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朝雨浥轻尘

朝雨浥轻尘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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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迅速地转过身想躲开,却听到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过来。”

    声音里已隐约带着醉意。

    面对一个醉酒的人,她长这么大还真是毫无应对经验,不知是该置若罔闻地继续走她的路,还是配合他的要求回到他旁边去。

    “你是自己过来,还是让本王抱你过来?”语气里几分宠溺之意。

    她听着他戏弄的语气,有些生气,于是愤然地转回身,走到他身边。

    待走近了瞧,才发现他坐的栏杆上还是湿漉漉的,忍不住低声劝道:“你还是起来吧,坐在那上面会着凉的。”

    他呵声一笑,眉宇间是她陌生的懒散之色,回道:“好,我起来。”说着当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小步。

    却是没预料到他接下来的举动。

    他手一伸便将她勾进怀里,未等她完全回神,那铺天盖地的酒气已经袭面而来。

    她大惊,慌忙想将他推开,“你这是做什么?”

    他任她推搡着也不肯松手,却是没有再做出轻薄的举动,而是突然加紧了臂弯的力道,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头抵着她的肩,语意含糊地唤:“容儿……容儿……”

    玉哲身体一僵,怔得说不出话来。

    他仿佛酒意正浓,恍惚间已经忘记了现实里的人和事,径自沦落在自己的回忆里无法拔身。

    “容儿,倘若当年我有今日的狠绝与勇气,你也不会弃我而去。你总说我狠心,其实真正狠心的又是谁……”

    他口中念着,松开她,目光迷蒙地盯着她细瞧,苦笑着道:“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终于肯原谅我了吗?”

    下一刻目光却又蓦然转冷,捏紧她的下巴,摇头道:“你不是容儿……”

    玉哲目光冰冷,冷笑一声,“我的确不是容儿,只怕是因为长着一副与容儿相似的容貌,才会让王爷错认吧。”

    隐隐约约,她似乎感到有某些事实在她的脑海里成形,只差最后的一个确认。

    他的眼中闪过避退的狼狈,推开她,转身欲走。

    她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东方离,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愣了片刻,冷然大笑,“我是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人。”

    一连数日阴雨,天气难得才放了晴。

    一大早,安淮王府中便有娇客登门,正是挂着准王妃身份的相府二小姐苏宛然。

    当朝左相苏云年乃是东方离幼年时的老师,同时亦是当朝国丈,长女十八岁入宫,如今已贵为皇贵妃。

    其实当朝的形势瞧起来十分明了简单,苏云年门生遍布朝野与各州府,算是这王朝之中最有威望的人。皇帝纳苏家长女为妃,为的就是拉拢苏云年。而于安淮王这边,亦是不会放过拉拢恩师的机会。

    东方离年长苏家二小姐苏宛然八岁,几乎算是看着她长大。苏宛然十五岁及笄之年,他便上门求娶,顺利地定下了这门姻亲。

    同为苏家的女婿,表面上苏云年不偏不倚,但私底下却是同东方离走得很近。无关识时务这一说,他看重的,其实是东方离的睿智与抱负。

    当年若非安淮王年幼,在朝的皇帝不一定能稳稳坐上九五至尊的位子。

    尤其当今圣上在位这些年,并无任何卓越功绩,庸碌无为且心胸狭隘,轩辕王朝风云政变之日怕也只是朝夕间的事。

    苏云年对东方离十分看好,才会将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许配给他。

    而于苏宛然自己这里,她却是丝毫也不乐意。

    虽然自幼她便同东方离感情甚好,但他年长她整整八岁,甚至比她的哥哥还大一岁,在她眼中,他亦是如同兄长一般,再无其他感情。

    小时候还不太知道理会姻亲这档子事,这两年她渐渐长成,不免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将来。她既是不愿嫁给东方离,就一定要找个机会同他把话好好说个明白。

