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琳琅曲

琳琅曲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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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琳琅曲

    作者:霁玥

    男主角:曲残郎

    女主角:玉

    内容简介:

    他要她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

    谁知这一切都是场误会,

    复仇游戏已轰轰烈烈展开,

    他该如何收场?

    正文

    楔子

    大虚幻境 重阳殿

    太阳长老捋着及胸的长须,原本丰盈圆润的慈祥面容,此刻却是绷得紧紧的。

    “我说老太阳啊,您能不能停一停呀!这重阳殿的地都快让你给踏凹了!”月老笑呵呵地说。

    太阳长老停止踱步,蹙着眉头对月老埋怨说:“亏咱们是几千年的老朋友,没帮我想想法子就算了,怎么还落井下石地取笑我?”

    月老对于他的指责,一点也不在意地嗤笑道:“是你自个儿贪睡,才会弄丢当年后羿射下的九颗天珠。何况,要不是我通风报信,你也没机会收回其中之一的水晔天珠!”

    “话是这么说没错……”太阳长老搔搔头。

    他是成功地从魔界王妃尹绯月那儿,收回了天珠之一的水晔天珠;而日光天珠也因为沾染魔气,所以他替天帝做了个顺水人情,送给魔界。

    可是还有另外七颗仍然下落不明……

    月老微微一笑,手上还把玩着姻缘线。

    “天帝不都说了,一切乃属天意,自然法则是不容你我改变的。这是宿缘未了;只要它们各自了结宿世姻缘之后,自然会回归天界。”

    太阳长老无奈地喟叹一声,“唉!这些个贪玩的珠子,不知要多久才肯现身。”

    “咦?”月老突然瞠眼瞪着手里的一对泥偶。

    “怎么啦?”

    月老手里的男偶和女偶之间的红线,居然有一截是透明的!这现象只有上回帮尹绯月,也就是水晔天珠宿命的主人牵姻缘线时发生过。

    “嘿、嘿……”

    月老和太阳长老对望了一眼,j佞地笑着。

    男偶的身上刻着——曲残郎。

    女偶的身上刻着——玉。

    第一章

    天色蒙蒙亮,丝丝细雨斜飘在一片雾气之中,真是烟雨江南。

    芙蓉镇就是这种典型的江南小镇,居民大都朴实和善,鲜少有争端。

    镇长玉彬更是受到镇民的爱戴,不光是他,自从有芙蓉镇开始,玉家历代的祖先全做过镇长。

    这天,玉府正为了庆祝玉彬一口气添了两个女儿,而大开筵席,贺客盈门。

    “玉镇长,恭喜你,这真是双喜临门啊!”隔壁村的郑员外也前来道贺。

    “可不是吗?哈哈……”玉彬笑得合不拢嘴。

    他年逾半百才得女,虽然无法如愿生个儿子,可至少对得起祖宗了。

    “老爷。”

    玉夫人一身华服,怀里抱着的娃儿还用锦袄包裹住,身后跟着四名丫环,后面还跟着个老嬷嬷,老嬷嬷的手里同样抱了个娃儿。

    主角一上场,整个晚宴又进人另一波高嘲,宾客们全涌上前祝贺。

    玉夫人堆着灿烂的笑,得意地听众人称赞她的女儿;她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老嬷嬷抱着的另一个女婴。

    同样是玉彬的女儿,所受的待遇却截然不同。

    被贺客包围住的玉夫人,所抱的是她亲生的女儿;而被摒弃于一旁的另一个女娃,则是妾室所生。

    想到这儿,玉夫人的嘴咧得更大。

    双翠那个贱人,自以为和她一同怀了孕,便能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哼!只可惜她没那个命,孩子一落地,她就跟着断了气。

    “老爷,刘道长来了。”

    “哦,快请他进来。” 玉彬立刻起身说道。

    一名着黄铯道袍的中年男子,见到他立即作了个揖,“玉镇长大喜,贫道特来祝贺!”

    “道长快别这么说,我正好有事想请教您呢!”

