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丑颜浪娘子

丑颜浪娘子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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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丑颜浪娘子

    作者:季洁

    男主角:湛刚

    女主角:楚寒洢

    内容简介:

    身为大唐御用画师,湛刚画技超群,绝不容许任何瑕疵,

    岂料他竟无法掌握自己的婚事,还被迫娶这疤面女为妻?!

    虽然脑海仍不时浮现她幼年美好的笑容,但人事早已全非;

    原以为恶声恶气便能让那小妮子知难而退,没想到──

    他和她竟愈吵愈和气,还让他窥见疤面下那颗动人的心……

    幼时一场意外,让楚寒洢成为人人闻之丧胆的“疤面女”,

    本以为自己将孤老一生,没想到儿时那场娃娃亲竟然成真?!

    当她又惊又喜踏入夫家,却遭刚哥哥冷言冷语、恶言相向,

    就连她想尽尽为人凄的义务,也被安个“放浪”的恶名?!

    明明就是自己被他吃干抹净,这摆明了做贼的喊抓贼嘛!

    哼,走著瞧!她就不信以她的才智,收服不了这恶郎的心!

    正文

    楔子

    阳光透过竹林,筛落一地竹影。

    随着微风轻扬在郁郁葱葱之间,如浪般的竹叶娑舞绵延不绝,呈现一股宁静之美。

    在茂密的竹林中,几抹童稚笑嗓回荡在林间。

    “刚哥哥、婵姐姐,等等洢儿啊……”一名穿着粉红色襦裙、梳着双鬟望仙髻发样的小姑娘在竹林中奔跑着。

    迎风奔向前,小姑娘髻上粉红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舞着,远看就像只美丽的小粉蝶。

    走在前头的湛刚闻声,忍不住定下脚步,回头看着小女孩像小粉蝶一般轻盈的身影,蹙起眉。

    站在湛刚身旁的江允婵也回头看着小姑娘,很不客气地嚷着。“洢儿,湛刚要帮我画画,你别再跟着我们了!”

    “可是洢儿也想去,我也想请刚哥哥帮我画画。”好不容易跟上两人,楚寒洢微张小嘴,轻轻喘着气,带笑的小脸有着期待。

    湛家的后山有一大片竹林,隐在竹林后的小道是一片枫林与栗子树林。

    秋天一到,枫红放肆地渲染了整个山头,满地的红黄落枫、栗子和不时出现的松鼠、小鹿,让此地成了风景诱人的好地方。

    每当爹娘带她到湛家作客,楚寒洢便喜欢往后山跑。

    今儿个更热闹了,湛、楚、江三家人聚在一起,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自然凑在一块玩耍。

    从小就爱画画的湛刚,一瞧见两个可爱的小姑娘,抵不过想作画的冲动,直接就带着她们来到后山,让他一展画技。

    “不行!湛刚说好了要先画我的!”十岁的江允婵勾着同年纪的湛刚,对楚寒洢死缠他们的行为,厌烦至极。

    “没关系,洢儿可以等。”无视江允婵脸上的厌恶,楚寒洢睁着圆溜溜的灵动双眸,天真地开口。

    “不行!湛刚只可以画我一个人!”江允婵霸道地宣布。

    “为什么?”楚寒洢皱着小脸,不懂江允婵为什么老是对她凶巴巴的。

    湛刚瞧着两人,冷冷地撇唇。“不要再吵了!把我的兴致吵走,就什么都画不成了!”

    听到湛刚的话,楚寒洢乖乖的席地而坐。“洢儿会乖乖,等刚哥哥画画。”

    江允婵见状,不服气地跺了跺脚。“湛刚你说,你到底要画谁嘛!”

    “两个都画。”他微勾唇,炯炯的单凤眼在那张极为清俊的相貌下,有着不相符的成熟。

    虽然他今年不过十岁,但眼里向来只容纳得下美的人事物,在绘画这方面更是执着,出自他手下的仕女图更有超龄的表现。

    因此长安城里的百姓把他这个天才小画师取了个“小画怪”的封号。

    而此刻,江允婵为湛刚的回答忿忿不平地猛跺莲足。“湛刚!”

