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邑想起往事,心里头绞疼,在那封信的最后,贺琰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贺琰自小练米芾,写字间却带了些王羲之的洒脱和随意,那行字如同烙铁一样,印刻在应邑的脑海里。十五年前的她不懂这个意思,可如今的她却懂了。
当初他们的分崩离析是因为家族,如今还是因为家族。十五年前的贺琰不可能因为情爱娶她,现在的贺琰更不可能。情这一个字,在世家簪缨里算得了什么,如日中天的临安候更喜欢的是权势与宗族。
说得明明白白的,像耍赖一样,摊开了说,我就是这样,你愿意等便等,不愿意接受就再见吧,反正也不是没有分离过。
应邑绝望一般眯了眯眼睛,这样也好,她至少是排在贺琰心中的第三位,再没有女人比她能靠前了,只要她能给贺琰带来权势与保障,那是不是贺琰就会更喜欢她呢?
或者
应邑直勾勾地望着下首笑得温和自矜的方氏,或者方氏再不能带给贺琰足够的满意,是不是是不是贺琰就能狠下心来了呢!
第五十章风起(上)
从平阳王府回来几天后,行昭才反应过来——行明入选,不会只是因为二皇子想趁机问问薄氏与郑家的结果如何吧?
行昭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前世没有薄娘子这一出,自然没有挑起二皇子的好奇心。冰火中文因果因果,如果说薄娘子是因,那行明入选就是果。如果行明入选是因,那又会结成怎样的果呢?
想着想着,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了二皇子那副神色飞扬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就从二皇子与六皇子迥异的个性上,便可觑一二吧。
又想起那天应邑的神情举止,安静又温和,连晚宴与大夫人同桌食饭时,也没有挑刺儿和借题发挥。
反常及为妖,行昭叹了口气儿,索性以不变应万变,只要方家不倒,只要太夫人还站在方氏这个阵营里,只要哥哥靠谱起来,应邑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对于方氏来说,贺琰是靠不住的。行昭就不信这样一个男人,应邑还能靠住了。
想起行景,行昭笑着低头,左右瞧了瞧已经要绣好的,白蓝杭绸底儿,绛红云丝线中又夹了些金丝的岳飞战金人像荷包。听玉屏说哥哥最近都窝在房里念书,连早晨起来也不像往日那样去垂门那里打拳了,每日从明先生那里上学回来后,就窝在书斋里,读完《老子》又读《资治通鉴》,还找了前朝练起了柳公权。
贺琰晓得后,没说什么,转身就赏了三盒徽墨和几刀澄心堂纸下去。
太夫人倒是很高兴,把行景叫到荣寿堂里,细细嘱咐了大半天:“百~万\小!说也不许看太晚了,在油灯下头日熬夜熬,熬得瞎了眼睛的读书人还少了?我们家不在乎你考什么功名,只要能懂得用功都是好的”
行昭麻利一挽就把尾针收了线,将荷包扑在炕上,手一抹过去,荷包上的褶子就看不见了。
“走吧!咱们去观止院看哥哥!”行昭笑着仰脸对着莲蓉说。
从正院到临近碧波湖的观止院隔了一丛长得郁郁葱葱的竹林,很是枝繁叶茂。行昭嫌弃那地方太过安静,让人慎得慌,向来不爱从那头过,想了想到底还是选择了抄近道。
走到东偏房前的抄手游廊里,鼻尖一嗅,原来满是回甘和苦洌的药味,现在已经换成了一股淡淡的梅膏香。
行昭蹙眉问:“晓姐儿的病已经好了?”
莲蓉一滞,想了想才说:“这一个月来万姨娘都没去正院立规矩,说是要照顾六姑娘。连那天去平阳王府,大夫人专门派人来问东偏房六姑娘去是不去,万姨娘也都给推了”
行昭抿抿唇,向莲玉使了个眼色。
莲玉少言聪明,一看便懂,轻轻含了下颌,便转身往后走,加快步子回了怀善苑,立马吩咐小丫鬟去找来东偏房的孙妈妈,细问贺行晓的近况。
游廊里没了药味,便可以推算贺行晓至少好了有些时日了,已经不需要熬药再养着了,却不上报给正院。万姨娘更是个掐尖要强的,放在往常,绝不会耽误一次出头的机会,连平阳王府的春宴都给推了,只能证明这两母女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莲蓉见莲玉转身告退,颇有些疑惑。
“估摸是记起了暖阁里头的香炉没熄,要不就是想起了哪个小丫头的月钱还没罚。”行昭笑着敷衍,摆摆手示意往前走,“走吧!反正过会儿回去,莲玉还能不和我们讲清楚?”
