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伤害!
玉水掐似的雪肤,本就容易受伤,平时一点小碰撞,都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别说是使了劲地捏揉了。
曲残郎的心霎时一阵锥刺。
他心疼地看着她白净的身子,净是拜他所赐的淤紫……
“该死!”
曲残郎从紧咬的牙缝中迸出一声诅咒,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会这样伤害她。
玉被他的咒骂声吓了一跳,瘫软的身子惶恐地微颤了下。
她慌怕的举动虽然细微,但仍落人曲残郎阴惊的黑眸里,令他心头一窒。
他终于醒悟到,他有多痛恨让玉对他感到害怕。
他要她爱他,而不是恨他……
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又倏地放松,冷硬的墨瞳慢慢释放出怜惜和一丝丝的温柔。
他翻身下床,从刚才取出白玉脂肤膏的柜子里,拿出另一罐暗紫色的瓷瓶,再回到床上。
倒出|乳|白色的液体,他动作轻柔缓和地涂抹在她的红肿处,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碰坏她。
玉眸光一闪,身体僵直绷紧。
他此刻的柔情、丝毫没让玉感动,反倒使她更觉得自己的不堪。
她全身虚弱到几乎无法动弹,甚至连拨开他的力气都使不上。
曲残郎将药瓶搁到床头,转身欲抚上玉的脸颊,还没够着,就被她挥手隔了开来。
“别碰我!”她的喉头异常干涩,连费尽力气喊出的声音都显得粗嘎暗哑。
他的脸骤然一僵,收回手。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他阴郁的眼锁住她的,烦躁地发现她蓄意地挪开视线,固执地不愿看他。
“看着我!”
他终于捺不住窒人的沉寂。和玉消极的反应,喝出声。
钳住她纤小的下颚。强迫她与他相对,“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说话!”
他要改变玉对他的漠视与冷淡的态度,这样会让他发狂。
玉没有挣脱他的钳制,也没有力气挣脱。
她疲惫地闭上眼,以为早已干涸的泪竟无法控制地滑落眼角,干裂的唇边扯出一抹凄楚的笑容。
她的笑容让曲残郎心惊。他焦灼地扣住她的肩膀,“不许你笑!”
她飘忽的笑令他心生惶惧,刷白了脸。
然而玉笑意未减。
即使从小在没了娘疼、爹又不爱的环境中长大,她也不曾恨过。
就算他错把她当成玉琦,言语上百般羞辱,甚至让她妾身不明地待在临水斋,她也未曾恨过。
她甚至天真地认为,他跟她有着同样的灵魂,同样的孤独寂寞。
错了!
她简直错得离谱,荒谬!
“我恨你!从来没有人能让我这么恨过!”玉猛敛住笑,“你说过要毁了我的,不是吗?那么你现在成功了,我视若珍宝的尊严任你践踏,自甘堕落地当你的小妾,而我的身子更是同娼妓般,随你肆意糟蹋……”
“住口!”
“你该高兴呀!你替自己报了毁容之仇了!”她的语气轻柔,却十分具有杀伤力。
“你住口!住口!”
曲残郎眦目怒吼,额际暴出的青筋微微抽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断急促地喘息着,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怒火,生怕一时气极,会失手掐死她。
怒意稍退之后,他才颓然地松开她,下床穿衣。
“听着!”他走到床前,铁青着脸盯看她,强忍着不去触摸她的脸,“不管你心里想什么,那日是你心甘情愿成了我的小妾,而属于我曲残郎的东西,即便是我不要,也绝不允许和别人分享。所以,你把自己当人也好,作践地把自己比作娼妓也罢;是人,你就是我的人,是娼妓……”
他目光转为森鸷锐利,冷沉地说:“就算是娼妓,也只会是我曲残郎一个人的娼妓!”撂下残戾的话,他拂袖踏出临水斋。
玉没有移动身子,任凭冰凉的空气侵袭她光裸的身子,然而令她沁人心脾的寒颤,却是曲残郎无情冷酷的话。
第八章
冯飞风尘仆仆地持了个包袱,正好往临水斋来。曲残郎一脸阴沉,挡住大咧咧地想走进屋里的冯飞,“有什么事到前厅说。”他瞄了屋内一眼,径自先朝议事厅走去。
“喂,大师兄……”冯飞搔搔头,愣了一会儿才跟上他。
冯飞一跨进议事厅,劈头就急着问:“大师兄,你是怎么了?瞧你一脸的晦气,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然敢惹你啊?”