    “画不画随你!”湛刚不以为意地开口,瞬间铺好纸、备好墨,动手画着眼前甜美沉静、乖乖席地而坐的楚寒洢。

    楚寒洢有一张清秀的鹅蛋脸,清亮的眼、长长的睫毛、弯弯的眉,唇红齿白,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一笑,红扑扑的水嫩颊边,那两个甜美的小酒窝,甜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湛刚看着她,无法抗拒这样一张笑脸。

    她是他指腹为婚的小妻子——当他这样想时,心头总不由自主扬起一股宠溺的冲动。

    没想到一个闪神,笔上一滴洋红落在纸上已勾勒好的脸部轮廓。

    画纸上怵目惊心的瑕疵让他拧起眉,他直觉要将这失败的作品揉掉。

    “不要!”楚寒洢发觉湛刚要撕掉画作,伸手就要制止他。

    他紧拧眉,无法容忍自己的作品出现瑕疵。“画坏了,我要毁了它。”

    楚寒洢年纪小,个儿也小,为了抢救即将被他毁掉的画,拚了命的往上跳。

    湛刚人高手长,即使小不点在他身旁抗议,也不为所动的将画纸撕成对半。

    风一扬,被撕成对半的画纸随风飘落山坳。

    “洢儿讨厌刚哥哥!”她努起唇,娇俏的小鼻头因为强忍泪水,变得红通通。

    那幅画无论好或不好,都是她的刚哥哥帮她画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哥哥要把画丢掉!

    湛刚冷着脸,不明白她的执着,只淡淡回道:“我不要丑东西!”

    “那不是丑东西,那是洢儿!”楚寒洢说完,看着画纸愈飘愈远,不顾一切地紧追在后嚷着。“不要飞、不要飞!那是刚哥哥画的洢儿啊——”

    湛刚看着她执着的身影,深怕她会跌下山坡。

    “笨蛋,不要追了!”他死命迈开脚步,恨不得自己的手臂可以立刻捉住她。

    楚寒洢一心专注在画上,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处在多危险的地方,突地脚步一个踉跄,她小小的身躯顺着山势,往满是落枫、栗子的地方滚去。

    “洢儿!”湛刚见状,胸口猛然一窒,随即跑向她。

    突地一抹呜咽的嗓音轻轻传来。“刚哥哥……洢儿好痛……”

    视线一片模糊、脸上热热痛痛的,楚寒洢抬头,浑然不知泪与血已在她白皙的脸蛋上蜿蜒成溪。

    湛刚看到遍布在楚寒洢脸上的血痕时,简直吓傻了。

    她随坡滚时,身子幸运地被一棵朽木挡住,不幸的是,半朽的枯树直接画伤小女孩嫩白的左颊。

    湛刚握紧拳头,心痛地无法言语。

    他为她画的肖像成了瑕疵品,而她也因此毁了一张清灵秀雅的脸庞。

    当一滴滴血色珍珠沿着她柔美的下颚滑落,将粉红色襦裙染上一朵朵血花时,湛刚抱起她,双手微微打颤。

    因为他,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脸上留下一道丑陋的疤;因为这道疤,他的新娘成为全京城最丑的姑娘……

    第一章

    十年后

    初春瑞雪消融,大地苏醒,位在长安城外东南隅的“点梅园”内,梅花竞相开放,玉蕊琼花缀满枝桠,在凉风微拂下,满园暗香浮动。

    默林里,文人雅士群聚饮酒、赋诗作画,为将临的新春舞文弄墨一番。

    湛刚与义弟阎昭凌贵为当今圣上之御用画师,自然也不想错过这文人汇集的热闹场面。

    看着眼前一株株梅树亭亭玉立,宛若一个个冰清玉洁、超脱凡尘的美女,湛刚不由得出了神。“玩玩如何?”

    阎昭凌挑眉,想起两人初识的经过。“如‘九美游春图’一样?”

    阎昭凌与湛刚两人是在前些年一场画赛中结识的。

    画赛的主办者是长安城的高官贵人,延揽各地画师参加画赛,并规定画师们得在一个时辰内画出一幅“九美图”。

    湛刚当时以精湛的画技技压群雄,而初抵长安城的阎昭凌则因一时技痒,几笔勾勒,便为湛刚的“九美图”添画为“九美游春图”。

    赛后两人因志同道合、性情相近,没多久便结拜为异姓兄弟。

    而湛刚擅画仕女的画技,加上阎昭凌细密而劲健的画风,突显当朝繁华富丽的风格,未多时便被皇帝延揽为御用画师。

    “有何不可?”湛刚唇微扬,信手取来竹藤架上的笔墨,准备抒发心中蠢动的作画欲念。

    他率然执笔沾墨,以着风神生动、用笔超逸的“写意”方式,挥洒出一幅美人赏梅图。

    在他笔下,浓纤疏淡,水墨讲究笔情墨趣的意境,有着恰如其分的表现。

    画方完成,湛刚再以一手清丽俊逸的好字写着——马蚤人落笔争春妍。

    他一搁下画笔,阎昭凌顺势接过,随即以着行云流水的笔法,在美人赏梅图后添一山景。

    阎昭凌紧接着在义兄的题字旁以着劲健的笔法写下——疏影横斜逊梅香。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两人合绘的“美人赏梅图”便已完成。

