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对待恰红院那些姑娘的方式用在我身上。”除了寻花问柳,她实在想不出他还会些什么。
“哟,我的好娘子吃醋了?别气、别气,你还是我的最爱。”
“表哥,请你正经些!”她又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搂抱。“我们早就解除婚约了,请别开口闭口地唤我娘子。”
“有什么关系,反正男未婚,·女未嫁。”
“是吗?”秀致的眉一挑,竟有些许嘲讽。“那么当初是谁嚷着要退婚,坚决不娶残花败柳的呢?”
冯世祺一窒,答不上腔来。
就在这时,梳洗干净的若儿,又神清气爽地往大厅跑,怕母亲没留住谷映尘,非要来探个究竟不可。
“娘……”清亮的叫唤,解除了冯世祺的尴尬。
一跳进厅里,才发现另有人在。迟疑了下,他才小声唤道:“表舅。”
“哇,小家伙又长高、长俊了……”冯世祺示好地想搂抱他,未料,若儿竟本能地往谷映尘的方向缩。谷映尘亲密地拍了拍他的头,自然而然地抱起他,而小若儿也是连想都没想就偎了过去。
这一幕看得冯世祺暗暗恼恨,气得牙痒痒的。
这家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他努力了这么久,就是无法让那小鬼接纳他,本以为是这不识好歹的小鬼太难缠,没想到他非但不排斥这个人,反而表现得无比亲昵。
这名男子该不会是想坏他好事吧?冯世祺很警戒地眯起眼,愈是打量,愈是心惊地发现,这一大一小竟相似得不像话,宛如父子……
若儿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是无法喜欢这个表舅,每次看他,都觉得他说话、动作好虚伪,讨好意味太过明显,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别人喊他小家伙,会让他有疼爱的感觉,可表舅喊来就是让他倍觉刺耳,其实他好想说:我长得高不高、俊不俊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你儿子。
但良好的教养让若儿无法出口,就算他一点也不喜欢看表舅动不动就来缠他和他娘,长辈终归是长辈,他不能无礼。
不过,他至少能选择亲近自己想亲近的人,想起叔叔,他的笑容甜了几分。
“叔叔,你可不可以留下来?”
谷映尘没来得及回答,冯世祺便反弹的叫了出来。“什么?水心,你听见了没有,这小鬼简直是胡闹。”留一个陌生男人在家,这像什么话?存心气死他。
相对于他暴躁激烈的反应,秋水心只是冷漠以对。“你口中的小鬼是我儿子。
“她不会听不出他口中的厌恶,冯世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若儿,更早的几年,他甚至以”杂种“来称呼若儿。
秋水心的不以为然气煞了他,口气也就更为躁怒。“小孩子胡来,你也由着他乱来吗?”
“那是我的家务事,不劳表哥费神。”
“你……”冯世祺气翻了,谷映尘看好戏似的优闲样更是激得他闷火直烧,凭什么这个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这一大一小的心全倾向他?
