了爆发点。

    白总管极擅审时度势,连忙赔笑,打哈哈:“哪里哪里。您和四姑娘先去次间用茶,奴才去请侯爷和大夫人出来见您,可好?”又弯下腰来哄行昭:“暖阁有玫瑰羹,还有霜糖糍,您最喜欢甜食了”

    行昭往太夫人身旁靠了靠,抿抿嘴,耷拉了眼没理他。

    “那就劳烦白总管了。”太夫人虽在笑,却明显带了催促和命令。

    白总管正亲要领路,太夫人手一挥吩咐,“找个小丫头带路就行了,你去请侯爷。”白总管又福了福,转身往书房走,心头暗暗叫苦,心腹心腹,拿到好处的是心腹,被推到刀刃前面挡着的也是心腹。

    半个时辰前,大夫人拿袖掩面,一路哭着要找侯爷,一见到侯爷便直哭嚷。侯爷吩咐他在外头守着,谁也不许进,要是太夫人来了,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来通禀。他隔着门,隐隐约约间听到几个词儿“临安候夫人”、“和离”,不由胆战心惊地赶紧甩手往外走,心里只盼着侯爷能将大夫人安抚住,以免东窗事发。是的,东窗事发,贺琰这些日子的神出鬼没,他全都知道,明明是拐进了一个蓬门青巷,却吩咐他在日程记录上遮掩上公事繁重。

    他不敢问,前后一联系,其实不难猜。男人养个把外室,有什么了不得?何况侯爷权势煊赫,身边有女人凑上来也属正常。只是连侯爷也不敢纳进府,又惹得大夫人哭哭啼啼地来问,想那个女人的身份是实在上不得台面,歌姬?伶人?难不成不是女人,是个美貌的小倌?

    白总管被自己的猜测吓一大跳,赶紧摇摇头,把思绪甩出脑外,快步拐过抱厦,先将耳朵附在澄心窗纸上听,里头已经没了女人的哭叫,心顿时落了一半下,曲指扣了扣黄木隔板,扬声道:“侯爷,夫人,太夫人与四姑娘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贺琰先出来,大夫人在后头磨磨蹭蹭几下才出来。

    “四姑娘怎么也来了?”贺琰出人意料地先开口问行昭。

    白总管一哽,贺琰一眼就能抓到重点,他还没来不及想太夫人怎么把四姑娘也带过来了,想了想正要开口回,却被贺琰扬手止住,又听贺琰向大夫人说:“咱们走吧。你看你让娘多担心。”

    大夫人脸也红,眼也红,偷觑了眼贺琰,见他不是真生气,放心大胆起来,跟着小步紧追上贺琰。

    勤寸院是历代临安候的书房,堂里摆着的都是庄重肃严的摆设,行昭半坐在黑漆八仙靠椅上,听外头有窸窸窣窣的缎面摩挲声音,她人小脚挨不到地,只能往下一跳,便赶迎出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温笑的贺琰,而后跟着的是垂眸含笑,面有羞赧的大夫人。

    行昭顿时目瞪口呆,如同看到了天桥下耍把式的手艺人——大夫人被应邑出言刺激得连辞行都没来得及,怎么这一下被贺琰一哄,就像雨后初霁了,笑开花儿了呢!

    贺琰见小娘子瞪圆了眼的模样,不由好笑,伸手去拍行昭的肩膀,行昭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贺琰手拍了个空,愣了愣,便笑着转脸吩咐白总管:“带四姑娘去里间。”

    行昭自然不乐意,仗着年幼“蹬蹬”跑过去抱住大夫人,嘴里直说:“我不去!我要在母亲跟前!”大夫人正蹲下身想哄,就听见暖阁里头太夫人的声音:“让阿妩也进来。”

    贺琰无奈,只好让大夫人牵着行昭,单手撩开帘子,便看见了眯着眼,神色肃穆的太夫人,撩袍行了礼:“母亲,今日入宫还算妥当?”

