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并没有遮藏了他的存在,如黑玉一样,散出异人的光彩肆意宣告他的威胁。
他在监视她?
李如荼生气地撇头不看他,再次细细观察屋内。
她睡在里间,看烛影摇红,房中摆放着雕工精致的百花争艳月芽桌,西边摆放了两座同一套的凳子、茶几,方便还别出心裁置了个与几同高的小木架,上面分层放了几个漆器,想是承了闲时把玩的小玩意儿。十步之遥外有金珠云母镶嵌云锦百宝三折屏,旁边散放了张月牙凳,雕花腿间还坠有彩穗装饰。室内看得到的东西俱是华贵非凡。
这些不是现代可以找得到的东西,更别说是西安美院的学生做出来的恶作剧。
意识到这一点,李如荼再次天旋地转,这次比从校梯滚下来一百遍更强烈。这样说来,她,是穿越到了古代?
此时,晕眩之前黑袍男子所说的话,再次如鬼魅一样,狠狠地挖爪她的心脏。
李如荼二十年来潜心学的是西洋画,最熟悉的不过是中外美术史。但是对新城公主的名号还是略有所闻。
这个经济、科学、宗教、艺术、文学各方面都达到前所未有的盛世年代,到处充斥着金钱、、艺术、神秘与荒唐,便如繁花妖媚开尽背后就是腐朽的枯木与泥泞。上有帝皇将相下有文人异士大放光彩,内里却权谋争夺,荒滛奢侈。皇家李姓先祖是鲜卑人,对男女之事并不严谨,民风开放到极点。早有开国皇帝为了表兄的两个妃子谋反,结果这两个妃子却与其儿子私通。后有太宗谋了弟妇之后,晚年的后宫出了个武才人搭上了太子的顺风车,登上了皇位。一帮皇子皇女连同满朝文武风行于府中养歌姬娈童,便连后来的武皇帝都藏有不少男宠。其中最著名的是仿佛降生在错误年代的高阳公主,她没有看上自己的驸马,生平只爱过一个高僧辩机,后来辩机被愤怒的太宗处以极刑,伤心过后,高阳公主便如收集邮票一样找了许多与其相似的和尚权充代替品。
另外一个异数便是太宗与长孙皇后的么女,太宗生前最疼爱的新城公主。在李如荼有限的记忆里,在那个皇族拽到不行的年代,唐代公主多有嚣张不法的人物,新城公主却谨守《女则》,婚后在世代公侯的长孙家族中平静地生活着。倒霉的是,在太宗去世不久,长孙一族败落,连累她的夫家,被迫改嫁一个丧心病狂的韦姓驸马,后来因为帮助不了这个坏男人加官进爵,死于家庭暴力之下,实在是冤到不行。
如此说来,这个新城公主此时应该是生了什么事情,需要一个人代替她承受一切苦厄。而李如荼正是这个倒霉鬼。
只是,现在是到了哪一个阶段?事情还有转机吗?
李如荼突然想起了之前那女子,如果可以从她口中获知一二,应该可以找到些许头绪。正在她千思百绪之际,门呀一声,她抬头看见之前那女子推门正遥要入内。
来了!
李如荼深呼吸,压下心中慌乱,亮睛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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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
新城公主,晋阳母弟也。下嫁长孙诠,诠以罪徙巂州。更嫁韦正矩,为奉冕大夫,遇主不以礼。俄而主暴薨,高宗诏三司杂治,正矩不能辩,伏诛。以皇后礼葬昭陵旁。
第二话茫茫烟水着浮身
“公主,请让奴婢敏珠服侍您更衣。”敏珠低眉顺目,手中稳端一锦珠琉璃盘,内有一套金缕蹙绣飞凤牡丹宫装。
李如荼挑眉,强压心中火气,待半晌,也不见敏珠抬头看她,方道:“你知道我并非新城。”
敏珠肩上一抖,仍不肯抬头,少顷才囁嚅道:“少主说您是,您便是。”
“少主?”李如荼向窗外那身影撇撇嘴,“你说那个冷面人?”
“公主,时间不早了,待奴婢为您更衣吧。”敏珠不肯泄露半个字,头低得更甚,翡翠点珠耳坠在腮边晃动着,露出白皙的后颈,李如荼才现此女其实有丽质天成之姿。
唉一声,李如荼明白很难再问到些什么,指指窗,“可以把窗关上吗?”