他是个粗线条的男人,经常踩到老虎尾巴也不自知;也因为这样,明觉才没将珍贵的旷世药谱传给他,就是怕他会误事,暴殄天物。
“残风寨好不容易安静了几天,怎么你一回来就拉拉杂杂地废话一堆?”褚溯方一身湛白绸袍,腰际还系着碧玉流苏,神色间流露出风流俊气。
他狡黠的眸扫了脸色冷沉的曲残郎一眼,随即勾起邪笑,张开手中羽扇轻扇。
曲残郎没理会他,径自转向冯飞。
“你不是上芙蓉镇找你爹吗?见着面了没有?”
“那个该死的老家伙!”冯飞大吼一声,黝黑的脸顿时气得涨红。
“怎么?没见着?那也用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嘛!残风寨又不缺你一个,多待上几天不就见到了吗?”褚溯方捧起茶盅,悠闲地嗅着茶香。
“你以为我为何去了那么多天啊!那老头跑了,寺里的秃驴说他云游四海去了。去他的!以前流浪得还不够吗?”
冯飞气得把包袱往地上一摔,神色灰败地一屁股往椅子一坐。
从他有记忆以来,爷儿俩就不停地浪迹天涯,有一餐没一宿的,直到他狠心踢自己上山学艺,还自作主张地跑去当和尚。
冯飞嘴里虽然老家伙、老头子地叫,其实心里……
毕竟是父子。
“云游四海?”褚溯方挑起眉,“你不会是告诉我,你迟回了那么多天,是因为去追他吧?”他问。
冯飞先是一怔,脸涨得更红,咆哮道:“我哪是去追那个臭老头!我是去追那两本医药奇书。”
“哦——”褚溯方故意拉长尾音,戏谑的表情让冯飞气得直跳脚,“冯叔不是早说过要把药书传给有缘人,不会传给你的吗?”
“什么有缘人,那两本书的主人就是我,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有资格拥有它们!”
“你说的可是《医宗宝鉴》和《药海全书》?”曲残郎沉寂一会儿才开口。
他知道冯飞一直很想得到这两本药书,也不只一次地向明觉讨索。
“没错。”
“你爹把它们送人了。”
“什么!”冯飞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送人?他送给谁?唉,大师兄,你太不够意思,明知道那两本药书是我梦寐以求的,见他送人怎么不帮我阻止他?”
“冯叔把药书送人了?这还真有趣!”褚溯方一点也不同情冯飞。
“一点也不有趣!大师兄,我爹到底把书送给谁了?”
“他把书送给了玉。”
“什么?”褚溯方和冯飞异口同声喊道。
褚溯方摇摇头轻笑,“天啊,冯叔当和尚当成了仙啦!居然算出玉会到残风寨。冯飞,我看你也别不平衡,玉姑娘是大师兄的人,也算是残风寨的人了。”
冯飞垂头丧气地坐下,在心里暗暗下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拿回药书。
“你刚才到临水斋找我,不会只是要告诉我冯叔的事吧?”曲残郎问道。
“喔,那个啊……”
冯飞咕哝两句,转身替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得精光。
“你的猜测没错。我买通了玉彬家的奴才,他在玉家三十多年了,对玉家的事了若指掌。原来,玉彬还真不止一个女儿。十八年前,玉夫人和玉彬收进房的小妾一同生产……”
他将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出,包括玉在玉家卑微、不受重视的地位和处境。
原来她说的全是实话!玉彬果真不止一个女儿。
曲残郎一刹那间变了脸色。
褚溯方从眼角睨了他一眼,“这么说来,害你被砍了一刀的不是玉,而是玉老爷真正捧在手心呵疼的玉琦。”
曲残郎默然不发一语,他的心狂乱地跳动着,思绪紊杂得无法理清。
褚溯方合起扇子,佯声叹气,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我就说嘛,儿姑娘这般美好,哪里像是个心机重、性格骄纵的千金?光凭她为了救小磊,拼着性命不顾去爬崖壁寻药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了。”
曲残郎眯起眼,眸光由阴鸷转为懊悔,旋即一个转身冲了出去。
“唉,大师兄上哪儿去?”冯飞不解地问。
“临水斋。”
褚溯方优雅地啜饮香茗。
“上临水斋做啥?”才刚出来,又急着跑回去要做什么?
