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琳琅曲

琳琅曲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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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伤害!

    玉水掐似的雪肤,本就容易受伤,平时一点小碰撞,都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别说是使了劲地捏揉了。

    曲残郎的心霎时一阵锥刺。

    他心疼地看着她白净的身子,净是拜他所赐的淤紫……

    “该死!”

    曲残郎从紧咬的牙缝中迸出一声诅咒,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会这样伤害她。

    玉被他的咒骂声吓了一跳,瘫软的身子惶恐地微颤了下。

    她慌怕的举动虽然细微,但仍落人曲残郎阴惊的黑眸里,令他心头一窒。

    他终于醒悟到,他有多痛恨让玉对他感到害怕。

    他要她爱他,而不是恨他……

    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又倏地放松,冷硬的墨瞳慢慢释放出怜惜和一丝丝的温柔。

    他翻身下床,从刚才取出白玉脂肤膏的柜子里,拿出另一罐暗紫色的瓷瓶,再回到床上。

    倒出|乳|白色的液体,他动作轻柔缓和地涂抹在她的红肿处,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碰坏她。

    玉眸光一闪,身体僵直绷紧。

    他此刻的柔情、丝毫没让玉感动,反倒使她更觉得自己的不堪。

    她全身虚弱到几乎无法动弹,甚至连拨开他的力气都使不上。

    曲残郎将药瓶搁到床头,转身欲抚上玉的脸颊,还没够着,就被她挥手隔了开来。

    “别碰我!”她的喉头异常干涩,连费尽力气喊出的声音都显得粗嘎暗哑。

    他的脸骤然一僵,收回手。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他阴郁的眼锁住她的,烦躁地发现她蓄意地挪开视线,固执地不愿看他。

    “看着我!”

    他终于捺不住窒人的沉寂。和玉消极的反应,喝出声。

    钳住她纤小的下颚。强迫她与他相对,“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说话!”

    他要改变玉对他的漠视与冷淡的态度,这样会让他发狂。

    玉没有挣脱他的钳制,也没有力气挣脱。

    她疲惫地闭上眼,以为早已干涸的泪竟无法控制地滑落眼角,干裂的唇边扯出一抹凄楚的笑容。

    她的笑容让曲残郎心惊。他焦灼地扣住她的肩膀,“不许你笑!”

    她飘忽的笑令他心生惶惧,刷白了脸。

    然而玉笑意未减。

    即使从小在没了娘疼、爹又不爱的环境中长大,她也不曾恨过。

    就算他错把她当成玉琦,言语上百般羞辱,甚至让她妾身不明地待在临水斋,她也未曾恨过。

    她甚至天真地认为,他跟她有着同样的灵魂,同样的孤独寂寞。

    错了!

    她简直错得离谱,荒谬!

    “我恨你!从来没有人能让我这么恨过!”玉猛敛住笑,“你说过要毁了我的,不是吗?那么你现在成功了,我视若珍宝的尊严任你践踏,自甘堕落地当你的小妾,而我的身子更是同娼妓般,随你肆意糟蹋……”

    “住口!”

    “你该高兴呀!你替自己报了毁容之仇了!”她的语气轻柔,却十分具有杀伤力。

    “你住口!住口!”

    曲残郎眦目怒吼,额际暴出的青筋微微抽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断急促地喘息着,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怒火,生怕一时气极,会失手掐死她。

    怒意稍退之后,他才颓然地松开她,下床穿衣。

    “听着!”他走到床前,铁青着脸盯看她,强忍着不去触摸她的脸,“不管你心里想什么,那日是你心甘情愿成了我的小妾,而属于我曲残郎的东西,即便是我不要,也绝不允许和别人分享。所以,你把自己当人也好,作践地把自己比作娼妓也罢;是人,你就是我的人,是娼妓……”

    他目光转为森鸷锐利,冷沉地说:“就算是娼妓,也只会是我曲残郎一个人的娼妓!”撂下残戾的话,他拂袖踏出临水斋。

    玉没有移动身子,任凭冰凉的空气侵袭她光裸的身子,然而令她沁人心脾的寒颤,却是曲残郎无情冷酷的话。

    第八章

    冯飞风尘仆仆地持了个包袱,正好往临水斋来。曲残郎一脸阴沉,挡住大咧咧地想走进屋里的冯飞,“有什么事到前厅说。”他瞄了屋内一眼,径自先朝议事厅走去。

    “喂,大师兄……”冯飞搔搔头,愣了一会儿才跟上他。

    冯飞一跨进议事厅,劈头就急着问:“大师兄,你是怎么了?瞧你一脸的晦气,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然敢惹你啊?”