敏珠扬开手中白色诃子,上有手工精巧地用银线绣于角隅一片白雪沾淡杏,不一语立在面前。
李如荼呆了,僵硬难以作声。
难道要表演一次美女更衣给那个变态“少主”看?哼,我李如荼生活在web20时代,看片比你的春宫图高级得多,还怕你不成?
李如荼豁出去了,猛然站起来,旋即背对纱窗,凉风袭体,才现自己被子下不着一缕。她用最快的速度配合敏珠,心里琢磨着自己滚下楼梯那天穿的那套在网店买回来的复古风长裙是什么时候被剥走了。未几,华贵富丽的宫装已经套在她身上,两袖各镶有六颗圆浑的东珠,闪耀着淡淡的光色。
敏珠引李如荼到梳妆台前坐好,拉开金柄抽屉,相继取出几个漆盒,内放无数李如荼从未见过的珍贵饰。
只是。李如荼把目光投向镶嵌金银丝成蝙蝠形柿蒂连弧纹地铜镜中。虽不如现代镜子清晰。但是反映出来人淡如菊。脱俗。仅属中上之姿。比不上身后忙碌中地敏珠。她吁气喃道:“还好还是老样子。”
“公主大病卧床数日。今日才下得床来。如今人清减了许多。需好好调养。以免落下病根。”敏珠完全把李如荼当成真正地新城公主看待。没有理会李如荼反了个白眼。边说边把雏菊影青釉粉盒打开。只见这瓷质细腻。制作精巧。光照见影。盒呈菊花形。内有三口小杯。以翡翠雕成花枝相连。盖面有缠枝印花。杯内还分别盛放用以描妆地有铅粉、黛墨以及胭脂。
半柱香后。敏珠已经熟练为李如荼画好时世妆。两腮不施红粉。长至半腰地长被绾成圆环椎髻。髻侧斜插以一颗硕大地梨形珍珠做成地明月戴星步摇。鬓边简单配以极其工巧地珠花、琉璃钗环。
李如荼惊叹地看看镜中地自己。想不到。精心打扮下。如今便如真是来自唐朝盛世地骄傲公主。
“步裔裔兮曜殿堂。婉若游龙乘云翔。”
李如荼从镜子中。看到了黑袍男子地身影。她没有作声。直至他启唇。她才惊诧地回头看他。想要捉住男子方才刹那泄露地一点情绪。
他长身玉立,眉宇间再无任何异样,依旧伫立与她相距十步,淡淡地看着她,又像天地间与他毫无相关。月光透过纱窗投影在他玉般侧面,几缕散飘摇,如魔魅般,雾化在夜风中。
“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李如荼宣战了。
“在下庾夕。”黑袍男子故作恭谨一揖。
李如荼噗哧,忙捂嘴,心中暗笑,如果他一千多年后知道有一化妆品牌同音,可能会直接在死人墓里面直接吐血再死一次。
庾夕也不生气,神情如常漠然,淡淡地看着她的眸子,“虽然小姐为我部下所救,然而,此前之事我无从得知。”
李如荼从他淡然的语句中,读出一丝戾色,一个激灵,忙放下眼脸,心中瞬间千百转,“我家本在端州一带山野,前段日子,我在给爹爹送饭途中,突然从后头布袋套上我脑袋,我眼前一黑,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说着说着,李如荼想起在广州每天只会盯着电脑屏幕关注股市牛熊的老爸,几分思念袭上心头,挤出一点眼泪,倒有几分真切。
她并不清楚此地此时此人为何。从庾夕口中得知,自己肯定不是被半路“捡”回来的,其中如何辗转至此,她更不清楚。既然一开始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外地口音,就干脆推到“山野之人”头上,总比被盘问到力竭而死好。悉才醒时的莽撞行为,正好圆了自己的南蛮谎,只要继续“野”下去,总有逃脱的一天。
庾夕眼下完全分不出神色,默然看着她。李如荼心如鹿撞,偷偷抬眼窥向敏珠,只见她仍是纹丝不动,心中更是忐忑。