“嘿……若我没猜错,咱们大师兄肯定是去负荆请罪!”
朝一脸茫然、摸不着头绪的冯飞莞尔一哂,褚溯方潇洒利落地张开手上的羽扇,踏着轻快悠哉的步伐,离开议事厅。
曲残郎火速地赶回临水斋时,晴玉已经帮玉沐完浴,换上干净的衣裳,并服侍身心俱疲的玉睡下。
他坐在床沿,伸手轻柔地抚摸她的脸,一贯冷漠的眸竟泛出爱怜柔光。
“大寨主,你怎么能这样对玉姑娘?!我刚才一进门几乎吓坏了……”晴玉不谅解地数落。
她不过回家去看小磊,才一会儿的光景,回来竟看到玉全身伤痕累累、神态恍惚地躺在床上,简直是令人不忍卒睹。
他没说什么,只是倾身在玉雪白的额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晴玉叨念了几句,在发现自己竟数落起主子时,才猛地噤口,趁着曲残郎尚未发标前,偷偷溜走。
玉极不安稳的睡容看在曲残郎眼里,心口不禁狠狠地掀紧。
“对不起,我居然让你连睡梦中都感到害怕。”他俯在她耳畔轻喃。
他伸手抚顺她颦蹙的眉,不再抗拒胸臆间狂涌而出的爱恋。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爱人的滋味……
玉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可以勉强地下床走动。
身上的淤痕因为有白玉脂肤膏,青紫很快就淡化成微微的粉红。
身体上的伤好治,可心口上的伤,就没那么快愈合了。
曲残郎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就上临水斋瞧她,可她却变得很怕他。
只要曲残郎稍一靠近,玉便会惊惶地僵住身子,不断地颤抖、畏缩,她不再对他温柔地笑,晶莹的眸只剩下防备和警戒。
她尤其无法忍受他的碰触,那会让她想起可怕的梦魇,如惊弓之鸟般担心再受到伤害。
第四天,曲残郎终于失去耐性。
他摒退晴玉,不许任何人进屋打扰,将自己和玉关在房里。
“你究竟还要恨我多久?”他低声下气地问。
多可笑!一个堂堂的大寨主,自己心爱的女人就在面前,他却连碰也不敢去碰她一下。
玉双手环膝,曲着身子靠坐在床头,不发一语地垂首,神色冷漠,拒绝和他说话。
曲残郎的脸蒙上一层阴影,倏地冲到床前,两手扣住她纤细的藕臂,“你恨我,那就打我。骂我,但是别不理我。”
“放手!别碰我。”玉冷冷地吐出话。
他深吸了几口气,颓然地将头轻靠在她的颈边。
“我该拿你怎么办……”
玉清楚地听见他低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她的心,酸酸的……
一连好几日,曲残郎都没有再到临水斋来。
玉表面上冷若冰霜、满不在乎,其实心里又急又气,只要稍有声响,她就会心跳加快,引颈观望,以为是曲残郎来了。
“你心里明明就想着大寨主,可人家每次来,你总是不给面子地板着一张脸;现在可好了,人家不来了,你倒急了。”晴玉调侃地抿嘴笑道。
“谁……急了!”玉心虚地低语。
“你啰!”
“晴丫头!”玉一声娇斥。
“是……”晴玉才不怕她吹胡子瞪眼的,扯着手绢侧身一躬,眉眼含笑地应道。
玉娇睇地看了她一眼,“我有啥好急的,只是怨他多没诚意。你不是不知道他伤我多深!不理会他,纯粹是在气头上嘛,谁知道他殷勤没几天,这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那你可就错怪大寨主了。”晴玉倚床坐下,“他是有事耽搁,不能来看你。喏,二公子不也连着好几天没来?”