    他是个粗线条的男人,经常踩到老虎尾巴也不自知;也因为这样,明觉才没将珍贵的旷世药谱传给他,就是怕他会误事,暴殄天物。

    “残风寨好不容易安静了几天,怎么你一回来就拉拉杂杂地废话一堆?”褚溯方一身湛白绸袍,腰际还系着碧玉流苏,神色间流露出风流俊气。

    他狡黠的眸扫了脸色冷沉的曲残郎一眼,随即勾起邪笑,张开手中羽扇轻扇。

    曲残郎没理会他,径自转向冯飞。

    “你不是上芙蓉镇找你爹吗?见着面了没有?”

    “那个该死的老家伙!”冯飞大吼一声,黝黑的脸顿时气得涨红。

    “怎么?没见着?那也用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嘛!残风寨又不缺你一个,多待上几天不就见到了吗?”褚溯方捧起茶盅,悠闲地嗅着茶香。

    “你以为我为何去了那么多天啊!那老头跑了,寺里的秃驴说他云游四海去了。去他的!以前流浪得还不够吗?”

    冯飞气得把包袱往地上一摔,神色灰败地一屁股往椅子一坐。

    从他有记忆以来,爷儿俩就不停地浪迹天涯,有一餐没一宿的,直到他狠心踢自己上山学艺,还自作主张地跑去当和尚。

    冯飞嘴里虽然老家伙、老头子地叫,其实心里……

    毕竟是父子。

    “云游四海?”褚溯方挑起眉,“你不会是告诉我,你迟回了那么多天,是因为去追他吧?”他问。

    冯飞先是一怔,脸涨得更红,咆哮道:“我哪是去追那个臭老头!我是去追那两本医药奇书。”

    “哦——”褚溯方故意拉长尾音,戏谑的表情让冯飞气得直跳脚,“冯叔不是早说过要把药书传给有缘人,不会传给你的吗?”

    “什么有缘人,那两本书的主人就是我,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有资格拥有它们!”

    “你说的可是《医宗宝鉴》和《药海全书》?”曲残郎沉寂一会儿才开口。

    他知道冯飞一直很想得到这两本药书,也不只一次地向明觉讨索。

    “没错。”

    “你爹把它们送人了。”

    “什么!”冯飞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送人?他送给谁?唉,大师兄,你太不够意思,明知道那两本药书是我梦寐以求的,见他送人怎么不帮我阻止他?”

    “冯叔把药书送人了?这还真有趣!”褚溯方一点也不同情冯飞。

    “一点也不有趣!大师兄,我爹到底把书送给谁了?”

    “他把书送给了玉。”

    “什么?”褚溯方和冯飞异口同声喊道。

    褚溯方摇摇头轻笑,“天啊,冯叔当和尚当成了仙啦!居然算出玉会到残风寨。冯飞,我看你也别不平衡,玉姑娘是大师兄的人,也算是残风寨的人了。”

    冯飞垂头丧气地坐下,在心里暗暗下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拿回药书。

    “你刚才到临水斋找我,不会只是要告诉我冯叔的事吧?”曲残郎问道。

    “喔,那个啊……”

    冯飞咕哝两句,转身替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得精光。

    “你的猜测没错。我买通了玉彬家的奴才,他在玉家三十多年了,对玉家的事了若指掌。原来,玉彬还真不止一个女儿。十八年前,玉夫人和玉彬收进房的小妾一同生产……”

    他将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出,包括玉在玉家卑微、不受重视的地位和处境。

    原来她说的全是实话!玉彬果真不止一个女儿。

    曲残郎一刹那间变了脸色。

    褚溯方从眼角睨了他一眼,“这么说来,害你被砍了一刀的不是玉,而是玉老爷真正捧在手心呵疼的玉琦。”