荷心跟在后头嗤嗤轻笑,莲蓉笑嗔着横了她一眼,倒也没再问下去了。
行景住的观止院是贺琰精挑细选出来的,隔着湖就能望见别山上的勤寸院和临安侯府西北角的祠堂,意在督促他奋发图强,当着贺家列祖列宗的面儿勤奋,势要将贺家振兴下去。
行昭没让人进去通禀,轻车熟路地穿过影壁,就进了院子里头,见南边儿的书斋四面的窗棂都支了起来,放在中庭里的沙包与梅花桩也没了影子。整个院子里移栽了几株新竹,正萌着芽,偶闻莺啼鸟鸣,大体上瞧起来像是哪个归隐居士的田园陋室。
行景的贴身大丫鬟玉屏见是行昭来了,赶忙迎上来,行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亲掀开了竹帘。
见行景趴在黑漆老檀木大书桌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再背《齐桓公伐楚盟屈完》,正背到第一段,“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
声音拉得长长的,到最后还拐几个弯儿,赫然就是那酸腐秀才的作态。
“哥哥!”行昭扬声高呼,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见到行景耐下性子来读书,还读得这么百无聊赖又春眠不觉晓。
行景一睁眼,一看是行昭来了,连忙起身,口里直说:“哎呀!你怎么来了!”又高声让玉屏去拿个软垫儿来给垫在黄花木杌凳上,又吩咐金缕去上盐津梅干和杏仁奶酪茶,笑着同行昭说:“记得你爱吃这个!”
行昭捂着嘴笑,顺势坐在了书案旁的小杌上,连忙摆摆手:“哪里这么麻烦,天气又不凉了。”不经意抬眼,却瞥见厅堂后头挂上了顾雍的《早春耕读图》,拿手指了指,带着诧异问:“我记得以前这儿挂的是一副大周舆图,怎么给换成这个了?”
行景朝后看看,半晌没说话,到底最后开了腔,带了些落寞:“总挂着舆图做什么?难不成我还真能习得一身文武艺,然后上前线带兵打仗去?”
行昭心头一动,行景自小就喜欢拳脚功夫,冬练三伏,夏练三暑,自从方大舅进京诉职教了他一套拳法后,就每天练,从来没落下过
“那张大周舆图是舅舅给你画的,有山川有城镇有四方地物,更有大周朝的重兵重城。每一条线,每一棵树都是舅舅亲手画下的。舅舅前一天给你,第二天就考你,问你从渝州到蓉城要多少日程,你只是想了想,就立马说了出来”行昭心里头酸酸的,舅舅多喜欢行景啊,常常夸行景有天赋,是个大将之才。
行景垂头,拿乌黑的发顶对着行昭,行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紧紧攥成拳的手。
行昭想了想,从怀里将那只岳飞像的荷包拿出来,推到行景的面前去,又说:“谁说你不能上前线带兵打仗了?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男儿汉所为。考科举入阁拜相,利民利朝是一条路,到边疆杀鞑子卫国土,就像舅舅一样,着也是一条路。谁又能说哪条路宽哪条路窄,哪条路好哪条路坏了?”
行景迟疑了接过那荷包,抹了把脸,带了些不解和哽咽:“可明先生说我们家情况特殊父亲走的是文路,祖父走的是文路,连先祖挣下丹书铁券都是靠着一支紫毫笔我若是想继承贺府,保住自己,让母亲还有你堂堂正正地当家做主,就要像他们一样,至少要让父亲喜欢我前些日子那郑家的来闹,母亲气得偏头痛犯了,要不是你机灵,父亲能立马将我打死在中庭里”
明先生?前朝大儒明亦方?
行昭听得心惊肉跳,明亦方能见微知著,管中觑豹,从一件事情上分析出行景的处境和贺琰的态度!