    “好一幅‘美人赏梅图’!神笔仙墨,写意潇洒,果然名不虚传。”一名已显福态的儒雅老者见状,叹为观止地抚掌频赞。

    老者德高望重,乃是长安城里御用画院的吏官,在画坛被尊称为老师。

    看着两人精彩的表现,他抚胡畅笑,命人取来两杯酒。“二位出神入化的画技让老夫不得不认老呀!”

    在人才辈出的当朝画坛,湛刚与阎昭凌皆被视为前途不可限量的新秀,两人的出现,为这新春咏梅的场合增添了可期的精彩。

    “老师言重了!”湛刚朝老者抱拳,满是书卷气的清俊脸庞尽是谦和的神情。

    相较于湛刚的沉敛温文,阎昭凌则显得率性不羁。“献丑、献丑了!”

    将酒饮尽,老者突如其来地开口问道:“对了,听闻湛画师即将大喜,不知娶的是哪户闺女?”

    听到老者的话,湛刚猛地一凛,脸色陡沉,蹙紧了浓眉。

    娶的是哪户闺女?

    千愁万绪掠过心头,湛刚黠黑若墨般的眸荡过浓浓的自嘲,他要娶的正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疤面姑娘!

    老者误会他脸上的表情,以为他是不想太早娶妻生子,而懊恼着。他以过来人的姿态道:“哈!男大当婚呀!无须懊恼,来,大伙恭贺一下准新郎官。”

    老者豪爽海派地命人再取出酒,举杯向湛刚贺道。

    湛刚浅勾唇,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盼将心头的苦涩一同咽下腹、不再有任何感觉!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阎昭凌僵笑,握在手中的酒迟迟未饮下。

    “小老弟不用羡,或许转眼明春就该你当新郎官了!哈、哈!”老者豪迈万分地拍了拍他的肩。

    老者虽非习武之人,但因执写书法入木三分,而练就非常人的气劲,被他这一拍,阎昭凌险些没吐血。

    “呵、呵……”阎昭凌暗暗在心底咒骂了千百遍,拉着在一旁猛灌酒的义兄向众人道:“我们还得回家筹备婚事,各位请尽兴、尽兴啊!”

    “且慢、且慢,这赏梅吟咏还没结束……”老者失望地道。

    “结束、结束了!哈哈!马蚤人落笔争春妍、疏影横斜逊梅香……”他装疯卖傻地吟着方才写下的诗句,扯着义兄往默林外走,暗暗念道:“老头死缠猛不放、未见小怪面已僵……”

    “好呀!好诗!”老者抚掌叫好。

    阎昭凌闻言差点没笑翻在地,显然老者只听到前两句,后两句已因两人愈走愈远而几不可闻。

    随着冷香不断扑鼻,湛刚抑郁的心情稍缓了些。“你胆子可真不小,敢笑话他老人家?”

    “呿!也不想想我这是为了谁呀?”阎昭凌嚷着,神情颇不以为意。

    自从湛、楚两家确定将小辈的亲事订下后,义兄就是像这样处在摆荡不定的低潮情绪里。

    湛刚冷着嗓,神情阴郁地道:“无妨,既是为兄错在先,请你喝酒赔罪总成了吧!”

    阎昭凌耸肩,话说得坦白。“借酒浇愁愁更愁,这酒我不喝。”

    “你不喝我自己喝。”湛刚面色一沉,作画时的儒雅率性已不再。

    “大哥,要是真觉得为难,又何必允了婚事——”

    话才到嘴边,一记拳便狠狠迎来,在阎昭凌眼冒金星、脑眼昏花之际,两管鼻血顺势流下。

    “你这头蛮不讲理的斯文败类!”阎昭凌扑上前去,回以一记重击,不到片刻两人身上皆挂了彩。

    湛刚拧了拧眉,吼道:“没人会愿意娶个丑八怪为妻!”

