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克妻

克妻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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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终于看到了一排字,信中候闵家长女,闵寄柔。

    贺琰一笑,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次礼部呈上去的名单,一共有十三家,多为勋贵世家之女,并且大都是定京城里的人家,零星有几家也是在江南和福建,离西北甚远。

    皇上在年前先派亲信梁平恭换下原来的西北提督,又一连撤下西北三个守军军备,全部换上从定京去的人。西北变天,方家经年的心腹被撤,镇西候方祈却按兵不动,甚至在上年礼时较之往年更多更精细,像生怕皇帝不知道方家在西北老林有多一手掌天。

    方皇后入宫十余载,未曾有过生养,皇上宁愿将九公主养在方皇后膝下,宁愿把有腿疾又无母的四皇子给德妃养,也不愿意养在凤仪殿

    无端想起此事,贺琰敛了敛笑,把信笺给白总管,吩咐道:“再誊一份,给幕僚们送去。”

    “苗安之乱”后,定京城里的勋贵世家从原来的二十家,夺丹书铁券,下狱流放,到如今已经只剩下了八家,就是在这八家,除了贺家还掌着实权,就只剩下闵家还担着些圣宠,也得益于闵家的姻亲广布,枝繁叶茂。

    果然,这样统一看下来,矮子里面拔高子,竟还是闵家的胜算更大,昨儿送闵家个人情,没送错。

    白总管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却突然被贺琰叫住,“再给荣寿堂送一份。”

    太夫人拿到那张轻飘飘的书笺时,张妈妈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太夫人早间那样打了侯爷的脸,侯爷还能不在意,可见母子连心,怎么样也割不断。又轻手轻脚地从细蓝绒布里抽出了玳瑁眼镜,服侍太夫人戴上。

    太夫人坐直了身,一行一行看下来,在看到“临安侯府馆阁学士贺环之女,贺行明”时,撇嘴一笑,不在意地将纸又放在了案前,向张妈妈说:“礼部那群人精会做事儿。行昭年纪不够,还晓得安上行明凑个数儿。”

    “二夫人整日愁三姑娘的归宿,如今上了这册子就跟镀了层金似的,我腆着活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哪家娘子上得了皇子妃的备选,还能有嫁不好的。”张妈妈笑意盈盈地给太夫人端了盅清水来,服侍她喝下。

    太夫人没答话,慢慢啜了口清水。茶解药,自从在吃药后,就只能喝清水了。可这般那般的顾忌、医治,却怎么也治不了心病。

    “唉,让人给二夫人带个话儿。叫她心放宽点儿,别再逮谁是谁,尽出些洋相。”太夫人吩咐,正想问贺琰是怎么处置万管事一家时,芸香挑帘子进来,手里头捧着一方品红绛色勾兰帖子,唱了礼后就脆生生地说:“平阳王府来下帖子了。”

    太夫人接过一看,又合上了,笑着叫住张妈妈,又和素青说:“叫大夫人与二夫人来一趟,行明和阿妩也来。”

    张妈妈一听是平阳王府来下的帖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平阳王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关系亲厚,又是个闲散王亲,礼部将才呈了二皇子妃的名单上去,平阳王紧接着就下帖宴请各家,相看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听人说二皇子有十四了,也该定亲了,贺家办亲事前前后后都要两三年,更别说皇家的规制了。

    张妈妈亲到正院的时候,行昭正陪着大夫人见各司房的管事,三言两语间定下一年的计划。大夫人虽性情软懦,却是管家立账的一把好手,方家出身行伍,教导女儿自然不会像定京城里的簪缨贵家一样——连隐晦地说起柴米油盐钱都觉得俗气。这么些年管家从来没出过错儿,贺家的私产更是足足翻了两番。

    “太夫人今儿个精神好多了,或许是您那何首乌的妙效。这不,才接了平阳王府的帖子,让您和四姑娘都去荣寿堂。”

    听张妈妈的话,行昭拿笔的手一抖,眼看着浓黑的墨汁顺势落在了纸上,一滴墨水过纸浸染到了毡子里,再无踪迹。心绪如微澜一般,稍起涟漪后便一池绿水平静无波。平阳王府,不就是周平宁父亲,平阳王的府上吗?