    刘道长道貌岸然地一笑,手指轻轻捻过唇上的小胡须。

    “玉镇长请说,贫道必定尽力而为。”

    “是这样的,我的两个女儿至今尚未命名,所以想请道长为小女们起个好名。”

    “这有何难!”刘道长说。

    “太好了!有劳道长了,这是小女们的生辰。”玉彬递给刘道长一张红纸。

    刘道长接过红纸,转身作势要观看红纸,可眼神却诡异地和玉夫人相会。

    “道长,怎么样?”

    刘道长屈指一算,佯喜地贺道:“大喜啊!玉镇长,玉夫人所生的千金,命格乃是天赋吉运,自获天佑且一生富贵荣华,是旺夫益父之命也。”

    “是吗?真是太好了厂‘玉彬一听喜溢眉宇之间,连忙再问,”道长,那我另一个女儿……“他心想,两个女儿是在同一天生的,命格应该也是相同的才对。

    半晌,刘道长皱起眉头。“唉!玉镇长,您的另一位千金虽和玉夫人所生的千金同一天出生,然时辰不同,她提早了几个时辰,故而……”

    “有什么不妥吗?”

    “是大大的不妥啊!”刘道长一脸凝重。

    “啊,怎么会这样?”

    前来道贺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刘道长接着说:“她是子时所生,此命推来不仅福禄全无,且煞夫克父啊!”

    “天啊!”

    玉彬闻言,踉跄地倒退几步,众人也跟着倒抽了口气。

    命不好也就算了,可克父……

    “而且……”

    “而且什么?刘道长,您快请说!”玉彬似热锅蚂蚁,可急死他了。

    “子时属火,而水克火……”

    水克火?他的另一个女儿正是属火的。

    “道长,难道就没有办法化解吗?”

    毕竟是自己的骨血,如果可以,他还是冀望有挽救的法子。

    “这……也不是没有。”

    “只要有方法化解,花多少银两都无所谓。”

    刘道长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天意,惟一的办法就是另辟别馆,将她与全家人分隔开来;只要生活起居不在一起,对镇长您也就没什么影响。”

    “这……”玉彬蹙眉迟疑着。

    辟建别馆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是他这么做,不就等于一辈子不能和自己的女儿相见了吗?

    玉夫人的眼中突地闪过一道精光,她步履轻盈地移至玉彬身旁。

    “老爷,道长的意思不过就是要双翠的女儿与咱们隔离,依我看……让她住进桦烟别馆不就得了。是不?道长。”

    “呢……是啊,夫人说得没错,只要不住在大屋,起居也不在一起,就不会有影响。”

    “唉!也只能这样了。”住在别馆,也好过让她流落在外,“那小女们的名字……”

    “没问题,可否借玉镇长的文房四宝一用?”

    “来人,备妥笔墨。”

    刘道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写下两个名字。

    “玉夫人所生的千金,取名为玉琦,贫道再赠她一个小名环儿;至于另一位小姐,取名为玉,同样赠她个小名岷儿。”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长如。

    若似月轮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蝶飞蜂舞,春色烂漫。

    芙蓉小镇时经十八载,却没有多大的改变。

    玉彬仍是芙蓉镇的镇长,也是镇上最有钱有势的人。

    “柏少爷!”

    “柏少爷……你跑哪儿去了?”

    一群侍女,个个满头大汗地四处寻找、呼唤着。

    玉站在桦烟别馆的阁楼上,水眸淡淡地扫视过那群可怜的婢女。

    桦烟别馆位于玉家大宅的后方,是幢独立的楼阁。

    当初玉夫人让玉住进别馆,本意是想让她与玉家人隔离,如此她和玉家便无交集;同时更让她和父亲玉彬的感情,因长时间的隔离而生疏。

    玉夫人的目的其实很明显。她认为玉彬只有两个女儿,日后家财肯定是要留给女儿的。

    她是元配,她的女儿得到玉家财产本就是理所当然,那双翠算什么?

    不过是个连妾都还谈不上的卑贱下人,她所生的孩子,凭什么和她的孩子平起平坐?更逞论想分财产。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的确是成功地让玉彬几乎忘了玉这个女儿,但在她自以为完美的计划中,却忘了一点……

    不到一年的光景,玉彬问都没问她一声,便大大咧咧地迎进一名十八岁的小妾清琴。

    是的,她压根儿忘了自己丈夫的风流性格。

    更令她扼腕的是,三年后,清琴的肚子争气地为玉家生了个儿子!