气昏了理智,他口不择言地道:“我就知道你水性杨花,耐不住寂寞,非要勾搭一些野男人。那又何必在我面前故作清高,你要真有这么圣洁,七年前就不会在外头与人滛乱苟合,弄了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来败坏门风……”
“够了!冯世祺,你嘴巴放干净点!”秋水心俏脸一凛,冷声说道。
别人怎么说她,她都可以忍,就是不容许侮辱到她的儿子,若儿不是野种,他有爹,有个傲然落拓、器宇轩然的爹!“好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冯世祺轻狂地嗤哼。“装圣女给谁看呀?骨子里不过就是个人尽可夫的浪荡脿子,你可以给外头的野男人尝,为什么不和我快活?我的表现可未必会输给他们……”说完,他一个欺身攫住闪避不及的秋水心,以强硬的姿态欲一亲芳泽……
“你无耻!”秋水心气极,一巴掌甩了过去,却让早有先见之明的冯世祺一把扣住,轻狎的手探向她的前襟。
“娘……”见母亲被欺侮,若儿立刻想挺身而出,保护母亲,然而在这之前,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早一步探出,攫住了意欲进犯的滛手。
“你!”被坏了好事的冯世祺抬首看去,忿然道:“少管闲事。”
谷映尘的神情没半分改变,微一使劲,甩开了他。
“滚!”简洁有力,不浪费半个字。
“你算什么束西!”一口气消不下来,冯世祺不甘示弱地一拳挥向他。
谷映尘一手犹抱着若儿,微一旋身,轻巧地闪了过去。如果他以为,手中抱了个孩子,他便讨得了什么便宜,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对付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他手一挥就足够要掉他半条命了。
在冯世祺的故态复萌下,他不再忍让,简单的一记擒拿手,扣住了袭来的手腕,一握一旋下,一声惨叫响起。
他冷哼一声,松了手。
“你……你给我记着。”没敢再多待片刻,冯世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哇,叔叔好棒!”若儿很捧场的欢呼,只差没说大快人心。
“小鬼!”谷映尘拧了下小小人儿的鼻头,那神态竟与秋水心一模一样。
好奇怪,表舅也总是开口闭口小鬼的叫他,可是同样的称呼,叔叔喊起来却不让他觉得讨厌,反而有点甜甜的感觉。
这下,若儿更是不肯放手,小手紧紧搂着他。面对这黏人的姿态,从不让任何人近身的谷映尘发现,他竟一点也不排斥。
“不介意我自作主张吧?”谷映尘挑眉看向秋水心。她眼中有着淡淡的水光,是受了惊吓之故吗?
“不,当然不。”她急急忙忙地否认,一时犹无法由自身的激荡情绪中平复。
非关方才所受的屈辱,而是为了他的挺身而出。
怀中护着娇儿,同时强势地捍卫她……这一幕,让她深深动容,就好像他们三人是个密不可分的共同体。他可知,他们生命曾经密密交叠过?那一瞬间所绽放的美丽,教她痴迷不悔至今……
“秋……”他顿了顿,肯定的唤道:“姑娘!”他自认方才听得够清楚了,再加上,她并未如一般已婚妇女绾髻,仍是梳少女发式。
事情的发展,就如他原先所预测的,有趣极了。
一名女子,娇婉柔美,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个七岁大的儿子,偏偏却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而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又表现出极大的震撼,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对她又完全没印象,再加上一个自称曾是她“未婚夫”的男人长年纠缠她……
很显然的,他似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扯入一桩他所不清楚的纠葛当中。
原本,他只是行经汾阳,并无驻留的打算,但这件事挑起了他探究真相的欲望,他原先作何打算已不重要,对于一件与他切身相关的事,他不打算让它永远当个秘密,反正完成了任务后的此刻,他是无事一身轻,偶尔来个不同的调剂又有何妨?
