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朝雨浥轻尘

朝雨浥轻尘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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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半吊子的大夫,竟会让皇上特地宣旨召去问话,这样的解释,只怕不太说得过去。

    “三皇子福厚,只一日就已经退烧了,王爷不必担心。”

    他不禁抬起头来,目光思量地又看了她一眼。

    初逢之时,她性格不羁处处对他表现出违逆的态度,这来京里住下才不久,她那性子倒是转变得够快。进退有礼,恭亲得益,原先那一身的爽朗与娇俏之气也是荡然无存。

    是什么让她压抑自己的性子,伪装成眼前的模样?

    “本王见你来京时日不多,这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玉哲脸色一黯,随即坦荡一笑道:“中原人有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东方离不禁勾唇一笑,这才像她,听似坦荡却话中带刺。

    “听你这话,倒像是在说本王将你置身在矮檐之下,迫得你必须低头。”

    她笑意盈然地回道:“我在王府里锦衣玉食地住着,王爷自是待我极厚。只是身在别人府上的人,都应当有这样的自觉才对吧。”

    扪心而论,他待她算是不错,当然他心中打着怎样的心思外人就无从得知。而她也不在乎,因为她留在他身边,原也是抱着别的目的。

    “玉哲有个请求,还请王爷答应。”

    他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三日之后,是我的生辰,我自幼至今还是头一回离家,孤身度过,心中不免几分怅然,所以想请王爷同我一起吃个饭。”

    她的生辰?他心中一动,微微扬起眉。

    “好,到时我会让下人备一桌酒席,为郡主庆生。”

    玉哲明朗一笑,不动声色地看向眼前的人,开始在心中计量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娥眉淡扫,薄粉轻施,再换上一袭素色衣衫,铜镜之中,露出丫头红映一脸惊艳的神色。

    “郡主,您虽然生在蒙古,可是这一身打扮实在是像极了江南水乡的女儿家,很美啊!”

    玉哲闻言一笑,细细瞧了一眼镜中的人。

    她知道自己容貌生得不错,从小到大,身旁的人也曾戏言她为草原第一美人。当然这些在她眼中不过虚华一场,她心目中真正的美人是姐姐容桢,有着云朵一般的容颜,清水一样的性情。至于她,用阿爹的话说只是一匹脾性难驯的野马。

    想起草原,心中又不免几分怅然,那些云淡风轻天高日远的景致,这一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这雨不知还要下到什么时候。”绵绵密密,连着下了也近半月了。

    红映为她插上簪子,笑着道:“郡主您的生辰也赶得巧,今日是谷雨时节的最后一日,明日就要立夏了呢。等立了夏,这雨水就会少了吧。”

    谷雨时节,寄托着庄稼人的希望,这是个好时节。母妃出身中原江南的一处农家,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神色怅然地遥想着千里外的家乡。她说,小时候还随在外公身后,下过田插过秧,个中乐趣此生难再寻得。她那时年纪小,自然无法体会母亲的思乡之情。如今她已长大,母妃也已经过世多年,她偶尔念起,便也动了它日一游江南的心思,观一眼陌上的细雨,赏一赏心仪的牡丹花。

    也许等这边的事尘埃落定,她便能成行了吧。

    当然眼下不是松神想这些事的时候,她还需打起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事。

    她站了起来,旋身转了个圈,“好看吗?”

    红映看得有些愣了,忙不迭地点头,“好看!像仙女下凡!”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如花笑颜,王爷看了,肯定会动心的吧?如果她是男子,瞧见这样的美人,也必然会动心。

    玉哲听似玩笑地低语了一句:“就是不知这样的容貌,用去诱惑王爷,会不会得到他的垂青?”