“出了什么事吗?”
“外头的探子回报,说是芙蓉镇有人串连了邻镇海大富的人马,这几天就要围剿残风寨呢!”
“芙蓉镇?是谁?”
玉想不出有谁,她爹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
“听说是……”晴玉欲言又止。
“是谁呀?”玉偏过头问,心头七上八下的。
“是芙蓉镇长的女婿,你妹妹玉琦的夫婿,叫……叫齐讯的。”
“喔……” 她吁了口气,放下心里一块大石。
幸好不是玉柏。
晴玉不放心地觑看她一眼,“你……难道不会担心吗?他毕竟是你的妹婿……”
玉回她一个恬淡的笑,“海大富的事,你早告诉过我,给这种挟怨报复的人一个教训是应该的;至于齐讯,该替他担心的是玉琦而不是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冷血。
对于玉家……除了玉柏,她对其余的人实在没有半点感情。
“那残风寨呢?大寨主呢?你担不担心?”
“这儿的人待我极好,我当然会担心。不过这儿位置险峻隐秘,又布上重重机关,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的。”
“那寨主呢?你就不担心他吗?”
玉红着脸,“你不是常在我跟前直夸他武功高超吗?那还有什么好放不下心的。”
“说的也是。”
疏星晓月,满院堆着落花,淡淡的残香弥
玉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干脆起身步出房外,伫立阶下徘徊。
她心头郁结忧愁,莫名的烦思使她不安地踱步,就连绸白的裙角都给弄湿了也不晓得。
喟叹了口气,才想走回房,猛一抬眼,就对上了她极思念的瞳眸。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曲残郎没敢靠近,眼眸贪婪地逡巡她清妍水灵的娇颜。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她注意到他的下颚冒出了青髭。
“我来看你……”
偌大的院子里,突然笼罩着沉寂。
玉噤口不语,杏眸里晶晶亮亮的。
事实上,曲残郎每个夜里,都悄悄地溜进临水斋看她,只是她睡得沉,所以没发觉。
见玉没说话,曲残郎难掩神情的寂寥,“我……你回房睡吧,我走了。”
“等等……”她出声喊住转身要离开的曲残郎。
曲残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过身。
玉盯着他宽阔的背,“我听晴玉说……”他不断绞着手绢,“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别伤人……”
曲残郎闻言僵住了身子,顿了会儿才低哑说道:“我答应你,尽量不伤人。”
黑色的身影隐没入竹林,如同他刚才出现时,迅速、无声……
玉气恼地拧眉。
心里明明是想对他说,要他千万小心的,可一出口却全变了样……
消息果然没错!齐讯一群人的确攻上了山,不过却被褚湖方精设的机关给挡在寨口,不得其门而入。
曲残郎等人在混战中发现来围剿的人里,非但不见齐讯和海大富的身影,而且这些人也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些四处窜逃的土匪强盗。
于是,褚溯方和冯飞便不再手下留情,趁着机会好好活动筋骨。
曲残郎却因为答应了玉不伤人,功夫使起来便有所顾忌,一个不小心竟让人用暗箭给偷袭……
“不好了!”
玉正在教着晴玉刺绣,远远地就听见有人朝临水斋大喊。
晴玉探头一看,是常跟着二公子褚溯方的贴身小厮。
“德月?你跑那么急干吗?出了什么事?”
德月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屋里,边拍着胸膛,“是……是大寨主……”
“他怎么了?哎哟!”