“叔叔,你留下来好不好?”此时的若儿是说什么都不让他走了。
剑眉一轩,他瞥向兀自失神的秋水心。“那得问你娘了。”
“娘?”若儿急切地望向母亲,想寻求援助。︵“呃,啊?”她眨了眨眼,一时不太清楚身处何地。
谷映尘抿了抿唇。“看来,你似乎并不怎么欢迎我。”
“什么……噢,不!当然不是!”她否认得仓促,怕他真的会就此离去,心绪整个都乱了。
她怎会不想留下他?她比谁都想呀!七年前那错误的抉择,教她懊悔至今,几乎成了一辈子的遗憾。其实,她多渴望能留下他,就怕是留不住……
“那是说,你很欢迎我?”谷映尘冷不防地接口,微倾身子气息逼近她脸庞。
“呃……”娇容没来由地染上几许醉人的酡红,她羞得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呢?”深黝的黑眸,似在凝思什么,定定地望住她。
“如……如果公子不弃,奴家……自是欢迎之至。”嗫嚅声细如蚊蚋,有一刻,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藏不住的羞人情愫已教他窥得。
眉一敛,他的表情倏地深沈莫测。执起她的手,将若儿放回到她怀中,随后立即退开一步,好似那只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动作,并无任何调情意味,教秋水心羞窘得更想往地洞钻。
第三章
熏风徐徐吹拂,带来柔柔的暖意。
秋水心心不在焉地踩着步伐,一手抚弄着垂落胸前的发丝,神思飘得老远……
时光飞逝,一转眼,竟过了七载春秋。当年,她与他成了一夜鸳鸯,本以为自此缘尽,未料,事后月余,竟发现自己身怀麟儿,当时的心情,也许有些彷徨,但却是喜悦的,她已打定了主意要生下孩子。
在当时,未婚先孕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已与她定了名分的冯世祺,自是咽不下这口气,以他的心高气傲,不可一世,自是不愿委屈自己迎一名失节败德的女子为妻,坚持退婚。
这对她而言是正中下怀,若非父命难违,她从来就不想嫁这浮夸的富家子。
事情一闹开,难堪是在所难免的,但她并不后悔。自父亲撒手人寰后,她独自扛起了庞大的家业,并独自抚育一名牙牙学语的稚子。
刚开始的那一段日子,她撑得很艰辛,一名女子原就很难在男人的世界中立足,更何况她还带了个孩子,人人都看轻了她。她为了抚养孩子所付出的心血、心酸,没有人会懂。
之后的几年,冯家不堪败家子的挥霍无度,声势早已大不如前,而她由于自己的努力,已由当年的失节荡妇变成今日汾阳城人民口中的奇女子,于是,他又回头来纠缠她。
她不会不清楚冯世祺的心思。他垂涎她已久,只不过当年过于年轻气盛,自命不凡,以为凭他的条件,全天下女子都该拜倒在他的风流潇洒之下,对她,也就视为残花败柳,配不上他。
而今,他图的,不过就是看准她能独自撑起一个家的能耐,他好乐得在外头尽情玩乐挥霍,而回到家,又有个现成的娇妻供他快活,何乐而不为?
看清了娶她的诸多好处,他岂有不沾之理?
所以,就连曾经被他说成“野种”的若儿,他都不惜拉下身段,百般讨好。
其实,这也不过是种手段罢了,因为若儿对她来说比什么都还重要,所以他才会想由若儿这方面下手,他永远不可能真心待若儿好。连若儿都看得出他的别有用心,她又岂会不知?
对于冯世祺如此痴缠,她真的很无力,她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摆脱他。
再艰困的口子,她都熬过来了,当年她不曾向时势低头,今日又怎可能再走回头路呢?这辈子,她早已认定了另一名男子……
翻转的思绪,悠悠飘向另一张俊朗容颜。
谷映尘是否也和别人一般,将未婚生子的她,视为轻浮放荡的女子?
初见他时,她不甚明白心头隐隐的悸动代表什么。直到分离之后,她发了狂地想念他,这才恍然领悟,心早已失落。
会生下若儿,有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割舍不掉那份沁入骨髓的情感,她甚至曾傻气地数度重回旧地,抱着渺茫的希望,期待能再遇见他。
七年当中,她一直深深懊海着当日未能守着他,以致错失今生唯一的爱,如果,她能早点认清他对她的重要,她一定不会轻易离开他。
七年,够长了,他不会知道,有一名女子,在天涯一方,默默思念了他这么久,而他们,甚至称不上“相识”,若不是今日意外重逢,她还会抱着这段短如朝露的美梦直到终老……
是上苍见怜吧?如果这是老天爷对她的补偿,她不会再任它轻易流逝。
很奇怪的,不管冯世祺怎么用尽心机去接近若儿,若儿对他就是没半点好感,而谷映尘甚至不曾刻意做些什么,却完完全全地掳获了若儿的心,每每见他与若儿自然融合的景象,心湖便是一阵暖流激荡,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骨血相连吧!她想过要将真相告诉谷映尘,可深思熟虑过后,她不打算莽撞行事。试问,有几个男人能够接受一名完全陌生的女子,突然间将个七岁大的娃儿塞到他怀中,然后告诉他,这是他们共同孕育的小宝贝?