    但肩上太多的责任迫得他不得不同意这门婚事。

    再加上长辈们一致认定他得为楚寒洢脸上的疤负责,他就明白,一切的一切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也罢!既然最心爱的女子已经离开,他又何必在乎娶的是谁?

    霏霏春雨以洒脱从容的姿态连绵落下,将天地万物包裹在颇具诗意的水雾朦胧之中。

    雨势不大,不急不缓,植在姑娘闺阁前的青松揉着雨,在微凉的空气里萦回着清冽的气息。

    “娘,雨会停吧!”楚寒洢轻蹙着眉,有些懊恼地问。

    “当然,咱们家闺女出阁,老天爷绝对赏脸!”临出嫁的前一晚,楚母拿着象牙柄梳心疼地为女儿梳着如瀑般的黑发。

    为女儿梳发的同时,楚母嘴中叨叨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娘——”楚寒洢眨着水灵大眼,出声打断娘亲口中的絮语。

    “嗯?”楚母温柔地应声,眸底映入闺女铜镜中的娇颜与左颊上的疤,心里掠过一抹淡愁。

    转眼间已过了十多年,女儿在六岁那年不小心跌下山所留下的伤疤,至今还留在脸上。

    疤不长,但浅粉色的伤痕烙在女儿瑕白若雪的脸上,却怵目惊心得让她这做娘的每看一回心就多疼一回。

    “就只能三梳吗?我瞧您都梳了好些下了。”

    楚母愣了愣,早已习惯女儿的鬼灵精怪。“都要当人凄子,怎么说话还是没个分寸?”

    “是奇怪嘛!”她不以为意地努起水嫩的唇,顺着娘亲的话兀自念着。“四梳疤颜尽褪,五梳青春永驻,六梳……”

    楚母听到女儿口中叨念的词句,猛地顿下手中的动作问道:“洢儿,你还介意脸上的疤,是吗?”

    即使湛家依约要将女儿娶过门,但楚母心里还是不踏实。

    自从女儿受伤后,湛、楚两家为了女儿脸上的疤痕不遗余力,唯独湛刚——自那一次意外后,楚母便再也没瞧见他出现在众人面前。

    长辈们猜想,许是因为湛刚伤了未婚妻心有所愧,所以避而不见。

    但一年、两年过去,直至提亲今日,楚母免不了猜想,是不是湛刚嫌弃女儿,因此选择以沉默做无言的抗议……

    楚寒洢知晓娘亲心里的担忧,不由得转了转黠黑的水眸,皱了皱眉问:“娘,洢儿这样很丑吗?”

    虽然上街总不免遭人指指点点,但她心中对这疤痕有种异样的情感——因为那是湛刚留给她的印记,一个成为湛刚新娘的印记。

    她坚信湛刚不会因为她脸上的疤痕而嫌弃她。

    “傻女儿,当然不丑。”楚母抚着女儿柔顺的黑发,温柔开口。“放心,娶妻但求贤良淑德,湛刚不会嫌弃你的。”

    楚寒洢扬手抚了抚脸上的疤,不断审视地叨喃着。“我和刚哥哥好久没见面了,也许明儿个得再多擦些粉才是。”

    楚母闻言猛地一惊。“傻孩子,擦太多,你那漂亮的小脸蛋,不就成了猴屁股了?”

    楚寒洢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只是不想让刚哥哥被我吓到嘛!”

    她落下话,低垂螓首,唇边噙着期待的笑。

    在印象里,她的刚哥哥总随身带着画笔与颜彩,画尽全天下最美丽的事物。

    她总觉得他的画笔蕴藏着无限的力量,巧妙地将世间最美的景象全画在纸上。

    所以当她知道他的刚哥哥在十八岁那年,成为首席御用宫廷画师时,她并不讶异。

    只是她对他的思念,却因为离开长安城十年,而愈积愈深。

    未受伤前,湛刚待她如珍宝,虽然他们已经很多年未见,但在长安城那些年,长辈们总笑呵呵地同她叙说他后续的事。无形中,她心底已刻划满满的他。

    也或许是因为脸上的疤不时提醒着她,这疤是湛刚造成的,所以她才没办法忘记他。

    楚寒洢双手下意识地落在胸前的坠饰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楚母看着女儿,心里有无止尽的心酸。

    即使女儿脸上的疤痕是湛刚间接造成,但爱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湛刚会接受一个疤面娘子吗?