明亦方这是在同行景掏心窝子说话啊!
“明先生是说得没错”行昭语气干涩,目光带了些悲哀,扯着行景的衣角说:“可父亲喜欢的,就一定是对的吗?就一定是你喜欢的吗?做儿子的就一定要去继承与坚持吗,如果哥哥真的可以成为李广、卫青那样的雄才,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去成为范仲淹、魏征呢”
这番话说得极其忤逆了,若是让行景用率直与端正去换来贺琰的寡情和诡辩,行昭宁愿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哥哥。摊上贺琰这样的父亲,幸好上天垂怜,赐给了她这样好的哥哥。
行景猛然一抬头,嗫嚅了几下嘴唇,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行景的梦想与天赋和贺琰的南辕北辙,贺琰虽然是父亲,却与父亲的职责相悖,当父不父的时候,那子,也可以不子了!贺琰的准则已经出现了误差,那又凭什么去要求行景去应和,去奉承,去追寻。
庭院深深,有风绥绥,行昭开口正想说话,却见林松喘着粗气跑进来,扶着门框深呼吸说:“西北西北鞑子鞑子打到方舅爷镇守的平西关去了!”
第五十一章风起(中)
“什么时候?伤亡如何?战绩如何?”行昭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句话赶着一句话地在问,语气十分急促。
“好像是前夜里的事儿”林松还没缓过来,趴在门框上喘着气儿,口里说:“早晨侯爷接到消息,马上召集了幕僚、清客在勤寸院商议,我见势不对,就去试探着问了问张先生的小厮,他同一向我熟识。”
鞑子每到春日都要到边疆来大肆烧杀抢掠一番,似乎是约定俗成,在平西关外,鞑子抢了便也抢了,只要不过分,大周也不乐意花大笔大笔的军饷去尽数剿灭。
可是今年鞑子竟然冲破边疆防御,明晃晃地打到了平西关,舅舅手下有五万人马,竟也要让人八百里加急送信来京
是报信,还是求援?
行景愣了片刻,细细思索后,敛容轻喃:“平西关距离定京一千里路,日常回禀是三旬一次,舅舅这次这样反常,定是前日夜里鞑子突袭,来者不善。舅舅虽然手下有五万人马,可只有一万是骑兵,而其他的全是步兵,更别说近来是太平世道,日常驻守的兵马最多不过五千!鞑子善马又性情彪悍,若是有备而来”
行景边说,不禁打了个寒颤。
行昭的分析流于表面,而行景的思索却更深入。
“咱们到正院去!”行昭当机立断,前世里方家遭受了一次动荡,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是能够肯定的是大夫人受到的影响绝对不会小,甚至,甚至这或许就是一锤定音的缘由!
行景想了想,点点头,又让行昭等等,快步跑进暖阁里,从檀木箱笼里翻出了压在最底下,卷得十分齐整的舆图,扬了扬:“大周朝能画出这样精细军舆图的人,绝不超过十个!”
行昭愕然,随即莞尔一笑,满心大慰。
这厢的大夫人也已经接到消息了,满屋子地踱步,时不时问问黄妈妈:“侯爷怎么还没来?圣旨也还没下来,出去打仗,总要得个钦封,才好调兵遣将,排兵布阵吧?要不要我立刻递帖子去见皇后娘娘,姐姐主意多,一定会有办法的”
黄妈妈端了一盅银耳燕窝羹进来,将广彩粉瓷放下,强抑住心头的担忧:“您忘了以前也是这样的。鞑子过完冬,家里没了粮食,就来抢我们的,有一年老太爷被惹烦了,都六十好几了,还披着盔甲挂着帅去打,结果呢?咱们穿着银灰盔甲,拿着红缨枪的方家军浩浩荡荡地,城门都还没出,那鞑子就跑了”
大夫人心烦意乱地点点头,顺势坐下,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感觉不对,正想说什么,却看见行景与行昭一前一后撩帘子进来。
“你们快进来!”大夫人赶忙招手唤道。
瞧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坐在自个儿身侧,终究叹口气儿,出征打仗这种事儿,哪里敢和孩子们说。大夫人闷了闷,又支使月巧去勤寸院看看。
行昭看在眼里,握了握大夫人的手,沁凉一片。大约人在遇到危困的时候,第一个想求援的,总是内心深处最信任也最依赖的人。而在大夫人心里,第一个要抓住的稻草,还是贺琰。
“娘,舅舅骁勇善战,一定会逢凶化吉的。”行昭只好这样安慰,又故作笑颜说:“阿妩看《九州地域志》上说,鞑靼全族人才近五十万,国土从平西关外延展到兴安岭以西,完完整整算下来不过三千里,咱们一个府就有这么大”
大夫人摇摇头,面色刷白:“上战场的时候,每一个鞑子都能成为一个兵,每一匹马都能是战马。鞑子抢掠平西关外的百姓多少年了?你外公上书过多少回要挂帅出征,斩草除根?数都数不清了,但是都被先皇给驳了以前是小打小闹,现在你舅舅都八百里加急把信送到定京来了!”