    大夫人笑着应了:“那就再用一盒,一盒不够就用两盒,大不了写信让哥哥再送来。”看了看满屋立身坐着的婆子,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行昭往荣寿堂走。

    路上正好遇到喜笑颜开的二夫人,红着一张脸跟在后头的行明,还有走在最后的素青。

    行昭心忖着,前世的大方向没变,每日的事儿却变得不少,看起来是二房摊上好事儿了。

    二夫人加快了步子,笑意盈盈地先和大夫人见过礼,又牵过行昭,连声问昨晚上睡得可好?景哥儿今儿去明先生那儿起学没有?

    行昭心里好笑,二夫人好奇得很,又想问昨天事情的后续又舍不得说开,只笑着一一答了:“睡得好极了,哥哥一早就去城西明先生处论书了,明先生是大儒管得严。”

    二夫人捂着嘴笑,又挽过大夫人,亲亲密密地说话。

    行昭和行明两个小姐妹自然就落在后头,行明赤赧着一张脸,凑在行昭耳朵边儿说:“素青姐姐来说,礼部也择了我上二皇子妃的单子”

    话到后头,愈加低声,语中的雀跃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也是,皇家都承认的人,别人抢都还来不及,就像从宫里出来的姑姑一样,一出宫就遭世家大族抢光了,就冲着皇城这块招牌去的。

    行昭见行明高兴,也捂着嘴笑,二夫人愁行明的婚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世行明没有在名册上,如今上了,自然选择面就更广了,也能更高些,难怪二夫人高兴。

    前头后头都在笑着说话,不一会儿荣寿堂就到了。

    第四十六章春宴(上)

    几人相携进了荣寿堂,唱过礼问过安后,两个小辈便自觉地坐在了最尾,大夫人与二夫人一左一右坐在上首。冰火!中文

    待一坐稳,二夫人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小半坐在锦杌上,一大半身子都探了出去,笑着说:“娘今儿个瞧起来精神头极好的模样,张院判说吃这服药吃个七八天便好了,如今看来不仅是全好了,瞧着更精神了,我们府总要备上四色礼盒送到张太医府上。”

    “行啊,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太夫人斜倚在铺着软垫儿的暖榻上也乐得应和,又吩咐芸香把案上的帖子给二夫人看:“你看看,下月初五,平阳王府请宴,说是庆春。”

    二夫人接过那帖子,翻来覆去看好多遍,止不住地笑开了,忽地想起来什么,多了个心眼问:“娘可知道同去的还有哪几户人家呢?”

    这是在打探二皇子妃的人选呢。

    行昭边抿了口茶,边暗暗打量着二夫人——整个人显得急切且兴高采烈,行明的身份根本就不够格去攀皇子妃。而二夫人却难保没有想去争一争的念想,可见人都是得寸进尺的,都愿意去肖想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前世的她是这样,后一世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多人都看不清。

    “还有好些家,其中自然也不乏权门贵胄。”太夫人淡淡开口,抬头瞥了眼二夫人:“信中候闵家的大娘子也去,正当红的阁老陈显的女儿也去,定京城里有些名望的人家都受了邀。甭管谁去,只一条,你别忘了定国寺之行。”

    行明喝茶的手一颤,二夫人的脸上爬上了两团潮红,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太夫人见状,笑了笑,又说:“也别太拘谨,都是相熟的,就当小娘子们聚一聚,我们老婆子也出去晒晒太阳。”又笑着指了指行明:“这丫头穿水红色好看,我存着一匹水红牡丹千层福花样的杭绸,还有一副赤金缠丝莲叶纹的头面,一并待会儿送去东跨院。都是大姑娘了,好好打扮打扮,叫他们知道,我们贺家的女儿不比谁差。”

    行明满厢感激,她比谁差,她并不任何人差!

