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朝雨浥轻尘

朝雨浥轻尘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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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济州已是地处江南了。而她会知道那个地方,则是因为她母亲的故乡便是与济州相邻的淮扬府。

    “因为王爷的母亲是济州人,济州的山水孕育了当年那位风华绝代的嫣妃。只可惜嫣妃体弱多病,在王爷十岁那年便病故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根由。

    红映看了窗边的人一眼,觉得心里有些话还是不说不快。郡主待下人极厚,从来不摆主子的架子,所以她更加觉得自己身为贴身丫头,有进禀忠言的责任。

    “郡主,有些话,奴婢想同您说说。”

    玉哲笑看她一眼,“说吧。”

    红映便将这段日子以来积在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眼看王爷即将大婚,奴婢却觉得郡主不该委屈自己,应当早些为自己做打算才是。”

    “你是要我离开王府吗?”她倒是很想那样做,可惜身不由己。

    红映连忙摇头,“当然不是。奴婢的意思是,倘若您对王爷有心,就该在他成婚之前至少求个名分。日后如果王妃嫁过来不肯容您,那您岂不是要吃亏了?”

    玉哲摇头一笑。红映这丫头心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倒真真处出情分来了,私底下真心地为她着想。

    外人只当她求不来名分便要吃亏,却不知那才是她希求的结果。东方离并不是真的对她有情,而即使她挣来了名分,也至多是个侧妃身份。没有名分便是没有羁绊,待日后她尽完了自己的责任,才不必受那虚名困缚,想去哪里都是自由。

    “我心中有数。”

    红映一直随身侍候着,这段日子早已将她的性子摸了个透。郡主是个不爱计较的人,或许她的确心中有数,可是却迟迟不见做出什么争取,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她自己不着急,她这个丫头还替她不平呢。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您自己倒也上点心呐!”

    玉哲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稀罕名分不代表她对东方离不上心,有些事却不是干着急就能解决的。虽然那个男人总是一副阴晴不定的脾气,让她的希望瞧起来有些渺茫,她心中却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所要面对的事情。

    也不敢忘。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打着借口去江南一趟,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因为是微服出行,他一直都只带着段辰随侍一旁,连行李也不多带,带着只是累赘而已。

    休云县是他母妃的故乡,他早年就已经在那里建下别苑,只要从边城回来,他都会抽空去住上几日。

    管家在府门外打点着,见主人走出来,便躬身禀告:“王爷,马车和需要带的物什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轩辕王朝自马背上打得天下,王爷常年驻守边关,素来习惯策马出行。这一回却有些奇怪,临行之前他突然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包括马车里要放上锦被与一些吃食。难道王爷突然觉悟,开始遵从养生之道了吗?

    这头下人们还在偷偷纳闷,那边主子顿住脚步,低声吩咐身旁的段辰:“你去将人带来,就说是本王的吩咐。”

    段辰领了命,转身又进府中去了。

    只片刻,段辰又自府中走了出来,走到马车前禀报:“王爷,随后就到。”

    车里的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门前送行的下人们自然都不明白主人此举的意图,直到看见门里款步走出的那个人才恍然大悟。难怪会上好的马车备着,原来是要捎上佳人同行。

    玉哲郡主的身份特殊自是不必多说,只是打从她随着王爷住进府里之后,王爷似乎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她而破例。关照她的日常生活,从来未进过外人的观景阁她是第一个被允许进入,眼下连这样的私人出行,都要带上她同往。

    虽然未来王妃再半年就要过门,可是很显然,玉哲郡主得的荣宠不比未来王妃少啊。

    “王爷……”玉哲走到马车前站定,明知外人看她的目光已带着无尽猜测,她却是一副神色平常的模样。

    马车里传来平缓的声音:“上来吧。”

    她略有迟疑,顺从地踏了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郡主……”

