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人受邀?”
延福伶俐数了好几个后宫受宠的妃嫔外,尚有与新城交好的东阳公主,另有男眷出席,当李如荼听到曹王李明的名字,心中才稍松。这段日子庾夕以及李明都没有再找她麻烦,她与外界似已隔绝般,内心焦虑总是挥之不去,能碰到他难免冷言冷语,总能探听一二。
敏珠已经开始筹备礼物,不久便拿了一对紫玉如意呈上前,问道:“公主,这可好?”
李如荼看看,也不是很懂是否够场面,想敏珠是个谨慎之人,便扬扬手道:“先送过去,”又看看入宫时带来的缎轻、锦轻、绫轻三人前前后后忙个不停,便道:“无需盛装出席,淡雅些便可。”在别人眼中新城便是一丧夫寡妇,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会落人话柄。
三人由把蜀锦郁金衣裙放回衣柜。好不容易重新寻了套黄|色藕丝裙来。李如荼想起在槛泉初遇韦正矩时那同行泼辣女子也甚爱黄衣。即刻摇头道:“后日赏菊。这一入院就寻我不得。换了换了。”
众人人复又寻了套染颉石榴裙。裙裾曳地。下摆染了一圈水蓝镶嵌蓝色宝石。向上便渐渐转白。如临波水仙倒影。甚是素雅脱俗。李如荼这才满意。
为免引人注意。李如荼特意邀请东阳一同前往。东阳欣喜答应。宴会当日。东阳便早早来入宫拉着她亲热地问长问短。谈及皇帝时。李如荼竭力掩饰拘谨。
看时间差不多。二人联袂上了轻轿。经过皇帝地寝殿一带。李如荼不禁有点紧张。如果遇到他。她该说些什么?是恭敬冷漠地跪下三呼万岁。还是不计前嫌地唤他三哥?她不知如何才能令皇帝再度重视她。给她狐假虎威地机会。
很快。轻轿已到翠微宫门前。迎面来了个似是高位地宫女。衣着服饰比平常婢女高出很多。上前敛襟礼揖笑道:“奴婢玉竹恭迎东阳长公主、新城长公主大驾。主子正于前殿与诸位娘娘聊得正欢。请随奴婢来。”态度不卑不亢。在前引路。
看奴婢这等架势。东阳目不斜视。却拉着李如荼慢慢与前面带路地玉竹拉开一定距离。悄声说:“连奴婢如此。主子更不必说了。”
李如荼没有回话,轻笑点头,眼珠子却在打量院子陈设。
一迈进诺大院子,李如荼便仿如置身于更胜瑶台之地:三丈见方的水池前,九盆名贵之极的绿牡丹傲然怒放。此时正是绿牡丹初开,外部花瓣浅绿,中部花瓣翠绿向上卷曲,心瓣浓绿正抱,花色碧绿如玉,晶莹欲滴,确是菊花中不可多得的珍品。
李如荼心中暗忖这荣承闺果真大胆,入门即见此花,以九数为尊,绿牡丹又自命菊中之王。再看数百朵小菊花环绕簇拥着九盆绿牡丹,可想而知此便是以花作百鸟朝皇图。
绕着水池沿上,开满了闲雅洒脱、多姿华丽的悬崖菊。株株枝条悬垂而下,朵朵小花密似繁星。它们便如宫中鲜活的妙龄美女,肩并着肩,膀挨着膀,神态不一,各具神韵,或似孔雀开屏,或如银河落地,或若蛟龙探海,真是仙容窈窕,妙趣横生。东边的花白似雪,西面的花黄如金,阳光照耀之下,黄白相映,分外清新沁人。
在此赏心悦目的景况下,李如荼携着东阳,贪婪地看着这精心布置的景色,心中对此宫主人满是好奇。
很快,三人已穿过院子,绕过中间池水便到了翠微宫前殿,一入门,扑面而来的香气混合成让李如荼目眩的劲风,差点打了个喷嚏,脚下不自觉地躲在东阳身后似想躲过这阵浓香。李如荼早上一见东阳时还暗道她用的香料过猛,此时相比殿内衣香鬓影、满头珠翠的宫妃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偷眼望去殿中富丽奢华,梁上还雕了牡丹浮花,两边各摆了两列湘妃椅,错落来了七八名宫妃,李如荼都是喊不出名字的。
玉竹一进门便向主位的女子禀报,李如荼躲在东阳盛装钗环后看不真切,只是心下暗皱眉,这承闺四品之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只是现场看宫妃们打扮已经有一二人位列四品之上,这荣承闺怎敢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呢?