须臾,庾夕星眸一闪,嘴角溢出温和的笑纹,却毫无暖意,周遭气温骤降,“我部下日前经过郊外一野林,巧遇小姐昏迷在地,容貌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念故人之情,便送来医治。小姐如今身在新城长公主府邸。歹人实在可恶,居然从千里之外把小姐劫至长安城郊,不知所踪,必有隐情。既然如此,如今只好请小姐安心暂住此处,待庾夕日后查出真相,再谋对策送小姐还乡。此前,庾夕有个不情之请。”
李如荼听到这里,已听出庾夕的潜台词是说,你的谎话我先不戳穿,但是你得乖乖听我的话,要不然我就给你好看。背上不知不觉已濡湿润一片,夜风掠过,凉意更甚。
他径直走至月芽桌前坐下,从青釉白玉花露壶中倒出一杯淡香四散的茶,轻呷一口,才缓缓道来,“月前,尚书奉御长孙诠被遣巂州,新城长公主不舍与驸马相隔万里,决意暗中跟随左右。在长公主归府之前,我等只好请小姐暂代,以掩众眼。此间,只需小姐在府中深居简出,享尽长公主的荣华便可。事成之后,定以良田百顷白银千两相报。”
啊!听到这里,李如荼心中暗暗叫苦。如若她真是一个山野丫头,庾夕此番说法真能哄得她爽上半天。但是,据记忆所得,这个长孙诠在这次流放目的地就被活活打死了。而那位娇惯公主居然敢瞒着武则天跑到万里迢迢外拯救驸马,这么愚蠢计划肯定失败。即使成功,也终日天涯海角逃逸,哪可能回来?便是真的回府了,李如荼假装长公主之事就是欺君犯上的死罪,很可能马上就被灭口,良田白银的味儿还没嗅到就死翘翘了。
她再瞅了庾夕一眼,这人假话连篇,想是也不信任自己。看来,想办法逃脱才是正道。
李如荼别扭地摆了一个惊喜万分的表情,语气粗俗不堪,“是不是真的?什么时候能把钱给我?你是什么人?凭什么信你?我爹说你们这些读书人之乎也都是哄人的。”
庾夕斜眼看着她,恍如把她看得通透,并没有露出半分厌弃之情,淡淡回道:“我乃公主邑司官。所说之辞千真万确,我等可立下字据,以一年为期,即使新城长公主未能如期回府,报酬分毫不减。”
李如荼笑逐颜开,拍拍手,咧开嘴嚷道:“好,成交。你快写好字据,如果我装得不像,你们也不许扣钱哦!”心想,装得贪财与愚笨,便是减轻对方戒心之法,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熟悉形势之后,必能思量出良策。
说话间,敏珠已展开文房四宝,纤手捏上等徽松烟墨条,细细在黑玉昙花见月砚上打转。接过敏珠递来的紫擅木香笔,庾夕挥就起来。
李如荼呆呆地看着他手握笔杆的指尖,在烛光下微有晶莹之色。沿着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到有力的手腕,透着黑袍依稀看见他精炼的手臂,同是黑色的内领衬得颈项甚是诱惑,如墨甚黑的散下几缕披在肩上,有着完美线条的下巴,带有笑纹却冷艳的嘴角,玉石般的鼻形成脸部最为俊美的部分,长长的睫毛遮住明明深邃却不露一丝情感的眸子……忽地,眸子抬起与她对上,她慌忙一低头,看向纸上,脸上烧了起来。
眸子主人道:“待在下念与小姐,以确可否。”
李如荼没好气地看向纸面,想是庾夕认为自己是山野丫头不识字。一看之下,脸上烧得更厉害了。纸上确实矫若游龙意如松,只是繁体加小篆,李如荼只能认出其中三四。
庾夕已念将起来:“今诺兰湖码头以北一百顷沃土及白银一千两,换得端州李氏如荼入新城长公主府为侍读,为期一年,期间李氏需遵从府内规定,不得因故扣去薪奉,以此为证。”
一听之下,这庾夕确实把字据写得通俗易懂,似是很照顾她的水平,只是写成小篆难道不是刁难她么?李如荼看了看最后标有“显庆四年五月”以及庾夕的签字。
李如荼装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庾夕又问:“此件两份,我等各执一份以示公允。小姐是签字还是画押?”