    “本来是很妥当的。”太夫人边说边睁眼,这才看到神色如常的贺琰和情绪稳定的大夫人,中途改了原本想说的话:“你怎么先回来了?皇后娘娘和阿妩担心得很。”

    “媳妇”大夫人犹豫着拿眼去看贺琰。

    贺琰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应邑长公主不会说话,加上阿福有些胸闷。您说怪不怪,一回来身子就舒坦了。皇后娘娘宽和,做臣子却不能恃宠而骄,是要找个日子去道个恼。”

    太夫人手一停,顺势便将佛珠套在手上,半晌没说话。到底该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如今看来贺琰明显不仅没有做蠢事,还将方氏哄得极好,一派太平景色。罢了罢了,不痴不聋不当家翁。两个小辈愿意将这件事这样过了,那就这样过了吧。应邑再说什么,只要贺琰不愿意配合,终究掀不起大风浪来。

    “那我就放心了。”太夫人笑着起了身,又说:“走走,今儿个晚上我去正院用饭。”边招手唤过行昭,往外走,走到了门框边儿上,太夫人身形顿了一顿,收敛了笑,带着戏谑地说了句:“可见应邑长公主也是个不会说话的。癔症两个字儿也是能随口乱说的吗?”

    贺琰脸色一变,一瞬之间又笑得温和:“是吗?今个儿子陪着母亲用饭。阿福去年酿的梅香老窖挖出去了,咱们一家人喝几盅驱寒。”

    一行人又往正院去,太夫人一天奔波,身子有些受不住,用上了肩撵,身上裹着白羊绒毡毯,半眯了眼,面色平和。行昭却知道这是风雨欲来,满含担忧地望了眼兴高采烈跟在贺琰后头的大夫人。

    用完饭,太夫人将贺琰留在了书斋里,又将方皇后临走时拿的匣子交给大夫人,让她挨个儿对册入库。行昭心头明白得很,这是太夫人支开旁人,只连声唤着要同母亲一起去对册。太夫人也乐呵呵地应了,临了还交代:“不许看晚了,睡前喝碗姜茶。”

    正堂里点着松脂灯油,晕晕冉冉间,清香熏得人陶陶然。大夫人立在妆台前,对册子对得认真极了,手里头拿着一支两个巴掌长,已经成了形的九须人参,嘴里念着:“西北老林是出好东西。”

    行昭坐在炕上百~万\小!说,有些失语,转了转眼珠,嫩嫩出声:“您身子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大夫人一愣,笑着答,而后便不说话了。

    行昭问不出什么,向黄妈妈使了个眼色,便笑着招呼丫头们往里间儿走:“月巧姐姐,月芳姐姐来教教我绣云纹吧!昨儿个拿青绿配银白,可真是难看。”

    大夫人边对册子边笑着摇摇头,直同黄妈妈说:“这么皮的娘子,怎么就入了太后眼了呢。”

    行昭两步三步走进了隔间里,欢欢喜喜地和丫头们商量着配色针法,心里头却忧心着黄妈妈能不能套出话儿来,想了想,黄妈妈是大夫人身边自小陪到大的丫鬟,自家小娘子在正院做活,屋里那口子在管着大夫人的陪嫁,大夫人什么都愿意和她说,总算是放下心来。

    这厢黄妈妈哪里不懂行昭的眼色,只待几个丫头进了里间,便给大夫人斟了盏茶,顺话接下去:“瞧夫人说的,四姑娘的好,您看的见别人也能看见!”顿了顿,笑说:“勤寸院守卫最严,寻常不敢往那处走,今儿个四姑娘倒被侯爷容许进院子了,这怕是临安侯府这么些年头一遭吧。”

    大夫人听到勤寸院,愣了一愣,想说什么又止了话头。黄妈妈也不说话了,笑盈盈地束手侍立在旁。

    “侯爷唉”大夫人终是忍不住,把匣子放远了点,顺势坐在锦墩上,示意黄妈妈也坐,想了想,凑近黄妈妈耳边小声说:“应邑长公主,以前以前和侯爷是一对。今儿个我进宫,她哄骗我自请下堂给她腾位子,还说侯爷也想这样做。”

    黄妈妈半坐在小杌上,一惊,脚下一软差点没撑住。惊天的秘密,叫一个奴婢知道了!四姑娘可是害惨了她了!

    心知还有后文,忧心忡忡问:“长公主是骗您的吧!”