李如荼正暗自思索,众人见是长公主来了,虽于她们说面前只是两名没了夫家庇护之老女人,不过如何说还算是皇家血脉,辈分上还是自己的小姑,都纷纷起身行礼。荣承闺作为主人家虽不算热情,也随众人起身恭礼。
众人拜见之时,李如荼已经看清楚那荣承闺的模样,本来以为自己经历这些天已无什么可以刺激她的了,此时却着实吓了她一跳。
只见那荣承闺身穿百褶裥裙,黄绿相间共十二破,绫锦上镂金嵌石,何其华贵,仅髻上黄金碧菊花爪已见手工精巧,再配以丽水镇库紫磨金步摇更是天下无双。荣承闺盛服之下,容貌艳美绝伦,黛眉巧画宫妆浅,欠身之际神情恭谨,眼下却冷傲地看着李如荼,骄横不羁。
呵!李如荼面上不动声色迎合,心中却暗叹:这世界怎么这么小?
殿前这荣承闺,不就是韦正矩之妹,又是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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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当时妃嫔等级:
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曾改制,设置有:赞德二人以代夫人,秩正一品;宣仪四人以代九嫔,秩正二品;承闺五人以代美人,秩正四品;承旨五人以代才人,秩正五品;卫仙六人以代宝林,秩正六品;供奉八人以代御女,秩正七品;侍栉二十人以代采女,秩正八品;添置侍巾二十人,秩正九品。咸亨二年(671年)复旧。
关于百褶裥裙的样式:
《旧唐书&p;8226;高宗本记》“其异色绫锦,并花间裙衣等,糜费既广,俱害女工。天后,我之匹敌,常着七破间裙”。“破”指的是间色衣裙上的每一道狭条,一件裙子若以六道布条拼成,即谓“六破”。在唐代出现了十二破的间色裙。这样的间色裙以多幅布拼接而成,布幅越多越贵重。多姿多彩的唐代裙子,充分展现了唐代女子的妙曼体形。
第四十话花开堪折直须折
李如荼绝对没有想到这个女子便是皇帝的新宠,一见之下,马上便猜到她是武后一系。当日武后在李如荼面前大力推荐韦正矩,这荣承闺又是韦氏一脉,想必已经连成一气了。
想不到,新城长公主只是一个皇家交换权势的一个悲情女子的代号而已。李如荼把苦笑隐没在笑意后,一番寒暄后,与东阳齐齐落座在主位旁的席间。
马上就有其他宫妃抵达,众人把暗中鄙夷、审视的目光移开,落在平日与自己争宠斗艳的敌人身上去。
李如荼舒了口气,听着东阳在耳边分析哪个妃子之前失宠现在气得诈病不出席,哪个妃子得罪了武后被罚禁足等等。眼看众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席间暗自教劲,对荣承闺更是千面百孔,各自猜度,李如荼食不知其味。
一巡酒过后,有人提议到后院伴花饮酒更是风雅,众人询问的目光纷纷投向荣承闺,荣承闺本是喜爱接受视线之人,马上命人到后院布置妥当,一柱香之后便带着众人向后院移去。
李如荼和东阳施施然跟在众美后面,按耐不住,轻声问道:“皇姐,你是否有事瞒我?”