行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大夫人该糊涂的地方不糊涂,一眼就看到了关键,只好向行景使了眼色。
“母亲,舅舅还能发信出来,往定京里走,就说明情形还能够挽回。”行景一面将舆图扑在青砖地上,一面同大夫人指:“从西北到定京,将近一千里路,途经佳木斯、保定府、横河这三大驿站,才能来到定京。前夜鞑子偷袭后,送信的没被拦截住,要知道佳木斯离平西关,只有不足一百里,这就说明鞑子还被拦在平西关外,舅舅一下子控制住了局面,又仗着守城优势,鞑子妄图一步攻城,只怕没那么容易。这回虽然被逼到惊动了定京,但好歹压下来了。咱们只能等爹爹过来,才能晓得信上究竟说了些什么,才能对阵下药,该去递帖子就递帖子,该四处走动就四处走动。”
大夫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行昭看着蹲在地上,神情十分认真的行景,心里五味杂陈。行景平日里是个十分粗枝大叶的人,要真想让他从一件小事上分析出这么多的信息,很难。大概行景真的可以成为运筹帷幄的大将吧!
里头在说着,正从勤寸院往正院走的贺琰也没闲着。面容沉穆,一声不吭地转过游廊,脑中闪现过无数种可能——方祈的信写得极短,虽然话说得隐晦,却仍能觑之一二。
“二月十一日晚,鞑靼火攻平西关,城门上镇守的百余名兵士皆阵亡。后,臣率三千骑兵上阵退敌,堪守平西关。鏖战一场,敌来势汹汹,云梯、鹰眼、火药一应俱全。据臣粗略估算,侵者约过万,实乃继康和十八年后,鞑靼人又一有备而来反攻,望上可速拨饷、派粮,臣必与那小族拼死一战。”
平西关是重镇重城,日常怎么可能只由百名将士在城墙上驻守!鞑子体勤而智弱,只懂靠蛮力,又是上哪里去搞来上万人用的鹰眼和火药!拨饷派粮,皇帝每年拨两车金子、几百车粮食送去西北,这时候还敢来要钱要粮,也不怕皇上震怒!
他深知,方祈不是一个这么短视的人。
其间必有蹊跷。
难道是和前月里,西北的那场大换血有关?
贺琰手里头攥着从宫里誊写出来的那封信,转了个弯儿,正好听到正堂里头闹闹嚷嚷的,又想起来方氏这个蠢妇,攸关国情与家族命运之时,还再三派人去勤寸院打搅,眼皮子浅得比内院里头的仆从妈妈都不如!
“这是在做什么。”贺琰压下气,一撩帘子,看到地上铺着一副舆图,又见行景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地说着话儿,没来由地一股火气往上冒,“你像什么样子!都是快说亲的人了,还没个正行!”
跨步上前,将行景一把拉扯起来,痛心疾首:“我都不指望你出人头地了,好歹也不能叫外人说起贺家大郎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吧!”
行昭手缩在袖里攥得紧紧的,倒是大夫人赶忙上前,把行景从贺琰手中救下来,直说:“景哥儿在同我说舆图呢!”又连声问:“哥哥还好吗!平西关到底守住了,皇上的态度呢?要不要再派一个护军大臣去跟着?”