    玉彬简直乐歪了,直说清琴是他命中的贵人,还席开百余桌宴请仕绅乡亲。

    玉稍感厌烦,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又是她们,烦都烦死了呐!”

    一名相貌清秀、稚气未脱的少年凑过来,皱眉轻哼道。

    玉回过神,以清澈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

    “柏儿,肯定是你又逃夫子课了。”

    “可不是!我刚才还听到送饭的秋儿说,老爷气得罚那些丫环,要是一个时辰后还找不到柏少爷,就让她们一整天不许吃饭呢!”竹儿在屋里一边布着饭菜,一边说着。

    玉柏从鼻子冷哼一声,不怎么正经地跨进屋子,“儿姐姐的话少,怎么会有你这么多嘴又聒噪的丫环呢?”

    玉跟着进门,听见了他的话不禁莞尔。

    “主子话少,做丫头的帮着多说一些,也算是忠仆呀!”竹儿伶牙俐齿地回嘴。

    “啧,这般牙尖嘴利的!儿姐姐,别说做弟弟的没提点你,出阁时千万别带着她,免得吓着了你的夫家。”

    玉柏顺手拿了颗脆丸往嘴里塞,又意犹未尽地伸手想再拿一颗,却被竹儿无情地拍掉。

    “竹儿早打定主意,小姐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未来的姑爷是甩也甩不掉竹儿的。”竹儿得意地笑说着。

    “别吵了,菜都凉了。”玉举著夹了块鸡肉给玉柏。

    “还是儿姐姐贴心。”玉柏笑嘻嘻地道。

    他始终不懂,为什么这样善良温顺的姐姐,会得不到爹的疼爱。

    从小,他就被告知后院的桦烟别馆是禁地,众人千交代、万交代地要他别进去。

    十岁那年,他不小心把球踢进这儿,为了捡球偷翻墙进来,这才意外地让他知道,原来他有个绝尘标致的姐姐住在这儿。

    “吃完饭就快回去,别让夫子久等了。”

    “儿姐姐……”玉柏顿时觉得含在口中的鸡肉变得无味,他还以为能逃过一劫呢!

    “读书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不希望你逃课时便到桦烟别馆避风头。

    “可是……”

    “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以后就别上我这儿来了。”玉难得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说话。

    “知道了啦!”玉柏垂下眼,猛扒着饭含糊地道。

    玉轻轻一笑,又夹了块肉进他碗里。

    玉柏才十五岁,各方面都不够成熟,一味地宠他,只会害了他。

    吃完饭,玉柏只得乖乖回书房去。

    竹儿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看着倚窗而坐的玉。

    “小姐,明天是双翠夫人的忌日。”

    玉点点头,“替我准备些香烛,明天我们去一趟万福寺为娘做法事。”

    “是。”

    竹儿一边擦拭桌子,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银两剩下多少,够不够买供品和做场法事。

    说来可笑,堂堂玉家的大小姐,想为自己的亲娘做场法事,居然得省吃简用才能勉强应付。

    同样是玉家千金,同一天出生的玉琦小姐,命就好得多了。

    从小到大,玉琦的身旁总是有成群的仆婢,锦衣玉食更不在话下。

    无疑的,玉琦虽然不是玉彬所盼的男丁,可毕竟是他的女儿,加上她擅于撒娇且工于心计,因此玉彬宠她的程度可不输玉柏。

    自己虽然跟了个被冷落的主子,可竹儿压根儿不曾羡慕过玉琦身旁的丫环们,反倒是她们宁可和竹儿交换主子。

    玉小姐是不受宠,玉老爷甚至根本忘了还有这个女儿,但比起伺候这个一向云淡风轻、举止优雅的主子,伺候玉琦的丫环就形同活在水深火热的地狱一般。

    娘亲的纵容,和爹亲的骄宠,养成玉琦蛮横任性的个性;只要有一点儿惹得她不开心、不痛快,动辄打骂是常有之事。

    “对了,小姐,听厨房的金大嫂说,最近芙蓉镇附近好几个村里的富商,都给人打劫了。还说,这全是一群自称残风寨的强盗干的……”竹儿嘴里拉拉杂杂地说着从外头听来的闲事,手里仍尽职地抹着桌子。

    唠叨、自言自语是竹儿成为玉侍女后,才逐渐养成的习惯。

    没法子,玉一整天下来,说的话用十根手指数都有得剩,她要是不找些话来说说,岂不闹出病来?