此时,敏珠已取出珠绣锦盒,内有印金泥。
李如荼恨得心中暗骂,什么态度嘛!枉她念了个英文高阶此时便成文盲一个,拿油画笔比拿筷子还多的她,怎会写出工整的毛笔字。只好纳纳印了嫣红的手指头,盖了一个宝印,憨笑道:“多谢庾大人关照。”
“既然小姐画下宝印,在下也要与小姐约法三章。”
居然还有要求?李如荼瞪着庾夕,“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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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世妆》杜甫
时世妆,
时世妆,
出自城中传四方。
时世流行无远近,
腮不施朱面无粉。
乌膏注唇唇似泥,
双眉画作八字低。
妍媸黑白失本态,
妆成尽似含悲啼。
圆鬟无鬓堆髻样,
斜红不晕赭面状。
昔闻被伊川中,
辛有见之知有戎。
元和妆梳君记取,
髻堆面赭非华风。
巂州:今安宁河流域及雅砻江下游,北及大渡河南岸。
兰湖码头:今广州流花公园附近一带。
第三话缘何相见不相思
庾夕没有生气的脸,每笔每画皆属上品,他走至窗前,举目凝望梨花随风纷绕,衣袂翻飞,真有种“冷艳金歇雪,余香乍入衣”的情调,唤了声“敏珠”。
“是,少主。”思忖半刻,敏珠道:“新城长公主贵为金枝玉叶,自幼受长孙皇后熏陶,熟读《女则》,知书达礼、贤淑温柔,虽非举世无双,却不失淑质英才。自驸马一事,长公主便忧心忡忡,决意追随,现已离京。我等对外称长公主劳神过度,需静养不便见客。月余以来,来探访虽不多,毕竟皆是血脉至亲,必能揣摩出端倪。小姐需从此刻开始,谨记您便是新城长公主,谨严慎行,适时习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熟知宗室成员,以策应对。”
哦……原来是要地狱式训练,恶补一番,以免在新城的亲戚朋友面前露馅。
李如荼看敏珠对庾夕很是恭谨,也不唤他“大人”,直呼“少主”,定然是庾夕的贴身侍女,只是为何敏珠作为庾夕的人,又能熟知新城的所有习性呢?作为公主府官员,庾夕又是如何能从外府直入内院,深受新城的信任,把这个欺君死罪抗在身上呢?
李如荼想起冷面人在镜中次见她公主装扮的表情,那是……喜欢么?她打了个冷战,真是可悲,下属觊觎公主,而且已为人妇。怪不得他阴阳怪气的,换自己喜欢的人跑去殉情,李如荼自问也当场沥血。
此时她看庾夕的眼神带点怜悯,“什么时候开始练习?”
庾夕始终没有看她,眼看拂晓,迎风不动。许久,直至李如荼双脚酸软,以为他不打算作答时,庾夕转身,仍是毫无暖色的笑,“就在此时。”天边一线溢开了朦胧妖艳的晨光,如坠落水中的嫣红花汁,浓烈,晕开。
庾夕逆光站于窗边,一丝不动,天地仿佛只剩下他的衣袂飘零,晨光紧紧勾勒出他的身影,却无法令他形同鬼魅的冷漠散去。
李如荼不觉看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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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这么辛苦就不贪财了。”李如荼口中叽叽咕咕,心中抱怨着,逃跑前经受这些磨难,当真是卧薪尝胆!