贺琰蹙着眉,忽略了那句“景哥儿正和我说舆图”,举着信摆了摆手,举步向前,坐在了上首的太师椅上,半晌没说话。
如果是西北内讧,新任提督梁平恭、三个军备大臣、还有一个镇西候方祈,三方之间出现了问题和龃龉,那后果不敢想象
贺琰边想着,边一抬头便望见了瞪大一双杏眼,正眨巴眨巴着看着他的行昭,心头没来由地轻快了很多,朝行昭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又轻轻拍了拍她手,转头却朝行景吩咐:“把你妹妹带进去,我同你母亲有话说。”
行景应了喏,有些沮丧地上前牵过行昭,慢腾腾地往里头走。
二人走到了花厅,行昭便止了步子,踮起脚来小声地和行景说:“哥哥忘了阿妩那句话?父亲吩咐的不一定就是对的,我们关心舅舅,关心母亲,又有什么不对呢?何况父亲只说了往里走,又没说走到哪里去”
行景眼睛一亮,将行昭抱上炕头上,一撩袍子,轻手轻脚地坐在边儿上,将耳朵紧贴在隔板上听。
只听外头贺琰略带沉吟的声音响起:“前夜里有多凶险,舅爷没说,但是也能猜到。好歹方舅爷已经镇住了局面,平西关半月内不可能失守。”后顿了顿,又说:“今早皇上已下令,又派了信中候去西北护军,随车押送三十车粮饷,天后也能到了,算是解了西北燃眉之急。”
“阿弥陀佛!”大夫人的声音中带着无限欣喜、安慰和松下一口气,伴着一阵衣物窸窣的响声:“皇恩浩荡!我过会儿去小佛堂烧柱香,再去祠堂外头给列祖列宗们磕头上香!”
又是一阵静谧,行昭微蹙了眉,直觉告诉她,贺琰并没有把话说完。
如今这个时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一役,舅舅若是守住了,必定会再加官进爵,母亲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应邑再也翻不出任何风浪了。反之,方家动荡,首当其冲的便是大夫人与方皇后。
贺琰在这种前途尚不明的时候,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第五十二章风起(下)
如果前程一片大好,方家的动荡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行昭的思路陷入了死胡同,一边恨极了这被养在深闺,万事不晓的处境,一边又埋怨自己前世只顾耽于情爱。忽闻外间传来贺琰的声音:“嗯,找个时候递帖子进宫去,你和皇后娘娘毕竟是嫡亲的姐妹,通通气儿也好,相互安慰也好”
话将到这里,就有小丫鬟进来通禀,口里在说:“林公公来了!”
“两姐妹果然心有灵犀。”贺琰语气晦暗不明,和大夫人出了正院,往二门去,只留下行昭与行景在里间。
林公公是凤仪殿的掌事内监,是方皇后的得用之人,这个时候授意来贺家,要不是来报喜,要不就是来安大夫人的心。
“派信中候去当护军?”行景垂首皱眉,陡然出言,十分不解的样子。
这一下子将行昭吓了个激灵。
闵家往上数八代都没有人进过军营,是现在这个时刻还不算千钧一发之际,可以让勋贵们去混一个军功,还是皇室另有打算!
等等,如果已经定下闵寄柔是二皇子妃,那闵家就是铁板钉钉的外戚了,方家是如今的外戚,让一个将来的外戚去监护现在的外戚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已经警觉到方家势大,便起心想亲力扶持起另一个家族。君王需要八面玲珑,帷幄制衡之术才能使帝位安稳,但是在这种时刻把信中候安插进去,虽说只是护军,却掌着粮饷性命。被别人把着七寸之地,舅舅又怎么会放心后方,做到拼尽全力呢?
虽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可一旦受了天家的忌惮,秋后算账这四个字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貔貅鎏金瑞兽香炉里一缕烟雾冉冉上升,满室弥漫着一股浓郁深重的檀香,只能听到更漏里的细沙梭梭向下的声音,这一室静寂让行昭心里慌极了,眯了眯眼想把事情从头到尾整理出一个头绪出来,却无从下手。不知道事情的走向,又怎么防患于未然,未雨绸缪呢!