    安淮王府她经常来,早已经是熟门熟路,且因为与东方离太过熟稔,通常连通报也省了,她都是直接过去找他。府中仆人都拿她当未来王妃看待,谁也不敢微词些什么,小心侍候着便是。

    一路直闯东方离的书房,管家林忠则是小心地随行在后。

    “你家王爷确定是在书房,不是在卧房吗?我这么早来,还当他在睡懒觉呢。”

    因为每回他爹上完早朝回来,都会回房中补眠几个时辰。

    林忠这么多年来自然也习惯了这位小郡主的快言快语,笑回道:“王爷上完朝回来通常都是在书房处理事务,不到中午不会出房门。”

    苏宛然点点头,神采飞扬地加快了脚步。

    只是中途穿过花园,脚步却又突然顿住,还后退了好几步,侧身望了过去。

    花园临着水榭,那是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一袭锦缎衣衫,此刻正沿着水榭旁的回廊散步,赏着春日里的清晨景致。

    看她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便知不会是下人身份。

    “那姑娘是谁?模样生得好漂亮。”赞叹是由衷的,虽然她自认自己也生得俏丽可爱,但远不及那黄衫女子那般眉眼灵动。

    “是蒙族来的玉哲郡主。”

    苏宛然开心地道:“原来她就是那个在围场上勇救小皇子的蒙族公主啊,我原以为她会是一身蒙古装扮,却不想会是眼前这副模样,可是瞧起来真是好看。”

    今日难得有机会相见,待她办完正事,一定要找她去叙上交情。而且说不准,她的出现还能替自己解围呢。

    这样想着,心中也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走吧。”收回打量的目光,她忍不住粲然一笑,加快脚步朝前行去。

    林忠紧步跟上。

    书房中,东方离正伏案阅着公文。

    苏宛然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仆人不要高声禀报。她自己悄悄地探头朝门里望了望。

    书案后的人头也未抬,低声笑道:“既然来了,为何又躲在门外,进来吧。”

    苏宛然见自己被发现,便大方地迈入房中来,语气里颇有几分遗憾:“虽然你是习武之人,可是耳力如此好,也太离谱了点吧?”

    东方离搁下笔,抬头看了过来,“依你那闲不下来的性子,会特地跑过来找我,想必是有十分重要的事。别站在那里了,过来坐。”

    苏宛然也不同他客气,走到一旁的高椅上坐下,露出十分苦恼的神色。

    “就是上次我想同你商量的事,只是这段日子你一直都那么忙,害得我一个人在那里干着急……”

    东方离见她满腹牢马蚤,不免一笑,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会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静阳郡主为难成这样?”

    苏宛然眉头一蹙,十分头疼地回道:“还不就是你和我的婚事。”

    原来如此。

    东方离何等聪明,自然知道她苦恼的原因。在她眼中一直视他如兄长一般,相识至今也未生出什么男女之情,她显然是不愿嫁他的。

    只是即便她不愿意嫁,他也是志在必得非娶不可。

    于是他装作不懂,笑回道:“皇上一直说你年纪还小,才迟迟未肯赐婚。再过半年你就满十八岁了,到那时我定当八抬花轿迎娶你过门。你等着嫁入王府做我的王妃便是,又有什么可愁的呢?”

    第3章(2)

    苏宛然瞪了他一眼,不满道:“东方离,你是装傻还是真糊涂啊?我跟你一直都似兄妹一般,没有男女间的那种情分如何能做夫妻?”

    东方离站起身,走至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回道:“这话错了。自古以来,多少夫妻在成婚之前连面都未见过,一样举案齐眉留下许多佳话。何况你我早已相识,而我自认人品不差,给你一份平稳生活总是不在话下。”

    话似乎是没错,可是在苏宛然看来却总是少了一些什么。她的确对眼前的人印象不错,但却绝无与他相执一生的念头。她要的,不仅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未来。

    “也许你能看得开,但我却相信只有两情相悦才能真正长久。”她转了央求的声音,“东方离,你就同我爹去退了这门亲事吧,我可不想将来我们变成一对相顾无言的怨偶。”

    东方离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一暗。她养在深闺可以随性而为,却不知他们这门亲事背后所代表的含义。生在帝王将相之家,儿女情长又岂是随便由得自己愿或不愿那么简单?