东阳公主似是一怔,硬是把亢奋的笑容压了下去,窘笑道:“我怎么会瞒你呢,皇妹多心了。”
李如荼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丝不满,东阳一早开始便笑得贼兮兮地,她如何不能看出来,如今荣承闺对她不闻不问,根据之前的记录便清楚她是极度不喜欢李如荼,邀她来肯定有缘由。
正独自纳闷,李如荼随着众美已经穿过正殿,顺着走廊右拐向西边行去,跨过月形拱门,她便看到那个缘由。
这里是一块广阔的方形空地,此时已经密密麻麻有序地摆放了成千上万的菊花,有的含苞欲放,有的盛开吐蕊,有的似刚出浴,有的尽露精髓……一株株、一盆盆、一丛丛、一堆堆,红的似火,黄的如金,绿的像玉,白的若云,一时之间,五光十色,满堂生辉,耀花了李如荼的眼。
远处花海中,立了几名男子,长身玉立,却不显得突兀,在谈笑之间流露非凡风韵。看来他们已经到了好一段时间,已经径自赏起花来。
其中一个是李明。还是那一派安乐亲王之态。风流不羁。带点皇家之骄。离其他几个男子较远些。
另外一个是李如荼此番被邀来地缘由。韦正矩。他此时仍是带温雅笑容。轻轻摇着手中金泥玉柄扇。濯濯如春月柳。
李如荼向身旁地东阳公主看去。她已经假装欣赏名菊而悄悄跑到另外一边去了。李如荼暗叹了口气。回头看去。另外两名男子一文一武。皆是不认识地。不过能与李明同行到此。非富则贵。
李如荼此时也没有勇气再去看那两人了。众人步入后院马上惊动那几名天之骄子。同时向这边看来。隔着众多美人。李如荼仍能感受到李明妒忌厌弃与韦正矩温文深究地视线。忽觉脖子上一阵凉一阵热。不自然地低头看地面。
众美同样为面前这花海、阳光、翩翩男子恍惚了双眼。只道自己宛如入了仙境。半晌才醒悟纷纷向李明行礼。一番忙乱地此起彼伏后。李如荼借机缩到角落。
最先话地是荣承闺。她向几人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不温不火地道:“十四爷可有心头好?”
李明扬扬眉,笑道:“我甚是眼拙,只道还持今岁色,复结后年芳。”引用了他皇帝老爹的诗句之后,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倒是韦兄,看中了一株。”
“哦?未知兄长看中的是哪一株,妹妹命人送上府中欣赏便是了。”荣承闺对兄长很是尊敬,转脸看去,很感兴趣。
韦正矩还未话,李明哈哈一笑,扬手一指,“就是那株!”竟是指向李如荼。
众人跟随他所指纷纷转头看去。
见此,李如荼头皮麻,心中对李明的恶作剧抱怨着,已经隐隐看到荣承闺眼中锐色。幸好她拒嫁韦正矩的事并没有泄露外间,不然此时岂不在妃嫔面前上演一场闹剧了么。只是看着众人狐疑的目光如箭雨投来,已经来不及走开了,李如荼正思索着如何开脱。
韦正矩已经信步走到她面前,对她深深行了一礼,还背对大家向李如荼投来玩味的笑容,温和的却灼了李如荼的脸。
他要干嘛?
李如荼面上不动声色,暗自后退半步,心中大叫不妙。
此时韦正矩已经开口道:“见过公主,吾乃韦氏正矩。失礼了。”随后举扇代指,一指李如荼脚下,却是指了一株白菊,朗声对荣承闺等人道:“禀荣承闺,我最喜欢此盆白菊,花瓣虽不饱满,但色纯,如汉白玉雕刻一般,飘若浮云,淡仪淑容。”
李明一番看好戏的表情,追问:“韦兄品味奇特,怎会喜欢此株,既无光彩又无香气。我看这花似是曾经移盆迁植,坏了名种,”然后恶劣地看了李如荼一眼,补了一句:“似是活不过这个秋天。”
韦正矩提起薄唇一笑,和煦如阳春三月,道:“此菊虽无绿牡丹的华贵傲然开放,又无玉芝初放的芳香诱人,却独有自己特殊的美。小小一株不甚起眼,即使坏了根部,仍争在秋风间静静开放,敢与上百名种争艳,敢于风霜搏斗,它的勇气更令我深深折服。它于我眼中美,不只美在纯白无暇,更美在它的药用奉献上,倘若真活不过此秋,我便把花瓣制成茶叶,照样清香宜人。”
此话只有知道婚事的数人听得明白,当下李如荼被裸的话语羞得低下头装着欣赏,心中大骂东阳公主鸡婆,想了这等低级的会面方式,若不是韦正矩机警岂不是被李明弄得人尽皆知。那一厢,李明与荣承闺皆默然不知想些什么,东阳此时正不住对韦正矩点头附和。
其余妃嫔皆对韦正矩一番言论有所感想,暗自心中一股热流涌现。