    楚母不敢多想,只有不断祈求上天,期盼女儿的夫婿,能无视她脸上的缺陷,感受她的纯真与美好!

    有别于昨日的阴雨,一大早露脸的阳光在四面围着红缎绣花的帏帘、及四角挂着牛角透明挂灯的大红花轿上,铺洒一层暖暖金光。

    在过礼的队伍来到楚家时,楚寒洢的兄长楚育豪依照习俗背着妹妹上轿。

    一放下轿帘,吹鼓手们一阵吹呼,长长一列迎亲队伍,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地往湛家而去。

    灿灿金光洒入轿内,稍稍缓和了楚寒洢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原本被紧握在掌心的红色襦裙因为她的紧张,偎着掌心的热。

    许是怕她闷着,贴身丫头芽儿贴着轿帘,轻声地道:“小姐,过些时候咱们就要进城了。”

    楚寒洢悄悄撩开窗帘一小角,透着窗格,偷偷觑着轿外的情形。“太好了,再晚些,我可就要闷晕了。”

    楚寒洢的目光一定,立刻发现大街被看热闹的百姓给挤得水泄不通。

    她沿着视线往前,夫婿骑在马上的英姿落入眼底,多年不见,他的身形似乎变得更加高大挺拔。

    瞅着那背影,她刻意妆点的水颜不由自主浮上赧人的霞彩,一颗心儿则扑通、扑通地乱跳着。

    突然间,轿子晃了一下,一路上充斥在耳边的乐音瞬间静止。

    “怎么了?”楚寒洢愣了愣,眉间透着不解。

    丫鬟芽儿探了探头,半晌才道:“小姐先候着,芽儿上前头瞧瞧状况。”

    芽儿的身影才向前,楚寒洢已掀高红帕巾,一双黑溜溜的眸子好奇地朝四周打量着。

    霍地耳畔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耳语。

    “瞧!湛画师真的要娶楚家那个花脸姑娘当娘子呢!”

    “唉呀!这湛老爷可真重信诺,要是我早就把婚事给退了……”

    “就是,谁不知道湛画师眼高过天,委屈自己娶了这疤面娘子,铁定别有居心呐!”

    旁人的对话内容一字一句清楚的落入耳底,楚寒洢努起唇,直想掀下整个红帕巾,要这些嚼舌根的好事者瞧瞧,究竟她是哪里丑了?

    她只不过是脸上多了一条疤痕罢了,有必要把她形容成见不得人的癞虾蟆吗?

    心底的闷气未出,芽儿已气喘吁吁地回到轿前。“小姐、小姐,前头教看热闹的人给堵住了,媒婆让咱们先候着。”

    楚寒洢闻言垮下巧肩,纤指往上移,已打算将覆在头上的红帕巾取下。“还得候着呀!我闷得慌,真想到外头透透气。”

    芽儿见状,连忙拉下她的手。“不成、不成,这红帕巾是要给姑爷掀的,新娘子不许自己掀红帕巾!”

    “反正又没人瞧见,我还想拿下凤冠呢!这么重顶得人昏沉沉的。”她皱了皱眉,表情十分嗔怨。

    这一路坐在花轿内,被抬花轿的轿夫晃呀晃的,整个人飘飘然地快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她有些懊悔,昨儿个应该问娘有没有可以抛去繁文缛节的成亲方式。

    拿下凤冠?芽儿闻言,险些没晕倒。

    虽然两人打小一块长大,感情远超过一般主仆,但主子装着一篓筐鬼灵精的脑袋却总让她疲于应对。

    “我的好小姐呀!你可千万别再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你就要成为湛家的媳妇,要把夫人教的谨记在脑子里,知道吗?”

    “知道、知道,只是这婚俗要改,怎么全让新娘子活受苦哩!”芽儿的话她不知听进几分,心思一个劲地落在她沉重的凤冠之上。

    芽儿的秀眉拧了好几个结,小脑袋瓜正努力想着如何安抚主子浮动的心思。

    “成了、成了,一辈子只闷这一回,待你一踏进湛家门,还有很多旧俗旧例得遵循,马虎不得的,这婚俗要改,也得等你和姑爷的孩子长大了,你再去烦恼。”

    “我哪想得到那么远的事啊!”楚寒洢微嗔,俏脸一臊,唇角抑不住地勾起柔美的笑弧。

    她们的谈话甫结束,媒婆喳呼的声音便传来。“唉哟,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还有空叨扰你家主子,快出来、快出来,误了吉时可不好!”