    “宛然,嫁给我不好吗?我记得小时候你还总爱追在我身后玩闹,怎么长大了,倒开始与我变得生分了?”

    苏宛然也不傻,自然看出了他话语间的回避之意。她也不想再同他迂回,于是直接说道:“其实我明白这门婚事背后所牵及的人和事,可是对你我又何尝公平,而且我是不愿为了成全别人而让自己受委屈,所以成亲的事,我不同意。”

    她会如此着急来找他商量,是因为眼见她就年满十八岁了,前些日子爹和娘也在私下里悄悄议起此事,弄得她心中十分着急不安。

    可如今看来,东方离显然是不愿同她站在一边的,看来她只得自己一个人再想别的法子了。

    东方离神色淡然,仿佛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道:“我知你是心中不安,可是婚姻大事自当由爹娘做主,此事早已定下,你伤神也只是徒劳,还是安心等着嫁过王府做王妃吧。”

    苏宛然心中有些忿忿不满。她虽不真正了解东方离的为人,可是很显然他是一个只看大局的人。至于她心里是否情愿,真若成了夫妻之后他们之间会不会变成陌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好像根本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

    不过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应当足够她想出阻止的办法来。

    “既然你这人说不通,那我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了,告辞。”

    东方离吩咐一旁的丫鬟:“送郡主出府去。”

    看着那道已然离远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则缓缓收了起来。

    一切都还没有正式开始,而所有的事都不可以脱离他的设定和掌控。成大事者,其实更应当拘小节,只有做到处处细致,才能避免行差踏错的情况发生。

    所以无论是他计划中的事,还是在他计划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一处的差池破坏了他的一番心思。

    傍晚时分,又开始下起雨来,由起先的淅淅沥沥渐渐变成滂沱之势,顺着房檐落下,噼啪作响。

    用过晚膳,东方离看了眼廊外的雨势,转身欲回房休息,门外却有仆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匍匐跪地,“王爷,宫里刚刚传来消息,说三皇子突然高烧不退,已经烧到昏迷不省人事了,皇上派人请您也过去看看。”

    东方离神色一凝,回道:“速去备车!”

    下人领了命迅速退下去准备,他负手立于回廊之下,眸光里闪过冷然之色。

    他在想,皇帝让他此刻进宫的原因,只怕不仅仅是念及叔侄情深那么简单吧。

    下人已经动作迅速地备好了马车,打着伞来迎他,“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他接过下人手中的伞,未再多作停滞,大步朝门外走去。

    廊外雨势滂沱,房中掌了灯,火光温暖。

    玉哲吃过晚饭,闲得无聊,便开了窗户坐在窗下望着外面的雨出神。

    红映自门外走进来,搁下手中的热水盆,低声道:“郡主,热水打来了。夜里凉湿气重,您可不能在窗户边待太久,回头若是惹了风寒可就坏了。”

    玉哲回头懒然一笑,随手将窗户上,起身走了过来。

    红映为她绞了热帕子,递给她,一边闲聊道:“我方才从前院路过,听说王爷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呢。”

    玉哲装作不经意地望了她一眼,回道:“是吗?”

    红映将自己得来的消息回禀:“听说是宫里派人来了,说三皇子突然高烧不退,所以请王爷进宫去看看。”

    玉哲心中一惊,追问道:“可知三皇子的病情严不严重?”

    红映只是随口道:“连夜招王爷进宫去,可见病得不轻吧。”

    玉哲怔了一下,手中的帕子也掉进脸盆里去。

    “那王爷动身了没有?”

    红映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小心回禀道:“应当已经动身了吧……”

    玉哲未作犹豫,拔步就朝前厅跑了去。

    红映不明所以,追在身后喊,“郡主!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呀?”