    红映从门里跑了出来,靠近马车却又知礼地放慢了脚步,小声道:“为防天气多变,您还是多带些衣裳备着吧。”伸手将怀里的包袱递了过来。

    她特地挑了几套郡主穿起来最漂亮的衣衫。想不到王爷会带上郡主同行,明眼人一看便知晓了个中情势。看来先前王爷的冷淡也只是表象,实际上心中只怕一直都记挂着郡主在。

    玉哲回头微笑,接了过去。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段辰跳上马车,扬鞭一策,车便以平缓的速度驾了出去。

    马车内,玉哲挑了最边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东方离淡淡看了她一眼。待行出一段路程,他见她仍是静静坐着,便终是先开了口:“你难道不好奇本王为何会带你同行?”

    她抬头,神色明媚,显然心情极佳。

    “若论好奇,我其实更好奇那传言中风景如画的江南地方,会是怎样的一番模样。”

    她倒是懂得随遇而安。

    “本王料想你会乐意前往,反正是顺道,日后也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最后一句话,他却是放低了声音,像是只说与自己听。

    玉哲听在心里,脸上仍旧维持着明朗的神色。

    日后的确不一定再有这样可以同他平和相处的机会,所以无论他抱着怎样的目的,她都只管做自己的事,无暇再顾及其他。

    他收起脸上的正色,语气转为戏谑:“临时起意带你出来,其实因为是本王突然念及你之前的行为,便想这样一个同行独处的机会,适合让你用来证明你的真心。”扬眉轻笑一声,问道:“如何?你有这份自信,让本王在这一段相处的日子里,对你倾心吗?”

    一次失策,如今显然已经成了他嘲弄她的把柄。

    不过她眼都未眨一下,回了他一个粲然的笑,“王爷之前不也说,想看着我如何对您真心臣服,可是您自己就一定有自信能够得到我的真心吗?”

    激将法可不光光是只有他会用。

    他目光明亮地看着他,笑道:“有趣,头一回见识到,原来你还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她半点不担心地回:“这里也没有外人,王爷您总不至于要治我个不敬之罪吧?”

    “治罪就免了,我倒要看看,谁会是先认输的那个人。”

    第5章(2)

    远山似黛,绿阴蔽日,那一方青砖灰瓦犹如水墨画一般的房屋,便在绿阴路的尽头,静静居于山脚之下。

    抵时已近傍晚时分,夕阳余晖斜斜照着,将四下的景致勾上一道浅淡的金边。

    玉哲惊艳于这温山秀水的景色,不似草原的广袤无垠,而是一切都显得细致温润,仿佛连拂面的风也带上三分的温柔之意。

    东方离见她神色间尽是新奇之色,不禁微微一笑。

    “江南地方的景致果然名不虚传,美得似画一般。”难怪母妃在世时常常会念起故乡,如果当年不是遇上父王,想必她也舍不得这好山好水的地方而去了那遥远的塞外吧。

    “这一趟会住上几日,回头你若嫌别苑里待着无趣,可以四处去转转。”

    玉哲闻言十分欢喜,继续掀着帘子朝外探望。

    马车放缓了速度,行至府门前停下。守门的仆人见到跃身而下的段辰,立刻迎上前来。

    段辰为车里的人掀开帘子,侍候主子下车。

    管家得了消息,也匆匆自门内迎了出来,“见过王爷。”

    东方离先一步下得马车来,转身回望。

    随后走出来的人却是身手利落,自己直接俯身跃了下来。只因她被眼前的景致染亮了心情,平素里假装的矜持也暂时统统忘到脑后去了。

    “王爷,房间都按您吩咐的,已经收拾好了。”

    “嗯,领郡主过去吧。”

    玉哲闻言颇有几分意外,想不到连她的房间都已早早备好,难道带她同行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定下的计划?

    “有什么事就直接吩咐下人一声。”东方离先一步迈入府中去。

    玉哲在他身后偷偷做了个鬼脸,迎上管家诧异的目光,虽不免尴尬,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收起脸上的表情,佯作从容地随着踏入府中去。

    日光明媚,惹得人不禁动了出门游赏的心思。

    她唤了下人来问:“王爷可在府中?”