    见红映露出诧异之色,她扬眉笑道:“说笑而已,王爷何等人物,自然是什么样的美人都见得多了。”

    红映为她拿来披风,却被她挡开,“不用了,反正也是足不出户,不会冷到的。”

    门外丫鬟前来禀报:“郡主,王爷在观景阁等候您过去。”

    观景阁吗?听红映说,那里位于王府后山的最高处,是东方离的私密之地,除了定期打扫的丫头,平日里不许外人靠近。

    他对她,还真是大方。

    “我不认识路,你领我去吧。”

    丫鬟领了命,在前头带路。她随步踏出房来,顿时感到一阵凄冷之气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4章(2)

    观景阁,高居山头之上,可观望大半的京城面貌。

    那地方比玉哲想象中要远,走了许久才到达。山上搭了石阶,丫鬟小心地在一旁为她撑伞挡雨,虽然护住了衣衫,脚下却早已被路上的积水给浸湿了。

    早知道方才就不该逞强,接过红映的披风穿上,此刻至少能挡去这一路的凉风冷雨。

    为了维持美丽的表象,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好冷,她后悔了。

    丫鬟的声音唤她回神:“郡主,到了。王爷在阁中候着您,奴婢就送您到这里吧。”

    她说着话,将手中的油伞递至玉哲手中,自己则以手挡雨,转身欲下山去。

    玉哲一把拉住她,“下这么大的雨,你将伞给了我,回头不是要淋个湿透?”

    丫鬟笑回:“奴婢只是个下人,没事的。”

    玉哲未等她多言,直接将伞塞进她手中,“我只有几步就到了,伞你拿去吧。”

    丫鬟吓得赶忙推辞,她却早已转了身,小跑着朝几丈外的阁楼去了。

    丫鬟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有些感叹。这位远道而来的郡主,性情善良,难能可贵的是知道体恤下人。

    只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在王府中待着,让人都忍不住为她担忧起来。

    若是王爷肯将她娶回来当侧王妃,也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啊。

    许是阴天的关系,阁中的光线有些暗,烛台上燃了蜡烛,走至门前便能闻到蜡脂燃烧的味道。

    她扫了扫被雨珠溅湿的衣袍下摆,努力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紧张,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阁楼比她想象中要大许多,以屏风为隔分成两间的格局。外面的这一间显然是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立着一只暖炉,炉上温着酒壶。东方离便端坐在桌后,正执着铁钳去拨弄炭炉里的火炭。

    她本能地将目光定在了他的身上。

    眼前的男人生得一副清俊容貌,宽额窄面,眉眼过于狭长,此刻低着眼坐在那里,炉中的火光映得他脸上几分温暖颜色。

    他完全颠覆了她对于男子相貌好看与否的定义。在她的家乡,男子多生得高大强壮,峰眉朗目,说起话做起事来也都是一副豪爽利落个性。不似他,容貌美得快要盖过女子不说,身量虽高,身形却偏于瘦长,怎么看都无法将他和统兵千万血战沙场的领导者联系在一起。

    “你傻站在那里也够久了,外头不冷吗?”他平静抬眼,随意望了过来。

    玉哲脸上微微一热,偷看被抓个现形,面子上总是有些挂不住。

    可是方才她出门前还再三叮嘱自己,要表现出中原女儿家的那种温和柔顺,切不可一言不合就对他出言顶撞,否则这一身折腾了她半个时辰的妆容就全白费了。

    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待走近桌旁,看清了桌上的餐食之后,不禁露出惊喜之色。

    全都是她家乡的东西,桌子中央居然摆着一盘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的烤羊腿。

    虽然这些菜色自从府中请来蒙古厨子之后她就时常有吃到,但出现在为她庆生的餐桌上,总是令她心情愉悦。

    忍不住偷偷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眼下还有正事要做,断不是胡乱感动的时候。

    他见她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抬头淡然一笑道:“为何不坐?”