本以为凭自己现代地学习方法。深造中国古文化不是难事。怎知除了读懂对现代人来说深涩难懂地古文外。辨认古文字就让李如荼吃了瘪。琴棋不是最急地。新城宣称病倒了。绝不会有人让李如荼现场献技。只是书、画两艺。随时会被抓到马脚。最痛苦地是学习成为一个古代女子地标准道德。洗脑一般。她快被折磨成|人格分裂了。
偶尔。她想起赵晴。如果是那个中国式才女来到这个世界。想必乐不思蜀。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累。
每日八个时辰课程。卯时读《女则》及女四书。辰时临摹大家书法。巳时读天文历法。午时用膳兼培训礼仪。未时练剑舞活动筋骨。申时读古文诗集。酉时用膳加上皇室成员梳理。戌时最为轻松。由庾夕、敏珠轮流演奏古乐。不会弹也需根据写好地论述评点。有时候换作评点画卷。这样一天下来。李如荼根本没有机会探测环境。就是连思考地时间也挤不出丁点。每夜匆匆洗过便倒头大睡。每天四个时辰就是她唯一忘记自己快过劳死地美好时光。
如此过了十数天。李如荼本就不丰腴地身子迅速瘦了一圈。不过在杨贵妃还没出现地年代。她还没感受到巨大地压力。敏珠甚为满意。这才像是相思消尽药难闻。
日落。李如荼站在院子中。上。肩上。沾满白色地梨花花瓣。
此时。庾夕坐于院子内地梨花树下。手指翻飞。怀抱琵琶。流泻琤崆之声。时而如女子笑靥如花。时而情丝起伏恨绵绵。绵延不绝。使人闻之欲泪。李如荼从不知宫、商、角、徵、羽。只是从没想过。男子弹琵琶地模样亦可如此好看。想必琴艺以臻化境。
曲子她没有听过,只是浓浓的思念,与恋人相隔不相思的怅然,被庾夕演绎得丝丝入扣,难道是他如今所想?满地梨花白,风吹碎月明。庾夕爱上公主一开始就是悲剧,敢爱不敢言更是悲哀。李如荼忘记了谁说过,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边,而你并不知道我爱你。
梨花的花语是纯真的爱,一辈子的守侯分离,那么庾夕一早就准备为这位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公主伤心,甚至为她负上欺君死罪,在这个院子的角落梨花树下等她么?
李如荼突然想起哲理书内,苏轼流传后世的诗句,念将起来,“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琴声赫然停止,他抬眼看她,却不是看她。
“公主,近日增益不少。”他又扬起那种没有灵魂的笑容。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是苏轼在“琴声之辩”中所作的哲理诗,有人说“琴声在琴上”,有人说“琴声在弹琴人的手指头上”,苏轼却不苟同。如果说琴声在指头上,是主观唯心主义;如果说琴声在琴上,是机械唯物主义。琴与手指对于琴声都是不可或缺的。
琴不难掌握,指头人人有,但由于人的思想感情和弹琴技术的差异很大,演奏出来的乐曲是否悦耳可就大不一样了。深一层说,审美修养高的人更容易现事物的美的属性,并与之感应、交流,从而产生美。苏轼从逻辑上表达了“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后世的哲理文经常引用。其实这是一个复杂的美学问题:产生艺术美的主客观关系。
李如荼借用这句话,表面上是赞誉庾夕琴艺,同时自嘲弹得不好全因水平太差。心底感叹的是,即使庾夕再出众,他与新城之间只是镜花水月。
不想被庾夕察觉到对他的一丝怜惜,李如荼右脚微退一步,侧身以对,“庾大人见笑了。”
“禀公主,在下明日需出城处理封邑事务,许是一段时日,留敏珠侍奉左右。”庾夕语气恭敬,但眉宇间,却有几可看不见的漠视。
“嗯……早去早回吧。我乏了。”李如荼摆着公主的端庄,挥手让他下去。
看庾夕后脚退出院落,李如荼转身已禁不住笑意,强忍着内心的狂喜,只忍得面部抽筋,表情怪异得很。
李如荼坐在月芽桌前,暴殄了半壶阳羡雪芽,这才按住急速跳动的心脏。