    婢女恭敬地回答:“王爷出门会友去了。”

    这倒奇了,他身为统领三军的人物,原是长年驻守在外,如今虽回归朝野,也多半是住在京里,怎会在此地也有朋友?

    当然,与她并不相干。那日他发过话了,倘若她想出去,交代一声便是。

    于是她吩咐道:“我要出去走走,找个识路的人领我一下吧。”

    婢女回话:“郡主若不嫌弃,就让奴婢领着您去近旁走一走可好?”

    玉哲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颇得自己的眼缘,于是笑了笑道:“也好。”

    出了别苑的府门,一条是直通出去的正道,另一条则是往后山去的青石子路。路的两旁欣木成林,仿佛高耸至云梢去,千丝万缕的阳光便从树的缝隙间散落下来。

    “郡主,您要往山里去吗?”

    玉哲见丫鬟面露难色,便道:“还是沿着出山的路走一走吧。”

    一路绿阴,树丛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散着几许清香。再往前行出几步,便见到一方草地,几个农家的孩童正在那里奔跑嬉闹着,天上则飞着几只颜色俏丽的纸鸢。

    玉哲一时来了兴致,笑道:“我们也过去瞧瞧!”

    那些孩童都是些六七岁大的娃娃,童声童气的模样让她不禁想起皇宫里的小皇子。一样大的年纪,他却无法像这些孩子那样可以在一个单纯、明澈的环境里长大,也许他自己尚不懂得自己已然面临的命运,但那些即来的风雨却是躲也躲不过的。

    放纸鸢的孩子里面,有两个瞧起来稍稍大些的孩子,一男一女,一派青梅竹马的模样。

    只是那两只剪作蝴蝶状的风筝突然纠缠到了一起,小姑娘顿时恼了,“都怨你,没事非要靠我那么近,风筝才会缠到一起去!”

    少年满不在乎地回道:“不就是两只风筝嘛,倘若真飞了回头我再赔你一只就是。”

    小姑娘不理他,焦急地拉着手里的线试图将两只风筝分开,却因手下太用力,结果线一下子被扯断了。两只风筝纠纠缠缠,眼见飞远了去,却又被前方的树枝挂到,吊在了树梢上。

    玉哲在一旁看着,瞧见小姑娘一脸的惋惜神色,扬眉一笑,走到树下去,一个飞跃起身,轻松就攀到了树杈上去。

    小姑娘与少年都在树下开心地鼓掌叫好,她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从草原出来这么久,一直再无机会施展自己的武功,感觉都快要荒废掉了。

    伸手去够那风筝,不料想丝线却被树杈缠住了,她费了好一些工夫才解开。

    树底下,随侍而来的小丫鬟吓得声音打哆嗦,在底下喊:“郡主,您小心些啊!”

    玉哲的轻功师承自父王在中原的一位高人朋友,这点雕虫小技自是不在话下。她取了风筝正欲纵身跳下来,眼角的余光却仿佛看到有人缓步走了过来。

    她抬头望去,当下一个失神便是脚底一滑,很失颜面地自树上摔了下来——

    紫衫人影掠身而至,游刃有余地正好将她接了个满怀。

    玉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定下心神,抬眼便逢上东方离微带揶揄的眸光。

    可恶,为何总是在他面前失仪出丑?倘若方才不是他悄无声响地突然出现,她也不至于在几个娃娃面前狼狈落地失了面子。

    “来京不过数月,你这一身的轻功难道已经荒废了?”他明明瞧出了她眼中的懊恼,偏还要继续出言惹她。

    玉哲心中很是愤然。是他突然出现扰了她的心神,现在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如果不是王爷您走路连个声响都没有,我也不至连那几尺高的树都应付不了。”她没好气地回道。

    东方离朗声一笑,“明明是你自己技艺退步,反倒怨在了本王头上。方才若非我出手相救,你眼下只怕会落个更惨的境遇。”

    她了无诚意地回道:“是是,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您可否放我下来了?”