    她心中暗想,眼前这男人的和气态度实属百年难遇,十分的反常。

    她不动声色地在对面位置坐了下来。

    东方离则是将一只空碗搁到她手边,提起暖炉上的酒壶为她斟满。

    而玉哲一闻那一股奶香,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酒了,难怪要用火炉温着。

    “王爷,怎么会有这个?”马奶酒,远在草原才会出现的东西。

    他低着眉,专心为她斟酒,“有心去找,自然就会有。”搁下酒壶,他举起酒杯,“敬你这一杯,庆贺你的生辰。”

    她执起酒杯,翩然一笑,“多谢。”

    东方离无声凝眸,望向眼前的人。

    平静无波也只是刻意维持的假象,她今日的装扮太过熟悉,加之七分相像的容貌和她有意维持的端庄姿态,如何看,都像极了当年的那个人。他也知在她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是件很无趣且无望的事,可是本能却又促使他一点一滴地被她的样子及气质吸引。

    只是他却不知,自己此刻的心思牵动,究竟只是因为她映衬了他心中的一个影子,还是根本就因为她本身。

    不,他不该心意动摇。

    他该关注的是,今日她这一身的素净妆容,到底是无心为之,还是意有所图?

    “王爷为何总盯着我瞧?”她自是将他的打量目光看在眼里,佯装不懂地问一句。

    东方离径自啜下一口酒,未回话。

    她温然一笑,状似无心地继续道:“是否王爷在我身上,见到了故人的影子?”

    他几乎是凌厉地扫了她一眼。

    她并未被那冷厉的眼神吓退,笑容依然,淡淡地道:“此刻没有外人,王爷在我面前仍想隐瞒吗?半月前那一晚,王爷错认了我,那时我心中便已猜测出大抵内情……”

    他冷声打断她:“那又如何?之前说记性不佳,现在却又打算同本王来清算吗?”

    她平静地与他对视,“我绝无此意。听下人说,王爷这些年来每逢谷雨初时,都会有一日的失常。前几日我才想起来,原来那是姐姐的忌辰……”

    东方离手中的酒杯摔了出去,一声碎响阻断她接下来的话。

    “回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碎嘴的奴才,告诉你这些事情!”

    她微笑摇头,“王爷何必气恼,这一切我看在眼中,足以证明您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他冷嗤一声,“这些同你好像没有关系吧?”

    怎会没有关系?如果当年姐姐不是与他有情,她今日又怎会从千里之外的草原被带来了这陌生的京城?又怎需要舍弃本性学着伪善做人?

    “王爷,如果你心中有‘容儿’的位置,就应当明白,我是她的妹妹,不是你的敌人。王爷的痴情令人感动,我也不过念及家姐心中唏嘘感叹,你又何必拿敌对的态度来对我?甚至远离家乡来到这里,也并非是我所愿……”

    她说着,忽地悲从心中来,掩眸,眼泪便落了下来。

    东方离蹙眉看着她,心中的一丝恼怒被歉意取代。她的确说得不错,她是容儿的妹妹,与他来说至少目前并无什么利害冲突。他也是一时被人戳了伤疤才会恼羞成怒。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到她手边。

    她转过脸,不肯接。

    他看着她赌气的举动,不免有些好笑,揶揄道:“好了,是本王态度不好,难道你是要我亲手帮你擦吗?”说着当真伸出手来,佯装要动手了。

    玉哲慌忙一避,“刷”地将帕子从他手中拽走。

    他脸上的神色转霁,低声一笑。

    压抑自己的真性情多难受,这样的理直气壮才是她原本该有的面貌。

    思及方才提起的人,他心中不免又是一黯,起身站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烟雨笼罩下的景致,这许多年来,第一回有了想倾诉的冲动。

    因为身后的人,不是他的敌人,只是那人的亲妹妹。

    “我遇见容儿的时候,十八岁。后来际遇错过,她被皇兄相中,带入皇宫册封为妃。其实也不过是一场少年时的情感,大约是因为那是我们都是情思初动,所以才会格外印象深刻。”

    他简单说着,将整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或许他心中的弱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他仍旧不愿将之扩大到人尽皆知。

    这一刻,玉哲听着他的简单描述,心里的唏嘘与失落之意却是真切地油然而生。如果他对姐姐的感情真是如此平淡,那半月前那一夜他的失态所为何来?外人眼中他高高在上,看似冷淡寡情,又有谁知他心中那最刻骨铭心的一份感情,早已经埋葬在多年的深宫庭院中。

    而这世上的感情与她看来,也无非两种:懵懂不知和太过执着。东方离,自然是属于后者。

    这样一个男人,她忽然不愿与之为敌。

    如果不愿为敌,是否就能真正为友?