    大夫人抿嘴一笑,含蓄地半含了眸子,却带着十分得色:“是呢!侯爷坦白了年少轻狂时,他和应邑长公主确实是一对儿,可如今都成家立室了,情分早就淡了。是长公主耐不住寂寞,就来讹我,让我千万别上了当。”

    黄妈妈心头惴惴,眼神恍惚。

    大夫人推了推她,又笑说:“你也别怕。侯爷说了我当家这几年只有功没有过,又有景哥儿傍身,阿妩还封了温阳县主,不说坚不可摧,可也是根基深厚啊。”话说到这儿,大夫人喝了口茶,带着些隐秘和狂喜地又压低声音说:“况且侯爷还说,他这辈子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对不住我。可携手白头,这个是下定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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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盘算

    大夫人说到后头,语气渐轻,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掩饰般拿起柳青芙蓉遍彩茶盏啜了口清茶。冰火中文

    黄妈妈方恍然大悟,面上笑着应和,却不敢把心放下,大夫人在方家是被人捧在手心上的明珠,养成了和软单纯的个性,嫁进贺家来,又将一心扑在了贺琰身上,连她们做奴仆的都不敢完全相信自家那口子,更何况临安候贺琰待大夫人顶多是相敬如宾,敷衍面子情罢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应邑长公主说的倒是十分有八分真,而贺琰突然拿这样话来安抚大夫人

    “您且放宽心吧!”心下虽惶恐不安,黄妈妈却还是笑着应和大夫人。

    大夫人抿唇一笑,轻轻点点头,仿佛带着无尽欢喜。

    戌时初,怀善苑已经备寝暖香了,行昭坐在妆台前抹春凝膏,莲玉轻手轻脚地进来说:“黄妈妈来了。”

    行昭点点头,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莲蓉亲候在门口打帘,黄妈妈进来时,看到的是行昭穿着蓝青眉织布里衣,坐在妆台前笑得温和地招呼她过去,心下一紧,连忙低眉垂睑,三步并两步,恭谨地见了礼。行昭连忙伸手把她扶住,又唤来人搬上锦墩,上茶上点心。

    黄妈妈只挨着个边儿,坐了绣墩的三成位置,十分恭谨的模样。

    行昭心里有了个底儿,笑着招呼她:“黄妈妈喝茶。”接着直入主题,“母亲睡了吗?”

    黄妈妈一滞,脑中飞转,四姑娘年纪不大,却行事沉稳又见机敏捷,最重要的是母女连心,四姑娘应该是这临安侯府最和大夫人一条心的了。

    “大夫人在宫里受了惊吓,回来见到侯爷后,大夫人心就落地儿了,现在点了安息香,已经睡下了。”黄妈妈顿了顿,又说:“我们侯爷不是个善言辞的人,如今却愿意哄大夫人,夫人很是高兴呢。”

    黄妈妈绝口不提应邑的戏份,而行昭关心的则是贺琰的说法,她的身份尴尬,小娘子打探长辈隐秘,放在哪里说都要脸红。黄妈妈的说辞,可谓是机巧十足,大夫人的态度就间接表明了贺琰的态度,而用的那个字“哄”,就很耐人寻味了。哄骗哄骗,哄者,呵也,大约黄妈妈也觉得贺琰是哄骗多于真心。

    还愿意敷衍和隐瞒,都还算好的吧!

    行昭笑道:“母亲安心了,阿妩也就安心了。”接着和黄妈妈天南海北扯开了,从年节摆着的大红灯笼好不好看,到绣归雁是用银灰好还是用棕褐好,话到后头,行昭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黄妈妈就见机告辞了。

    行昭亲将黄妈妈送出院口,转身回院子的时候,莲玉眼尖,向行昭指了指正院的东北角,行昭踮起脚一探,正院的书房亮着灯,走廊里十步一隔还站着低首敛足的小丫鬟们。看来,太夫人存了好多的话要与贺琰说呢。

    行昭一笑,转身招呼人回屋:“咱们今天能睡个好觉了。”

    行昭这边是安稳了,而贺琰与太夫人之间却陷入了僵局。

    “那位主儿是个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前年卫国公世子侧室诊出有孕,愣是个月就折腾没了——自个儿没有的,别人也别想得到。”太夫人双手掌在太师椅上,沉吟道:“应邑就像个火药罐,指不定哪天有个火星子,就能炸得我们贺家粉身碎骨。”

    贺琰没急着答话,啜了口茶,才抬了头。将才太夫人问他前缘后因,他都一五一十答了。从年少时与应邑暗生情愫,到前月再续前缘,一一道来。

    儿子与媳妇、贺家和方家,他深知太夫人的选择,所以无所顾忌。招惹应邑非他初衷,年少之时对应邑确实也用了心,用了情。可到了如今,世事沉浮多变,再多的情谊也被算计和交易磨成了一地渣子。