玉闻言一惊,手里的绣针不小心扎到手指,泛出一颗血珠。
“他……他……”德月频频喘气,一句话说半天还说不出来。
“他什么他!大寨主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晴玉气急败坏地吼着。
“他被那些攻寨的人,用暗箭给射成重伤了!”德月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完。
玉手里的布和针散落一地。
“重伤?”晴玉愣愣地重复。
玉煞白了脸,想也没想地拉起裙摆,冲出临水斋。
第九章
玉神色慌张地冲进议事厅,先是看见褚溯方和冯飞,然后是肩上一片血渍的曲残郎。
她跑到临时铺的床榻前,抖着手碰触仍嵌着断箭的伤口。
“怎么伤成这样……”她红着眼眶,硬声道。
曲残郎心一紧,见不得她掉泪,揽手一抱,将她圈进怀中。
“别这样,你有伤……”
“我答应过你,不伤人的。”
玉在他怀里怔住,泪水涌出眼眶。
“笨蛋!那不是我想说的,我本想说要你小心一点的……”
曲残郎欣喜若狂地拥紧她,粗嘎地说:“对,我是笨蛋,是笨蛋……”
褚溯方和冯飞交换了个眼神,冯飞将一只木制药箱,放到躺椅旁的小几上。
“先把伤口处理好再说吧。”
玉轻推开他,抹去颊边的泪,“对了,德月说你伤得很重,快,让我瞧瞧。”
她动手解开曲残郎的领扣,小手因紧张而发抖。
“谁告诉你我受了重伤?德月……”曲残郎先是一愣,猛地想起德月是褚溯方的贴身小厮。
他眯起眼看向褚溯方,后者则是朝他桀黠一笑,无辜地耸肩。
曲残郎没再说什么,他头一回感激褚溯方的多事。
冯飞的药箱里应有尽有,让玉很快地就将伤口包扎好。
“幸好箭上没有抹毒,只要休养几天就不碍事了。”她清洗着沾血的手。
“那些人不是百姓,而是一群强盗和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褚溯方说道。
“我爹虽然爱财,可据我所知,他并不认识什么土匪强盗,而齐讯表哥……也不太可能。”
曲残郎轻拉她入怀,亲见地嗅着她的发香。
“是海大富,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勾结这些流寇,掠夺之后再嫁祸给残风寨。”
“糟了,我爹要是和他们合作,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她或许很矛盾,嘴里说不在乎,但仍放不下心,毕竟是亲生爹亲,而且还有玉柏呢!
褚溯方甩开扇子轻摇,“损失是免不了的,你想想那些是什么人,这回他们攻寨伤亡惨重,要不是咱们大师兄手下留情,恐怕早就全军覆没了。”
他说着说着,还不忘乘机调侃曲残郎。
“一群亡命天涯的流寇,怎么可能会真心替你爹他们卖命?”
玉一听,脸色益发凝重。
曲残郎亲吻她光滑的额际,安抚道:“别担心,他们的目的只是钱财,你爹他们的性命不会受到威胁。”
“但愿如此……”
曲残郎和玉和好后,两个人可说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甜蜜的模样,令褚溯方直呼嫉妒。
“你是说,明觉师父是冯飞的爹?”
原本枕在曲残郎手臂上的玉,一个翻身转俯趴在他身上,一头乌发如瀑般披泻而下,微遮住她泛红的颊,散落在他光裸的胸膛。
曲残郎猛吸一口气,“儿,你知道你现在这模样有多妩媚、多动人吗?”他低硬地道。
一双水瞳因讶异而睁大,红艳的朱唇微启,无瑕的脸上还泛着欢爱过后的红霞。
“讨厌!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她红着脸,佯怒地娇嗔,难为情地朝他胸膛一拍。
“我也是跟你说正经的啊!”他邪气地对她一笑。
玉故意不去看他深邃的眸子,“冯飞是明觉师父的儿子,那他为什么不把药书传给亲生儿子,而要传给我?”
“他说是与你有缘,还说你较有慧根,有习医的天分,冯飞虽是他儿子,可他的个性和脾气都太焦躁。”他仰起头,朝她芳馥的颈项印下一吻。
“那明觉师父的俗家本名是什么?”
“冯至庸。”
“至庸……好特别的名字。”
“你的不也特别,……玉……” 他轻喃。
“那是个道士取的。”她将脸贴在曲残郎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声,“你知道他取这名字的涵义吗?”
“涵义?”