    郡主这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气,好歹也披件斗篷再走啊。

    那道急匆匆的身影,早已迅速跑远了去。

    王府门口,驾车的小仆已经穿好了蓑衣候在那里,见主人出来便动作利落地为他掀开车帘。

    东方离俯身坐了进去,帘子刚放下,外面便传来声音:“王爷请等一下!”

    他闻及声音,眉头微微一蹙。

    “这么晚了,郡主何事?”

    玉哲此刻一颗心全挂念着宫中的那个孩子,也忘了她与他之间不久前还闹得不愉快,这几日来关系一直都尴尬僵持着。

    她几步走上前来,仆人见状赶忙举高了伞为她挡雨。

    “我听说王爷这么晚了进宫是因为三皇子突然病急……”

    他不禁几分侧目,露出诧异之色。她倒是消息灵通。

    “不错。”

    她赶忙道:“我懂些医术,请王爷带我一起去。”为了进得宫中去,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马车里的人沉默了片刻,淡然回道:“宫中会传太医前去诊治,不必劳烦郡主。”

    玉哲有些急了,她知自己央求着一起进宫的确名不正言不顺,可是念及小皇子的病情,她实在无法做到稳坐家中静候消息。

    “带上我以备它患总是好的。”

    马车里,东方离微微一挑眉,略作思忖,随即神色一沉。她是否已经知道了某些事?

    “你为何独独对此事如此热心?”

    玉哲一时语结:“这个……回头我会向王爷解释。”

    候了片刻,车里终于传来声音:“上来吧。”

    她顿时松下一口气,也顾不得什么避讳,迅速登上了马车。

    东方离端坐在中央位置,玉哲见了他,坦荡一笑,拣了个靠外沿的位置坐下,任他一副思量的神色打量着她。

    几日前留下的尴尬自然还在,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东方离收回目光,吩咐车外:“走吧。”

    太医已经下了诊断,是出天花。

    这个病可大可小,八岁大的娃娃,身体的抵抗力还太低,这样一直高烧不退,情况不容乐观。

    而且太医还说了,这个病过人,除了侍候的宫女,其他人倘若幼年时未出过花,最好不要靠近。

    于是皇帝与林贵妃只能满心焦急地站在帘子外观望。

    太监来禀:“启禀皇上,安淮王与玉哲郡主请见。”

    皇帝眼中的焦急之色收起,转而闪过一抹计量得逞的神色。特地派人去请安淮王,试的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心思,而由眼下的状况来看,结果令他很满意。

    “宣。”

    东方离与玉哲一前一后进到房中来,俯身行礼。

    皇帝示意平身,装作诧异地望了一旁的玉哲一眼,问道:“玉哲郡主为何也一同前来?”

    先一步回话的却是东方离:“是臣弟听说郡主通晓医术,故带她来看能否帮得上忙。”

    皇帝深沉一笑,“哦?还不知郡主原来也通晓医术,那就有劳郡主也进去为小皇子看看吧。”

    玉哲这一路赶来,早已是心急如焚,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从容之态,平声回道:“是。”掀开帘子就要走进去。

    皇帝却又出言警示道:“听太医说这个病传人,郡主难道不怕?”

    玉哲淡然一笑,“我小时候出过天花,所以即便小皇子真是此病,我也不会被染上。”

    皇帝点点头,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思量之色。

    玉哲自然无心顾及这些,迅速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皇帝又将话转向东方离,笑道:“想不到郡主还真是热心肠,”转向一旁的林贵妃,“爱妃,回头你可要好好答谢一下。”

    林贵妃虽然心中不满这个郡主为何又莫名其妙跑来插这一手,但还是强笑着应道:“是,臣妾知道了。”

    东方离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冷冷一笑。当年的事,皇帝只当他知之不详,事实上若非他当时年少势弱,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令他一生揪怀的遗恨发生?