    “今日之事实属突然,应邑好哄,守着一个承诺能活一辈子。”贺琰边说,边不在意地将杯盏搁在案上,轻声一笑:“我们贺家因从龙发迹,煊赫到今天,定京城里逛一趟,掌着实权的勋贵还有几个?应邑虽是天潢贵胄,也不过一介女流,哪里有这么大的能力”

    “应邑没有,方家却有!”太夫人一挑眉,气势变得凌厉起来:“你信不信你前脚休了方氏,方祈后脚就能从西北来告御状!你别忘了,皇上如今膝下三子,虽然没有皇后的嫡子,可王嫔生的二皇子母族式微,四皇子无母又有足疾,生了六皇子的陆淑妃,娘家江北陆氏早投了方家,谁当皇帝,方皇后都是唯一的太后,方家都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方家不倒,方皇后就不会倒,方氏也还是临安侯夫人。”贺琰笑了笑,整个人的气质犹如暖春破冰,看太夫人神色不好,言语软和地四两拨千斤:“母亲莫慌。方家这么一个强援,儿不会傻到自毁长城的。应邑是顾太后的心肝,我们是外臣,内宫的事儿不好插言,可应邑不一样,她说一句能顶旁人十句。外有方家为盟,内有应邑支撑,我们贺家会越来越好。”

    太夫人心头凉透了,女子的情意竟被贺琰当作纵横朝堂的利器,他,竟比他老子还不如!至少老侯爷是真心喜爱崔氏!

    贺琰将盘算一点一点地摊开,期待能看到母亲的放心,却不想太夫人半眯了眼,一副不想再言的模样,语气更软了:“母亲您放心。应邑的个性,我自小便清楚,一挠一个准。她怕我不娶她,更怕我不理她。方氏还是临安侯府的当家夫人,只要方家不垮,这点就不会变。就算是太后知道了又能怎样?顾家是外戚,领的是个虚衔儿,说不上话。前朝乐安公主养面首,召入幕之宾,与官吏张昌之纠缠不清,遭御史弹劾后,张昌之没事,因为他是肱骨之臣,根基深,而乐安公主却名声扫地,悬梁自尽”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是被太夫人缓缓抬起的手打断的。

    “你方方面面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你枕边女人们的心意。”太夫人难得失态,眯着眼,语气难掩失望与痛心,“我一直以为你是冷情,这个不算错处,诡辩与狡敏,也不算错处,可没想到我养了一个这么卑鄙的儿子。我以前是怎么教导你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利用两个女子成全自己,贺琰,我教过你耍这样的招数吗?”

    贺琰顿时哑口无言,他是看着太夫人空灯落寞到大的,可女人怎么可能有成就一番事业来得更重要呢!

    贺琰没说话,太夫人却什么都能明白,苦笑着摆摆手,手撑在太师椅上起了身,口里淡淡地说:“幸好景哥儿不像你,也不像老侯爷。”

    贺琰脸上突如其来地火辣辣的疼,怔坐在原地,他错了吗?他喜欢应邑,却更喜欢权利。他敬重方氏,却更看重地位。他宠爱万氏,前提是万氏不要给他惹麻烦。有错吗?只有站得高,才不会被人砸下来。做臣子做到这个地步,到顶了,再上前就称得上谋逆了。他只是希望贺家不要像“苗安之乱”那几家勋贵一样,在史册上如同昙花一现,盛极必衰罢了!

    太夫人早已离开,乘着肩撵,带着对寄予厚望的儿子无限失望离开了。

    烛火摇曳,蒙着窗棂的澄心堂纸上显出一个剪影,是现任临安候贺琰还在书房里静默,谁也不敢进去叨扰,自然也不会有谁能听到贺琰在最后笑着,嗫嚅了一句话。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名垂青史的,不也有小人吗?”

    第三十六章山雨(上)

    一连几日,太夫人皆以身子不适为由,免了阖府上下的早晚定请。由两个媳妇带着几个孙女交替在床前侍疾,其间贺琰与贺二爷下了朝,穿着官服就过来看,被张妈妈拦在院子口出言婉拒:“两位爷到底是御前行走的人,恐带了病气给圣上。老夫人左右不是大病,喝下几贴药就好了,尽孝也分时候,老夫人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贺琰一听,没回话,只将张院判叫出来好好吩咐一番,便撩袍走人。