    四下全是人。随侍她的丫鬟,紧步跟随他的段辰,还有那几个吓得直眨巴眼睛的娃娃。而那几个孩子未走开的原因,便是为了她仍牢牢护在怀里的风筝。

    东方离松了手,她自他怀里跳开,瞧起来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对方才的亲近心存什么芥蒂。

    孩子里面年纪略长的那个少年小心走上前来,犹豫着道:“您能不能把风筝还给我们?”

    玉哲反应过来,赶忙将风筝递还给他。

    少年道了谢,领着一帮小萝卜头们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她看着那一群小身影离去的方向,一直看到他们在山角处拐了弯消失不见,才神色怅然地收回目光。

    “为何感慨?”东方离自是看出了她神色里的异样。

    玉哲抬头望了他一眼,听似随意地回道:“我在想,还是生在寻常人家的孩子有福气,可以无忧无虑地过生活。”

    东方离也是听似随口应道:“无论生在什么样的人家,孩提时总是单纯无忧,因为身旁有爹娘至亲庇护着。”

    “这也是王爷您的切身感受吗?”她笑问。

    东方离却是淡淡一蹙眉。

    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场面之辞,而他的情形刚好与之相反。

    “您不说话,看来生在帝王之家也并非事事都能顺利且无忧。当然,如果身旁的人肯用心体恤一番,那又自当别论。”

    她话里有话,东方离心若明镜,自然清楚她话里的意思。

    “外人虽有心体恤,但许多事却是要靠自己亲身历经才能学会,谁说磨砺不是一种成长?”

    听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愿放弃磨砺小皇子的机会了?

    她还待再言,东方离却已经先一步转了身,边走边道:“我瞧你也是闲不住,难得今日天气晴好,你回去换身利落点的衣裳,我带你出门转转去。”

    与他一同去游这景色如画的地方吗?她可不可以拒绝?

    玉哲回别苑换了衣裳,再出门来,便见到门前早已经候着两匹马来。一白一黑,颜色对比十分鲜明。黑色那头瞧起来要更高壮些,浑身通亮,十分的神气。而另一匹白色的马,虽然稍稍矮小些,那一身的雪白颜色却十分的讨人喜欢。

    东方离就立在黑色的马跟前,望着自门内那道渐渐移近的身影。此刻她一袭红衫,分明是她自草原出来时穿的那身衣服。

    他不动声色地将眼底的惊艳之色收了起来。

    “想不到你会随身带着这身蒙族的衣裳。”

    “是红映那丫头心细,替我收拾好带来的,想不到真派上用场了。”门口就两匹马立在那里,不出意料那匹白马就是给她骑的。之前试过轻功,还好没有退步,但愿这马上骑射的功夫自己也没有退步。

    仆人果然将那匹白马牵到她的面前。

    她满心欢喜,接过缰绳,转身回望,“王爷,可有兴趣与我赛一回马?”

    东方离一挑眉,显然十分意外于她的自信。他马上征战十多年,她一个小丫头居然敢出言挑战,随即朗声大笑,“郡主好胆识,难道是认为本王久居京城,所以这马上功夫也同你的轻功一般荒废了吗?”

    玉哲心中却有些不服气,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说道:“既然如此,王爷就让我三百步好了。”

    东方离眼中笑意渐浓,“以郡主如此自尊之人,又岂会接受本王的相让?”