“嗯!玉琦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你们的名字是同一个人取的?我只知道你和她是同一天生的。”
玉浅笑,“琦……意指美玉;……是指半环状的玉佩。”
“那又如何?听起来的意思都差不多。”
“配上了姓就不同了,玉琦仍是美玉,而玉……则是一只有缺口的玉佩。”
曲残郎突地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身下,
“别说了!”
玉没停口:“知道吗?他还给了我们一人一个别名哦,玉琦是环儿,我是珉儿。”
曲残郎怒色微霁,“敏儿?敏锐的那个敏字?”
她笑得灿烂,抓起他的手,在手心里写下珉字。“听过贵玉贱珉吗?”
“该死!”他狂怒地朝床板一捶,“你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别这样。”玉倒显得平静。
她包覆住他的手,温柔地贴在胸口,“其实我很感谢他哦,要不是他相信了道士的话,今天我哪会在你身边。”
“那我该谢谢你爹啰?”他唇角扬起,眼眸闪过一抹狎光。
“怎么说?”
“要不是他害我脸上挨了这一刀,要不是他偷偷藏起你这女儿,我哪有机会用万两黄金去换得你……”
他深深地吻住玉。
“唔……”她忍不住娇软地呻吟出声。
刚刚才平息的欲火,又被曲残郎轻易地挑起。
他的眸光净是炽热的火焰,执意强烈地要她为他热情燃烧。像是要嵌进她的灵魂深处,带着她一同到达g情爱欲的天堂——
玉徜徉在幸福的感觉里,活了十八年,她至今才知道被爱的滋味。
曲残郎其实并没对她说过爱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只说喜欢她,或是要她。
但玉宁愿欺骗自己,假装他是爱她的。
至少他要她!
玉从不让自己去想,万一有一天曲残郎不再要她时,她该怎么办。因为她只要一思及此,心就有如刀割般痛楚难当。
“嫂子,今天怎么得了闲,自个儿在池边看鱼?”
褚溯方一贯的温尔笑脸,仍旧一身白衣绸衫,一把铁骨羽扇随身。
“怪了!大师兄呢?他怎么舍得离开你身边?”他左顾右盼地探看。
玉朝他温婉一笑,“冯飞找他议事,好像是要谈杭州生意的事。”
原来,残风寨的金钱来源,根本不是她所想的烧杀掳掠,而是遍及整个中原的二十多家商行。
褚溯方点点头算是回应。
“我也是刚从杭州回来,那儿商行的竞争是愈来愈激烈了。”
与褚溯方攀谈一会儿,玉逐渐觉得身子不舒服。
“褚二哥……”她脸色泛白地喊道。
褚溯方也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心地向前询问:“你怎么了?脸色有点难看。”
“我不舒服……”
话没说完,她眼前蓦地一黑,身子便瘫软地向前倾——
“小心!”褚溯方连忙伸手扶住她,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了。
玉抓着他的手臂,虚弱地喘着气。
“对不起……”
“你自己是大夫,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自己的身体呢?”褚溯方收起笑容,有些生气地诘问。
玉不敢回嘴,怯生生地垂首。他骂得很对,自己的确有失一位大夫的自觉,事实上她前几天就感到不适了。
褚溯方也察觉自己口气太冲,缓了缓情绪才又开口:“要不要找冯飞瞧瞧?”
“你忘了吗?我自己就是大夫呀。”玉摇摇头,“可能是染到风寒吧,没事的。”
褚溯方闻言、宠溺地朝她额头一点,“那就快开个方子,让晴丫头煎去,可别真闹出什么大病来,我大师兄可是会心疼的喔。”
“褚二哥,别取笑我了。”玉红着脸嗔道。
两人有说有笑的情形,全让四处找人的曲残郎瞧见,尤其是褚溯方扶住玉时,更让他妒火中烧。
玉才踏进临水斋,就见到曲残郎和衣躺在床上,脚上还穿着鞋。
她走近一瞧,见他合上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便走到榻前坐下,想替他脱去鞋子——
“你上哪儿去了?”
曲残郎倏地睁眼,一脸阴沉地坐起身。
她倒抽了口气,轻轻拍抚着胸口,“你吓了我一跳!”