    媒婆突然出现的嗓音让两人怔了怔,像做坏事的小孩当场被逮着似的,楚寒洢立刻重新端坐好,芽儿则安分地回到轿旁候着。

    媒婆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回身便嚷着。“成了,县老爷娶儿媳,能多热闹就多热闹,千万别丢了湛府的脸。”

    怕这一耽搁会误了吉时,更怕自己长安城第一媒婆的名号会因此扫地。

    于是以着慑人的气魄,媒婆扬声催促迎亲队伍继续往前。

    瞬时,唢呐、锣鼓在同一时间扬起喜气洋洋的乐音。

    今日是御用画师——湛刚娶妻的大日子!

    由于湛家老爷曾是地方官,而湛刚更是长安城出了名的御用画师,大喜之日,贺客盈门,几乎要挤爆湛家大门。

    一整日的热闹喧嚣,随着渐深的夜逐渐趋于静谧。

    楚寒洢坐在床榻上等了好久,原本充满不安、紧张、期待的情绪,伴随着一更响声、二更响声,慢慢趋于平静。

    她挪了挪坐僵的身体,透过雕花窗棂投射入室的灯光渐隐,最后只能看着仅剩的火红龙凤对烛在喜房中散发昏黄的晕光。

    她猜错了,或许正如大街上的人们所言,她的刚哥哥嫌弃她了——就因为她是个脸上带着疤的丑陋新娘。

    他会娶她,只是为了对她脸上的疤负责。

    红头巾帕下,她心头乱纷纷的幽叹一口气,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此刻的难堪。

    “小姐,要不要芽儿到外头瞧瞧?今儿个贺客不少,说不准姑爷被捉着猛敬酒脱不了身……”

    芽儿杵在主子身旁好一些时候,斟酌了好久才开口。

    “没关系,很晚了,你下去休息吧!”隔着红帕巾,楚寒洢对着她说。

    “这怎么成!姑爷、姑爷……还没进房。”

    “我想……他今晚不会进房了吧!”楚寒洢兀自拿下红帕巾,轻柔的语气有掩不了的惆怅。

    崭新的新房布置得舒适又喜气,四处可见用金线绣着精致图纹的挂饰。

    整间房喜气洋洋的,唯独新嫁娘的心情,因为迟迟未现身的新郎官,渐渐失落起来。

    “哼!姑爷真是太不像话了,哪有新郎官像他这么不知分寸,竟然丢着新娘不管!”芽儿一双手体贴地为主子揉着顶了一天凤冠的颈子,小嘴则叨叨絮絮地为主子抱不平。

    “芽儿甭气,或许刚哥哥也十分无奈吧!”将红帕巾折好搁在床头,楚寒洢体谅地低喃着。

    因为湛家在长安城的名声与地位,怕是热闹一整夜也不为过。

    芽儿翻了翻白眼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突地门外传来一阵马蚤动,未多时,喝得烂醉的新郎官,已由人搀扶着要进新房。

    “小姐、小姐!姑爷进房了,你快坐好。”她嚷着,深怕姑爷会因为见着主子自己掀了头盖,而大发雷霆。

    楚寒洢才拿起折好的红帕巾,耳边便传来挟着薄怒的低嗓。

    “出去、出去!”

    “少爷,你还得同新娘子喝交杯酒……”

    “我说出去!”语气比方才强硬几分。

    楚寒洢怔了怔,隐隐瞧见数道人影一个个被请出新房之外。

    “洢呀”一声,门被关上,她还来不及出声喊芽儿,新房便在瞬间安静下来。

    楚寒洢见状,低垂着螓首将红帕巾盖上,却迟迟等不到新郎的下一个动作。

    时间像静止似的,安静到只听见她自己的吐息声。

    霍地,一股说不出的酸意在楚寒洢胸口环绕,她兀自掀开了红帕巾,不再傻傻任湛刚左右她的思绪。

    待她一掀开红帕巾,落入眼底的却是湛刚趴在左侧偏厅桌上的身影。

    月光落在湛刚身上,形成了一圈孤寂的晕光,那身影攫住她的思绪。

    为什么?

    楚寒洢起身穿过偏厅的月洞雕门,不断在心中反复问着。

    今儿个不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吗?

    为什么他不回寝房掀起新娘的头盖,反而窝在偏厅呢?