    说罢跃身上马,一扬马鞭,他座下的黑色骏马便如闪电一般疾驰了出去。

    玉哲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想他身为堂堂一个大男人,不知相让也就罢了,居然……还耍赖啊!不过她十几年的草原生活可不是白白虚度的,虽然她只是一介女子,马背上的骑射功夫未必就会逊色于他。

    也是一个利落飞身,跃上马背,扬鞭追了出去。

    日头已经偏了西,山峦叠嶂,绿树成林,郁郁葱葱,全被染上一层橘色的霞光。

    山路夹在树道中央,一路继续往山中延伸而去。

    前方似有波光投来,夹着潺潺水声,待走近些瞧,才发现居然是处水潭。

    水自山崖上落下,潭中水色澄碧,波光反射出星星点点的落日余晖。

    玉哲被眼前这似仙境一般的明媚景致吸引,放缓了纵马的速度,一拉马缰停了下来。

    此地距离别苑少说也有十里路,早已入了深山之中,却不想会有这般的美丽景致。

    而一路奔来,她虽然承认得不甚情愿,但显然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马上骑术,确是不及前方那个早已经奔得快不见背影的男人。

    也罢,反正不是他的对手,倒不如留下来赏一赏这潭上风光。

    东方离一路领先,却留心着身后的动静,回身寻望,发现玉哲没有跟上来,以为发生什么意外,当下神色一紧,迅速调转马头往回奔来。

    靠近水潭边的时候,远远已经见到她骑的白马,只是马背上却没有人。

    待再行近几步,勒马停步,他望着水旁的那道红色身影,原本冷然的眼眸中浮起一抹深思的光。

    一直都知道她是好看的,皓齿明眸,笑容清朗,此刻这样远远一瞧,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却是与她姐姐完全相反的气质。

    容桢性格温柔,多愁善感,而眼前的丫头,眉眼明朗,仿佛心中半丝愁怨也不曾有。

    一路相处至今,他每每见她,心中的牵动便深了一份,因为人同人之间便是如此,即便初始之时性格与立场对立,相处久了总会对对方放松戒备的心思,眼中所容下的也多是对方的优点。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场相逢,放开所有的恩怨纠葛,能与眼前这个神情明媚的女子执手一生,他承认是他向往的事。

    但,他不再是对情懵懂的少年,所以不该再轻易对一个人生出柔软的心思,尤其这个人原只是他将计就计寻来利用的而已。

    他要的,至多是她心甘情愿的臣服,而非赔上自己的真心进去。尤其在许多事已经成为定数的情势下,他断不可再因儿女情长而阻碍了自己的脚步。

    今日带她出来,原本也是抱着别的心思,他亦不能因为自己一再动摇的心思而就此乱了方寸。

    水潭边,玉哲并不知东方离已经在身后打量她许久,受这一汪碧波的吸引,忍不住脱下靴子朝水中走去。

    水质清澈,可以看见水底有许多的鹅卵石,五颜六色十分讨喜。

    她将裤脚卷高几分,小心地弯腰去拾那些石头。

    “喂!野丫头!”

    野……野丫头?这深山之中除了东方离自然再无旁人,她微恼地回头。

    “无缘无故为何叫我野丫头?”

    他自马背上跃下,笑得颇为可恶,“光天化日之下,哪有姑娘家像你一样毫无顾忌地在男子面前脱靴示人?你不是野丫头又是什么?”

    玉哲毫无愧色地回道:“我不是你们中原的女子,未嫁之前连面都不能随便让陌生男子瞧见。在我们草原,女子可以与男子一样活得自尊自由。”

    不想她还如此理直气壮。

    他忽然玩心大起,生起了捉弄的心思。

    “小心!有蛇!”

    玉哲大惊,慌忙跳开,转身就想往岸边跑,脚下却是一滑,一头朝水中栽倒下去——

    溅起一片水花。

    东方离没想到她会如此大的反应,奈何离得有些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摔进水里去。

    瞧着她浑身湿淋淋地从水中爬起来,模样十分狼狈,他实在是忍俊不禁,朗声笑了起来。

    玉哲又气又羞,抬手就将手中捡来的石头朝他砸去。可恶!让他再笑!

    东方离轻松躲开,挥挥衣袍上溅到的水珠,继续十分可恶地道:“你是我见过最剽悍的女子!”