    曲残郎默然不发一语,他的心狂乱地跳动着,思绪紊杂得无法理清。

    褚溯方合起扇子,佯声叹气,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我就说嘛,儿姑娘这般美好,哪里像是个心机重、性格骄纵的千金?光凭她为了救小磊,拼着性命不顾去爬崖壁寻药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了。”

    曲残郎眯起眼,眸光由阴鸷转为懊悔,旋即一个转身冲了出去。

    “唉,大师兄上哪儿去?”冯飞不解地问。

    “临水斋。”

    褚溯方优雅地啜饮香茗。

    “上临水斋做啥?”才刚出来,又急着跑回去要做什么?

    “嘿……若我没猜错,咱们大师兄肯定是去负荆请罪!”

    朝一脸茫然、摸不着头绪的冯飞莞尔一哂,褚溯方潇洒利落地张开手上的羽扇,踏着轻快悠哉的步伐,离开议事厅。

    曲残郎火速地赶回临水斋时,晴玉已经帮玉沐完浴,换上干净的衣裳,并服侍身心俱疲的玉睡下。

    他坐在床沿,伸手轻柔地抚摸她的脸,一贯冷漠的眸竟泛出爱怜柔光。

    “大寨主,你怎么能这样对玉姑娘?!我刚才一进门几乎吓坏了……”晴玉不谅解地数落。

    她不过回家去看小磊,才一会儿的光景,回来竟看到玉全身伤痕累累、神态恍惚地躺在床上,简直是令人不忍卒睹。

    他没说什么,只是倾身在玉雪白的额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晴玉叨念了几句,在发现自己竟数落起主子时,才猛地噤口,趁着曲残郎尚未发标前,偷偷溜走。

    玉极不安稳的睡容看在曲残郎眼里,心口不禁狠狠地掀紧。

    “对不起,我居然让你连睡梦中都感到害怕。”他俯在她耳畔轻喃。

    他伸手抚顺她颦蹙的眉,不再抗拒胸臆间狂涌而出的爱恋。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爱人的滋味……

    玉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可以勉强地下床走动。

    身上的淤痕因为有白玉脂肤膏,青紫很快就淡化成微微的粉红。

    身体上的伤好治,可心口上的伤,就没那么快愈合了。

    曲残郎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就上临水斋瞧她,可她却变得很怕他。

    只要曲残郎稍一靠近,玉便会惊惶地僵住身子,不断地颤抖、畏缩,她不再对他温柔地笑,晶莹的眸只剩下防备和警戒。

    她尤其无法忍受他的碰触,那会让她想起可怕的梦魇,如惊弓之鸟般担心再受到伤害。

    第四天,曲残郎终于失去耐性。

    他摒退晴玉,不许任何人进屋打扰,将自己和玉关在房里。

    “你究竟还要恨我多久?”他低声下气地问。

    多可笑!一个堂堂的大寨主,自己心爱的女人就在面前,他却连碰也不敢去碰她一下。

    玉双手环膝,曲着身子靠坐在床头,不发一语地垂首,神色冷漠,拒绝和他说话。

    曲残郎的脸蒙上一层阴影,倏地冲到床前,两手扣住她纤细的藕臂,“你恨我,那就打我。骂我,但是别不理我。”

    “放手!别碰我。”玉冷冷地吐出话。

    他深吸了几口气,颓然地将头轻靠在她的颈边。

    “我该拿你怎么办……”

    玉清楚地听见他低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她的心,酸酸的……

    一连好几日,曲残郎都没有再到临水斋来。

    玉表面上冷若冰霜、满不在乎,其实心里又急又气,只要稍有声响,她就会心跳加快,引颈观望,以为是曲残郎来了。

    “你心里明明就想着大寨主,可人家每次来,你总是不给面子地板着一张脸;现在可好了,人家不来了,你倒急了。”晴玉调侃地抿嘴笑道。

    “谁……急了!”玉心虚地低语。

    “你啰!”

    “晴丫头!”玉一声娇斥。

    “是……”晴玉才不怕她吹胡子瞪眼的,扯着手绢侧身一躬,眉眼含笑地应道。

    玉娇睇地看了她一眼,“我有啥好急的,只是怨他多没诚意。你不是不知道他伤我多深!不理会他,纯粹是在气头上嘛,谁知道他殷勤没几天,这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那你可就错怪大寨主了。”晴玉倚床坐下,“他是有事耽搁,不能来看你。喏,二公子不也连着好几天没来?”