于是,她只能等。
谷映尘不会用哄孩子的语气对若儿轻言软语,但她知道,他并不因为若儿是私生子,便对他有所轻视。他们之间的相处,是那么自在,无一丝隔阂,连她都差点要为当年一念之差,因而将他们分离了七年感到愧疚。除了她,若说还有谁会真心对待若儿,那便只有他了;比起冯世祺的伪善,他绝对真诚!直到他能完全接纳若儿、喜爱若儿,她会告诉他的,也许,那时能换他一记欣慰的笑容吧?
凝思之际,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喧闹声,一片哄乱中,隐约听闻当中夹杂了数声“小少爷……”之类的话,她心下一惊,快步赶上前去。
“怎么回事?”她质问。
“刚……刚才我陪小少爷在这附近玩,结……结果,一不留神,小少爷就……
掉到池子里去了……“一名婢女以颤抖、不稳的声调回道,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水面波澜大起。
秋水心脸色一变,平时沈稳尽失,她掩住唇不敢置信地惊呼。“若儿……”
惊惧掌控了她所有的知觉,她无法保持理智也无法思考。
天哪,若儿,她的小宝贝……他是她的一切呀,要是若儿有个万一,她也会活不下去的……
“若儿……”不知不觉中,她已泪流满腮。“不,我要下去救他……”她情绪激动地想往池里跳,幸而一名婢女眼捷手快,机灵地拦住了她。
“小姐,你冷静点,几名家丁已经下去救人了,你不识水性,千万别冲动呀!”
“不、不,我管不了这么多,我要我的若儿……放手,你们不要栏我!”她陷入激狂之中。
硬摆脱一群人的阻拦,她毫不犹豫地想往池内跳……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她。
“我来。”沈稳的嗓音传入耳畔。‘她怔怔然抬首,对上那张她全心依恋的容颜。
“信任我,待在这里不要动。”他直视她,神情是不容反驳的坚毅。
她莫名点了头。
而后,他纵身往池内一跃。
秋水心揪紧心房,泪也忘了流,所有的心思全系在池内那两名在她生命中聂重要的男人身上……
突地,阵阵水花再度激起,谷映尘浮出水面,小小人儿紧搂胸怀。
“天,若儿!”秋水心又惊又疑地轻喊,唯一的意念,是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别碰他。”谷映尘低声道,翻过若儿的身子,轻拍他的背,让他将腹中残余的污水吐出,丝毫不在意自个儿被吐了一身脏污。
确定若儿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才将他交到秋水心怀中。“命人去请大夫过来,顺便熬点姜汤先给他怯寒。”
“噢……好,我知道了。”她有些怔愣地点头完全服从地听命而行。
走了几步,她迟疑地回过头。“那……你呢?”
谷映尘没有回答,眸光深幽地回视她,秋水心被看得心慌意乱,匆匆别过头,没敢再多问,疾步远去。
多单纯的女子,面对他时,一言一行完全藏不住心事,一点儿都不像个能独立撑起大片家业的奇女子,动不动就脸红心跳,这当中的奥妙……颇耐人寻味。
凝望她远去的背影,谷映尘想了下,快步跟上前去。
安顿好若儿,在大夫明确告知稚儿安好无恙后,秋水心方才放下高悬的心,随之涌起的,是对谷映尘止不住的关切。
她回首看向立于一旁的谷映尘,他身上都还滴着水呢,看来也够狼狈了。
“唉呀,我都忘了,你也得赶紧换下这一身湿衣,免得着凉就不好了。”
“怕找受寒,嗯?”他挑了下眉,眸中闪过一抹难解的光采。
“我……”娇容又不自在的红了起来。
根据他的观察,稳重得体的她,不是个会轻易脸红的人,就某方面而言,她处理起事情来,比男人还要果断利落,可是在面对他时,却像个娇怯的小女孩,总是手足无措,失去了平日的雍容沉着,这明显的差异,代表什么呢?