    张妈妈又捧了几匣子的首饰进来,几个女人都陪着太夫人选,谁说一声好,太夫人就立马打包送过去,很是有散财童子的模样。

    一下午过得极快,太夫人临到后头有些疲了,二夫人便领着行明借机告退。大夫人磨磨蹭蹭地,有话要说。

    太夫人最见不得大夫人这幅模样,紧紧蹙着眉头等她。大夫人瞧了眼行昭,示意行昭先避到里间去,行昭装作不知道,仍旧摇晃着腿坐在椅子上头小口小口地吃茶。

    “可是那道处罚让你为难了?”太夫人叹口气,到底先打破了僵局。

    大夫人一听,像找到一个宣泄点,直点头,皱着眉头一脸为难:“郑家的紧紧相逼,林竹又染了毒瘾,这才财迷心窍把景哥儿的贴身物件儿拿出去。把他们一家发卖了,这个侯爷也觉得有道理,可他又出了个主意。媳妇,媳妇就觉得有些伤阴德了”说着抿了抿唇,一张圆脸皱起,叹了口声,又凑拢了暖榻,压低了声音:“侯爷怕万管事一家将事情四处乱传,吩咐人去赐几碗哑药下去。”

    太夫人拨佛珠的手一顿,片刻后又继续诵佛:“既然是侯爷吩咐的,自然有他的道理,照着做就是了。我们家海灯、长明灯供奉得不少了,万管事一家罪有应得,不怕的。”

    大夫人听太夫人也是赞同的,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有些失望,应过喏,便带着行昭告了退。

    大夫人的话,行昭耳力好,隐隐约约听到个大概。无毒不丈夫,万管事一家敢这么做,就证明是得到了充足的理由与支持的,至于是不是来自贺琰的,就不知道了。贺琰到底还念了些旧情,只是毒哑了,而不是灭口。

    一连数日都是风平浪静,二爷知道后又拖家带口地去荣寿堂谢,又去勤寸院谢。二夫人是做梦也想不到行明这样争气,又想起来那日在正院见着那个有着一副剑胆琴心的少年郎,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行明当了二皇子妃会是怎么样的风光。

    每到这时,行明就一副无奈的模样,避到怀善苑来,扯着行昭养的几盆兰草说:“母亲现在真的是望女成凤了。别人给她三分颜色,她就能开个染坊。二皇子妃那是我能想的吗?我只求那天不要出个什么岔子丢了脸,就阿弥陀佛了!”

    “你能想明白是最好的!”行昭边说,边心疼兰草,一把从行明手里头抢过,便看着行明仰头笑,既笑行明的前程越来越好,又笑母亲好容易平平安安地过了正月二十二,避开了前世的那场祸事。

    两姐妹日日腻在一起,偶尔去瞧瞧行时,偶尔去看看行景,东偏房的行晓还在养着,行明与行昭都不乐意看见她,便默契地绝口不提。

    行景倒是沉寂很久,既对身边人的背叛感到揪心,又对郑家那双不要脸不要命的婆娘感到不解。贺琰教导他,不要将这件事往外传,能憋住就憋住,既是为了闵家,也同样是在保全贺家的颜面。

    可他面对慈父一般的明先生,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明先生沉吟半晌,带了几分犹豫地说出这样一番话:“信中候闵家声誉确实没有贺家有贤名,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因为你的妥协和退让,给了郑家的一个错误的信号,让她们以为你是予取予求的。同样你瞒着家里人也是不对的,你给贺府信息的缺失,造成了两厢错节,故而给了郑家的可趁之机。”

    行景沉默,却没有看到明先生明显有些怀疑的眼神。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五,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宴请。

    平阳王府在距离皇城极近的红双胡同里,一条胡同都是住着平阳王府的人,平阳王是今上胞弟,娶的也是青羊蒋家的姑娘,青羊蒋家开着书院,却不参政事,没人做官,却桃李遍天下,这才是真正的清贵。故而平阳王位高却闲散,好宴宾客也好聚文人雅客于一堂,赏一宵之繁华,品满春之悠长。

    贺家到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晌午了,平阳王府下的帖子说是来赏春花喝米酒,故而行昭一仰头,便能看见挂在平阳王府青砖白墙上的几枝才抽出绿芽的藤蔓枝叶。

    重生过后,周平宁的面孔似乎像被愈渐厚重的纱雾蒙住,变得越来越模糊。在紧锣密鼓的保全母亲这一场战役中,行昭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前世的情愫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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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春宴(中)

    行昭轻轻叹了口气,前世的苦辣辛酸,自己的执拗与偏激,如同花灯走马一样模糊而深刻地从脑中掠过,像是看了一场带着悲欢的戏,在台上的人哭得面目全非,台下的看客却还在不合时宜地拍手叫好。冰火中文