    那日皇帝的一番话逼得她不得不去考虑一些事,这一段日子下来所经历的人和事,都在迫使她学会成熟应对。

    她不能因为一时感动于他的痴情,便忘了自己所背负的责任,不能。

    无声走至他背后,她放低了声音,淡淡说道:“我知道你带我回来的原因。”

    他没有回头。

    她深深一呼吸,为自己积蓄勇气和胆量。

    “如果我说,不介意你在我身上寻找姐姐的影子,你会如何?”

    靠近一步,再一步,伸出去的手却有片刻的犹豫,终还是义无反顾地攀上了他的肩膀,将脸轻轻地贴了上去。

    她感触到了他的身体微微一震,接着便是他冷静自持的声音传来:“郡主,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当然知道,为了今天,这三天里她日日失眠,一颗心分成两半不断地自我肯定再否定。她明知道自己这样做太过冒失,可是她不想失去这个与他靠近的机会。

    当真正行至眼前这一步,原来也没有她以为的那样难堪。

    “我知道。”

    “为什么?”

    “我不是你们中原的女子,我们草原的儿女,一旦对谁倾了心就想大方地告诉他。”

    这样听似直白赤诚的理由,足不足以让他相信?

    身前的人久久未出声,突然一个迅速转身,她防备不及,便跌进他的怀里。

    她知道,他心思敏锐,这个时候哪怕半分的退避之色,都会让他察觉出来。

    所以她仰起头,神色坦荡地与他对望。

    “你这话,我可以相信几分?”

    她心中一警,“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勾起她的下巴,温香软玉在怀,却能依旧维持着从容之态,眯眼嗤笑一声,缓声说道:“我还记得,初见之时你对我态度恶劣,那时还扬言我若对你动歪念,你会杀了我再自尽。这些话说完也没有多久,为何这么快你倒先忘掉了?”

    玉哲从容应道:“自然是因为‘此一时彼一时’。”

    他低低地笑,“你这心思转变得倒快。”

    她见他态度戏弄,眼中染上恼色,愤然道:“我总归是个女儿家,同你表白心思,你不接受便罢了,何必一再追问成心侮辱人?”

    微作挣扎,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出手为难,放任她从他的怀里退开。

    东方离,也难怪他防备心如此重,像他这种人整日都活着算计与被算计里,不肯轻易相信她也是意料中的事。

    他唇角带笑,却是越发显得冷淡,“其实这样一个送上门的艳福,我本不该辜负你的美意,只因我这人生x爱计较,对于凭空掉下来的好事素来没有太大的兴趣,相较而言,我更喜欢靠自己双手得来的东西。”

    可恶,这是在嘲笑她不知羞耻对他投怀送抱吗?当然,他说得也没错,但那又如何?是她心机不及他重,丢脸她也认了。

    “说吧,你这段日子以来表现得如此反常,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她讪笑一声,“既然王爷敏锐过人,难道还猜不出来吗?”

    他扬起眉梢,点头道:“好,那我就来猜猜看。你肯同本王来京城,无非就是担心本王会迁怒到你的族人。而你刚才的‘舍身’行为,瞧起来也像是为了靠上本王做靠山,才不得已为之。”他将她一脸诧异的表情收入眼底,低声一笑,“我猜得不错吧?”

    想不到他当真能猜到八九分,那么她该给出怎样的回应才算合理?她叹了声气,回道:“不错。”

    他微微一扬眉,她承认得倒挺爽快。

    “如果单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无需做这样的傻事。”

    玉哲别有深意地回道:“其实,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已。”

    东方离睨她一眼,突然手臂一伸,再次将她揽进怀里。

    她一时失了防备,神色一惊道:“你做什么?”