此时荣承闺命人把那株白菊搬上马车待宴会结束后送道韦府,又开始引众人于花间入座,又是吟诗饮酒风花雪月。
李如荼看得出荣承闺并不想有人察觉这段拒婚秘闻,定是顾及自己面子,心下轻松了不少。看众人包括东阳公主玩起贵妇游戏,诸如行酒令、猜迷之类的,不亦乐乎,李如荼觉得无聊,便寻了个借口走了开来。
李如荼向东边行去,人声渐淡,大部分奴仆都到后院服侍娘娘们去了,路上倒没有什么人多管闲事,偶尔几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宫人见李如荼皆低头行礼。
李如荼逛到东面,竟给她找了一池碧水,她躲在池边假石山下,席地而坐。这里也摆了许多菊花,风尾菊从一人多高的花架上喷涌而出,闪着一片辉煌夺目的亮点点儿,一直泻到地上,活象一扇艳丽动人的凤尾,一地迤逦长裙,无声地散着浓香,无拘无束,仿如美女出浴,头随随便便披散着。那些缀满花朵的修长的枝条,纷乱地穿插垂落,带有一种山林气息和野味儿。李如荼就躲于花间,背抵着石山,看着蓝空,开始想像自己变成小鸟飞出这道禁锢了千万女子灵魂的朱墙,可能喝了些酒,合眼假寐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移了个方向,初秋的风吹来甚是凉寒,李如荼依然睡意浓重,伸手搓了搓双臂,旋即惊醒了过来,张开朦胧的眼向身旁看去。
有人?
那人的脸逆光,金黄的光线在他的脸部勾出了优美的轮廓。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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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p;8226;太宗《赋得残菊》:
阶兰凝暑霜,岸菊照晨光。露浓希晓笑,风劲浅残香。
细叶抽轻翠,圆花簇嫩黄。还持今岁色,复结后年芳。
第四十一话取次花丛懒回顾
韦正矩寻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睡得很投入。在他眼中,呈现了一个暇意的精灵,此刻正醉于花间,阳光投在她身上意外地显得很是安静,似怕随影晃动会把她从美梦唤醒般。那本来工整光亮的秀因为睡姿不好显得凌乱,披在她如孩童的脸上,和着风尾菊的映衬,有份让他目不转睛的野性味道。
路过的奴仆,日后偶尔会想起曾经某个午后,有个俊美男子立在池边花间,痴呆地望着石山方向,似是现了寻了许久的宝物,然后小心翼翼走过去,脱下外袍盖了下去。宫中奴仆实在看不清楚便匆匆走过了,脑中不断猜测花间到底是何物让他如此着迷呢?
韦正矩为她盖上了外袍,然后慢慢端详面前这个熟睡的精灵。
原来她便是新城长公主。
他笑了,当日知道这个消息,他亦同样地笑了。
于槛泉一别,他便命人追查,只是此女子身份实是谜团般让他一时难以深入。在官道一战,他早被家族秘密召回京师安排参与驸马甄选,他虽已安排妹妹与点玉相助,心中仍忐忑。到后来她与鹤失去踪影,令他有种莫名的烦躁挂在心头,偶尔独自时会浮现她时而活力时而忧伤的面孔。
这是什么情感?
直到他看到东阳长公主展示的新城画像,他心中开花,才明白那叫牵挂。
本来内心抗拒的情绪,似乎又因为这个家族的安排或是上天的安排,让他心底重新泛起希冀。
此时的她,突然转醒,眼中还迷糊带有醉意,很是可爱,看见她有一丝惊愕随后便冷静下来,端起公主的仪态,问:“你有何事?”
倘若其他人或许被她皇家威仪吓了,只是在他眼中,她殷红湿润的唇吐出这种话语,非常非常的诱人。
李如荼很是纳闷。这人怎么不说话呢?一边缓缓起来。她一边整理衣裙。暗中挪了个方向。抬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是韦正矩讨债来了。
“好久不见。”
韦正矩没有想到她直接就打招呼了。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染上眸子。“我以为再也不能相见。”
李如荼这次没有低头。探究地看着他。结成姻亲。对他来说。除了可以随着驸马之位平步青云之外。巩固妹妹在宫中地位。尚能带来何种好处呢?