    玉哲恨恨地瞪着他,“阁下也是我见过的最最最没风度的王爷!”

    身上的衣衫几乎湿透,眼见太阳也快下山,山中凉风习习,她若不快些回去换掉这一身湿衣裳,肯定要惹上风寒。

    她上岸便走,不料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你去哪里?”

    “自然是赶回别苑去了,王爷你莫非想看到玉哲惹上风寒吗?”好歹毒的心肠。

    他收起玩笑的心思,扣在她腕上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而是道:“这里离别苑太远,待你赶回去也晚了。”

    好意思提,是谁害得她如此狼狈?

    他扣紧她的手,不容置噱地道:“随我来。”

    玉哲试图挥开他的钳制,可是他已然转了身,手下力道大得她根本无法对抗。

    “松开!”

    他回过头来,脸上再无半分戏谑之色,“山里风大,你若不立即将衣服烤干,回头真的病下了怎么办?”

    “不劳王爷费心。”他害了人,现在知道假仁假义了。

    “我知前方有一处废弃柴房,你老实随我过去,不许胡闹。”

    听这语气,活似教训晚辈一般。

    可是她也犯不着与自己身体过不去,待她收拾好一身的狼狈,定要找机会同他清算今日之仇。

    第6章(1)

    废弃的柴房原是猎户上山狩猎时的临时居所,安淮王在山脚下建别苑之后,这后山便禁止外人再上山来打猎,于是房子便再无人居住了。

    是间土坯房,年久失修的模样瞧起来让人十分不放心,她觉得一阵风或一场雨袭来,那房子就会随时塌掉。

    东方离先一步推开柴房的门,见她神情犹豫,便回身催促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外头起风了,快些进来避一避。”

    玉哲不甚情愿,“这房子,不会倒吧?”

    原是想从他那里得些保证好让自己安心,怎料东方离神色如常地回道:“不知道。”

    她更是吓得踯躅不前了。

    他心下好笑,还不忘催促她:“快点进来。”

    玉哲将心一横,随在他身后踏步进去。

    房子里除了杂乱堆放的枯草,再无他物。

    东方离动作熟练地抱来一堆枯草堆到屋子中央,从袖中取出方才在河边捡来的打火石,试了几次之后竟然真的将火点着了。

    玉哲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不免有些差异。想不到以他的尊贵身份,这种野地求火的粗活做起来也会如此熟练。

    他见她一副呆怔的神色,蹙眉道:“为何还傻站在那里不过来烤火?”

    她很不争气地打了个喷嚏。

    东方离见她浑身湿透,知道单凭烤火已解决不了问题,于是迅速脱下外衫,递给她,“你的衣服要烤干才能穿,眼下不是避讳的时候,先穿上这件吧。”

    玉哲看了他一眼,不愿接。

    他直接将衣服塞进她的手中,自己则起身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玉哲怀里抱着他那件质地上乘的紫色外袍,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一时有些怔了。

    屋外已是夜色沉沉,从门里望出去,可以瞧见天边半方圆盘似的银月。

    屋中火光温暖,映得满目橘红颜色。

    玉哲身上穿着那件紫袍,越发衬得身型娇小。她双手环膝,低眉顺眼地立于火堆一旁,难得一见的和气温顺模样。

    东方离此刻亦是衣衫不整的模样,见她态度回避,难得还有心思来调侃她:“也不知之前是谁说过,草原的女子不似中原的姑娘那般扭捏作态,眼下这模样,难道是担心本王对你欲行不轨?”