    “出了什么事吗?”

    “外头的探子回报,说是芙蓉镇有人串连了邻镇海大富的人马,这几天就要围剿残风寨呢!”

    “芙蓉镇?是谁?”

    玉想不出有谁,她爹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

    “听说是……”晴玉欲言又止。

    “是谁呀?”玉偏过头问,心头七上八下的。

    “是芙蓉镇长的女婿,你妹妹玉琦的夫婿,叫……叫齐讯的。”

    “喔……” 她吁了口气,放下心里一块大石。

    幸好不是玉柏。

    晴玉不放心地觑看她一眼,“你……难道不会担心吗?他毕竟是你的妹婿……”

    玉回她一个恬淡的笑,“海大富的事,你早告诉过我,给这种挟怨报复的人一个教训是应该的;至于齐讯,该替他担心的是玉琦而不是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冷血。

    对于玉家……除了玉柏,她对其余的人实在没有半点感情。

    “那残风寨呢?大寨主呢?你担不担心?”

    “这儿的人待我极好,我当然会担心。不过这儿位置险峻隐秘,又布上重重机关,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的。”

    “那寨主呢?你就不担心他吗?”

    玉红着脸,“你不是常在我跟前直夸他武功高超吗?那还有什么好放不下心的。”

    “说的也是。”

    疏星晓月,满院堆着落花,淡淡的残香弥

    玉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干脆起身步出房外,伫立阶下徘徊。

    她心头郁结忧愁,莫名的烦思使她不安地踱步,就连绸白的裙角都给弄湿了也不晓得。

    喟叹了口气,才想走回房,猛一抬眼,就对上了她极思念的瞳眸。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曲残郎没敢靠近,眼眸贪婪地逡巡她清妍水灵的娇颜。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她注意到他的下颚冒出了青髭。

    “我来看你……”

    偌大的院子里,突然笼罩着沉寂。

    玉噤口不语,杏眸里晶晶亮亮的。

    事实上,曲残郎每个夜里,都悄悄地溜进临水斋看她,只是她睡得沉,所以没发觉。

    见玉没说话,曲残郎难掩神情的寂寥,“我……你回房睡吧,我走了。”

    “等等……”她出声喊住转身要离开的曲残郎。

    曲残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过身。

    玉盯着他宽阔的背,“我听晴玉说……”他不断绞着手绢,“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别伤人……”

    曲残郎闻言僵住了身子,顿了会儿才低哑说道:“我答应你,尽量不伤人。”

    黑色的身影隐没入竹林,如同他刚才出现时,迅速、无声……

    玉气恼地拧眉。

    心里明明是想对他说,要他千万小心的,可一出口却全变了样……

    消息果然没错!齐讯一群人的确攻上了山,不过却被褚湖方精设的机关给挡在寨口,不得其门而入。

    曲残郎等人在混战中发现来围剿的人里,非但不见齐讯和海大富的身影,而且这些人也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些四处窜逃的土匪强盗。

    于是,褚溯方和冯飞便不再手下留情,趁着机会好好活动筋骨。

    曲残郎却因为答应了玉不伤人,功夫使起来便有所顾忌,一个不小心竟让人用暗箭给偷袭……

    “不好了!”

    玉正在教着晴玉刺绣,远远地就听见有人朝临水斋大喊。

    晴玉探头一看,是常跟着二公子褚溯方的贴身小厮。

    “德月?你跑那么急干吗?出了什么事?”

    德月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屋里,边拍着胸膛,“是……是大寨主……”

    “他怎么了?哎哟!”