大夫人最大的依靠就是方家,如果方家都遭到了猜忌,那可就真的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行景把搁在小案上,粉彩小碟儿装的小零嘴轻轻推到了行昭跟前,温声说:“虽然事情看起来不太乐观,但你要这么想,天塌了还有男人们在顶着,阿妩你做什么慌?”
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声音还哑哑的,突兀地响起在初春的静谧中,却显得那么让人安心而可信。
行景既然能够敏锐地发现派信中候去护军有不妥当,又说出事情不乐观的话,行昭又念及行景对于军事战备上的天赋和直觉,不禁想行景是不是也想到了什么?
行昭抿了抿唇,扯开一丝笑,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说:“哥哥,我问你,若是父亲,若是父亲因为方家出事,而厌弃了母亲,你会怎么办”
行景一愣,本下意识地想笑着玩笑几句,却看见了行昭带着肃穆的面容,不禁结结巴巴地问:“罪不及出嫁女,连官府办案,受株连都没有连带已经出嫁了的姑奶奶的道理”话是这样说,却仍试探性地加上了一句:“只要是我出人头地了,母亲就算再遭厌弃,也不会到让人难办的境地吧?”
“如果逼母亲去死呢?”行昭猛然抬头,语调很轻却带着咄咄逼人的语势:“如果要逼母亲和离呢?临安候是什么样的人家,站在风口浪尖上,既想在皇家上讨着好,又不想落半分把柄在别人口里头,若是当家夫人的娘家一落没,夫家就休弃,传在定京城里,贺家丢不起这个脸。所以只会选择第一条”
“哐当”一声,是行景惊得将茶盏掉落在地的声响。
“母亲!母亲是明媒正娶娶回来的!”行景惊诧之余,总算还有一份理智,佝了身,朝行昭压了声音低吼,“父亲一向是君子!”
行昭听后语,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却听到外头有窸窣的衣料声,忙凑头从隔板的缝儿里看见大夫人撩帘子往里走,又往后看了看,贺琰并没有跟在后头。
行昭连忙起身下炕,趿了鞋子,扬声唤来两个丫鬟把地上的碎瓷和残汤冷茶给扫了,见行景还处在惘然与震怒夹杂的神色下,悄声同他说:“虽然如今看起来事不至此,我们都要做最坏的打算和最好的准备。”
这是多活一世的经验。
行景想了想,点点头,同行昭一起应出去,将走到花厅口里终是憋不住,声音极小地说:“大不了拼他个鱼死网破”
行昭耳朵尖,隐隐约约听见了,却无奈大夫人已经在正堂里坐定了,见两个儿女出来,又想起了林公公交代的话,“您一定要稳住了,凡事有皇后娘娘在宫里头周旋,粮饷军备都派过去了,皇上重视着呢,您可一定要稳住啊!”
两遍“要稳住”,不得不说,宫里头的方皇后知大夫人甚深,还特意派人来将大夫人安抚住,不要自乱阵脚。
“皇后娘娘与您说什么了?爹呢?”行昭换了副笑颜,坐在下首问。
大夫人强作欢笑,指了指黄妈妈捧在手里的匣子,说:“送了些东西来,侯爷又往勤寸院去了。”
行昭眼神落在那小方黑漆楠木绘着平安四方纹的方匣上,笑着说:“您且心安吧,皇后娘娘也关切着呢。舅舅定能平平安安的,西北也能平平安安的。”
大夫人勉强笑着点点头,又看坐在下方的长子神情不大对头,反而出言安抚行景:“行了行了,你也快回去吧,仔细侯爷又要考你书。”
行景一听,紧紧抿了抿嘴,没抬头,想了想,索性起身告辞:“母亲有事就唤人来观止院叫我,有什么千万别闷在心里头,将心里头的挂忧说出来,就有人陪着您担心了。您一定记得,您还有我,还有阿妩。”
大夫人愕然,心头的烦躁和担忧像是去了一半,素来不着调的长子如今能说出这番话,心头大慰,连连点头,直说:“记得记得!”
行景撩袍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顿,终究还是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大夫人目光里有欣慰有放心有释然,见行景渐行渐远,便转头朝行昭说话:“我要去定国寺上香祈福,阿妩你也一起去吧?”