    他吊儿郎当地笑,“自然是在找你那另外的原因了。怎么,难道只许你对本王动手动脚,本王就不能将刚才遭到的轻薄还给你吗?”

    这……这个脾气阴晴不定的男人……发……发什么疯?

    方才她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勉强为之,哪似眼下他这般目光危险且一副百无禁忌的架势?

    那张白皙的面孔在渐渐移近,就快贴上她的呼吸,她吓得闭起眼睛。

    牙一咬心一横,就当是他方才没有回绝她,迟早也会发展至这一步,随他去随他去!

    那呼吸停在咫尺之间,却又突然停住了。

    她悄悄睁开眼睛,眨了两下,那张迫在眼前的脸便再无顾忌,倾身过来,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后勾唇一笑,松开手放她退开。

    “方才还一副要对我献身的样子,眼下不过被亲了一下就惊成这样,以你这点道行修为,日后又如何能在本王身边栖身?”

    她心中恼火,又不能同他辩驳,末了也只能暗自咬牙,忍下这闷亏。

    他眼中的笑容收起,神情间似有几分认真之色,“我要的是有一日,你真心的臣服。”

    曲意承欢他见得多了,而不是他认定的人,他却是连看一眼也嫌多余。这许多年过去,他早已习惯了孤身冷情的生活,他所要关注的,亦不该是这些儿女情长。

    “今日是你生辰,为何没见你同我讨要礼物?”

    他这样脾性古怪一会晴一会阴的样子,她还敢随便开口惹他吗?谁知他是不是个吝啬鬼,她才不想讨那个没趣。

    “不必了,不敢劳烦王爷破费。”

    计策失败,眼前的人却笑得一副得意模样,她想想也觉得心中郁闷,便没了好脸色给他。

    他却突然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递至她面前,“这个给你。”

    玉哲定睛细瞧,当下怔住了。是半朵牡丹花形状的玉佩,她当然是识得它的,与她胸前的那半只合在一起,便是完整。

    他见她迟迟不肯接,便直接塞到她手中,低声道:“是容儿留下的。”

    玉哲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玉佩,心头哽涩起来。

    东方离的目光自玉佩上移开,将她眼中的悲伤之色看在眼里。

    她们姐妹想必感情甚好,容儿与他相识相处的那半年里,她最常念起的,永远是那个小她八岁性格爽朗讨喜的妹妹。

    “我保存了它八年,想着总有一日会将这东西送到你手上。”

    玉哲看着他闪过哀伤的眼神,忽然觉察,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正对眼前这个看似冷然的男人,心软了。

    第5章(1)

    日子仿佛过得波澜不惊,玉哲心中却是越发的着急不安起来。

    东方离与那位静阳郡主的婚事几年前便已定下,听说大婚的日子都已经择了,就定在年底。

    当然,她并无拆毁他人良缘的念头,她只是有些担心一旦东方离成了亲,她若想靠近只怕就更难了。

    来之前,阿爹的话都还记在心上,皇帝先前的那一番话亦不是全无道理。眼下她愁的,依旧是如何取得东方离的信任。而她最想得到的,其实是他的一个承诺。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赶在他成亲之前,达成心愿。

    气候入了六月,户外已微微显出几分燥热。暖阳照得人昏昏欲睡,就在她几欲合上眼睛的时候,门外似乎传来动静。

    她凝起神思,侧耳去听门外传来的说话声。

    “回苏小姐的话,玉哲郡主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都在房中卧榻休息。”是红映的声音。

    苏小姐?会是谁?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语气里颇有几分遗憾:“那真不巧,我见今日天气这么好,原还想邀请郡主一同去出游呢。”

    这声音,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苏小姐,难道会是——苏宛然?