    玉十分配合地盯着竹儿,像是正仔细地聆听,可是只要注意一瞧,就可以由她那双晶眸探出端倪。

    她的眼睛是看着竹儿,可眼神却是穿透竹儿,飘向那虚无缥缈的地方……

    万福寺坐落在芙蓉镇的近郊,同时也是村邻的交界之处,所以来此朝拜的香客络绎不绝,是座香火十分鼎盛的庙宇。

    玉一早就和竹儿带着简单的供品朝玉福而去,她穿着一袭淡淡的玉色细绢褙子,内衬月色素衫,长垂至膝下,下摆微露出翡翠郁金裙缘,来到万福寺。

    “小姐,你小心点儿走,不知怎地,今天来上香的人还真多。”

    竹儿一手提着木盒,一手则是忙碌地扯着汗巾频频擦拭额际。

    玉笑了笑,顺手拉了差点被人撞到的竹儿一把,“时处乱世,哪儿不是兵连祸结的,咱们这儿虽然还算平静,可谁又能保证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人心惶惶下也只能求助、寄托神明了。”

    “说的也是。”

    主仆俩相偕走进寺里去,找着了每年替玉娘亲念经的师父。

    一整个上午,玉都是虔诚地跪在佛祖面前,为亡母做法事超渡。

    诵完经,玉遣退竹儿,独自一人来到宁静的后院。

    “玉小姐。”

    威严低沉的呼唤声,自玉身后响起,是那位做法事的师父。

    “明觉师父。”

    明觉的脸上带着慈蔼的笑,从袈袍的袖中取出两册厚厚的书,递给了她。

    “这是……”玉接过书,在瞧见上头的书名后蓦地瞠大双眼。

    “这不就是你一直很想看的两本医书吗?”

    玉抚着略微破损的书皮,让上头的字烙印在她眼底。

    《医宗宝鉴》和《药海全书》,的确是她一直想看的两本书。

    玉彬因为听信道士之言,从小就对她十分疏远,更别提花钱请夫子教她识字。

    幸好玉柏每次偷溜到桦烟别馆时,都会将夫子教授过的书本带来给她。

    玉的天资原本聪慧,识字之后,她便开始博览群籍,任何书籍的内容都难不倒她。

    又因养育她的嬷嬷笃信佛道,初一、十五时常带着她往万福寺跑,因缘际会之下,结识了明觉和尚。

    之后,每逢初一、十五,明觉师父总是会在她来礼佛的时候,送给她几本书。

    “您怎么会知道?”她从来没提过想看这两本书啊!

    明觉呵呵一笑,“我每回送书给你,三四本中就见你第一本挑的一定是医书,所以我想你肯定对医术有兴趣。”

    玉满心欢喜地搂紧书,“真是谢谢您了!不过,这两本书不是早失传了吗?”

    明觉微眯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察觉的晶光,“这……我也不是挺清楚的,这书是位远游而来的香客送我的。”

    “喔,这样啊。”玉虽然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得到奇书的欣喜让她无暇多想。

    和明觉谈了一会儿之后,竹儿便来催她回家,玉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玉才走没多远,明觉这才发现周围有股不寻常的气息。

    似乎是呼应他的感觉,一道颀长身影无声无息地仁立在他身后。

    “为什么舍得将你的宝贝送她?”沉敛的嗓音夹带着嘲弄问道。

    “你来啦。”明觉和尚似乎对他的出现,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相较于让人感到祥和的明觉,他面前的男子……简直是诡魅阴森得让人害怕。

    乍暖的天气下,他一身黑袍装束,夹带着浑身散发出来慑人的森冷凌厉,令人不自觉地打个冷颤。

    可是最骇人的,是他脸上一道刀疤。

    疤痕由眉心左边一直延伸到左耳下方,歪曲的痕迹不难看出这一刀伤得有多重。

    “冯飞不止一次向你要它,你都不为所动,怎么今日却将那两本旷世奇书随手送人了?我还以为你会带进棺材里去呢!”