他任由李如荼近乎不礼貌地巡视。温和道:“据说你拒婚了。”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如荼暗叹。道:“是。”
“因为他?还是因为我?”韦正矩眸子转深,凝视她。
李如荼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种沉重的空气在这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笼罩着二人。
韦正矩没有难为她,和煦的笑容瞬间驱走两人之间的阴霾,正要说话,不远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以及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如荼暗叫不妙,即使唐风开放,但是宫闱之内,丧夫寡妇与宫妃男眷独处总是惹人非议的,转念间身形一动,闪身便要离开,当她看见那袭赤黄袍子以及百褶裥裙,才惊觉太迟了。
高宗李治与新宠荣承闺正往这边走来,两人间却同样弥漫着奇怪的气氛,只是在看到李如荼身影时,两人突然又换了个面具似地,齐声喝道:“什么人?”
远处守着的李明、刘公公与一众侍卫飞也似的跑了过来。
“参见皇上。”李如荼硬着头皮跪下去,不敢看皇帝的表情,心想韦正矩你最好乖乖躲着。灵光一闪未过,已经听见韦正矩清朗的声音三呼万岁,跪在她身边,她气得歪头瞪他,却看到他翘着嘴角还以微笑。
这看在众人眼中莫不是眉来眼去?不知死活!
“平身。”从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令李如荼更是胆战心惊,起身尚不敢抬头看皇帝。
荣承闺马上进言,“皇上,原来是家兄与新城长公主在此赏菊,看他们宛如一对璧人,确实般配。”
还宠妃呢,拍错马屁矣。又一个不知死活!
李如荼感觉从皇帝的方向传来了让人心寒的视线,不敢对着皇帝开枪,只得冷声道:“荣承闺,我只是在此赏菊时掉了颗珠花,幸得韦公子途经相助。我夫君尸骨未寒,怎作他想。”心里暗叹,这个鬼借口至少在电视剧里听过没一万都有九千遍,未必能骗得了皇帝。
也不知韦正矩是不是神通至此,真的手捧一项精巧的翡翠蝴蝶珠花献上,恭敬道:“长公主心爱之物已经寻到。”
李如荼有点惊愕,马上笑逐颜开,接了过来,“谢韦公子。”顺手把珠花戴回头上。
皇帝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个郎才女貌一双璧人。”
众人纷纷附和,只有李如荼看懂他眼中的寒意,当下心直落谷底。
“皇妹,你随我来。”说罢,皇帝径直向前方走去。
众人有点愕然,只有表面恭谨内心翻腾的李如荼寻思着如何躲过皇帝的质问,垂头丧气地跟着皇帝。
其他人则留在原地面面相觑,刘公公碎步跟了上去,见皇帝一扬手,立即定下身形。
只听皇帝吩咐道:“尔等把荣承闺送回后院。”
众人跪了一地,只剩下荣承闺站在当地面色阴晴不定,看着走远的二人。
李如荼跟着皇帝绕过小小人工湖,到了另一边的偏殿,皇帝推开一扇门,踏了进去。李如荼看四处静谧,突然有种想落荒而逃的念头。此时,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跟着进去,她抬头一看,原来是书房,书案上整齐地摆放了文房四宝,壁上挂了些名家墨宝,偏间内还有供短暂休憩的小室。整个书房显得古朴幽静,与前殿的奢华不相径庭,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薰香,闻之舒心。
“皇上……”
“叫我九哥。”皇帝站在门前,轻轻碰上门,眼中闪着骇人的妖异,血红残阳从木棱窗纸透入,晒了他半边脸,另一边在暗处,显得份外阴森。
李如荼舔舔干裂的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帝冷笑,道:“瑱儿这个月以来,过得可好?”
默然,李如荼从他的语气里面读到了怨恨、嫉妒还有一丝想念,她脑中嗡然,机会来了,只要她说想念他,便可以翻身重获恩宠,在武后下手之前必能杀了庾夕。只是,她惊慌地看着皇帝,嘴唇颤抖着,始终无法吐出任何话语。
幸运之神再次降临,只是李如荼的身体诚实地背叛了自己,看到皇帝眼中渐渐凝聚了忿怒,便如上次那般,她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皇帝猛地一把捉住李如荼的前襟,旋身把她从身前扣在身后的门上,门被撞击得摇晃得吱吱作响。李如荼惊呼一声,,被撞得眼冒金星倒吸了一口凉气,耳边听到了以为猛烈拉扯的锦帛撕裂声,以及皇帝近在耳边的喘气声。
他要干什么?