    她迅速从榻上起了身,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的人正欲转身离开,见到房门打开,便停下脚步回望一眼,目光与她逢上,当下粲然一笑。

    果真是她,东方离即将过门的妻子苏宛然。

    她来找自己,会是什么事?闯上门来教训一下她这个赖在她未来夫君府中的女人吗?看那态度分明不是。

    “我是苏宛然,其实我见过你哦,当然那时候你并未注意到我。”苏宛然笑容坦荡。

    红映看在眼中,心中微微有些不满。虽然说起来她才是未来的王妃,可是这样闯上玉哲郡主的门前来,怎么看都像是要示威似的。她方才故意推脱,却没想到郡主自己会突然将门打开。

    “郡主,您身子还没好,这样出门当心又着了凉。”红映冲她眨着眼睛,示意主人可以顺着她的话将眼前的不速之客打发走。

    玉哲摇头道:“我已经没事了。”转向一旁的苏宛然,不卑不亢地微笑致意,“苏小姐,你好。”

    苏宛然虽然看出了她眼中的疏离之色,但也不放在心上。她原就是坦荡个性,何况今日上门来找人,其实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难得今日天气晴好,我便想到邀你一起去城中游赏一番。你来京城这么长时间,恐怕还没有四处逛过吧?”

    玉哲心中不免有些意外。想不到她这样突兀地跑来找自己,仅是为了邀她同游而已。无论如何,既然人家出言相邀,她也没有拒人千里的道理。

    红映在一旁对她打眼色,她则是淡然一笑,回道:“那就有劳苏小姐了。我来了这么久,的确哪里也未曾去过,其实早也动了游城的心思。”

    苏宛然一听,面露喜色。

    “那咱们也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玉哲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笑道:“我先换身衣裳。”

    广安城乃是几朝古都,城中的繁华远远超出了玉哲之前的想象。

    入京那一日她已是略有见识到,今日苏宛然更是将她带到城中最繁华的一条主街道上来。

    街道很宽,两侧整齐地立着青墙灰瓦的房子。卖着各式物什的小摊和川流不息的行人将整条街堵得几近拥挤,耳边则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一路走来,苏宛然早已经自来熟地拉起了玉哲的手,拖着她从一个小摊跑到另一个小摊上,顺道也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统统丢给了身后远远跟着的相府护卫。

    玉哲则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许多在她看来新奇的小玩意,不时与苏宛然交换意见。两人年纪相当,只半日不到她已经对苏宛然撤下了大半心防。

    她原以为身为相府千金,又是皇赐封号的郡主,这样环境下长成的人多半有些娇贵之气,苏宛然身上却出乎意料瞧不见半分自负的态度,对谁都是笑眯眯的,看到侍卫一副可怜相地抱着她胡乱买下的胭脂花粉,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玉哲忽然有些羡慕她的自在与坦荡。

    在草原,她原本也过着这样的日子,可是那样的日子与她来说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玉哲你瞧,这镯子成色剔透,很漂亮吧?”苏宛然拿着一对颜色通透的玉镯,兴高采烈地给她看。

    “玉器我不太懂,不过这颜色看起来的确很漂亮。”她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苏宛然一听她也说好,当下十分爽快地对老板道:“这镯子我买了。”

    身后的侍卫赶忙上前付账,苏宛然则是拿起镯子,自己顺手套上一只,另一支则直接套到玉哲的腕上。

    玉哲慌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方才见到付出去的银子,贵得令人咋舌。

    苏宛然不依道:“我买它就是为了你我一人一只的,你不要,我一个人戴着还有什么意思?”

    玉哲还欲推辞,她已经神采飞扬地朝前跑了去。

    玉哲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浮起几分思量。苏宛然来找她肯定不是单纯逛街这么简单,只是她这样坦荡无伪的态度,反倒令她有些于心不安。因为,她至今还在打着她未来夫婿的主意。

    苏宛然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十分兴奋:“玉哲你快来,前面好像有热闹看啊!”