    明觉耸耸肩,一点也不在乎男人对他说的恶毒话。

    “残郎,一年多没见,你说话还是这么毒辣。”

    “你还没回答我,为何把书送人?”

    “算是我与她有缘吧!巧的是,她对医术有着极大的兴趣和天分,与其给冯飞那个愣小子糟蹋了,还不如送给她的好。”

    “冯飞是你儿子。” 曲残郎说道。

    “就因为他是我儿子才更不能给他,那小子一点也不是习医的料,而那两本书就连我都无法融汇贯通,否则你的脸也不会……”

    曲残郎宛若寒星的黑眸,霎时变得更冷冽……

    第二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自有记忆以来,他一直在流浪,从这个乡到那个镇。至于曲这个姓,他也只隐约记得,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遗弃他的人说的。

    也就是说,他只记得自己姓曲,至于名字叫做什么,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活儿都干过,任何鄙视的眼光、难听的话语,他全都承受过。

    脸上那道骇人的刀疤,正是在芙蓉镇做工时给划伤的。

    那年他才十四岁,那富商女儿硬说他弄坏她的玩具,不但招来一阵毒打,更在管家的错手下,划下这致命的一刀。

    当下,他血流如注。

    那富商老爷乍见他一身鲜血,担心会闹出人命,竟把心一横,命人将他给轰出门……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幸运的是他命不该绝,遇见了四处云游救人的冯至庸,也就是明觉师父,这才捡回一命。

    命是给救回来了,可那刀伤着实太深,加上诊治得迟了些,导致那赭色刀疤一辈子都留在他脸上。

    至于他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夫,则又是另一段奇遇。

    他天生是个练武奇才,而这特性让人称怪侠的江不韦看中他,执意收他为传承衣钵的弟子。因此,他得了江不韦的真传,甚至更是青出于蓝。

    而因着他脸上的残缺,江不韦替他取了个名——残郎。

    从回忆的洪流中惊醒,曲残郎只听得明觉轻吁了口气。

    “冯飞那小子还好吧?”

    “好得很。”

    “他还在气我?” 明觉挑起眉问。

    “如果他知道你把书送给别人,我想他会更气。”曲残郎似笑非笑地睨看他。

    “唉!那小子……”明觉摇摇头。

    冯至庸年少时也曾轻狂,得罪不少人;妻子死后,他带着惟一的儿子冯飞浪迹天涯,躲避仇人的追杀。

    得知江不韦要收曲残郎为徒,他二话不说地也把亲生儿子丢给人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曲残郎和冯飞学成下山,再找到他时,医狂手竟变成了个光头大和尚!

    “当初将他丢给江不韦,是希望他能习得一番武艺,以免日后若遇见仇家时没法儿防身;至于我当和尚这事,也是想避开那些追杀我的人,没想到……”

    “没想到剃头剃上了瘾,当和尚当出心得来了?”曲残郎反唇相讥。

    “也不尽然。” 明觉慎重地说,“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找到个衣钵传人。”

    “找到了吗?”

    “你不是瞧见了吗?”

    曲残郎不语。他不只是瞧见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那惊人的绝色……哼!一抹冷鸷的笑勾上他的唇角。

    那精致娇粉的容貌,不更凸显出他的残缺丑陋吗?活像是仙女与……地狱鬼魅。

    “她是谁?”

    曲残郎脱口而出的问题,不只明觉吓一跳,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明觉若有所思地睨了他一眼,缓缓道出:“芙蓉镇长玉彬的女儿,玉。”

    竹儿自从万福寺回来后,就一直觉得玉家怪怪的,丫头、奴才们一堆一堆地交头接耳,个个脸色异常。

    “春喜。”她忍不住拉了个人问,“府里出了什么事吗?怎么大伙儿像大祸临头似的。”

    “你不知道吗?”名唤春喜的丫头瞪大双眼问。

    竹儿摇摇头。

    “出大事啦!”春喜低声嚷道,左右探了探头后,把竹儿拉到一旁角落,“听过残风寨没?”