第四十二话青丝粉面随浪转
张开眼,李如荼看到皇帝眼底盛怒的火焰,捉住她前襟的手因为强忍着而微微颤抖。
李如荼在面对他的炙热时,感觉便如堕入怒海中的水手,一时三刻未被淹死,却再也无力求援,只得再次闭上双眼。
“想不到,你学会了欲拒还迎。”皇帝低低地笑着,伸手细细抚摸李如荼上的翡翠蝴蝶珠花,“不久之前你求终身不嫁,今日与韦正矩就到了花前月下的地步。”他的身影低沉沙哑,浓浓的嫉妒已经盖过了他的意识,他伸手狠狠地一扯,硬生生把珠花从李如荼上扯了下来,弄断了她几根秀。
李如荼又是倒吸了口凉气,当下疼得眼角湿润。
皇帝轻抚着李如荼紧闭湿润的眼脸,怜惜、感慨、焦虑、迷恋混成一团,塞在心中口鼻间,呼吸愈来愈沉重,这千般情绪最后化作长舒一口气,伸手把李如荼紧紧抱着。
被皇帝突然死死地抱着,本来等待着惩罚的李如荼,诧异地睁开眼,眼中与身子感觉到的事实是一致的,皇帝在颤抖。
耳边,皇帝喃喃道:“这段时日,我很想瑱儿。”然后他顿了顿,“这数年来,亦是。”
李如荼突然觉得自己比面前这个男子更可悲,在这个世界里面,她一直活在新城的阴影下,因为她的这张脸,庾夕救了她,皇帝包容她,却因为这张脸,她失去了鹤,失去了自由。
“不要这珠花了,他碰过之物都不能要,”皇帝把李如荼从怀中拉出来,狂热的眼眸闪烁得令面前这九五之尊脸上多了丝凡夫俗子的情感,“只要瑱儿喜欢,我都赠与你。”
“倘若是名份呢?”李如荼深深地看着面前这可怜的帝皇,他的一生将被病魔困扰,即使健康无恙,也注定被武则天的光芒盖过。
在唐代混乱的感情史上,由开国皇帝李渊开始,婚姻传统一直在这个皇朝中延续。李世民了抢兄弟的妻子,面前这李治接收了父亲的妃子,日后的李隆基夺弟妇杨玉环等等,只是从没有兄长娶亲妹妹,横亘在李治面前的难题,是何等震惊朝野?
“我……可以诏告天下。新城长公主已薨。然后重新给你一个身份。”
“皇上。莫忘记了真正地新城长公主现在下落不明。”李如荼显得有点咄咄逼人。“况且。我本来便有一个身份。名为李如荼。”
她非常清楚。皇帝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把对新城畸形地爱收藏得很深。一旦遇到一个酷似地她。便一腔深情统统灌注到她身上。完全把她看作新城。另一方面。他却因为这个替代品并非自己至亲骨肉而欣喜。因为此得以圆梦。
皇帝到底希望她是新城抑或希望她是李如荼。她不清楚。相信皇帝本身亦不清楚。
她知道地是。只有这张脸。才有今日地她站在至高权力面前谈条件。
他们地目光就此在半空中僵持着。谁也没有动弹。
皇帝哑然,半晌眼中的执着散去,面部渐渐恢复了天子的镇定与傲然,温柔对她道:“待朕再思量,你先退下吧。”
李如荼苦笑,还好,他不再自称九哥,至少此刻默认她是一个名叫李如荼的普通女子。
她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跌跌撞撞出了书房走向来时路,看着满目娇艳的菊花美不胜收,恍如隔世,后背已濡湿大片衣衫。
李如荼回到后院席间,众人已半醉了。东阳拉着她追问:“方才皇上是否与你商谈驸马的事儿?怎么此般失魂落魄?我看韦公子对你确是有意的,况且他家世才貌尽是人中龙凤……”
李如荼看着东阳的嘴巴一开一合,却完全听不进去,心神尚在悉才那生死一线之间。她不禁摸摸面庞,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火辣地落在脸上,她侧脸一看,竟是荣承闺。
见她如此无礼地看向自己,李如荼心底有点生气,打初次相遇她便对自己怀有敌意,即使日后有机会成为姑嫂,都难以改变她的态度。是她本来便如此乖张,还是……李如荼心底又是一寒,莫非她看出了皇帝的态度?