    玉哲往一旁又缩了缩,也不同他分辩。孤男寡女独居一室本就是极危险的事,此刻她与他都是衣衫不整,谁知他看似磊落大方,心里装的又是怎样的一番心思。虽然先前他回绝了她的假意示好,却不代表在此时此刻如此特殊的环境下,他仍不会生出什么险恶的心思来。

    “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王爷抱着怎样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本王若想得到一个女人,恐怕还不至于需要做出那些苟且之事。不过你这话说得不错,人的心思从来也仅有自己知晓而已。”

    他的话里分明有话。

    而玉哲也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这一刻他出言试探,是为试探些什么?她的真心吗?又或是他分明早已看出了她的一番心思,不过借着机会来警示她一下。

    “其实人人都愿过单纯无忧的生活,只是许多时候情势不由人。”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神色思量,心中忖着她的话里有几分真诚。

    “我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草原去。”至少这一句于她来说是真心的。

    “你能舍得下这里的一切吗?”他意有所指。

    玉哲故意将话题岔开,笑道:“王爷难道觉得我是那种舍不下荣华富贵的人?”

    “本王是什么意思,你心中有数。”他伸手拨了拨火堆,漫不经心地笑。

    她却听似话不对题地笑道:“我却以为,倘若王爷愿意看着姐姐的面子上,会帮玉哲了了回草原的心愿。”她在拿他对姐姐的情分约束他,想得来他的一个承诺。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良久,“你错了,若是看着容儿的面子上,你这辈子都休想再回草原,本王会牢牢把你抓在手里。但若是看在你的分上,也许有朝一日,本王会帮你了了这个心愿。”

    “为何?”

    他未回话,而是突然扔了手里的木柴,手一伸就将她拉至身前。

    玉哲神色骤变,连忙推搡,“你要做什么?方才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说什么不屑对人用强,那现在这又算是什么?

    他的臂弯却收得更紧了,心里反复对峙的念头,终还是理智落了弱势。

    玉哲挥手推他,他低声道:“不要动。”

    玉哲哪里会听,仍旧使力推搪着。

    “你再动,本王可不敢担保会做出什么事来。”

    怀里的人果然安分了一些。他不由低声一笑。

    “有些话,我只说一次,自此之后,无论你愿走到什么方向去,我都恭候着。”

    其实这些话原本并不在他的计划里,会临时起意甚至心软,都只因她眼底那一抹真切的无奈之色。或许她怀着别的心思,却不表示她一定就是心甘情愿的,所以——

    “我不知你对我了解多少,而当年那些迫不得已,今日对我来说却已是志在必得。故人的情分或许可以影响我,但不足以困住我前行的脚步。我也不管你心中抱着怎样的心思,只要你愿意脱离这场是非,我都会成全你。”

    “你……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话?”听着他的一番话,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之意,她便一时也困惑了。相识至今,他从来都是强势的,一副不容违逆的样子,为何此刻愿意出言劝解她?

    “因为,本王希望你能主动退开。”也因为,他不愿再让自己多出一个供他人钳制的弱点。

    相处下来,对她生出好感是很自然的事。她压抑性情委屈在他的身边,偶尔思乡情浓还会偷偷掉眼泪,这些事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他却早已看在眼里,渐渐生出不忍之心,渐渐觉得心有怜惜。

    而他选择在今日将话同她说清楚,是因为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明知自己对她已经有了几分犹豫,所以便想在那份动心尚未成形之前,将她遣离。

    虽然他做出的决定就不容更改,但仍希望她是心甘情愿地离开。

    玉哲沉默了许久,才淡淡一笑道:“我方才说过了,有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才会为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认真,“王爷,其实决定的权利在你手中,又何必来我这里强要一个无用的保证?如果我说,我更希望王爷能给我一个许诺,换作你又能做到吗?”