    显得异常难堪。

    “阿妩!”行明压低声音,又略略佝了腰,边帮行昭理了理簪在发团上的流苏,边低低地说:“你一直盯着人家门廊看,这是什么道理。”

    行昭回过神来,拿帕子捂着嘴笑笑,难得初春有这样好的阳光,行明站在逆光的地方,行昭一仰头,就能看到有几束澄澈的春光擦过少女的鬓间,将行明那身水红色蹙银丝高腰襦裙衬得极为鲜亮,笑着说。

    “三姐今天真好看。”

    行明难得的脸红了红,行昭便笑着去牵行明的手,姐妹俩小碎步跟上前头花厅里,正陪着平阳王妃说话的太夫人。

    “今儿个真是没想到您能来的,您身体可康健?”平阳王妃二十的年岁,声音脆脆的,很会打扮,穿着一件真紫色的刻丝小袄,拿几颗莹润光亮的东珠做了扣子,下裳穿的是秋杏色的综裙,行走间能看到绣着双蝶飞的青碧色绣鞋。

    太夫人笑意盈盈地答了:“托王妃关心,老婆子倒还能走能睡!”又客气道:“平阳王最是风雅不过,便是为了新酿的玉白露,老身也是要来的!”

    平阳王妃十分愉悦地笑,又连声将行明与行昭唤过来,一人给了一个渔农樵耕的翡翠挂件,眼神在行明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多,却牵着行昭的手说话:“我们府上只有一个姑娘,一堆混小子。临安候家有儿女福气,既有几个十分出众的小郎君,又有温阳县主和三姑娘这样好的娘子!”

    行明行昭蹲身谢礼,行昭下颌收得紧紧的,不敢看前世的嫡婆母。

    “平宜有十四了吧?也不叫进来看看,我记得上回看见他时,还没齐我的肩膀呢。”太夫人记得平阳王妃只生了嫡长子,便十分关切地问:“听说平宜说亲了?说的是中山侯刘家的大娘子?”

    平阳王妃笑着点点头,边说:“二皇子和六皇子过来了,在陪着呢。”话是笑着说的,眼头却闪过一丝郁色,这门亲事不功不过,中山侯刘家虽是勋贵却没实权,面子上好看罢了。王爷却还在叫她今日帮着给那庶子周平宁看看门路,这群小娘子家里头哪个不是权门煊赫,名门大家凭什么要配给你一个庶次子啊!

    “世子还得唤我一声姑母!“二夫人笑着打岔,她也是出身中山侯刘家的。

    “那过会儿就叫阿宜过来认亲。”平阳王妃瞧着十分好脾气地从善如流,刚说完话,又有人来通禀,说信中候夫人带着长女来了。

    平阳王妃冲太夫人笑笑:“正好临安侯府和信中候府是至交!过会儿有人陪您说话了!”

    太夫人忙摆手,直说:“您去忙您去忙!”

    不一会儿平阳王妃便迎着闵夫人一家进来了,后头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娘子,杏眼桃腮,肤色白白的,身量娇小玲珑,逢人便是笑。

    是闵寄柔,行昭看着她笑,前世里她与闵寄柔就像相互支撑的条蔓,一个所嫁非人,一个明明是正房,却变成了妾室,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平阳王妃陪着闵夫人说了几句话,又去前头迎人。

    闵夫人瞧起来气色不太好,估摸着是因为闵寄方做出的那桩荒唐事,直扯着太夫人袖子道谢:“若不是临安候果决心好,又写信来和我们侯爷说,那薄氏惯会‘擅言媚人’,又‘诡辩脸厚’,我们方哥儿才多大?否则怎么就被她骗去了呢”

    又同大夫人倒苦水:“方哥儿被侯爷拿牛皮鞭子抽得半死,叫他荒唐!都是做娘的,我既埋怪他,看着他哭又看他被抽得背都紫了,就像自己被打了似的,身上不疼,心里直疼”

    “小郎君知道错了就好了,谁家郎君不是遭自家老子打大的呢?”大夫人想起哥哥方祈以前被父亲打得三天下不了床,深以为然,又实在不想再谈这件事,就扯来嘉怡大长公主的儿媳妇说道内务府的香脂里换了香料这档子事儿了。