    玉闻言一惊,手里的绣针不小心扎到手指,泛出一颗血珠。

    “他……他……”德月频频喘气,一句话说半天还说不出来。

    “他什么他!大寨主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晴玉气急败坏地吼着。

    “他被那些攻寨的人,用暗箭给射成重伤了!”德月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完。

    玉手里的布和针散落一地。

    “重伤?”晴玉愣愣地重复。

    玉煞白了脸,想也没想地拉起裙摆,冲出临水斋。

    第九章

    玉神色慌张地冲进议事厅,先是看见褚溯方和冯飞,然后是肩上一片血渍的曲残郎。

    她跑到临时铺的床榻前,抖着手碰触仍嵌着断箭的伤口。

    “怎么伤成这样……”她红着眼眶,硬声道。

    曲残郎心一紧,见不得她掉泪,揽手一抱,将她圈进怀中。

    “别这样,你有伤……”

    “我答应过你,不伤人的。”

    玉在他怀里怔住,泪水涌出眼眶。

    “笨蛋!那不是我想说的,我本想说要你小心一点的……”

    曲残郎欣喜若狂地拥紧她,粗嘎地说:“对,我是笨蛋,是笨蛋……”

    褚溯方和冯飞交换了个眼神,冯飞将一只木制药箱,放到躺椅旁的小几上。

    “先把伤口处理好再说吧。”

    玉轻推开他,抹去颊边的泪,“对了,德月说你伤得很重,快,让我瞧瞧。”

    她动手解开曲残郎的领扣,小手因紧张而发抖。

    “谁告诉你我受了重伤?德月……”曲残郎先是一愣,猛地想起德月是褚溯方的贴身小厮。

    他眯起眼看向褚溯方,后者则是朝他桀黠一笑,无辜地耸肩。

    曲残郎没再说什么,他头一回感激褚溯方的多事。

    冯飞的药箱里应有尽有,让玉很快地就将伤口包扎好。

    “幸好箭上没有抹毒,只要休养几天就不碍事了。”她清洗着沾血的手。

    “那些人不是百姓,而是一群强盗和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褚溯方说道。

    “我爹虽然爱财,可据我所知,他并不认识什么土匪强盗,而齐讯表哥……也不太可能。”

    曲残郎轻拉她入怀,亲见地嗅着她的发香。

    “是海大富,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勾结这些流寇,掠夺之后再嫁祸给残风寨。”

    “糟了,我爹要是和他们合作,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她或许很矛盾,嘴里说不在乎,但仍放不下心,毕竟是亲生爹亲,而且还有玉柏呢!

    褚溯方甩开扇子轻摇,“损失是免不了的,你想想那些是什么人,这回他们攻寨伤亡惨重,要不是咱们大师兄手下留情,恐怕早就全军覆没了。”

    他说着说着,还不忘乘机调侃曲残郎。

    “一群亡命天涯的流寇,怎么可能会真心替你爹他们卖命?”

    玉一听,脸色益发凝重。

    曲残郎亲吻她光滑的额际,安抚道:“别担心,他们的目的只是钱财,你爹他们的性命不会受到威胁。”

    “但愿如此……”

    曲残郎和玉和好后,两个人可说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甜蜜的模样,令褚溯方直呼嫉妒。

    “你是说,明觉师父是冯飞的爹?”

    原本枕在曲残郎手臂上的玉,一个翻身转俯趴在他身上,一头乌发如瀑般披泻而下,微遮住她泛红的颊,散落在他光裸的胸膛。

    曲残郎猛吸一口气,“儿,你知道你现在这模样有多妩媚、多动人吗?”他低硬地道。

    一双水瞳因讶异而睁大,红艳的朱唇微启,无瑕的脸上还泛着欢爱过后的红霞。

    “讨厌!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她红着脸,佯怒地娇嗔,难为情地朝他胸膛一拍。

    “我也是跟你说正经的啊!”他邪气地对她一笑。

    玉故意不去看他深邃的眸子,“冯飞是明觉师父的儿子,那他为什么不把药书传给亲生儿子,而要传给我?”

    “他说是与你有缘,还说你较有慧根,有习医的天分,冯飞虽是他儿子,可他的个性和脾气都太焦躁。”他仰起头,朝她芳馥的颈项印下一吻。

    “那明觉师父的俗家本名是什么?”

    “冯至庸。”

    “至庸……好特别的名字。”

    “你的不也特别,……玉……” 他轻喃。

    “那是个道士取的。”她将脸贴在曲残郎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声,“你知道他取这名字的涵义吗?”

    “涵义?”