    而那些该清算的账,总有一日他会一条一条清算个明白。

    玉哲进去了好一会才出来,见到皇帝,便回禀道:“的确是出天花,太医的方子我也瞧了。”太过保守的治疗,治愈起来只怕会很慢,“除了太医开的那些药之外,玉哲还有一剂偏方,皇上不妨让人找来一试。”

    “郡主请说。”

    “还好现在是春日里,可派人去江南寻一株观音柳,采嫩枝条上的叶子做药,用细火熬汤,喝上七日之后,不出差池的话小皇子的病一定会好,且还能得到根治。”

    这是民间的土方子,传自江南。其实并非是真的她医术过人,而是当年她出天花时,姐姐费心觅得此方,然后派人传回草原去。

    她看了皇帝一眼,续道:“倘若皇上不放心,可去询问一下太医的意见。依玉哲看,太医想必也是知道此偏方的,只是不敢随便用在小皇子身上罢了。”

    皇帝一扫眉宇间的迟疑之色,转而话里有话道:“郡主对胤儿的心思一片赤诚,朕心里很清楚,又怎会不相信你呢?”立即唤了人吩咐下去。

    东方离到此时已经基本猜出了皇帝连夜招他进宫的意图,叔侄情深的确是假,他真正想找到,想必正是眼前那个依旧眉头紧锁神色担忧的人。

    “时候也不早了,皇弟是否要回去了?”

    玉哲抢先一步回:“外头雨下得大,加之小皇子的烧还没有退下,所以玉哲想再留些时候,请皇上恩准。”

    皇帝点头笑道:“你为了胤儿倒是尽心尽力,既然如此,我们就将他交予你照看吧,太晚了,倘若郡主不愿回去,可在侧殿休息一晚。”说罢又转向一旁的东方离,“朕留郡主住一晚,皇弟没有意见吧?”

    东方离温然道:“臣弟没有意见。而且郡主说得没错,外头雨下得太大,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不如皇兄皇嫂先去休息,这里就留给我们照看着吧。再过几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回头臣弟直接过去。”

    他的意思很明显,自己陪着留下。

    林贵妃自然不放心,而皇帝倒是很好说话地应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皇弟和郡主了。”说罢便摆了驾,领着林贵妃离开了。

    房中烛火昏黄,玉哲远远站着,虽然感知房中气氛太过安静,此刻倒也没有太多顾忌的心思,在帘子外观望了片刻之后,便又再次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反之是她身后的人,静静端坐于高椅之上,看着她太过明显的反常态度,眉目渐渐转了冷然。

    第4章(1)

    床榻上,小皇子沉沉睡着,脸颊上仍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玉哲静静坐于床沿旁边,望着眼前的这个与自己血缘至亲的孩子,心头便是止不住的酸楚与怜惜。

    当然,这孩子自出生之日便受着呵护疼爱,原是过得极好,只是关于他亲生娘亲的事,如果知情人不说,只怕这辈子他都不会知道吧。

    只要她能替姐姐守在他身边,待到他长成懂事,她定要将真相告知他。

    房中的光线暗了,宫女过来换了烛台,然后走到她身旁低声禀道:“郡主,王爷请您过去。”

    玉哲有些意外,她一心在孩子身上,一时倒真的忘了外面的那个人。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四更了。”

    已经这么晚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回去,决定直接待到上朝的时辰。

    “知道了,我就过去。”

    宫女已经为她掀开帘子,她稍顿了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走至前殿,屋外的雨势已经小了,殿门仍旧开着,一阵夜风袭来,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东方离背身负手立于门前,似是在望着屋外的雨出神。

    她走过去,语态恭敬地道:“不知王爷找我是为何事?”

    他未回身,淡淡道:“本王在等你的解释,难道郡主已将此事忘了?”

    这个男人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一直候在这里,莫非就是为了来质问这件事?

    见她迟迟不回话,他又追问一句:“为何不出声?”