    各家的小娘子们则聚在里厅,由平阳王的庶长女善姐儿在招待,招呼着人上了茶点,又这头转转,那头说说。

    二皇子妃备选至少都应该有上十家,行昭抬眼略略数了下,今儿个来的估摸着只有六七个小娘子,要不就是因为家太远了,要不就是因为平阳王府并没有请来,平阳王府没请来,就证明天家一番挑拣后,根本就没有可能成为二皇子妃,只是礼部写在单子上凑数的。

    那行明

    行昭一边听着安国公家石家亭姐儿在耳朵边念叨,一边打量了在西头正笑着说话的行明,端的是一副明眸皓齿又落落大方的好样貌,难不成行明真的有可能?

    “阿妩!”亭姐儿见行昭没认真听,推了推她,一脸不乐意。

    行昭弯眸一笑,直赔罪:“是阿妩错!轻慢了美人儿,美人儿原谅小生这一番,可好?”

    亭姐儿见这小小的人儿做着怪,扑哧一笑,只拿手指点了点行昭的鼻头,娇哼一声,算是了了。

    谁也想不到外头正凑着两个脑袋,从窗棂的缝儿朝里看,站在左边儿的分明就是二皇子,站右边儿的那个手指了指明显比其他娘子矮了半个脑袋的行昭,语气轻笑着打趣:“皇上怎么把才那么小点儿的娘子也叫来了?难不成要学乡野农夫,预备养个童养媳在宫里头?”

    二皇子一嗤:“那是临安候的长女!可没在那单子上!”

    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唤来立在门廊里的一个丫鬟,又指了指里头,压低了声音说:“你去将那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娘子叫到后头的亭子去。”

    右边那郎君一愣,随即笑起来,忙叫住那丫鬟,吩咐说:“你去给大姑娘说,让大姑娘去叫那小娘子。”又转头向二皇子打趣:“难不成不是皇上的主意,是你自己想养个童养媳?”

    “我就是想问个事儿!”二皇子急眼了,连忙摆摆手,又说:“那小娘子才七八岁的模样,美丑都瞧不出来,如今看着还好,万一往后变丑了,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右边那郎君哈哈笑起来,那丫鬟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把眼神移到右侧郎君身上,口里直问:“宁二爷这”

    那便是往后的晋王,如今的平阳王府二郎君,周平宁。

    周平宁佝着身子,压低了声音,教那丫鬟怎么说,那丫鬟听得直点头,听完了便往里头走。

    善姐儿一听,是二皇子的吩咐,怔了两下,便笑着往那边走,亲亲热热地牵过行昭,问小娘子们愿不愿意去屋子后面的亭子说话儿,又说“长着一株极好看的墨梅,也养着几只仙鹤和孔雀”。

    行昭微怔,行明和亭姐儿有兴趣,寄柔更是很雀跃的样子,又转头和众人说:“我正在画一幅春梅图呢”

    多活一世,难免遇事要多想,可一瞧大家伙儿的都去,难不成自个儿一人留在这花厅里头,便牵着善姐儿的手往外走。

    第四十八章春宴(下)

    善姐儿牵着行昭走在前头,轻声缓语地和行昭说话,“离得不太远,咱们几步路就到了。母亲喜欢梅树,但父亲嫌梅树的寓意不太好,所以啊我们府里头是东院种着桂花树,西院种着梅花树,一到七八月份东院就开始飘香,到了隆冬就该西院登场了。”

    行昭仰着脸,认真地望着她,抿嘴笑着点头,做出一副十分欢喜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片了然——前世里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来请安的。

    平阳王府靠着骊山东边,靠山吃山,故而平阳王府的后院景色既有苍翠凝墨,也有碧波弯小径,还有珍禽异兽,是定京城里为人津津乐道的地方。

    一行人走在抄手游廊里,拐了个弯儿就看到了正院后面的碧妍亭,有几从伸展出枝桠的墨梅树围在亭子四周,亭子后面的樟树林里有几只拖着尾巴的孔雀在闲庭信步,也能在枝叶繁茂间小觑到仙鹤素白的羽毛和挺直的细腿。