机会来了。
十数日,李如荼虽然没有机会踏出这个院落,但是她很清楚,为避众人耳目,庾夕以公主垂帷静养为由,禁止府内任何仆役靠近,即使是一些粗使丫头送来热水香柏木浴桶,也只能送到外屋。没有人见过假新城,也没有闲杂人会留意她悄悄离开这里。
庾夕走后,换作一个信得过的部下,叫张成。人如其名,这张成年近四十,内敛沉稳,也是位不栉进士。敏珠亦每日侍奉左右,不敢怠慢。
就在李如荼沉不住气那一夜,机会悄然入内。
敏珠这时正在院落弹奏,大门背后很轻很轻的响起了叩门声。琴声戛然而止,敏珠手指按在琴弦之上不动。门外人声线微颤,嘀咕道:“敏珠姐姐。”
敏珠眼中精光一闪,立即起身,向李如荼行了揖,“公主,敏珠这厢去看看哪个奴才坏了雅兴。”
许是生了什么迫不得已要跑来这个院落报告的事。
“下去吧,夜里不必来侍奉睡下。”李如荼看出了敏珠的心神不宁,挥挥手。
回房,李如荼把身上配饰一一摘下,蹑手蹑脚地用早已收藏好的素色锦布包了一套最轻便素雅的儒服,放了两串珍珠耳环作为盘缠,塞在被窝内。接着,她取出练剑舞时穿的轻便胡服,笨手笨脚地换上,长顺手扎了个马尾。搞好这些已经香汗淋漓了,她轻轻吁了口气,手脚并爬地钻进被窝,心如鼓动,期待着五更的来临。
根据科学论证,人在凌晨三点左右,熟睡时间。加上好几次李如荼夜里这个时间不肯用房内的夜壶,坚持越过没有路灯的走廊上茅房时,凝神静听府内的护卫巡逻的声息。只有四更末,最是安静。
天赐良机啊!李如荼乐得差点在被窝里笑出来。想起刚转到西安美院时,有一次系里面去露营,那个暗恋她的男生因为告白失败,就敢捋虎须,在她准备冲咖啡的水里面下了蓝色小药丸。幸好那家伙神情造作,她一眼就看出水里面有问题,当场就把水锅给掀了。惩罚作恶的行径非常刺激,想起那家伙张口结舌的样子,实在是乐了几天。
只是,走了之后,要到哪里呢?怎么生活呢?是不是,再也不能与庾夕见面呢?他和新城的故事,会是如何呢?去去去,本小姐才不管那个变态冷面人!李如荼摇摇头,不小心磕在绿松石睡狮枕上,疼得咧嘴蹦牙。
她捂头,不想了不想了,隐约听到外面响起了四更之声,立即翻身下床,穿好鞋。猫身走到房门后,李如荼不敢马上开门,竖耳细听,外间果然毫无声响,便拉开房门,从门隙再观察一会儿。只见院落中梨花飘零,细无声息。
她拉开刚好一个身位的门距,闪身出去,细心关上门,便向偏门轻声走去。此时周遭毫无声响,恍如天地只剩她孤孑一身走在着永远不到尽头的黑暗路上。
再见了,唐代公主。
李如荼没有转头再看院子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之后,径直打开偏门,跨步走出去。
第四话不惜歌者知音稀
出了院子,李如荼才知道自己的计划有多幼稚。
公主下嫁,皇帝必定会为爱女盖一间公主府,赐予千户封邑,有时恩宠高的公主还可封到一千四百户。所谓封邑,实际上就是将户数的赋税作为公主的薪俸。公主府里面有邑臣以及皇帝赐给的奴仆归她使唤。
新城是唐太宗最幼女,也是长孙皇后留下的最后一滴血脉。长乐公主、晋阳公主相继逝去之后,太宗集万千宠爱于新城一身,为留新城在京中随时召见,选的夫婿长孙诠是长孙皇后的堂弟。新城下嫁之日,由于婚礼程序太过复杂,直到太宗死了,婚礼未完成,加上丧期,新城在三年后才进入精心为她建造的公主府邸。
当时氏族阶层的文人学士,往往将其思想情调寄托于“诗情画意”中,所以竭力在家园后部或宅旁掘池造山,建造山池院或较大的园林。公主府也不例外,宅广二十多亩,整体布局严谨又开朗,色调简洁明快,屋顶舒展平远,给人以天子皇女所具备的庄重大方。
府中正路有五进院落,是公主府内院,主要房屋之间用有直棂窗的回廊连接为四合院,给新城日常起居使用。西路是四进院落,给邑臣议事办公之用。
府内房屋约占面积四分之一,其余是私家园林,以山池为主,池湖占面积五分之一,竹林、梨花林占面积七分之一,园中以岛、树、桥、道相间。池中有岛,岛中建亭,以桥相通。、台、琴亭、涧亭等数不胜数,并引水至小院卧室阶下。