不,不可能,她甩甩头,再看过去,荣承闺已经和其他妃嫔畅谈,没有再看李如荼。或,是她的错觉,如若传到武后耳中,恐怕变人棍的就是她了。
打了个冷颤,身边东阳止住了嘴,摸摸她的手,惊呼:“皇妹你大病初愈,实在不宜喝太多酒,我送你回去吧!”
东阳紧张兮兮地唤了下人来送,李如荼心中热乎,亦不想多留,趁机装醉歪倒在敏珠身上。
迷糊听到东阳与荣承闺道别后,便走近来道:“我们走罢。”
然后,李如荼等人便向外走去,延福在宫外候着轻轿等着。
秋季晚风甚是寒冷,东阳两名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荣承闺赠与的一株“墨荷”跟在后头。那菊花红中带紫,紫中透黑,在晚间妖媚地开着,如一双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如荼,她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
“皇妹,你……”东阳关切指喝两人:“你们两个,先把花捧上轿子,拿我那翠羽披风来!”
两名侍女甚是苦恼,看看身上手上沾了泥土,不敢弄脏东阳的披风。这时敏珠从旁道:“禀公主,奴婢今晨带了公主的狐毛滚边来,我这就和两位妹妹一同去。”
“去吧。”东阳点点头,心想这敏珠还挺细心,接过新城摆摆手。“快回。”
“是。”三人两花匆匆外宫外奔去。
东阳扶李如荼在正殿前的池边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左顾右盼地竟没有看见来往奴仆,想去都到后院供使唤去了。
忽尔远处有人提灯笼一晃一晃奔流过来,东阳借弱光一看竟是荣承闺的贴身女侍玉竹。只见玉竹似是跑了一段,面额有点潮红,看见东阳二人很是欢喜,跑到跟前一丈便作礼道:“东阳长公主,幸好您没走远,荣承闺席间见您甚是喜爱这翠玉金萱茶,主子本来存量不错,只剩下这二两,还望长公主不要嫌弃。”话间把手中小包捧起。
东阳心中大喜,轻轻把李如荼靠在石块旁的小树上,走上前接过那小包,未到鼻尖已清香扑鼻,顿时笑逐颜开连声道谢。这金萱是西边澎湖孤岛上产量极少的珍贵茶叶,叶椭圆形,滋味甘醇,微苦甘,香气为花香带点奶香,低温时还带明显的蔗糖香。特别这翠玉品级更高,一两值千金。
东阳欢喜起来,并与那玉竹聊了起来,很是起劲,完全忘记了早上还在玉竹背后悄悄说过她坏话呢。
李如荼挨在树杆上,心中纳闷这东阳似乎很容易收买。忽地,耳边风声骤起,还未来得及转头,肩上已经被人一掌击中,身子向后翻去。
有人要杀她?
啊一声,李如荼跌入池中,瞬间感觉被刺骨的寒意包围全身,冰一样的池水蜂拥而至,灌入她的口鼻中,她双手用力在空中挥舞,腿脚乱蹬,挣扎地想要游上来却被身上繁复的衣裙困住。扑腾两下她便再也无力反抗,重伤与冰珠丸已经大大损耗了她的机能,手脚业已麻痹,脑中意识渐渐模糊。
东阳与玉竹已经惊觉李如荼落水,东阳尖叫着,玉竹呼救,只是这些李如荼已经听得不真切,连同心底那股不甘渐渐沉入水中。
第四十三话狼虎丛中也立身
阴寒的水底是黑暗的,李如荼渐渐感觉不了痛苦或寒冷,意识迷糊中,李如荼突然想起西游记里面紫霞仙子眸中闪着坚信不移,自豪地道:“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五彩云霞来娶我。”
那么,属于她李如荼的真命天子又是谁呢?曾经有一位少年,如今已经葬身江底。
那个飘在水中的,是谁?
李如荼全身一个激灵,支撑着看去,那是传说中的如意郎君,抑或是地狱使?又或是,曾经相爱但余恨的那个少年?
鹤?可是你吗?
那人越飘越近,仍是看不清容貌,在她眼中近乎鬼魅般,向她伸出手。
你叫我与你一同下地狱吗?好啊!