    “亭子里备了雨前龙井!”善姐儿笑盈盈地招呼着小娘子们。

    各家深闺娘子哪里这样近的见过活物,三两聚在一起,围着看孔雀和仙鹤。寄柔拉着行明往里走,说是要去细瞧墨梅的花样儿,行昭百无聊赖,到底不是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闲不住更没兴趣去瞧稀奇。

    善姐儿笑着问行昭:“贺四姑娘要不要也进去瞧瞧?阿金总能逗得孔雀开屏。”

    行昭点点头,总不好生硬地拂去主人家的好意。

    善姐儿一笑,佝了身子便牵着行昭往里走,软底鞋踩在凹凸有致的小石子路上,有些膈脚,行昭便小心翼翼地轻提裙裾,一一避开凸起的小石子儿。

    善姐儿看在眼里,心头暗笑,这小娇娇一样的娘子,竟然入了二皇子的眼,费尽心力地让自己将她给单独带出来。贺四娘这才八岁,二皇子却已经有十四岁了,不过张阁老新娶的美娇娘比他整整小十二岁

    行昭走得认真,再一抬头的时候,前方石凳前就多了个穿着石青色杭绸直缀的少年郎。

    “二皇子!”行昭惊呼出声。

    二皇子赶忙做出噤声的手势,又拿眼四处望了望,见没人了这才笑嘻嘻地往前走,半蹲了身子,斜挑眉,压低了声音:“嘘——别叫!我是偷偷摸摸进来的!”见行昭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禁好笑,又想起来压在心头多日的事情,凑拢过去问:“我找你来就是想问你个事!”

    行昭愕然,二皇子问她事儿?他能问她什么事儿!

    “就是那天,那个郑家的最后怎么样了?”二皇子神情十分雀跃,却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二皇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和故作深沉的嗓音,让行昭登时像被木棍敲了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行昭感到自己的面容应该已经有些扭曲了。

    不是只有世间的女人们才好口舌吗!怎么现在的小郎君也有了这个习性!

    “您大费周章又声东击西地将臣女叫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个?”行昭心里腹诽,身子下意识地往后倾,想离二皇子远远的,当今圣上是个严肃端方的人,方皇后是个冷静自持的人,连王嫔看上去都是个极为机灵知礼之人,怎么养出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二皇子呢

    二皇子满脸期待地点点头,口里催促着行昭:“你快说吧!你说完,我还要去前院呢!”

    行昭咂了咂舌,心里过了一遍,这才开口道:“薄娘子肯定怀的不是哥哥的孩子至于是谁的,我们家也不知道,父亲将哥哥房里的贴身小厮因渎职将哥哥的饰物流传出去,被赶出了府”

    行昭停住话,二皇子却更期待了,睁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行昭,脱口便问:“那两个婆娘呢!”

    行昭心头愈发思索二皇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前世里处事凶狠,一年里抄的家杀的人加起来比前朝百来年都要多,又爱好奢靡,广纳嫔御,太极殿常常一日就用掉三四千两银子

    可眼前的这个二皇子分明是个单纯又充满好奇的少年郎。

    “她们是平民又是军户,没偷没抢,又不是贺家的私仆,所以第二天早上就把她们给放了。”可却吩咐了城东的几家衙内好好“照顾”这一家人,行昭边想着边开口说。

    二皇子大失所望,拍了拍裤腿站起身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忙高声唤:“平宁!平宁!”

    行昭浑身一紧,随即就看见樟木丛间出现了一个着青衫的郎君不紧不慢地往这处走来,每走近一步,行昭的心就揪紧一分,瞪大的眼睛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会有眼泪流出来。

    “你去告诉顺天府,让人把城东郑家那两个娘们折腾一番,赶出定京!我周恪不知道这事儿就算了,知道了就要一管到底!”二皇子站直了身子,掷地有声地说,颇有些魏晋侠士的风范。

    周平宁先笑着同行昭作了个揖,口里念着:“温阳县主好。”又笑着答二皇子的话:“顺天府管这个未免太有些大材小用了,这件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行昭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避开那个礼,她突然发现当周平宁出现时,她陡然镇定了下来,开始涌上心头的或悲伤或怨怼或留恋的心情被整理在了一个箱笼里,再打开一看,箱笼里却什么也没有了。