    如此的咄咄逼人,好像她进宫有什么不轨图谋似的。

    放在之前,她并不愿委屈自己对他表现出畏惧的样子,今日却是人在檐下不能再随着性子去同他呛声。京城早已不是她的家乡,如今她置身在他府上,今晚的事更是让她清楚认识到,带她入宫不过一句话的事,连皇帝都没有细加追究,可见以后她若还想能顺利进到宫中来探望,与他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所以她的脾气,不得不改一改了。

    于是忍下心头的不快,她神色如常地回道:“只因我与三皇子十分投缘,听闻他生病,便很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针锋相对不容回避地同她提起此事,不料却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应付掉了。

    “仅此而已吗?”

    她翩然一笑,“王爷以为,会有多复杂?”

    “你当真懂得医术?”仍是步步紧逼。

    玉哲心中暗暗叫恼,也知她一旦冒充下去,以后恐怕都脱不了身了。

    “只是稍懂皮毛而已,我是听闻三皇子发高烧,便料想以他这般年纪,多半可能是出天花。”模糊回应。

    听起来似乎很合理,其实不用追问太多,事实他已然心中有数,不必等她亲口承认。

    转过身,刚好看到她掩袖打了个喷嚏,不免一笑,语气转为戏谑:“虽然医术只是稍懂皮毛,但这样更深夜冷的天气,多穿件衣服总是该知晓的吧?”

    未等她回话,他已经低声吩咐:“来人,去为郡主取一件斗篷过来。”

    想不到他还算细心,竟也注意到了这点小事。

    “多谢王爷。”

    他走至她跟前来,松下神色,淡淡道:“不是你该谢我,而是我要同你致歉。”

    玉哲敏锐聪慧,略作思量便知他是在说那天酒后失仪的事。那件事她虽然依旧放在心上,但也深知与他继续僵持下去对自己无益。难得他摆开度量先一步低头,她自然没有继续纠缠不休的道理。

    她回了他一个朗然的笑,“我这人呢,记性不太好,不愿记的事转过身就忘了。”

    他看着她神色坦荡的笑脸,淡淡扬眉,唇边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真心笑容。

    神思间,却总有几分恍惚,恍惚看到,心中的那个人回来了。

    早知将她放在身边不是明智之举,可是他却又不会将她拱手让出去,好成为牵制他的筹码。

    而有朝一日如果事成,他该将她置于怎样的位置上,一时之间他有些惑然了。

    大雨过后,隔一日天便放了晴。

    玉哲照例起了早在院子里散步,心中却在思量着如何才能找到借口继续进宫去看看。

    小皇子的烧已经退了,太医也赞同了她提出的方子,以至于她一时也想不到再进宫去的理由,心中自然十分焦急。

    东方离那边,虽然看起来她同他之间的关系趋于平和,可是那日他的步步追问她都看在眼中,深知他必然是有所怀疑。

    酒后失仪那一日,听到他口中叫着“容儿”,她便已然猜出了大概内情。

    当年封锁了后宫消息,说小皇子是林贵妃亲生,或许蒙蔽了一些外人,但以东方离那日的表现来看,他既是对容桢姐姐至今没有忘怀,孩子的事想必也十分清楚。

    既是如此,他会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那个孩子?

    来之前阿爹说安淮王有谋逆之心早不是什么秘密,皇帝是否会想到,拿容桢姐姐的孩子来阻止东方离想要谋反的步伐?

    真若发展至那一步,小皇子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

    而她,又该怎样做才能护得孩子的周全?