    东方离神色静默地盯着她瞧了良久,眉心淡淡一蹙道:“本王不能给你这个承诺。”

    古语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即使此时此刻,宁馨的气氛让她心意动摇;即使眼前这个男人,放软语气温然浅笑的模样,早已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她的心里,她也不能对他点头妥协。

    因为,就算她可以妥协,皇帝也绝对不会放过胤儿。

    “既然如此,一切就随天定吧。”将话说明白了,她的心中反而一片坦荡。她不会与谁为敌,只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至于她可以守护到哪种程度,那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所以尽人事,知天命吧。

    门外隐约传来呼唤声,应当是段辰带着人寻来了。

    东方离揽在她臂上的手缓缓松开了,脸上是深沉难懂的沉静之色。

    玉哲先一步站了起来,似是毫无半分留恋之意,坚定迈出去的脚步,却几不可见地崴了一下。不过她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之态,她不希望一不小心而泄露了自己的真实心思,因为她心中清楚,东方离在给她机会,而她既然选择了放弃,就容不得再回头。

    东方离先一步拉开了门,门外果然是段辰领着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渐渐靠近。

    他没有再回头,沉声吩咐一句:“侍候郡主上马。”然后纵身跃上自己的那匹黑色骏马,猛地一抽鞭子,马儿吃痛,扬蹄嘶鸣一声,狂奔而去。

    玉哲将火堆旁仍没有烤干的衣服收拾好抱在怀里,神色从容地踏出门来。

    段辰见她身上还穿着王爷的外衫,表情想当然十分精彩。

    玉哲回了他一个笑,接过他手中的马缰,道了句“有劳”,便跃身上马,不疾不徐地踱步朝出山的路行去。

    她望着前方那道已然离远的身影,再念及他今日的反常,便料想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该来的,无法再多,亦不必再躲。

    回到别苑,已近四更天。她勉强入眠,却是梦境不断。待一觉醒来,发现已是天色大白,户外也早已是日光明媚。

    她起身唤道:“来人。”

    门外立刻就有了动静,片刻之后便有人推了房门进来,还是那个一直负责侍候她的丫鬟,手中端着洗漱用的热水。

    “什么时辰了?”

    丫鬟放下脸盆,转身应道:“回郡主的话,已经巳时了。”

    玉哲点点头,走过去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

    丫鬟在一旁望了她一眼,放低了声音道:“郡主,王爷留了话,说等您醒过来之后要奴婢同您说一声。”

    “什么事?”她随口应。

    “王爷说,要您在别苑里多住些日子,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奴才们。”

    玉哲听着这话,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

    “王爷人呢?”

    “今日一早便启程回京了。”

    玉哲神情一怔。他连招呼都不打就仓促回京,是否真如她所料想的那样?或许并非是仓促成行,而是早就定下的计划。将她带来这里却又独独留下她,又是意欲何为?

    “王爷如此仓促离开,你可知道是什么事?”她佯装随意地问。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王爷还说其他的话没有?”

    丫鬟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说,要留您至少住过半个月才能走。”

    半个月,他想用这半个月做些什么?不管他意欲何为,她都不会坐以待毙。

    这山野别苑自然不能真正困住她,只是她会不动声色地住上几日,想想对策再伺机而动。

    待到第三日,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伺机离开。

    却没想到门房突然来报,说是有人奉了静阳郡主之命,前来送一封信给玉哲郡主。

    想不到苏宛然竟然能找到这里来。

    送信的是名年轻小仆,玉哲接过信,并未立即拆开,而是问道:“苏姑娘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小仆老实回道:“奴才不知。不过我家小姐千叮咛万嘱咐,要您看信之后务必给小的回复。”

    会是什么事,着急成这样?

    玉哲立即拆开信来瞧,字里行间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而她看完信之后,胸口就觉得哽得厉害,一股气堵在心里,渐渐凝成了微酸之意。

    原来东方离的仓促离开,并非是打算这个时候起事,而是回去成亲去了。

    原来,这便是他留她半个月的理由。

    苏宛然在信中向她求救,要她见信之后务必回京,帮忙一起想应对之策。

    苏宛然的心思显然不在东方离身上,而东方离也未必是因为对她动了情才求娶的,那样一场各怀心思的嫁娶,多半还是出自权势的考虑。婚事突然提前,看来东方离这边的确是要有所动静了。

    只是苏宛然忘了,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有何德何能可以阻止这门婚事?

    她不是他的谁,也做不了他的谁。

    小仆见她脸色难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