    “嗯!玉琦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你们的名字是同一个人取的?我只知道你和她是同一天生的。”

    玉浅笑,“琦……意指美玉;……是指半环状的玉佩。”

    “那又如何?听起来的意思都差不多。”

    “配上了姓就不同了,玉琦仍是美玉,而玉……则是一只有缺口的玉佩。”

    曲残郎突地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身下,

    “别说了!”

    玉没停口:“知道吗?他还给了我们一人一个别名哦,玉琦是环儿,我是珉儿。”

    曲残郎怒色微霁,“敏儿?敏锐的那个敏字?”

    她笑得灿烂,抓起他的手,在手心里写下珉字。“听过贵玉贱珉吗?”

    “该死!”他狂怒地朝床板一捶,“你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别这样。”玉倒显得平静。

    她包覆住他的手,温柔地贴在胸口,“其实我很感谢他哦,要不是他相信了道士的话,今天我哪会在你身边。”

    “那我该谢谢你爹啰?”他唇角扬起,眼眸闪过一抹狎光。

    “怎么说?”

    “要不是他害我脸上挨了这一刀,要不是他偷偷藏起你这女儿,我哪有机会用万两黄金去换得你……”

    他深深地吻住玉。

    “唔……”她忍不住娇软地呻吟出声。

    刚刚才平息的欲火,又被曲残郎轻易地挑起。

    他的眸光净是炽热的火焰,执意强烈地要她为他热情燃烧。像是要嵌进她的灵魂深处,带着她一同到达g情爱欲的天堂——

    玉徜徉在幸福的感觉里,活了十八年,她至今才知道被爱的滋味。

    曲残郎其实并没对她说过爱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只说喜欢她,或是要她。

    但玉宁愿欺骗自己,假装他是爱她的。

    至少他要她!

    玉从不让自己去想,万一有一天曲残郎不再要她时,她该怎么办。因为她只要一思及此,心就有如刀割般痛楚难当。

    “嫂子,今天怎么得了闲,自个儿在池边看鱼?”

    褚溯方一贯的温尔笑脸,仍旧一身白衣绸衫,一把铁骨羽扇随身。

    “怪了!大师兄呢?他怎么舍得离开你身边?”他左顾右盼地探看。

    玉朝他温婉一笑,“冯飞找他议事,好像是要谈杭州生意的事。”

    原来,残风寨的金钱来源,根本不是她所想的烧杀掳掠,而是遍及整个中原的二十多家商行。

    褚溯方点点头算是回应。

    “我也是刚从杭州回来,那儿商行的竞争是愈来愈激烈了。”

    与褚溯方攀谈一会儿,玉逐渐觉得身子不舒服。

    “褚二哥……”她脸色泛白地喊道。

    褚溯方也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心地向前询问:“你怎么了?脸色有点难看。”

    “我不舒服……”

    话没说完,她眼前蓦地一黑,身子便瘫软地向前倾——

    “小心!”褚溯方连忙伸手扶住她,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了。

    玉抓着他的手臂,虚弱地喘着气。

    “对不起……”

    “你自己是大夫,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自己的身体呢?”褚溯方收起笑容,有些生气地诘问。

    玉不敢回嘴,怯生生地垂首。他骂得很对,自己的确有失一位大夫的自觉,事实上她前几天就感到不适了。

    褚溯方也察觉自己口气太冲,缓了缓情绪才又开口:“要不要找冯飞瞧瞧?”

    “你忘了吗?我自己就是大夫呀。”玉摇摇头,“可能是染到风寒吧,没事的。”

    褚溯方闻言、宠溺地朝她额头一点,“那就快开个方子,让晴丫头煎去,可别真闹出什么大病来,我大师兄可是会心疼的喔。”

    “褚二哥,别取笑我了。”玉红着脸嗔道。

    两人有说有笑的情形,全让四处找人的曲残郎瞧见,尤其是褚溯方扶住玉时,更让他妒火中烧。

    玉才踏进临水斋,就见到曲残郎和衣躺在床上,脚上还穿着鞋。

    她走近一瞧,见他合上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便走到榻前坐下,想替他脱去鞋子——

    “你上哪儿去了?”

    曲残郎倏地睁眼,一脸阴沉地坐起身。

    她倒抽了口气,轻轻拍抚着胸口,“你吓了我一跳!”