李如荼根本对公主府到底多大还没有概念,莫道是走出公主府,向人迹稀少的角落摸索,只道找到外墙,就可以沿着墙壁找到后门了。
只是此刻,她不但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貌似外墙的事物,还在一片竹林内来来回回地晃了几遍。
“唉……这些死竹子,什么时候我回来烧光你!”李如荼累极半挂在的金镶玉竹上,利用韧性十足的竹身,摇得好不舒服。
“莫嫌孤叶淡,终久不凋零。”竹林中,幽幽响起女声。
李如荼像惊极的猫一样,全身毛孔竖立,旋身落地,眯着眼,好不容易看到立于身后的女子身影。
“你是?”她颤声问。
“我?我亦分不清自己何许人也。你便当我是天地间一缕孤魂罢了。”女子轻叹一声。相隔十多步。看不清她地样貌。只是语带清丽。定是如玉佳人。
乍一听。李如荼并没有被她地鬼魂论吓破胆。这种情况之下。无论是人还是鬼。唤一声就可以至她于死地。李如荼心念千百转。如何瞒天过海呢?如果此女子为我指引。即可离开此处。
“小姐可是前方摇月苑地人?这片竹林甚是妙!”李如荼想起刚才路经地偏僻院落。瞄了一眼。古朴地牌匾上隐约有“摇月”二字。
“哦?如何妙法?”那女子语气虽无不屑。但是分明看出了李如荼在打哈哈。
“此处人烟罕及。小姐深夜独倚竹林。正是: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说话间。李如荼模仿古人吟诗。背手举头望向天上一轮玉轮冰盘。一吟三咏之间。把面前一幅清幽澄静地竹林明月图徐徐展开来。
这两句诗借自王维的《竹里馆》,本是诗人对竹弹琴,对月抒怀,静静的享受无人所知的孤独和由孤独带来的恬静洁,沉醉在独立自足的世界里,拥有不为人知、不为人夺的光明和高雅。
女子虽只说过两句话,已透露出她过人的才情,自称孤魂时的傲然语气,便是对现状的不甘,阴冷孤清当中透露出她的高洁不俗。
听到女子微细的抽气声,李如荼心中暗笑,缓缓转身背对她,再加重几分力度,“若非心灵澄净之人,如何得这清幽澄静之景?尘世喧嚣与我何干?众生纷纭与我何扰?小姐一缕孤魂,却是何其炽热耀眼。”
“你是?”女子身动走将过来,反问李如荼。
忍不住了吧?李如荼听见身边衣衫窸窣声渐近,按下心头狂喜,缓缓扭头看那女子。
一看之下,李如荼心中扑通一声,如跌落万丈悬崖,她也不晓得,那一瞬间,自己面部就此僵硬起来。
在朦胧的月光下,还差几步距离,李如荼就已经把女子样貌看得真切。
此女出尘脱俗、朱粉不沾,一身娇贵罗衣,盈盈立于竹旁,相映成雅。眉宇间,熟悉得让李如荼心惊。因为,她本与新城长公主有七八分相似,此间有一女子与她不遑多让,甚至风姿更盛,只怕,便是新城长公主本人了。
“奴婢眼拙,不知公主在此,实在该死!”李如荼一个激灵,立马跪在地上,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手臂已不受控制颤抖着。
庾夕说新城已经启程去巂州了,为什么她还在这里?他们竭力培养一个替身,难道不是为了让新城成功与驸马天涯任逍遥?但是,为何新城会躲在这里,还一番不问世事的模样。难道……一开始,本来就不是新城自己的意思?庾夕想的是,把公主调包,来个霸王硬上弓然后金屋藏娇?庾夕啊庾夕,你简直就是阴间里面出来的人,阴招得很。
李如荼胡思乱想之际,女子没有作声,只感到她投射在自己头颅上的视线。唉,死定了,她在考虑怎么砍自己的脑袋。
“抬起头来。”新城婉声道。
“是。”死就死吧,李如荼缩缩冷飕飕的背脊,抬头看向新城。
新城本来从容自如的玉颜,像投入染缸的白绢,惊诧、哑然、迟疑、失神、恍惚、怅然、盈眶,最后交集在嘴角的笑容,如白花开在惨白的脸,随后肆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而虚弱,如撕破了绢布塞着汩汩淌血的伤口,堵不住掩不住,新城笑得花枝乱颤,扶住身旁一支金镶玉竹。月光下,她全身的血液如被抽光,苍白无力地立于夜色中。李如荼想起了之前她说自己是一缕孤魂的语气,背上一寒,只得跪在地上呆呆地看她。
她疯了?