    静静地看着他作揖,看着他素来爱穿的青白三江布被风轻扬起,扫在地上像是落在青砖上的一张纸,轻薄且认真,看着他熟悉却尚带青涩的眉眼,只是静静看着,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

    这就是解脱吧。

    行昭长长吐出一口气儿,笑着屈膝福了个礼说:“谢过二皇子出手相助,臣女愚钝,才反应过来还没给二皇子行礼。”又冲周平宁一笑,颔首示礼,周平宁是庶子如今也没名衔,行昭却是钦封的县主,这颔首已经能算成极大的礼貌了。

    二皇子一脸不在意地摆摆手,直说:“你快回去吧!仔细过会儿有人找!”

    面上不在意,心里头却十分得意,手肘拐过周平宁就大步流星地往后走,一转首却看见西边儿远远的,有个水天青碧色的身影踮着脚在嗅高处枝桠上的墨梅,春光无限好,倾洒在小娘子微微侧开的面颊上。

    大概年少时的心动,可以只是因为一首萧,一曲歌,一阕词,更可能是一个不经意的抬眸。

    二皇子立时一张脸刷的红下了,手足无措地立在地上,又听有人在脆声唤着“寄柔!”,只见那着青碧的小娘子笑着应了一声,便又往那头去了。

    “寄柔”二皇子口里喃喃。

    行昭正被善姐儿牵着往花厅里走,自然不知道这一段小插曲,否则她一定会大呼一声世事难料,前世里与二皇子相敬如宾的闵寄柔与这一世直撞进周恪心里的闵寄柔,其间的改变,只是因为二皇子的一个心血来潮。

    第四十九章信笺

    感谢书友小柬的书评,带给阿渊超多的感动和激励!

    将到花厅门口的游廊里,正好能听到里头有石大奶奶奉承的声音:“您是太后娘娘嫡亲的幺女,太后娘娘不疼您,疼谁啊?”亭姐儿跟在后头,脸刷地一下红了。冰火!中文

    行昭抿了抿嘴,应邑与中宁来了,善姐儿将才就说了,所以一众小娘子才会急急慌慌地从亭子往花厅里走。耳朵边听到应邑这两个字儿,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贺琰给应邑写的那封信,一叠儿厚厚的,还盖着青泥封的信。

    写了些什么呢?

    哄瞒?决裂?还是相互指责?

    贺琰最重天伦宗族又看重仕途道德,应邑这招釜底抽薪意图毁了行景,叫大夫人知道厉害,却反触碰到了贺琰的底线——行景再是大夫人生的,可他姓贺,毁了宗室长子,就等于蚕食了贺家的根基。贺琰行走朝堂,沉浮官宦几十年,决不允许有人拿贺家同他开玩笑,大夫人不可以,三房不可以,应邑更不可以。

    行昭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却忽然想起大夫人如今又撞见了应邑心头一提,脚程便快了些,越过众人,紧紧跟在善姐儿后头。

    几个小娘子将跨过门槛,屈身行过礼,就听见了中宁长公主语气里带了几分雀跃:“我们定京城里最出众的几个小娘子可回来了!”又转首向并排坐在上首的应邑与平阳王妃笑着说:“看着她们,这才发觉自个儿已经不年轻了!”

    “您都这样说,我们这些老婆子就该找条缝儿叫自个儿埋进去!”安国公世子夫人石大奶奶边说,边招招手,唤来亭姐儿,帮着她抚了抚裙裾上微不可见的褶子,笑着朝上头介绍,“这是小女亭姐儿,往日是个十分娴静的个性,今儿个也能和小娘子们嬉闹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又说:“亭姐儿五月及笄,到时候备八珍礼盒请中宁长公主做赞者,您可不许辞!”