他轻扯唇角,当着她的面,从容不迫地宽起衣来,看傻了秋水心。
“你……你……”
“你不是要我把湿衣裳脱掉吗?”他回视她。口吻就像是吃饭睡觉般的简单。
“是……是啊!可是……”她没想到他会当着她的面脱呀!“我……我去帮你……把衣裳拿来……”不自在的红晕飘了满脸,她困窘得不知该将视线放在哪里。
“不急。”谷映尘脱去中衣,露出坚实的胸膛,身子一移。有意无意地挡住她的去路。“为什么不敢看我?我的身体看起来有这么碍眼?”
“呃……不是……”嗫嚅声轻得听不见。
不经意的一瞥,她已望见他线条完美的上身,那壮硕的身躯依旧是那么迷惑人心,勾起了沈寂多年的记忆。她与他,曾经那么贴近,那一片胸膛,她也曾抚触、倚偎过,至今,她都还依稀记得他灼人的体温……
思及那一连串脸红心跳的画面,她更是无地自容到没有勇气面对他。
“你怕我?”魅惑人心的低沈嗓音在耳畔响起,她头一抬,才发现她已退到角落,整个人被困在他与镜台当中。
“我……我……”在那样的注视下,她根本完成不了任何一个句子,他幽邃的瞳眸教她迷乱不已。
“是不是呢?”他又逼近寸许,阳刚的男性气息撒上她醉红的娇颜,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下一刻便会吻上她。
清清楚楚地,他读出了她的意乱情迷。
微退开身,他的表情恢复到原有的深沉。“放心吧,我不是冯世褀,我从不强迫女人。”因为通常不需要他强迫,女人便前仆后继地黏上他。
秋水心敏感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有些失落地问:“你有过很多女人吗?”
谷映尘俊眉一轩,似乎颇讶异她会这么问。
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她羞窘地道:“我随便问问……”
“没有。”他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接不上话题,她错愕地望向他。
“我并没有很多女人。”他补充说明。“这世间,令人难忘的女人并不多,我的心思容不下太多风花雪月,只除了……”
“什么?”她立即接口。
提到这个,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两眼。“若儿的身世很引人探究。”
秋水心一怔,不大自然地别开视线,但他并没有遗漏掉她一闪而逝的慌乱。
“若儿的爹呢?”他不打算放过她,持续追问。
“他……他……我不知道。”惨了,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含糊其词,想打混过去。
“不知道?”他玩味似的重复,不打算让她打马虎眼。“这么问吧!你既然怀了身孕,他为什么没娶你,反而任你承受世俗礼教的挞伐,以及无赖表哥的马蚤扰?”
口供逼得这么紧,看来他是不打算让她轻易蒙混过去了。
算了,随便掰个故事吧!“他……本来,我们是要成亲的,但……但是,但是他突然……出了点意外,所以……所以……”
“死了?”她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啊?”她瞪大眼。“那是……呃,对!”噢,原谅她,她不是存心要咒他。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悲伤。通常一个有些伤心往事的人,说起往事不是应该含悲带愁的吗?”而她看起来,比较像是因挤不出故事而苦恼。
“那个……嗯,事过境迁了嘛!”他人好好的,她含什么悲、带什么愁啊!“哦?”他点点头,冷不防又问:“那你先前的‘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
秋水心一窒,又词穷了。
一段话讲得零零落落,漏洞百出,鬼才信她。
然而,谷映尘的态度却十分保留,没打算说破。
话峰一转,他再度问:“姓什么?”
“啊?”她又呆住了。
“你今天反应特别呆滞。”他一顿,又道:“你家相公,姓什么?”