    却把贺二爷吓得魂不守舍,惶恐不安地去向二夫人讨主意。二夫人看得透,直入主题:“太夫人骂你向来不留情面,何时这样委婉地让张妈妈来训话了?再说你能见圣上几回面啊,八成你是遭火星子连带烧了起来”一句话说完,倒让二夫人陷入深思,嘴里小声念:“也不晓得侯爷是做了什么惹得太夫人不高兴。”

    若是行昭在,定给二夫人献上一盅茶,喝上一句彩。那日宫里发生的事儿,是被瞒得紧紧的,二夫人仅凭张妈妈一番话就猜得不离十。

    二爷放下心来,却不认同二夫人的话,冷声一哼就抬脚往妾室房里走:“我好歹也是穿着官服天天要上朝的人。儿子生不出来,贬老子倒是挺在行。”话一出,顿时将二夫人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第二天就叫来几个妾室通房站在雪里立规矩。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破冰融雪的时候最凉,正院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小丫鬟时不时拿裹铜长夹,夹块儿红螺碳置入火笼里。

    大夫人盘腿坐在东窗的炕上,正对着账册,对到一半,再对不下去,索性把紫毫笔放在笔洗里,凑过了身,忧心忡忡地同行昭念叨:“都怪我不好,定是那日太夫人来回奔波受了寒。”

    行昭没立时言语,合拢了书页,将《左传》放在小案上,太夫人那日和贺琰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可以从这几日太夫人的态度上,能觑出个一二——那定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

    “您也别多想,太夫人虽一向身子骨健朗,可人食五谷杂粮,哪里有不会生病的呢。”行昭笑着安慰大夫人,看黄妈妈单手提一个黑漆描金食盒进来,下炕趿了鞋子,边说:“药熬好了,咱们该去换二婶和三姐了。”

    大周约定俗成,摆罐熬药不能在老人家院子里进行,故而生火熬药大都在正院里做,东偏房里也一直在熬药喝,这几日沉积下来,似乎正院里的樟木柱子里都透着点药香。

    行昭一出正堂,就在游廊里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甘苦,心头一动,随即就想到了贺行晓。

    贺行晓的染病,应邑的突然发难,太夫人的插手干预,还有贺琰的选择安抚,一切都偏离了前世的轨迹,而这种错节让行昭欣喜异常,她每日扳着指头算日子,离前世里母亲自尽而亡的日子愈来愈近,可情形变得越来越好,并且逐渐豁然开朗起来。

    行昭一仰头,看见了母亲如满月般的面庞,紧紧攥住大夫人的手。

    到荣寿堂时,行明正坐在小墩上拿了话本给太夫人高声说故事听,见行昭来了,行明将书放下就过来牵行昭的手,太夫人靠在八福杭绸寿星公软缎团枕上,笑呵呵地指了指,同媳妇儿说:“小姐妹情意深。”

    行昭掩嘴一笑,拉着行明顺势就坐在了榻边儿,轻了语调:“您还难受吗?”

    太夫人笑着摇摇头。行昭趁机细细打量——今日的太夫人瞧起来面色已经慢慢转好了,虽然还是瘫靠在床沿上,说话有些有气无力,眼神却渐渐明亮起来。

    太夫人是个坚毅的人,一辈子只有两个软肋,儿子与贺家。她在贺琰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希望,现在就有多大的失望。

    想想前几日太夫人心灰意冷的模样,行昭心里酸楚,却无可奈何,半坐着拉过太夫人的手,拿着小银钳子,一点一点极认真地给太夫人剪指甲——她要找事儿做着,心里才能少些愧疚。

    “张院判昨儿才在说,叫屋子里不要滞留这么些人。老二媳妇累了一夜,快带着行明回去睡了吧。明儿个不是要回娘家吗?”太夫人扬扬手,让二夫人走。

    二夫人瞧了眼大夫人,牵过行明,行礼告辞:“娘昨夜里咳了几声,今儿记得喝川贝炖银耳。”太夫人笑着点头,二夫人和大夫人见过安后,便出了院子了。

    大夫人边从食盒里端出药,扶住太夫人一口一口喂了,太夫人边拿帕子擦拭嘴角边吩咐大夫人:“前两天,皇后娘娘派赵公公来问你好,你记得写信送进宫了吗?”

    方皇后放心不下,隔天就派人来问,按道理大夫人应该写封信送进去,才称得上礼数。

    大夫人一怔,随即摇摇头。这几日贺琰都独居在勤寸院,她忙着备被褥、香料和换季衣服过去,一时间给将这档子事儿给忘了。

    “那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