    竹儿侧头认真地想,“残风寨?残风……哦!”

    “小声点儿!”春喜连忙捂住她的嘴。

    “就是那些专门打劫富家的强盗是不?怎么啦?”

    “怎么啦?他挑中咱们玉家了!”

    “啊!你说的是真的吗?”竹儿一时之间也反应不过来。

    “骗你干吗?今天一大早,一个凶神恶煞似的男人硬闯了进来,丢下一封信之后,又大咧咧地走了。老爷一看那封信,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你猜那信里写了些什么?

    竹儿嘟起嘴又想了想,仍是摇摇头。

    “唉,你还真蠢!难不成里头会是装着银票吗?傻丫头,那是道催命符呀!”

    “呀,好姐姐别吓我呀!”竹儿惊怕地揪住领口,一张圆脸惨白。

    春喜懒得搭理她,自言自语地说:“我看,这玉家的差事恐怕是做不久了,听说残风寨的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要是收到催命符不给钱,那么他们就会派人来取命的。”

    “小姐,你说怎么办?”

    竹儿叽叽喳喳了一整晚,直在玉练字的桌前踱来踱去的。“要是老爷不肯付钱,那咱们该怎么办?”

    玉被她转来转去身影给搞得头昏,也没有什么心情练字。

    “放心吧,他会付的,再怎么说,生命远比财富来得重要不是吗?”

    “可是小姐,是一万两黄金哪!”她一辈子——不!两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的确是很大的一笔数目,不过还难不倒芙蓉镇的第一首富。”玉小心翼翼地将今天才得到的两本宝贝书收好。

    一万两黄金或许会让她爹心疼很久,但若是与失去性命相比,这些钱也就显得微不足道。

    “也对……”竹儿一张圆脸这才露出和缓放心的神情。

    玉轻啜一口温润香纯的茶,让那微热的液体恣意地在胸腔内流搅。

    她并非无情之人,只不过对于那个十八年来对她不闻不问的亲爹,能有多少情感?

    或许是积压在内心的怨念极深,当她想到玉彬在庆祝玉琦生辰、大摆宴席之际,突然收到残风寨催命符时的表情,心底竟有一丝丝的快感。

    竹儿替主子收拾着桌上的字帖,又开始自言自语:“小姐,你还记不记得齐讯,齐表少爷?就是那个老爷的二妹,您亲姑母的儿子?”

    玉略微回想了下,隐隐约约地在脑海中勾出了个模糊的影子。

    齐讯……哦,她想起来了。

    印象中,是有个长相白净斯文的表哥,十六岁那年,玉柏曾经领着他偷偷爬进桦烟别馆。

    他确实的相貌,玉老早就忘了,其实应该说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过。

    会想起他的原因,是他那双在瞧她时总是刻意抑敛的灼灼眼眸。

    半大不小的十六岁,玉哪懂得什么情爱?她只当齐讯是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妹好奇罢了。

    说是亲姑母的独子,玉也清楚得很,这个姑母可从不曾承认有她这个侄女。

    她打从心里地轻贱玉,只因为娘亲是婢女出身,所以她看不起体内混血统的玉。

    “他们从南京来了?”

    “是啊,听说这回要长住些时日呢。”竹儿答道。

    “喔。”看来玉家又要热闹好一阵子了。

    华丽的大厅上,玉彬神情灰败地来回踱步,一旁坐着的妇人华服贵气,妇人身旁还站了个年轻男子,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哥,那群盗匪不就是要银子罢了,咱们玉家还缺这个吗?给他们就是了。”

    “展芳,你刚从京城回来,对残风寨是一点也不了解,他们……唉!”

    玉彬很难向远嫁的妹妹解释,残风寨不是她想象中的普通强盗。

    “舅父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说出来,甥儿和娘亲可以帮得上忙。”齐讯以为玉彬是在烦恼银子的事,便自作主张地开口问道。

    玉老爷的脸色明显地露出不悦,“讯儿,你难不成以为我会拿不出银两来吗?”

    “大哥千万别误会讯儿,他绝对没那意思。”玉展芳一脸笑意地安抚他,暗地里向儿子使了个眼色,“咱们玉家是什么样的大户?区区的一万两黄金,大哥是不放在眼里吧?”