    她这边正烦恼着,身后有丫鬟来报:“郡主,宫中来人了,宣旨说要您立刻进宫去。”

    玉哲闻言一惊,本能地追问道:“是不是小皇子病情有变?”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玉哲立刻转身大步朝前院奔去。

    她有些讨厌中原皇朝里的规矩,见了人动不动就要伏地下跪,还要一口一声奴才地自称。

    她来了这段日子,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以名字自称,佯装对宫中的规矩并不清楚。在她心中,可跪的除了天地,便只有爹娘。

    尤其身前那一身金色龙袍的人,是她自幼便厌恶至极的一个人。

    之前几次见他,她都注意力全都放在小皇子身上,一时倒忘了心中的那份厌恶,这一次,御书房内,连服侍的太监宫女都被遣了出去,不知眼前这老头,想对她使些什么把戏。

    “玉哲见过皇上。”

    虽不服气,可是却不得不顾全大局,终还是俯身跪了下去。

    头顶传来听似温和的声音:“郡主不必多礼,平身吧。”

    她便大方地起了身,低眉垂目站着。

    皇帝笑了笑,问:“郡主可知朕找你来,所为何事?”

    她要是知道并非是小皇子病情有变,一定会想个借口推脱。就说前日熬夜惹了风寒,卧床不起也行。

    “玉哲不知。”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眼前的人,无论身段与容貌都与当年的容妃有七成相似,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就不知他那痴情的十六弟,还能强作冷淡到几时?

    “幸得郡主提出的那一剂偏方,才让胤儿的病情得到了及时的遏制,朕今日招你进宫,自然是为了表达朕同贵妃娘娘对你的谢意。”

    突然说这样场面的话,玉哲一时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对玉哲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但能救得三皇子安全,亦是玉哲的荣幸。”

    皇帝看着她滴水不漏的从容神情,深沉一笑,续道:“无论如何,朕都要给你些赏赐,你有什么请求,但说无妨。”

    微功受禄,想来也非好事。

    “皇上严重了,这都是玉哲的本分,况且主要功劳还在御医,是他开的方子功效显著,三皇子才能好得这么快。”

    皇帝自椅子上站了起来,负手走至她近前。

    她小心地后退了一小步。

    “说到本分,这话也没有错。”顿了一下,皇帝才又道:“不如,朕就赐你一个可以随时随意进宫探望胤儿的特许,郡主以为如何?”

    玉哲愕然睁大眼睛,幸好她低着头,皇帝才没有看见她的失态。

    “玉哲不懂皇上的意思。”

    皇帝阴沉一笑。这个时候,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都已无关紧要,他今日找了她来,为的就是要同她摊牌。

    之前在围场,她的突兀出手已让他生出了怀疑的心思。这一回胤儿患病,她所表现出来的焦惶与关心,怎么看也不仅仅是臣下对主子那么简单。更何况她一个外族郡主,根本与皇室中的人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在来京之前就已经知道个中内情。既然如此,为防被东方离抢先一步收拢了她的心,他必须借着这一次的机会,同她将利害关系交代清楚,好让她坚定立场,为他所用。

    “有些事,朕左思右想,觉得应当同你说个清楚才是。”皇帝低叹一声,似有无尽惆怅,“你是容妃的亲妹妹,所以这件事朕也不想再瞒你。胤儿其实是容桢所生……”

    玉哲不露声色地抬起头来。

    皇帝,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将这件事告诉她?如果当年姐姐是屈死,那么这件事不是该隐瞒才对吗?

    “容桢生胤儿的时候难产,孩子一出世她便过世了。朕念及孩子无辜,又唯恐日后他因为没有娘亲照料而在后宫受欺,便吩咐了林贵妃将孩子收养,对外宣称是她亲生的。”

    这些事,她都知道。

    她亦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沉着问道:“皇上对我说出此事,是打算让我们姨甥相认吗?”

    皇帝看了她一眼,“胤儿目前尚年幼,朕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既然如此,又何必将此事告知她。无法团圆,其他对她来说都是枉然。

    皇帝自然也看出了她眉眼间的失望之色,沉声道:“朕告诉你,其实是因为另一件事。安淮王执掌兵权,拥兵自重,这在朝中上下早已经不是秘密。朕又年近迟暮,无论精力还是心机,都是大不如前了。我知他迟早有一日会谋权篡位,所以在我百年之前,必须为朕孩儿的江山做好打算。”

    这些同她有什么关系?