    第二章

    看着湛刚斯文挺拔的身形,楚寒洢的脸不自觉漫着股臊红。

    多年未见,虽然在她心中湛刚温柔的形象未褪,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到手心不自觉冒着汗。

    楚寒洢暗暗深吸了口气,当她缓缓走向他的同时,唤他的声音却出奇的沉定。“刚哥哥!”

    许是已醉到分不清东南西北,湛刚一身大红喜袍上有着扑鼻的酒气,让她不由得猜想,他今日的心情是喜或是悲?

    “刚哥哥,你醉了吗?”楚寒洢的脚步定在他身旁,扬手推了推他的宽肩,却依旧得不到他的回应。

    杵在他身边,瞅着他好半晌,楚寒洢才幽幽回过神,一回神她便发现被他压在臂下的“赏花仕女图”。

    画轴一角有着湛刚龙飞凤舞的落款。

    整幅画的色彩艳丽,构思别出心裁,紫藤花架下有个漫步赏花的美女……

    楚寒洢的双眸落在画上,再细思画中女子的模样,属于童年的回忆一幕幕朝她涌来。

    他画中的姑娘是——江允婵?!

    楚寒洢轻抿着粉唇,眸中尽是震惊。

    即使那轮廓是如此成熟美艳,但与儿时的记忆一对照起来,那画中的美人九成九是江允婵没错。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朝她袭来,在她搬离长安城这些年来,湛刚和江允婵也和童年时一样形影不离吗?

    这么说,他心中的人是……

    楚寒洢不敢多想,却因为湛刚突如其来的低唤所惊吓。

    “婵儿……对不起……”

    湛刚紧闭双眼,思绪半昏半醒,飘荡的神智在记忆的洪流中浮沉。

    今日是他成亲的大日子,然而他不由得想起另一名他负了的姑娘……

    听到他口中吐露的名字,楚寒洢的心窒了窒,湛刚口中的婵儿,想必就是江允婵吧?

    她往后退了几步,“砰”的一声撞倒了身旁的长画筒,画筒发出了沉沉的撞击声。

    原本意识昏沉的湛刚被那声响猛地震醒。

    “你是谁?”湛刚蹙起眉,思绪游走在理智与茫然边缘。

    烛光随风摇曳,将眼前的女子映照得格外美丽。

    她卷翘的黑睫像一排小扇轻落在瓷白的雪肌上,若樱的唇透着水嫩的红晕。

    那一瞬间,湛刚痴了,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一双眼则控制不了地锁在女子怯生生垂下的螓首上。

    楚寒洢听到他温醇如酒的嗓音,竟悸动得无法呼吸,她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湛刚朝她逼进,有力的指轻托起她柔美的颚,胸口有股异常的躁动。

    他朝她靠近,近到她的气息交融着他带着酒意的呼息。

    “你是谁?”即使在蒙蒙的昏暗中,湛刚那双黑眸依旧明亮迫人。

    这就是他的疤面娘子吗?

    可为什么眼前的她是如此美丽无瑕?

    楚寒洢眨了眨黑溜溜的眸,因为他的靠近,向来清灵的嗓音,竟有几分沙哑。“洢儿,你以前是这么喊我的。”

    她一说完话,心不禁扑通扑通跳着。

    湛刚现在的模样与她脑海中的印象相去不远。

    他的脸型刚毅,眼睛细长却炯亮,微往上翘的眼尾柔和了眸中的凌厉,眸底熠熠生辉的光芒为一双若墨剑眉添了股飒爽的英气。

    她一直知道她的夫婿是个英俊的男子。

    虽然他们俩在童年那场意外后已经很久没见了,但她依旧记得他喊她名字时的模样。

    “洢儿?”他用很轻的嗓音唤着她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确定。

    是因为醉了吗?为什么湛刚看她的表情是如此陌生而不确定。

    楚寒洢拧了拧眉,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刚哥哥,你喝醉了吗?我是楚寒洢……”不管是真醉或假醉,在他喊出江允婵的名字时,她不服气地想让他知道,他娶的是谁。

    在他没悔婚推掉这门亲事的那一刻起,就该负起责任。

    湛刚的黑眸凝望着她坚定的目光,俊逸的脸庞波澜不兴。

    “楚寒洢……楚寒洢……”思绪在一瞬间回笼,湛刚炯亮的眸因为那名字,霍地蒙上一股冷峻。

    她……她真是他的疤面新娘?