    玉彬本就是个喜欢听甜言蜜语的人,闻言,脸色才略微和缓。

    玉展芳接着说:“讯儿的意思是,既然金钱困扰不了大哥,那您究竟在烦些什么?”

    “残风寨那伙人不是寻常盗匪,不是银子就能解决的,他们……”

    “老爷!”一名蓝袍小厮慌忙地跑了进来。

    “该死的奴才!没见到我和你家老爷正在商量事情吗?”玉展芳华骂道。

    小厮连忙跪下,抖着声音说:“奴才知道,可是……”

    玉展芳还想再骂,却被玉彬伸手阻止。她心想这家不是她做的主,只好作罢。

    “有事快说!”玉彬喝道。

    “是……门口……残风寨的人来了!”

    “什么?”

    玉彬顿时感到浑身的血液瞬间被抽干,他煞白着脸,“快!快请他们进来。”

    “是……”

    小厮这才回过头,身后一群高头大汉已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哪敢让玉老爷久候。”数人之中,走出一名谦朗男子扬笑着说。

    玉彬只瞄了一眼,便惊讶地低垂下头。

    这些人哪里像盗匪!要不是居中那名浑身布满凛冽阴鸷气息的缚面男子,和传言中残风寨主的模样相符,他还以为这群人是那些闲暇无事、出门闲晃的公子哥们。

    像是已经看惯了讶异的表情,褚溯方的笑意未改。

    他踩着轻松的步履,若无旁人地走到本是主人该坐的上位,仿佛故意似的,用他手中的羽扇刻意地在椅垫上打了打。

    玉彬闷着一口气,脸更是憋得涨红;因为褚溯方的动作,根本是在暗示他的坐椅对他们来说还嫌脏。

    收起笑意,褚溯方恭敬地向缚面的黑袍男子作揖,“大哥!”

    一直未发一语的曲残郎,有如君临天下般,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前坐定。

    “玉老爷,我大哥今日来访,是想问问您可有收到残风寨的帖?”

    “有……”

    “那么,玉老爷对三日之后的约定……没问题吧!”褚溯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也就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没有问题。”

    “那……”

    “溯方。”褚溯方正要开口,一直保持沉默的曲残郎,却突然开了口,“我突然改变主意,不要那一万两的金子了。

    褚溯方一群人虽然有些惊讶,可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曲残郎的话确实让褚溯方疑惑地顿了下,随即又恢复笑脸迎人,“大哥不要银子,要啥?”

    面具下的冰眸犀利地直盯住玉彬。“芙蓉镇人人都知道玉镇长有个宝贝独子。”

    “是……”

    “那女儿呢?”

    “—……一个。”玉彬想也没想地回答,他早忘了还有玉这个女儿的存在。

    一抹残酷的冷笑漾上曲残郎的唇畔,“听说令千金才貌出众,乃人间绝色。”

    “不……”玉彬但觉寒意蹿人心窝。

    “溯方,一万两黄金就当成是给玉老爷的聘礼,三天以后,曲某人命人前来迎亲。”

    没有让他有说话的机会,曲残郎立刻起身往门口走去。

    “寨主……” 玉彬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敢出声喊他。

    曲残郎停下脚步,但未回头。

    “寨主,我求您高抬贵手,多少黄金我都愿意奉上,只求您放过小女,我就这么个闺女……”他只差没有跪地哀求。

    曲残郎回过身来,绽出如鬼魅般古怪的笑。

    玉彬吓得一身冷汗,往后退了数步。

    曲残郎慢条斯理地道:“玉老爷,你玉家三代都是芙蓉镇的镇长吧?”