“我家相公……哦,谷。”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谷?”他沈吟道,定定地望住她。“与我同姓?”
秋水心这才留意到自己说了什么,吓得赶忙道:“呀!不对,我……我说的是……古!古典的古!”
“古典的古是吗?”他一字字说得特别慢。这下,要说他与她没半分牵扯,他是打死都不信了!这一刻,他甚至怀疑……太荒唐了!有这可能吗?他明明……未曾欠下任何风流债呀,更何况,在这之前他并不认识她!这名小女子,究竟隐瞒了多少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你……信了吗?”见他不置可否,她有些迟疑地问。编这么蹩脚的谎言拿来拐他,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能,他会信吗?
“既是事实,何必怕我不信?”
一句话,又让她彻底傻掉。
他、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不是要帮我拿衣裳来吗?发什么呆?”他若无其事地催促,秋水心却一头雾水。
他到底在想什么?饶是想破了头,她也看不穿他的思绪。
这男人……太深沈,像雾,永远捉摸不住,恐怕,她一辈子也别想懂他吧!服了两帖怯寒强身的汤药,若儿很快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他依然爱缠谷映尘,尤其在一条小命让他给救起后,对他更是崇拜得无以复加,成日跟前跟后,说他是谷映尘的小影子,一点儿也不为过。
“叔叔,”蹦呀蹦的,又蹦进了他怀里。“我们当父子好不好?”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谷映尘一阵讶然。“怎么会这么想?”
“每锢人都这样说呀!”
“每个人?”莫非秋水心说了什么吗?
“府里的丫头、小厮、还有管家伯伯。”
“那你娘呢?”
“娘没有。以前,她总说我长得像爹,每次看我,表情都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现在,她都只看你,不看我了。”
谷映尘微愕,盯住噘着小嘴的若儿,不太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你在吃我的醋?”
“不是啦!我是在想,叔叔可能比我更像爹吧,娘没事最喜欢想念爹了。”
“是吗?”他盯住眼前的小小俊容,首度发现,他们竟是这般神似。
是巧合吗?因为他长得像她已逝的情人,所以对他有了移情作用?
表面上看来,这个解释似乎最为合理,但是不知怎地,他就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单纯。
“还有喔!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个‘尘'字,大家都说我们是注定要生来当父子的。”
谷映尘神色一正,如果他没记错,若儿的本名是叫秋若尘。
若尘、若尘……他玩味着。
又是另一个巧合吗?
如果不是他彻头彻尾像极了她的情人,那么,往荒谬些的方向去想,他能不能大胆假设,他和若儿……
停!谷映尘,你想儿子想疯了吗?
他不否认,他是喜爱这个孩子,可,家累一直不在他的认可范围内,他是杀手,身为杀手,就不能有弱点,否则,死得最惨的会是自己。
这些。早在沦为杀手的第一天起,他便已觉悟,为了那名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他可以牺牲一切,在所不惜。
整整十年,他掏空了心,不让自己有感觉,双手一次次染血为她,甘心成为杀人工具,代她扛起一切。
是的,他的小蝶……为了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叔叔?”清嫩的嗓音将他的思绪唤回。
他幽沈地回视若儿。“这些话,你对你娘说过吗?”
“没有。”
“要不要试试?”他挺好奇秋水心听了这些话,会作何反应,是欣然受之,让他认了若儿为义子,还是再一次吓得表情呆滞?
“要吗?”若儿偏着头考虑了下。“好。”
秋水心在他面前已无所遁形,他能够一眼便洞悉她的心思,这一回,他倒想好好看看她如何面对这件事,那么,他便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与这对母子,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
第四章
一大一小来到了书房,秋水心正忙着整理一堆陈年帐册,没空理会他们。
“哇,娘,你在‘除旧布新’吗?”若儿一脸新奇地叫道。
“嗯,你倒很会想啊。”七早八早就在想过年。
“哇,这是我小时候玩的玲珑鼓耶!”若儿双眼一亮,一蹦一跳的翻出陈年旧物。
小时候?!秋水心不以为然的轻哼。“你现在又多大了?”