    石大奶奶说到“玩闹”二字时,善姐儿敛了敛眼睑,含了下颌。是她提议让小娘子们去后厢的,就算是耽误了两位长公主的时辰,石大奶奶当着主家的面,用哪个词不好,却选了“玩闹”两个字儿。小娘子们当以端静为长,这明晃晃地是在斥责自个儿这个主人家没当好,把原来娴静自持的小娘子招呼着玩闹嬉耍去了,这是瞧准了自个儿不是王妃肚子里出来的,平阳王妃懒得帮自个儿出头罢了。踩踩自个儿,说不准还能讨着平阳王妃的好。

    善姐儿余光里瞥了眼如坐定般平静的行昭,心头不敢埋怨二皇子事儿多,却把账算在了行昭头上。

    果然,平阳王妃没搭话,端了茶盅小啜几口。

    “安国公世子夫人这样的人,也能养出个性十分娴静的姑娘?”中宁没接话,说话的是应邑,语气中清晰可闻的满是轻蔑与嘲讽。石大奶奶一瞬间脸涨得通红,亭姐儿几乎泫然于睫了。

    行昭抬了抬眼,应邑依旧穿着一件正红右衽夹金丝绣丹鹤牡丹纹的十六幅综裙,补子上绣的是靛青蓝为底儿,鸳鸯迎春花图案,面容精制,眉毛勾得高挑,将一双丹凤眼衬得更媚更厉,可神色却有些怏怏,靠在椅背上,微蹙了眉头,十分不乐意的样子。

    中宁在左边儿拉了拉她衣角,应邑的神色这才缓和些,长舒口气儿,看了看左下首如坐针毡般难安的大夫人,又蹙了眉头说:“临安候夫人怎么也来了?”

    “自然是平阳王妃下的帖子,说是请阖府亲临春宴。”太夫人像是没听出应邑的沉闷,笑呵呵地转了头同平阳王妃说道:“听说小娘子们去瞧了府上的孔雀与仙鹤?我记得我们那时候的春宴是通家之好要么在湖舫里摆全鱼宴,要么在山间里采来极新鲜的口蘑混着泉水蒸煮,那滋味现在都难忘呢。”又笑着同石大奶奶说,“你婆婆自小和我是手帕交,她最喜欢吃鱼了,所以每回说要去骊山上香,她都不去。若要去流水坞看水灯,她去得比谁都早!”

    平阳王妃自然不会甩太夫人面子,亦笑着回:“那平善倒是误打误撞了!”

    石大奶奶这才找了个阶儿下,感激地朝太夫人笑笑。她只是想讨好平阳王妃,哪晓得这面却惹了那位长公主的眼,心里戚戚,想起安国公的近况,公公是个大手笔的人,一抛洒就能抛洒出几百两银子,只为了买个前朝的旧瓷花斛,婆母又是个不管事儿的,几个小叔子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要是亭姐儿嫁了二皇子,谁还敢小瞧了大房?

    气氛终究是恢复了,平阳王妃时不时问问这个小娘子念过《解文说辞》了没,要不就问问那家娘子针法学到哪里了。小娘子们一个一个红着脸回。在场的夫人奶奶们总算是看明白了,那两个长公主来只是来凑数的,正经相看的是这位平阳王妃,一时间态度便更为热络了。

    满室热闹里,只有两个人没有说话,一个是行昭,毕竟她不是主角,再来一世,什么都看开了,也能乐盈盈地为他人充作绿叶。

    另一个便是坐在上首的应邑长公主。

    应邑神色愈加黯淡,看大夫人听完太夫人的话,神色好像平静了很多,白白的圆圆的脸舒展下来,瞧起来日子像是过得舒坦极了。心头不禁气闷得想跳起来,无端地想起了贺琰那个清早送来的信,上头言辞恳切,语气温和却句句像刀一样戳在她的心头,贺琰说起了少时的时光,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吧。十四五岁的贺琰还很青涩,连送一个对半铜镜给她,都会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渐行渐远的呢?是了,是因为那个是非不分的老临安候,在临终的时候还牵挂着贺老三,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妾室,执意要上书朝堂,将嫡系一支从家谱中除名,还要告贺琰的忤逆之罪,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可就从那个时候起,贺琰便更加沉闷下来了,日日练剑读书,要不就是在太学监里整日整日地闷着写字,再也没往宫里边乱跑了。

    记忆中她再见到的贺琰时,他穿着一身红袍,还有一个长着圆圆白脸的小娘子形容怯怯地跟在他身后——这是新任的临安候大婚之后,带着同样出身名门的新妇来进宫谢恩。她质问他,他沉默。她打他,他不动。

    她哭得肝肠寸断,他便垂着头说了这样一句话:“现在的我娶不起你。在我的心中,你很重要,可家族和前程,比你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