    是因为酒意作祟吗?当他瞅着楚寒洢清丽的侧脸时,居然觉得她是如此漂亮动人,让人移不开视线。

    冰姿雪颜、柔嫩细腻,但待湛刚因酒醉而模糊的视线定睛细瞧之下,楚寒洢左颊那道碍眼的疤痕,怵目惊心地落入眼底。

    她脸上的疤让湛刚倏地别开眼,童年的回忆再度涌进脑海,而楚寒洢那张血流满面的骇人模样清楚浮现——

    湛刚霍地中止恼人的思绪,脸色陡变,双唇抿着阴鸷的线条。

    或许他还醉得不够彻底,责任交杂着心里的苦涩,让他不胜负荷地无法坦然面对他的新娘。

    “刚哥哥,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拧张帕子,帮你擦擦。”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楚寒洢怯怯地问。

    每回爹醉酒时,她总会洒数滴花露水在热帕子上,再轻轻擦试爹爹的太阳岤,多少可以减轻醉意。

    说完,她转身就要动作。

    “不用你管!”他拉住她,愠怒的目光挟着冷意教人不寒而栗。

    他的眼神让楚寒洢怔了怔,这么凶的人……真是她的刚哥哥吗?她思忖着,眉间充满不解。“刚哥哥……”

    “不要叫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不行吗?”他横下心,禁止她闯入他纷乱的心绪。

    湛刚冷淡的语气让楚寒洢的心窒了窒,她进退皆难地陷入一片浑沌当中。

    “那……那画上的姑娘是婵姐姐吗?”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就连楚寒洢也弄不清自己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捉出疑问。

    那名字让他的心无预警地拧痛着,他冷冷睨着楚寒洢,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与你何干?”

    “我只是想……想知道……”难掩的心慌掠过眸底,她支支吾吾的应着。

    “不用想,不该知道的就永远不要开口问。”湛刚痛苦地合上眼,心头纷乱如麻。

    顿时,一股难言的情绪充塞在楚寒洢胸口,苦涩至极,令她苍白了脸。

    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在乎的竟是“赏花仕女图”里的姑娘!

    楚寒洢感觉到心脏宛如刺入利刃,痛得让她只能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哀悼着。“难道刚哥哥也觉得洢儿配不上你吗?”

    这样的事实让她有些不堪,但她却不得不胡思乱想,她的刚哥哥真如众人所言那般嫌弃她?她真会成为弃妇?

    湛刚愣了愣,如刀凿的俊脸因为她的坦白而有着难掩的错愕。

    “你不用为难,我能明白。”她柔软的嗓音轻轻响起,唇角微微上扬,表情有着莫可奈何的悲伤。

    湛刚看见她颊上随着浅笑跃动的酒窝,心里蓦地升起一股难辨的情绪。

    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但……他们还有未来吗?

    话哽在喉间,湛刚别开眼,斟酌了好半晌才冷冷地道:“你回房里睡,我留在这边就好。”

    宴席上恭贺不断的酒麻醉不了他的痛苦,即使他有千百万个不愿意,将楚寒洢娶进门已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因为自小指腹为婚、因为未婚妻子脸上的伤是他间接造成的,所以他无力争取自己心爱的女人,只能遵从长辈的意思,答应了婚约,娶他眼中的“瑕疵品”。

    “洢儿不知道刚哥哥为了娶我有多少情非得已,但既然嫁给刚哥哥,我就决心做个好妻子。”这一次,笑容真实的重回她脸上,她心里有了决定。

    虽然她不明白江允婵在湛刚心底占有多大的份量,但成为他妻子的是自己,脸上有着新娘印记的也是她。

    她要让湛刚无视她脸上的疤痕,“从心”爱上她!

    湛刚浓眉微拧,无心细察楚寒洢情绪的转折,因为酒意而虚浮的感官,也因为楚寒洢坚定的语气,让他精神有些恍惚,脚步有些不稳。

    楚寒洢连忙踩着细碎的步伐,伸手扶住他,往寝房走去。“很晚了,刚哥哥先休息吧!”

    她极具耐心的语气让湛刚感到莫名烦躁。“我说过你不用管我!”

    “无论刚哥哥怎么想,洢儿既已进了湛家门,这一辈子就不会再踏出去。”

    她的纤指落在他的宽襟上,执意要伺候他更衣就寝。

    湛刚瞠着眼,怒气未平地拉开她软白的柔荑冷冷道:“我不会强迫你履行妻子的义务,所以你更不用勉强自己当个好妻子!”

    “好。”楚寒洢深吸了口气,缓缓松开手,随手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