    苏大小姐平生没什么崇高的追求,就爱凑个热闹。而且来了兴致,什么不管不顾的事都干得出来。

    玉哲收起心里的忧虑,笑着跟上前去。

    没想到前方的热闹还真是一场欢欢喜喜的热闹。

    是一间酒楼掌柜的女儿抛绣球招亲,这在玉哲眼中自然是新奇极了。

    草原上有敖包相会,中原年轻男女想求得缘分,原来还有这样的形式。虽然形式不同,但意义却是一样的。

    楼下早已经聚集了一大拨人。

    苏宛然拉着玉哲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眼见挤不动,便回头吩咐侍卫道:“你过来,帮我们闯出一条路来。”

    可怜侍卫还抱着满手满怀的东西,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一边护着东西不能丢,一边拼命杀出一条“血路”来。

    玉哲忍不住道:“人家小姐抛绣球,我们两个姑娘家又抢不得,挤到前面去做什么?”

    苏宛然理直气壮地回道:“抢不得有什么关系,挤到前面去看热闹也不错啊。”

    躲躲撞撞,两个人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抛绣球的小姐尚未露面,苏宛然属于那种闲不住的个性,于是四下寻望着打发时间。目光转到街对面一家酒楼的二楼靠窗位置,随即停了下来,眯起眼睛看向窗边那个悠然品茶的人。

    想不到今日出门不利,居然会撞上死对头。

    他不好好在军中待着,为何会一身布衣出现在这不起眼的茶楼里?

    那时她还记得,她使尽小计谋也未能让他从军中回来见她一次。而眼下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等人,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劳得动他的身驾?

    她倒真是有些好奇了。

    玉哲见她神色不太对劲,低声唤她:“你没事吧?”

    苏宛然回神,笑应:“嗯?什么?”

    玉哲自然不知晓她的心思,指了指阁楼位置,“我是说,那抛绣球的小姐出来了。”

    苏宛然一扫眼底的沉郁之色,兴致勃勃地抬头望了过去,随即嘴巴一撇,老实不客气地道:“长得马马虎虎嘛。”

    旁边的那一群男子却早已经高喊着摆出跃跃欲试的阵势。

    苏宛然眼睛转了转,生出一个捉弄的念头来。

    楼上的小姐将绣球执在手里,四下望了望,眼睛一闭抛了出来。

    苏宛然牢牢盯准了那个红球,突然一个跃身,伸手便将绣球揽进怀里。众人眼巴巴瞧着这大好的姻缘际遇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抢了去,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

    玉哲也看傻了眼。想不到苏宛然竟然也会武功,且亦是轻功了得。

    苏宛然将绣球抢到之后却并未落地,反而一个回身旋转,一脚便将球踢向街对面酒楼的二楼位置。那一脚准头不错,绣球直面而去,让窗户边的那位年轻男子正好接了个满怀。

    这一边,苏宛然翩然落地,满意地拍了拍手,扯高了嗓子冲楼上的那名男子喊道:“你自己懒不愿出手,还好本小姐轻功不错,才保住了你的这份好姻缘。”

    年轻人并未开腔答话,而是侧目望来一眼,目光淡然,却挡不去眉眼间的沉稳威严之气。

    酒楼老板追踪过来,连声喊着:“是哪位摘得了我女儿的绣球?”

    苏宛然很配合地伸手一指道:“是他是他!老板你赚到了,你未来的贤婿真是一表人才啊!”

    见楼上的人还是不出声,便笑眯眯道:“怎么不说话啊,难道您是惊喜过头了吗,师傅?”

    师傅?

    顽劣的徒弟还不忘继续邀功:“师傅,我的轻功没有退步吧?”

    楼上的男子终于淡淡蹙眉,“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上来将你自己招惹的麻烦带走。”

    看呐看呐,身为师傅居然威胁可怜的徒儿。

    苏宛然颇有些不满,继续冒死道:“师傅,徒弟也是瞧您年纪一把,觉着也该为我找位师娘了,所以才勉为其难出手的。”

    酒楼掌柜远远望见楼上的人似乎器宇不凡,当下心中一喜,仰头道:“既然公子对小女有心,老天又促成了这桩美事,贤婿你赶紧下来吧,喜堂都已经布置好了……”

    楼上的男子脸色越发沉得有些吓人,果真起身走了下来。

    苏宛然想不声不响地逃跑。

    玉哲一直在旁边看着热闹,对于这突发的状况仍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抓住苏宛然问道:“那位公子当真是你师傅吗?”