菩萨心慈渡世人,阎王狠恶捉小鬼。可在行昭看来,世人有穷有富,有病有灾,分出个三六九等,划清楚士农工商,可见菩萨的心是偏的。还是阎王好,论你天潢贵胄还是布衣贫丐,都逃不脱一死,结局都一样,还是阎王公平些。
行昭摇摇头,笑着说:“您去吧,要不要叫上二夫人?我在书斋里抄抄《心经》就好。”
大夫人不置可否,在正堂里忙得团团转,又是让芸香去请二夫人,又是让人再称五十两银子,又是让人去备马备车。
上头主子要得紧,下面的人自然更是忙得跟陀螺似的,不到一个时辰,全都备妥当了。
这一晌午,阖府上下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连仆从走在路上都是轻手轻脚,再不敢大声说话儿。
二夫人在东跨院自然也听到了风声,锦上添花的事儿她没少做,难得的能雪中送炭一回,自然也不会拒绝。来正院,特意换了身稍有朴素的青蓝色三江布绣锦褙子,只在耳边坠了对鎏金丁香花耳塞,临走时还特意向行昭温声叮嘱:“要是觉得闷,就去找行明说话儿吧,她正学着对院子里的账簿,有些脱不开身。”
行昭笑着点头,将大夫人与二夫人送到二门后,便转身往里走。
路走到一半,冲莲蓉吩咐道:“去给哥哥带个口信,八个字儿,‘胸有成竹,忍辱负重’。”
莲蓉点点头,向观止院走去。
行昭回到怀善苑时,莲玉已经恭谨地垂手候在水榭廊间,见行昭过来,从小丫鬟手里头端来一盏参茶,双手呈上前去,态度十分恭顺:“乡野间有俚语,春朝忙,盛夏乱,秋冬时节清享闲。春天到了,万物复苏,连土里头的蛰虫都开始拱土出来了。”
行昭接过茶,没喝,转手放在小案上,轻声说:“蛰虫吃农物的根,虽然小,但最是让人措手不及”
莲玉圆润的面庞柔顺温恭,笑着点点头:“可蛰虫只能活七日,命格贵重的人就不一样了。逢凶化吉,遇佛杀佛,遇神杀神,说起来是十分悖礼的,但仔细一想,倒确实是这个道理。否则怎么会有钟馗镇家,关二爷镇宅的习俗呢?”
举的例子都是武将,莲玉这是在宽慰自个儿呢
行昭心头一暖,颔首笑了笑,想起来另一桩事儿,开口问:“贺行晓那边问出来个什么名堂没有?”
莲玉带了些迟疑,从怀里头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来递给行昭,口里边说:“孙妈妈到底是正院里派过去的,六姑娘平日里尊她重她,遇到隐秘,却将她避得远远的——连熬药都是万姨娘身边的大丫鬟亲手做。这是她从打扫内室的小丫鬟手里拿到的,十分奇异,便以为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
行昭过来一看,登时瞪圆了眼睛,手上不由自主地一抖,纸张便随之发出了软绵轻微的响声。
第五十三章云涌(上)
上面只有六个字,三个词儿从右到左排得整整齐齐的。
青白遍地撒金的堂纸,是贺家主子们的份例,小丫鬟们根本没有这个资格用这种纸。写在上面的字儿,起势时墨浓,可以看出书写之人起笔时心下忐忑却下定决心。书写到后面却愈渐潦草,毫尖从纸上轻划过时,几个带笔都不连贯了,显得十分随意和焦躁。
“嫁衣”、“应邑”、“方氏”。
行昭从右到左,挨个词儿地又看了一遍,心在身体里“咚咚咚”地狂跳,像是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了,愣了半晌,眼神紧紧定在纸上,语气飘渺且绵长:“这是从贺行晓的房间里拿出来的?没有假借人手?”
莲玉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六姑娘六姑娘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儿的?”莲玉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素指试探性地指向了中间那个词儿,语气中有忐忑,更多的是不安。
行昭沉下眸子,轻轻摇摇头。让她惊诧的其实不是“应邑”二字,而是写在最前面的“嫁衣”!
为什么贺行晓会写下这六个字,为什么要写下“嫁衣”两个字!难道她知道了应邑最后会穿着嫁衣嫁进来,还是偶然为之?