    “玉哲不懂,皇上为何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与我?”她会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为着自己的一份单纯目的,这些帝王家的争斗,与她一介女子何干?

    “因为,朕打算百年之后,传位于三子东方胤。”这是他早已定下的算盘。

    东方离心机深沉,却并非铜墙铁壁毫无弱点可寻,虽然那个弱点早在八年前已经过身,但庆幸的是她留下了一子。这个孩子,就是他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最后筹码。

    至于眼前的这个女人,则是他加的一个注。

    玉哲也瞬间领悟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皇帝或许为政庸碌,但显然是十分有心计之人。虽然只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还是他的亲生孩儿,他仍旧不肯轻易放过利用。

    “三皇子还那么小,您此时便定下此事,是否为时过早了些?”既然他拆穿了她的姨娘身份,那么她就有了不赞同的立场。

    皇帝叹了口气,“朕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况且安淮王那边早已在蠢蠢欲动,这件事自当早些定下才是。”

    “那么您告诉我真相,希望我做些什么?”不愿再同他迂回,她直接问道。

    “你倒是心思剔透,一眼就看出了朕的意图。也罢,朕就直话同你说了吧,立胤儿为未来皇帝也是迫不得已之举,至于个中缘由,他日你自会知晓。胤儿尚年幼,自然不是安淮王的对手。而一旦朕归天,安淮王必然兴兵动乱,到时候胤儿的帝位不保,还会有性命危险。你是他的亲姨娘,理应站在他身前,护得他周全。所以,我要你对付安淮王……”

    让她一个毫无身家背景的小女子去对付手握千军的安淮王爷,皇帝还真是看得起她。而他所说的那些缘由,其实她心中早已有数。

    “既是三皇子年幼,无法胜任,那陛下又何苦将他一个娃娃置身于那样危险的位置上?倘若姐姐在世,想必也不愿见到自己孩子因为皇权而身处危险中。”

    她的言下之意,那个在中原人眼中至尊无比的皇帝,不当也罢。

    皇帝冷笑一声,“你以为即便朕不传位与他,有朝一日安淮王夺权称帝之后,他身为朕的孩儿,会得到善待吗?这件事,并非是朕在请求你,你要清楚,身为容桢的亲妹妹,你这是在为她守护孩儿。”

    玉哲不再出声,陷入思量之中。

    将来的情势发展至哪一步她无法预见,东方离是否会像皇帝说的那样残暴不仁她亦无从知晓。只有一点她心中清楚,目前她可以做的,便是取得与东方离亲近的关系。以便无论将来走至哪一步,她都有足够的立场与情分拿来同他周旋。

    “郡主也是聪慧之人,孰轻孰重想必也能看得清楚。今日的事,你知我知,为了胤儿的安全,朕想你也不会对外人泄露半分。”

    玉哲不免在心里冷笑一声。他既是有胆告知她这些事,又何必多此一虑?倘若她真的心怀不轨泄露出去,看他那冷厉的眼神,难道是要杀了她不成?

    “皇上可以放心,玉哲清楚自己的立场与身份。”

    皇帝点点头,“那就好。”

    回到王府,管家已经候在门口,一见到她便躬身禀道:“郡主,王爷在书房等您。”

    又一个要同她谈话的人吗?一个早上,他们兄弟二人倒真是有志一同,没人肯放她安生休息一下。

    她深知东方离找她去的原因,而自皇宫回府的路上,她已在心中定下了计划。对或错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却已是无从选择。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东方离同往常一样,坐在案几后阅着公文。

    她自门外走进,放慢了脚步。

    “回来了。”那个男人却是耳力非凡,抬头淡淡望了她一眼。

    她“嗯”了一声,“王爷找我有事?”

    他心思大半还在公文上,随意问道:“皇上宣旨让你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就知道他肯定要问。

    “也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小皇子的病情,顺便细问了一番我提供的那剂偏方的情况。”

    东方离笔下一顿,眉头淡淡蹙起。

    “是吗?那胤儿的病情如何?”想她一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