人之将死,最后看到的幻境是自己最思念的人么?李如荼勉力绽放笑容,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过去。
手,意外地感觉温暖,李如荼再笑,待要说些什么,那人已欺身而近,用口渡气予她。天啊!李如荼很想推开他,只是此时已精神殆尽,转眼失去意识。
李如荼做了个梦,梦里的她在熟悉的画室认真地临摹名家作品,那是《创世纪》,画中上帝慈祥地伸出右手,与亚当的手指轻触,世人从此有了灵魂。转眼,上帝又与水底那个人影重叠,李如荼感觉他拉住自己的手,大并且温暖,还有那温柔的一吻。
李如荼竭力要看清楚他的容貌,却已经悠悠醒来,睁开眼,竟是皇帝温柔略带欣喜的眸子。
“你醒了我便放心了。”
李如荼愕然。他为何不自称九哥。而且也不称朕呢?难道……。刚想开口。喉中干裂感疼得她皱起眉头。
皇帝伸手接过刘公公递上地温水。亲自喂李如荼喝下。柔声道:“如儿先不要急。慢慢喝。”
李如荼喝了三杯才稍觉舒缓。凝神看向皇帝。淡淡道:“如儿无事。谢过皇上。不知是哪位恩公。救了我?”上帝是谁?李如荼逼切想知道。
皇帝心情甚好。带点嘲笑地味道。“如儿这般好酒。居然醉闹掉进池中。幸好十四皇弟在翠微宫尚未离去。要不……”皇帝皱皱眉。似是想起其中凶险。转念又道:“荣承闺我已经命她入寺为你祈福。十四皇弟救人有功。我自当重赏。只是如儿你身子还未康复。以后不得沾酒。如若敢犯。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李如荼皱着眉。很是意外。居然是李明救了她。怎么会。他不是希望她死得越快越好吗?此刻李明纡尊降贵伸出上帝之手救她。想是这庾夕已经把魔掌伸到皇家成员身上。想起昏迷前水底渡气给她地那一段。李如荼突然起了一身疙瘩。
不过她此番境况竟然被上奏皇帝说她贪杯醉酒自己掉进池里面,想必是有人有意隐瞒事实真相,如此推断肯定是那荣承闺下的手脚。想当时荣承闺贴身女婢玉竹追出来以送茶为由引开东阳注意,待她落水之后四处奔跑求救时必定暗地里碍住东阳,待她沉入水中香消玉殒才假意叫人来救。在自己的地盘出事,荣承闺自然没有下手的第一嫌疑,加上新城与兄长韦正矩的婚约在谈,更不会令皇帝生疑,这荣承闺心机深沉得出乎意料。
李如荼低头暗自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淡淡疲惫之意。
刘公公低声在皇帝耳边嘀咕了几声,皇帝挥挥手,转脸对着李如荼道:“如儿好生休养,近日国事繁忙,我过几天来陪你。”
李如荼恭谨点头作礼,目送皇帝步出房门,才轻轻舒了口气。暗道,你这皇帝翻脸如翻书,一会儿盛怒一会儿笑容满面,脾气古怪至此,怪不得中年后得个头风病给武则天欺压到死为止。
诅咒还没完,敏珠已经捧着药汤入内,瞥见李如荼大逆不道的眼光,一怔,复又上前,道:“公主,这是沈御医改过的方子,请服用。”
李如荼道:“把延福叫过来。”说罢举起碗一饮而尽。
“是。“敏珠领命走了出去,没多久便见延福奔来。
只见他脚上踉跄,看见李如荼安然坐在床榻上静静看着自己,眼中似乎有点什么闪亮了起来,一骨碌跪下,“小的罪该万死,保护公主不周,求公主降罪。”
就凭他奔来时看见她无恙的欣慰眼神,李如荼如何会罚他,淡淡一笑,道:“我没事就好了,你们无需自责。只是,你现在把当时情况道与我听。”
“谢公主不罚之恩。”延福一磕头,回忆一下,道:“禀公主,当晚小的与缎轻在偏房等候,翠微宫中下人来报说公主您不胜酒力,马上要回袅波殿休息,我们不敢怠慢,马上备好轿子在宫门侯驾。过了不久就看见敏珠姐姐与东阳长公主带来的两位姐姐捧着花儿过来了。”说到这里,他抬眼看看敏珠,又再道:“听说公主您受寒要取狐毛滚边小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