“贺行晓病了有多久了?”行昭力求自己保持清醒,端起参茶小啜一口,人参的中药味,红枣的甜滋滋,党参的绵润,所有混杂在一起的滋味,一入口全都变成了难言的惶恐与苦涩,又言:“张院判是怎么说贺行晓的病的?东偏房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熬药的?贺行晓病着的每天到底在干些什么?全都问清楚,孙妈妈不知道的,就去问贺行晓身边的双吉,是威逼是利诱,全都问出来!”
莲玉见行昭难得的神情肃穆,心头里像多了一根笔一张纸一样,几个问题细细记录、下,陡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却不复将才的慌乱。主子条理分明,又临危不乱,做下属的自然也能将一颗方寸大失的心沉了下来,才能见招拆招,办好差事。
莲玉应了一声,每一步都迈得大大的,撩帘子往外走去。
莲玉一走,自觉避到抱厦的荷心与荷叶这才迈着小碎步进了暖阁来伺候,一进来便看见行昭的手放在小案上,不停地在抖,连带着搁置在小案上的青花瓷天碧色旧窑茶盅也发出了“硁硁”的响声。两个小丫鬟对视一下,抿了抿嘴,再不敢乱走动,束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地缩在旮旯里。
今日之事繁冗至极,行昭感觉自己的脑中像藏着一个线团儿,揪不出来始末,索性扬声唤道:“拿笔墨来!”
荷心连忙从书斋里头捧了个红漆福字纹托盘出来,荷叶手脚麻利地将毡子、堂纸、镇纸铺好,又掺水磨墨。
行昭这时候也不避讳她们俩了,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西北”、“方家”、“闵家”,写到这里,手顿了一顿,没有抬眸,口里轻声吩咐:“你们两个都是我亲选的人儿,莲玉莲蓉也大了,没几年便要配出去了,到时候还要靠你们撑起来。”
荷叶荷心面面相觑,荷叶灵敏,立马跪在青砖地上,荷心见状连裙裾也来不及提,顺势跪在荷叶身旁。
荷叶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府里头几个时辰内便变了天儿,住在后厢房的寡娘都托人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因为牢牢记得自个儿那赌瘾哥哥欠了人钱,被人活活打死,寡妇死了儿还是这样没体面的死,别人都避之不及,是四姑娘赏了钱让人把哥哥的尸首埋了,是四姑娘一个帖子告到府衙去,将那害死人的赌坊给关了,也就是四姑娘还愿意给她们娘俩儿一个体面一个活头。
“荷叶没读过书,能进怀善苑来当差已经是靠着菩萨保佑,祖坟上冒青烟积福来的,四姑娘叫荷叶去滚刀山过火海,荷叶立时撩了袖子就去!”
荷心反应慢了些,又听荷叶都给说完了,只顾着重重地点头,心头却想起才进怀善苑老子娘的交代,“四姑娘是府里头一份儿的,前头那两个大丫头还能干多久?到时候你哥在侯爷那儿得脸,你在四姑娘院子里得脸,我和你爹睡觉都得笑醒。”抱紧四姑娘这棵大树,是荷心从始至终的心念。
行昭边笑边摇头,让她们起来:“不过是叮嘱一句话,我让你们去滚刀山做什么?取经啊?”被两个小丫头一打岔,心里头蒙上的那层沉甸甸的灰,好像被吹散了很多,稳稳落笔,写下“应邑”两个字儿,想了想又在“应邑”的后头加上一个“六”字儿。
荷心跟着下过决心,表过态后,便边起身扑了扑膝上的灰,边极自然地凑过来瞧,嘴里边呢喃一句:“咱们府上的姑娘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儿时,都喜欢写下来。听三姑娘身边的满堂说,三姑娘遇上事儿的时候,也这样。”
行昭手头一顿,凝在笔尖上的那滴墨汁儿,欲滴未滴,摇了半晌后,终于落在了纸上。
是不是贺行晓也是一头雾水,所以她才会把这些词儿挨个儿的写下来呢!是不是她也搞不清楚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所以才会写下来慢慢地想
像是打开了一扇门,行昭隐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