新城抬起纤纤玉指,指着李如荼的脸,笑不可仰,声音却冷得不能再冷,“汝以为汝是谁,吾又是谁?”
李如荼脑中轰然,复又低头,伏在地上,一种寒意像被地底伸上来的鬼手抓住脚跟,慢慢地蔓布全身。
“庾夕啊庾夕,你为何如此对我……”新城口中喃喃,李如荼听得并不真切,却能感受那份撕心裂肺之痛。
“公主。”李如荼口中干涸,舔舔嘴唇,一阵无力感随声而降,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今,叫我如何安心安命?”新城悲戚道。
李如荼再次抬头,新城已经失坐地上,素手如溺水之人紧紧抓住几根青草。李如荼无助地摇摇头,僵跪在地。
“将心来,吾与汝安。尔等相遇于此,便是天赐的缘份。
李如荼抬眼望向竹林那方,眼前翠影曳曳,月色下,黑袍男子身影烟霭溟溟,带笑却冷,眼眸间深不能测。
是那魔魅一般的男子。
庾夕今夜与前不同,可能是风带寒意,从他身上透出萧杀之气。
新城眼中水意盈盈,痴看庾夕越行越近,恨意才慢慢涌至眼角,“你是想我死?”
李如荼茫无头绪,脑中打了结一般。上次镜中一瞥,惊觉庾夕喜欢新城的猜测难道是错的?此般看来,庾夕对面前的新城全无怜意,就象对待自己一样。反而新城却因为看到与自己一般模样的替身之后,心伤失仪。刚想到这里,李如荼被庾夕扫了一眼,打了个寒颤。
“不,我想的是她死。”
李如荼顿时吓得汗不敢出,她非常清楚,在这种时代,即使庾夕在公主府杀一百个人,也不会有官府过问。此刻她命就拿捏在庾夕手上,即使生在二十一世纪时任达不拘的她也明白,任性傲气在这个时代是只能让她死得更快。
好,姑奶奶就先忍了你这口恶气。
随即,李如荼马上哭哭啼啼道:“庾大人不是与我签下契约么?金银财宝还没进如荼口袋,就要取我性命,如荼不依。公主如今在此,请公主定夺。”
李如荼心下思量着之前偶遇几句对话误打误撞到新城心坎上,即使新城在庾夕心中不如她猜测中这么重要,但是这里始终是公主府,如果新城愿扶她一把,还是能缓住形势的。如果新城蒙在鼓里,捅出庾夕自作主张的事,对自己更有利。
庾夕提了提嘴角,似笑非笑,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李如荼眼带泪水,心中却暗暗誓一定找机会用丙烯在庾夕脸上画只乌龟。
新城转脸瞧着李如荼,嫣然一笑,一字一句慢慢道出真相,“你以为我是新城长公主?错矣,我与你皆是替身。”
第五话挟风俱兮乘往随
原来如此。
任李如荼再玲珑剔透,也无法在没有见过新城一面的情况下猜出个中曲折。一旦道破了面前女子的身份,一切便变得很简单。
为了保障心爱的新城长公主能够与驸马凤凰于飞,庾夕安排了两个或以上的替身,面前此女子是其一。替身之间是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这样才能真正的表现出实力。在一段时日的观察之下,此女子比自己表现更佳,能担替身一任。于是乎,自己就是多余之人,而且知道太多,必须灭口了。看样子,庾夕远离京城办事一说,其实是转于暗处观察自己的表现,顺道探测自己的忠诚。只不过,面前这个假新城,已经心系庾夕甚深,庾夕却心知肚明,却不理会,实在是铁石心肠。
李如荼苦笑坐在地上,这次得罪了庾夕,假新城软弱无力,心上人便是庾夕,这下子,再次证明了自己的编剧能力确实有待加强。只是,还有机会吗?
“翎儿,你累了,稍事休憩吧。”
哼,唤得真亲热,翎儿翎儿地叫,想是之前一直都在用美男计。
“是。”
翎儿转身走向摇月苑,孤清的背影在翠叶映月光下,显得份外凄凉。悉才她看清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