    “你上哪儿去了?”他冷声重复。

    “你和冯飞谈事情,我闲得发慌,去池塘边坐坐,发发呆……”她眨眨眼,不明白曲残郎的怒意从何而来。

    “就只是这样?”

    “你到底想问什么?”玉一脸莫名其妙,心里也逐渐酝酿起火气。

    “你和谁去了池边?”他恶声质问道。

    和谁?她哪有和谁……不过是……

    “我和褚二哥是巧遇……”

    “你就这么不甘寂寞吗?”曲残郎眸里迸出寒意,直射向她。

    “你说什么?”玉一僵,满脸震惊。

    曲残郎森鸷地眯起眼,将她拉近,从齿缝中迸出话:“我不过才离开一会儿,你就急着去池边找溯方,难不成是我没满足你?”

    他猛地一推开她,任由她跌趴下床。

    “你疯了!”玉哽声指控,心蓦地掀紧。

    “我倒宁愿我真的疯了,疯了就看不见你无耻地朝我的兄弟媚笑,疯了就不会因你的背叛痛彻心扉。”

    “我才没有。”她朝他吼道,盈眶的泪水扑籁籁地滚落。

    曲残郎扬起手,眼看就要朝她脸上挥去——

    玉躲也不躲,甚至干脆闭上眼,仰着头迎向他。

    “你!”他倏然收手。

    她微松了口气,心里其实是很害怕的。

    曲残郎的脸庞掠过不舍、痛楚和挣扎,拳头握紧又松开;而原本狂涨的怒火一经发泄,也稍微有所退去。

    理智又再度回到他脑子里,有些心虚地知道是自己小题大作,无理取闹。可男人的自尊又让他拉不下脸道歉。

    于是他选择拂袖而去,正确来说,该是落荒而逃才对。

    玉见他离开,不禁难过得嚎陶大哭……

    残风寨因为玉和曲残郎的冷战,无端地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晴玉知道玉心情不好,也不敢多烦她,细心地取了一个绣墩摆在窗下,泡上一盅好茶后,便借故离去,让她静一静。

    她俯靠在窗棂上,冷眼看着窗外翩飞的雪花。

    怪不得她觉得冷了,原来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她打了个冷颤,伸手拢紧身上的袄褙子。

    才探手欲捧起茶盅,玉突然觉得胸口一闷,扯着绢巾便捂住嘴剧咳。

    玉只觉得头昏得厉害,眼前发黑,一时喘不过气,喉头一腥,竟作呕起来……

    她浑身直冒冷汗,抖着手摊开手绢。

    “血……”她瞠大眼,直勾勾地瞪着帕子里的鲜血。

    这些日子她常感到头晕,大意地认为是因为和残郎吵了架,茶饭不思的结果。

    咳嗽、吐血、不停地喘气……

    玉猛然感到手脚一阵冰冷,她心知肚明这绝不是风寒。

    撑着虚弱的身子,她拿出明觉送她的《医宗宝鉴》仔细地翻找。

    “除赤紫灵芝外……神仙难救……”她抖颤着唇轻哺。

    玉整个人瘫在椅上。

    赤紫灵芝……六十年,甚至是百年才会长出一朵的赤紫灵芝。

    玉绝望的泪水,难以抑制地滑落。想到了还在冷战中的残郎,她的一颗心就像被千万只虫蚁啃螫般刺痛。

    残郎呀!难道你我的缘分,就真的如此浅薄吗?

    她一时悲不能禁,俯在小几上泣不成声。

    “喂,你哭什么?”

    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一声娇斥传进她耳里,泪眼一抬,是路匀红。

    路匀红一身劲装地站在门口,手上仍缠着那条火红的长鞭。

    她原本是特地来嘲弄玉的,谁知她才一到门口,就看见玉早哭成了泪人儿。

    “是你啊……”玉揩去泪痕,强展笑颜。

    路匀红不等她开口,大咧咧地径自往她对面的凳上一坐。

    自从她抽了玉一鞭后,曲残郎就不许她到临水斋来,今天还是趁着大师兄有事出寨子,她才敢偷溜进这儿呢。

    “哎呀,就算大师兄不要你了,也没必要哭成那样嘛!瞧你这笑,啧……可比哭还难看。”

    玉凝眼对上她,猛然忆起路匀红瞧曲残郎时的眼神。她身上这病,怕是熬不了多久,那残郎……

    “匀红,你喜欢残郎是吗?”她猛地问出口。

    路匀红一愣,霎时红了脸,“你……是哭糊涂了吧,干吗突然这样问?”