    苏宛然眼见那人已经走下楼来,心里暗暗哀号,今日找玉哲出来的正事也顾不得谈了,匆匆留下一句:“改天再同你细说……”拔腿便跑。

    任她胆子再大,那人也都是一手调教她武功的师傅,她有胆子惹他,可没胆子留下来承担他的怒火,还是先躲了再说。

    步下楼来的男子不疾不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道转身欲逃的身影,将绣球递还给酒楼老板,也不作解释,直接脚步一转便追了过去。轻松就将人追上,很没风度地将她领子一拎,钳在怀里走远了去。

    没有人拦他,确切地说是没有人敢拦他,因为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没有人不识得他的身份:定北将军,傅琛。

    当年他挥军横扫千里,与安淮王一同风光无限地班师回朝,高头俊马就是自这条街上过去的。

    玉哲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声,对这位定北将军倒是越发好奇了。听起来他似乎是东方离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只是连东方离都温然礼遇的人,为何他却敢对她做出如此不敬的事?是因为那一声“师傅”吗?

    她摇头轻笑,热闹也看了,虽然看得有些迷迷糊糊,但眼见热闹已经散场,她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打算。

    身后那个抛绣球的仪式遭人搅了局,老板也没敢恼火什么,手一挥道再抛一次。

    于是身边的人又是一哄而上。

    她自人群里退了出来,转身欲往回去的路走。

    身旁突然移近的身影却让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先前傅琛走下来的那间酒楼,此刻又跟着走出一个人来。

    她只用眼角余光便已断定了他的身份。

    其实也不该意外。傅琛是他的下属,来此处与他碰头亦是正常。

    不知他是否已经看到了她,倘若没有,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开算了。

    “想不到,你跟宛然倒是一见如故。”

    她见躲不掉,只好微笑回头,“苏姑娘的性格十分讨喜,与她做朋友是件愉快的事。”

    他走至她的面前站定。

    玉哲看着他神色自若的样子,忍不住又朝方才苏宛然与傅琛离开的方向望去一眼。

    方才的状况想必他全看在眼里,他的未婚妻子与自己最得力的下属以那样诡异的方式离开,他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吗?

    “你预备去哪里?”他问。

    玉哲扬眉一笑,“自然是回去了,我又没打算像宛然姑娘那样,帮你去抢一回绣球。”

    他低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一同走吧。”

    天气入了初夏,已略略显出几分燥热来。

    红映捧着新裁好的夏装往主子房中来,进门便见到玉哲正靠在窗边的竹榻上百~万\小!说。

    她将手中的衣服放到床上,笑着道:“郡主,新裁的衣裳拿来了,想不到您选的这些素净颜色做出来的衣衫真的很好看呢。”

    玉哲抬头笑了笑,继续看着手中的书,那模样倒像是入了迷。

    红映好奇地凑过去瞧,“您看什么呢?都入了神……”

    玉哲将封页翻过来让她瞧了一眼。

    “《孙子兵法》?”以她的认知,实在想不通郡主一介女儿家会喜欢看这类男子才看的书,“您爱看这个?奴婢听说都是征战沙场的男儿家才会看它……”

    “我原先也只是随手找来的,没想到看进去了,倒真是觉得很不错。”兵法三十六计,其实也不单单只能用在战场上而已。

    红映挠挠头,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王爷的生辰就快到了,我瞧管家这几日进进出出张罗着,想必今年还是同往年一样。”

    玉哲自书中抬起头来,“王爷的生辰吗?”

    “是啊,不过王爷素来不喜铺张,每回为了躲开那些借机上门攀附的人,他都是早早就去到济州,一个人在那里过。”

    “王爷过生辰,为何要去济州那样远的地方?”京城偏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