“哇,还有这个木偶娃娃!”
“看吧,我就说是你乱丢,你还硬赖我。还敢给我哭闹半天,死要我赔你一个新的。”她的书房几乎要成了他若儿小公子的玩物房了!若儿一点也不介意母亲差劲的口吻,开开心心地寻宝去了,秋水心也没阻止他,迳自整理手边的事务,嘴边还不忘说点风凉话。“搜干净些,别再把些有的没的往我这儿塞,到时再来找我哭诉,看我理不理你。”
谷映尘优闲地斜靠一旁,这对母子的相处模式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喂、喂、喂,秋若尘,你的脚小心别……”
砰……
来不及了,在她出声示警前,若儿一脚绊上地面的杂物,跌了个七荤八素,才刚收拾好的东西,又被撞了一地。
“唉!”她捂住眼,不忍卒睹。
“还好吧?”谷映尘上前抱起他。
若儿扁扁嘴,看了看母亲。
“少装可怜相,早要你别莽莽撞撞的了!”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拉过他的手察看。“有没有摔疼哪里?”
若儿抿紧唇,很心虚地瞄了眼杂乱的地面。
“知道忏悔就好。”叹了口气,她很认命地动手收拾。
怕被打屁股,若儿跳下谷映尘的怀抱,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小鬼挺机灵的。
谷映尘轻摇了下头,将视线由跑远的小小身影拉回,随意瞥了眼地面,神色立即僵住。
“等等!”他扣住秋水心忙碌的手,死盯着地面上掉出木盒的信件。“那是什么?”
他不会认错的,这信件的左下角,印有诡谲的鹰形图案,那是专属绝命门的标记,然而,这样的信件怎会出现在秋水心的书房?
“那是我爹的遗物。”她望向他沈肃的表情。“怎么了吗?”
谷映尘不发一语,拾起信件,一封封地拆开来看。秋水心没有阻止他,不知不觉中,她有了想与他分享一切的心情,对他早已不分你我,就算他想翻遍整个书房,她都不会有意见。
“我爹临终前,曾经交代我将它一起烧了,可是当时我太伤心,再加上忙得心力交瘁,就把这件事给忘了。我爹生前从不让任何人窥探这个木盒,本来我是打算今年给我爹上坟时,一并烧给他的。”
一封又一封,他的神色愈见阴沈,拆完了信,他找出木盒中安放的帐册,看完后,森冷的容颜如覆三尺冰霜,幽瞳迸出点点致命幽寒,似要冻结空气。
“你知道……他为什么到死,都惦记着要你毁掉它吗?”短短几字,冷得没有温度。
“什……什么……”他的表情太可怕,她望之心惊,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拿去,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将所有的信件,连同帐册用力往她身上扔去秋水心伸出微颤的手,忐忑不安地拾起,愈看……愈惊骇,到最后,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分明是在说……她心目中最敬爱的父亲,居然曾经与江湖中以行事诡谲出了名的杀手组织“绝命门”勾结,以高价买下谷氏一门的命,而为的,只是垂涎谷家那座蕴含无尽矿源的宝山……一封封的书信往来,全是抹不掉的铁证,遗留下来的帐册记载,更是明白指出,秋家今日的财富,有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此!怎么会?她真的不敢相信,她的父亲竟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想知道得更详尽些吗?那片山地,是谷氏历代先人的祖坟,谷家祠堂也是起建于此,因而,以忠孝节义持家的谷氏夫妇才会说什么也不肯卖出,却没想到,竟会因此而在一夕之间惨遭横祸,上自谷氏夫妇,下至老幼仆佣,无一幸免!只留下他们的一双儿女,女儿,才六岁,她何其无辜!而他们的儿子,因为拜师学艺,长年离家,所以躲过了这场浩劫!”