“你上哪儿去了?”他冷声重复。
“你和冯飞谈事情,我闲得发慌,去池塘边坐坐,发发呆……”她眨眨眼,不明白曲残郎的怒意从何而来。
“就只是这样?”
“你到底想问什么?”玉一脸莫名其妙,心里也逐渐酝酿起火气。
“你和谁去了池边?”他恶声质问道。
和谁?她哪有和谁……不过是……
“我和褚二哥是巧遇……”
“你就这么不甘寂寞吗?”曲残郎眸里迸出寒意,直射向她。
“你说什么?”玉一僵,满脸震惊。
曲残郎森鸷地眯起眼,将她拉近,从齿缝中迸出话:“我不过才离开一会儿,你就急着去池边找溯方,难不成是我没满足你?”
他猛地一推开她,任由她跌趴下床。
“你疯了!”玉哽声指控,心蓦地掀紧。
“我倒宁愿我真的疯了,疯了就看不见你无耻地朝我的兄弟媚笑,疯了就不会因你的背叛痛彻心扉。”
“我才没有。”她朝他吼道,盈眶的泪水扑籁籁地滚落。
曲残郎扬起手,眼看就要朝她脸上挥去——
玉躲也不躲,甚至干脆闭上眼,仰着头迎向他。
“你!”他倏然收手。
她微松了口气,心里其实是很害怕的。
曲残郎的脸庞掠过不舍、痛楚和挣扎,拳头握紧又松开;而原本狂涨的怒火一经发泄,也稍微有所退去。
理智又再度回到他脑子里,有些心虚地知道是自己小题大作,无理取闹。可男人的自尊又让他拉不下脸道歉。
于是他选择拂袖而去,正确来说,该是落荒而逃才对。
玉见他离开,不禁难过得嚎陶大哭……
残风寨因为玉和曲残郎的冷战,无端地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晴玉知道玉心情不好,也不敢多烦她,细心地取了一个绣墩摆在窗下,泡上一盅好茶后,便借故离去,让她静一静。
她俯靠在窗棂上,冷眼看着窗外翩飞的雪花。
怪不得她觉得冷了,原来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她打了个冷颤,伸手拢紧身上的袄褙子。
才探手欲捧起茶盅,玉突然觉得胸口一闷,扯着绢巾便捂住嘴剧咳。
玉只觉得头昏得厉害,眼前发黑,一时喘不过气,喉头一腥,竟作呕起来……
她浑身直冒冷汗,抖着手摊开手绢。
“血……”她瞠大眼,直勾勾地瞪着帕子里的鲜血。
这些日子她常感到头晕,大意地认为是因为和残郎吵了架,茶饭不思的结果。
咳嗽、吐血、不停地喘气……
玉猛然感到手脚一阵冰冷,她心知肚明这绝不是风寒。
撑着虚弱的身子,她拿出明觉送她的《医宗宝鉴》仔细地翻找。
“除赤紫灵芝外……神仙难救……”她抖颤着唇轻哺。
玉整个人瘫在椅上。
赤紫灵芝……六十年,甚至是百年才会长出一朵的赤紫灵芝。
玉绝望的泪水,难以抑制地滑落。想到了还在冷战中的残郎,她的一颗心就像被千万只虫蚁啃螫般刺痛。
残郎呀!难道你我的缘分,就真的如此浅薄吗?
她一时悲不能禁,俯在小几上泣不成声。
“喂,你哭什么?”
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一声娇斥传进她耳里,泪眼一抬,是路匀红。
路匀红一身劲装地站在门口,手上仍缠着那条火红的长鞭。
她原本是特地来嘲弄玉的,谁知她才一到门口,就看见玉早哭成了泪人儿。
“是你啊……”玉揩去泪痕,强展笑颜。
路匀红不等她开口,大咧咧地径自往她对面的凳上一坐。
自从她抽了玉一鞭后,曲残郎就不许她到临水斋来,今天还是趁着大师兄有事出寨子,她才敢偷溜进这儿呢。
“哎呀,就算大师兄不要你了,也没必要哭成那样嘛!瞧你这笑,啧……可比哭还难看。”
玉凝眼对上她,猛然忆起路匀红瞧曲残郎时的眼神。她身上这病,怕是熬不了多久,那残郎……
“匀红,你喜欢残郎是吗?”她猛地问出口。
路匀红一愣,霎时红了脸,“你……是哭糊涂了吧,干吗突然这样问?”