    玉彬打着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

    曲残郎骤然冷下脸,“三天后,玉家小姐若没上花轿,芙蓉镇一天就会死一个人,身为镇长……你可要仔细地想清楚。”

    撂下狠话,他大步迈出玉府。

    “不嫁,不嫁!打死我也不嫁。”玉琦哭肿着眼,不依地叫嚣。

    “老爷,你是疯了不成?怎么能让咱们的女儿去嫁那恶贼?你这么做,不等于是毁了她一辈子吗?”玉夫人边搂着玉琦安慰,一边还不忘数落丈夫。

    玉彬早疲累得无法再解释,整个人几乎是瘫在椅子上。

    倒是玉展芳开口说话:“嫂子先别生气,实在是那恶贼太可怕,竟然以全镇人的生命作为威胁;要不,谁舍得把环儿嫁给那种人啊!”环儿是玉琦的小名。

    “老爷,你难道不能说句话吗?”玉夫人气极了。

    其他人的性命算什么!她只在乎自己的女儿。

    “我……”

    “讯哥哥。”玉琦胡乱地抹去泪痕,挣开玉夫人的怀抱,转而投向齐讯。

    “玉琦表妹,你这是……”齐讯被玉琦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讯哥哥,你救救环儿,带环儿走,咱们去你京城的家,那儿是天子脚下,残风寨的盗匪是不敢乱来的。”玉琦哭着求道。

    打从第一眼见到齐讯,她就陷人无法自拔的爱恋之中,正打算要求爹娘做主时,竟听到那晴天霹雳的噩耗。

    玉彬夫妇让玉琦的大胆言行骇住,怔愣得说不出话来。

    玉展芳倒是显得不慌不乱,事实上,玉琦的话正中她下怀。

    齐家的财产早让她那不成材的丈夫败光了,这回她要齐讯同她一道回来,就是打算怂恿大哥把玉琦嫁给齐讯。

    她打的如意算盘是,玉琦是大嫂唯一的女儿,而玉柏虽然是大哥的独生子,但大嫂可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甘愿把偌大的家业拱手让给小妾生的儿子。

    想来,那玉家的家产,最后定是落在玉琦身上,那不也等于落在她手里了吗?

    “大哥,环儿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如咱们先让他们小两口成亲,再举家迁到京城去。想必那残风寨再凶狠,也不敢跑到那儿撒野。”

    “是啊、是啊……”玉夫人和玉琦同声附和着。

    玉彬气得咬牙,“你们真是一群没脑袋的笨女人!现下四处兵荒马乱的,什么天子脚下不敢撒野?那些官爷都自顾不暇了,哪还顾得了咱们!”

    那残风寨的手段毒狠,单是听传闻就够可怕了,他可不想亲身经历。

    “那该怎么办才好?说什么也不能让环儿去嫁那种禽兽呀!”玉夫人说着说着,便和女儿抱头嚎陶痛哭起来。

    玉展芳心念急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大哥,既然非嫁不可……不如咱们找人代嫁如何?”

    “代嫁?”

    “是啊,找个女的替环儿嫁过去。”

    玉彬踌躇了一会儿,“只有三天的时间,上哪儿去找适合的人选?又得找个晓得咱们家情形的女孩儿,以防被识破,而且还得有几分姿色。”

    玉展芳知道大哥已被她说动。“大哥,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叫……对了,叫作玉是吗?”

    “玉?”是啊,他竟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娘,你疯啦?玉表妹也是舅父的亲骨肉。”齐讯低嚷道。

    “玉……她会肯吗?”玉彬哺哺自语。

    “舅父?”齐讯难以置信地瞠大双眼,心陡地已凉了一半。

    舅父一家人听信道士之言,将玉表妹孤伶伶地丢在桦烟别馆,十多年来不曾闻问便罢,如今竟狠心地要她代玉琦出嫁!

    玉展芳没忽略儿子心痛的神情,她知道两年前回玉家时,玉柏那小子常背着大人,偷偷地和齐讯溜进桦烟别馆,不拆穿还当没看见,一来是想也不是啥大事,二来是担心嫂嫂会因此而对儿子有偏见。

    使了个不悦的眼色,玉展劳转身对大哥说:“妹子我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代嫁,不过你得演场戏……”

    第三章

    毫端运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夕阳斜抹,空气中仍残余淡淡和煦味道。

    玉有生以来,头一次允许自己叛逆,不顾竹儿的反对,她抛下所谓女儿家该有的矜持,独自一个人来万福寺找明觉师父。

    可是,她却扑了个空。

    寺里的沙弥告诉她,早在三天前,明觉师父就突然离开万福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