“你……”她哑了声,瞪大眼惊惶万般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是吗?”他重重喘了口气,狂戾暴怒地逼视她。“因为我就是那个被害得家破人亡的谷氏遗孤!苍天有眼,留下我这条命,为的就是要我代谷氏一门、以及受尽磨难的可怜妹妹讨回一个公道!”
秋水心倒抽了口冷气,沁冷的寒意由脚底升起,贯穿全身。
上苍啊!你为何要这般捉弄人?她深爱的男人,居然是被父亲害得家毁人亡的受害者,莫非,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父亲所欠的债。该由她来还?
如果不是爆发了这件事,也许,他与她还有那么一丁点可能,但如今她绝望地领悟到,她已失去了拥有幸福的权利。
“对……对不起……”她满心惭愧地颤声道,为父亲的所作所为,也为谷氏一门无辜受难的亡灵,更为他这些年的历尽沧桑,深深地诉说歉意。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她还能说些什么。
“对不起?”他轻撇唇角,扯出一抹寒到骨子里去的讽笑。“好一句对不起!就为了你这三个字,我们兄妹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父母的命吗?能还我一个完整和乐的家吗?能弥补我们兄妹这些年来暗无天日的生活吗?
如果不能,我不稀罕!“
一字字逼得她哑口无言,他深沈的痛,她懂得,可,事情已然发生,她毕竟不是神,没有能耐让一切重新来过,她无力回天呀!“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但是,逝者已矣,我们都无力改变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她这是在祈求他的原谅吗?血海深仇,岂容她三言两语便粉饰太平?!“逝者已矣……”他说得特别慢、特别轻,一字字敲进她心坎。“多么简单的四个字,下一句,你是不是又要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就凭这几个字,就想云淡风轻了吗?想想我妹妹,一个六岁女孩亲眼目睹双亲横尸眼前,亲人一个个在她面前倒下,温馨的世界在一夕间瓦解,想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当我寻着她的时候,所看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伤痕累累、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她!每夜每夜,见她由噩梦中惊醒,脸上一道道滚烫的热泪,怎么拭也拭不完。而你六岁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光景?必定是被捧在手心中呵护,稍不顺心,便有人为你心疼入骨,是吧?同样六岁,同样曾是双亲珍爱的掌上明珠,人生境遇何只天壤,而这,又是拜谁所赐?是你那人面兽心的父亲!“
秋水心浑身虚软,额际隐隐抽疼,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你说得没错……”她轻弱地喃喃道。“爹很疼我……从不舍得我受委屈,就算他不是好人,也是最好的父亲……”
谷映尘冷笑。“谁无双亲?谁无儿女?在他迫害别人的孩子时,他钟爱的女儿却被保护在象牙塔中,过着不识人间愁的日子,岂不天怒人怨?”
她惊疑地仰首。“什么意思?”
“想知道?”一抹邪佞的光芒闪过眼瞳,他倏地欺身向她,一把扯住她手腕,强制地将她拉离书房。
等到停住步伐,秋水心发现,他们正置身于若儿几日前差点葬身的水池。
“你……”她惊慌地退开一步,“你想做什么?”
“你想,”他似笑非笑,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湖面,阴邪地挑着眉,故意说得缓慢,似在欣赏她的惶恐不安。“你父亲,会不会很高兴我助你们父女团圆呢?”
秋水心震骇地倒抽了口气,他真的是这个意思!“不,你不可以……”颤抖声浪轻不可闻,她瞪大眼,不断往后退。
“怕死?”他三两步逼近她,大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上她的咽喉。“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你们秋家人的命才可贵吗?”
“不,你不会的……”她喃喃道,似在自言。
她不相信他会这么对她,她不相信他会这么冷血,她不相信……
“是吗?”冷冷的笑充满嘲弄,他的手劲蓦地缩紧。“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也是绝命门的一员?死在我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并不差你这条命,不过,杀你最能让我有无尽快感。”
“不……”她不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