“或者我该问……你爱他吗?”
压在心头的是淌着血的痛,玉却仍执意地道。
路匀红狐疑地眯起眼。
“匀红,你爱他吗?”玉心痛难耐,眼眶又再度泛红。
“是,我爱大师兄,那又怎样!”路匀红被逼急了,干脆敞开来说,“要不是你,我相信大师兄也会爱上我的。”
“多爱?你有多爱他……”蓄满眼眶的泪潸然而下。
路匀红微张着嘴,有些难以理解她的话。
玉哽咽了半晌,扯出一抹凄绝的笑,“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可不可以请你连我的份也一同去爱他……”
第十章
夜里,玉要晴玉请来褚溯方。
支开晴玉后,她将自己的病况告诉了他。
“怎么可能无药可治?我这就去找冯飞来……”
“没用的,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吗?除了赤紫灵芝,没有任何药能治好我。”
“赤紫灵芝在哪儿?我去替你取来。”
玉摇摇头,“它每隔六十年或百年才会长出一朵,天霞山上曾经有过一朵,不过,三年前就被那儿的县令当成供品,送给宫中的一位娘娘吃了。”
“我去告诉大师兄——”
“不要!”玉拉住他,“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傻瓜!他早晚会知道的。”
“所以我才找你来,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怎么帮?”
玉目光缥缈,“你也知道他因为误解了我和你……所以一直和我赌气着,我想……就让他一直误会下去。”
“不!你怎么能要我这样去骗大师兄?”褚溯方眉一敛,十分不以为然。
“难道你想让他看到我死吗?”
“我……”
玉垂下眼,一颗泪珠滴在手背上,“我是怀着私心的,我不要让残郎看见我死前丑陋的模样。”
“所以你要我帮你演出戏,好让他恨你?难道你不会心痛、不舍吗?”
“这么做,只想让他厌恶我罢了,他从来都只说要我,没说过爱我,没有爱又怎会生恨。”
她多希望残郎恨她,那表示他爱她……
“万一师兄一气之下杀了你……”
“死在他手里,我心甘情愿。”她笑了,笑得落寞,引人心伤。
“不,我不能这么做!”这实在太冒险了。
“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玉双脚一软,朝着褚溯方便要跪地。
“儿!”褚溯方连忙伸手扶她。
说巧不巧,曲残郎竟在这时候冲进屋子里,身后还跟着路匀红。
“大师兄,你听我解释……”褚溯方正想对一脸怒容的曲残郎解释,却因玉恳求的眼神而打住。
曲残郎眯起眼,冷冷地扫过玉和褚溯方的脸,锐利寒冽的视线停在两人交握住的手臂上。
“你怎么说?”没有表情的脸,让人难以猜测。
玉难过得几乎不能呼吸,按住胸口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别开眼不敢看他,只要再看他一眼,心就疼上一遍。
“我无话可说。”她艰难地开口,“正如你所看见的,是我勾引了褚二哥。”
“儿!”褚溯方忿然地吼道,他难以接受玉这样侮辱自己,“大师兄,不是这样,你听我说……”
“滚!”曲残郎陡然暴吼,眼眸里迸出狠戾的骇人光芒。
“大师兄!”褚溯方脸色遽变。
曲残郎的心里、脑海里全充斥着玉不知羞的话。
他怒火狂燃,神志彻底地失控,一把攫住她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推进褚溯方怀里。
“你要她?那就拿去吧!反正她不过是个小妾,你要就送给你吧!”他冷敛着目光,低沉的嗓音不带一丝感情。
他轻蔑、鄙夷的字句,一字一句地撞进玉的心,一时让她疼得瑟缩。
残郎……将自己推入地狱,好难啊……
“大师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