    “或者我该问……你爱他吗?”

    压在心头的是淌着血的痛,玉却仍执意地道。

    路匀红狐疑地眯起眼。

    “匀红,你爱他吗?”玉心痛难耐,眼眶又再度泛红。

    “是,我爱大师兄,那又怎样!”路匀红被逼急了,干脆敞开来说,“要不是你,我相信大师兄也会爱上我的。”

    “多爱?你有多爱他……”蓄满眼眶的泪潸然而下。

    路匀红微张着嘴,有些难以理解她的话。

    玉哽咽了半晌,扯出一抹凄绝的笑,“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可不可以请你连我的份也一同去爱他……”

    第十章

    夜里,玉要晴玉请来褚溯方。

    支开晴玉后,她将自己的病况告诉了他。

    “怎么可能无药可治?我这就去找冯飞来……”

    “没用的,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吗?除了赤紫灵芝,没有任何药能治好我。”

    “赤紫灵芝在哪儿?我去替你取来。”

    玉摇摇头,“它每隔六十年或百年才会长出一朵,天霞山上曾经有过一朵,不过,三年前就被那儿的县令当成供品,送给宫中的一位娘娘吃了。”

    “我去告诉大师兄——”

    “不要!”玉拉住他,“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傻瓜!他早晚会知道的。”

    “所以我才找你来,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怎么帮?”

    玉目光缥缈,“你也知道他因为误解了我和你……所以一直和我赌气着,我想……就让他一直误会下去。”

    “不!你怎么能要我这样去骗大师兄?”褚溯方眉一敛,十分不以为然。

    “难道你想让他看到我死吗?”

    “我……”

    玉垂下眼,一颗泪珠滴在手背上,“我是怀着私心的,我不要让残郎看见我死前丑陋的模样。”

    “所以你要我帮你演出戏,好让他恨你?难道你不会心痛、不舍吗?”

    “这么做,只想让他厌恶我罢了,他从来都只说要我,没说过爱我,没有爱又怎会生恨。”

    她多希望残郎恨她,那表示他爱她……

    “万一师兄一气之下杀了你……”

    “死在他手里,我心甘情愿。”她笑了,笑得落寞,引人心伤。

    “不,我不能这么做!”这实在太冒险了。

    “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玉双脚一软,朝着褚溯方便要跪地。

    “儿!”褚溯方连忙伸手扶她。

    说巧不巧,曲残郎竟在这时候冲进屋子里,身后还跟着路匀红。

    “大师兄,你听我解释……”褚溯方正想对一脸怒容的曲残郎解释,却因玉恳求的眼神而打住。

    曲残郎眯起眼,冷冷地扫过玉和褚溯方的脸,锐利寒冽的视线停在两人交握住的手臂上。

    “你怎么说?”没有表情的脸,让人难以猜测。

    玉难过得几乎不能呼吸,按住胸口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别开眼不敢看他,只要再看他一眼,心就疼上一遍。

    “我无话可说。”她艰难地开口,“正如你所看见的,是我勾引了褚二哥。”

    “儿!”褚溯方忿然地吼道,他难以接受玉这样侮辱自己,“大师兄,不是这样,你听我说……”

    “滚!”曲残郎陡然暴吼,眼眸里迸出狠戾的骇人光芒。

    “大师兄!”褚溯方脸色遽变。

    曲残郎的心里、脑海里全充斥着玉不知羞的话。

    他怒火狂燃,神志彻底地失控,一把攫住她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推进褚溯方怀里。

    “你要她?那就拿去吧!反正她不过是个小妾,你要就送给你吧!”他冷敛着目光,低沉的嗓音不带一丝感情。

    他轻蔑、鄙夷的字句,一字一句地撞进玉的心,一时让她疼得瑟缩。

    残郎……将自己推入地狱,好难啊……

    “大师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