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银龙诱心

银龙诱心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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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好了。”经过了两个钟头的挥毫,葛依依终于停下手中的画笔,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成品。

    “这么快?”傅尔宣愣住,据他所知画一幅油画至少得耗上几天的时间或者更久,她却只花了短短两个钟头。

    傅尔宣怀疑他是否遇见了天才?并读叹中国又出现了一位潘玉良,只是当他迫不及待的走到画布后面一看——差点没昏倒!画布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团乱,可还是人吗?

    “这个是……这个是我吗?”更惨的是,他是模特儿,不过此刻他倒希望和角落边那支青花大瓷瓶交换位置,也好过变成一团抹布。

    “这还用说?”别怀疑,她就是在画他,只不过采取了比较不一样的技法。

    “可是、可是怎么都不像?”他知道自己不若皓天长得阳刚俊美,但好歹也还是个人样,但画布中的他却……

    “这是立体主义的画法,是由乔治,布拉克和帕布罗,毕卡索共同建立的,是我最擅长的画法。”虽然毕卡索近年来走向超现实主义,也以这个风格画了好几幅有名的油画,但她还是比较偏好他过去的风格。

    葛依依说得头头是道,只是傅尔宣十分怀疑,所谓的“立体主义”,是颠覆传统的透视法,不为时空所限将物件的自然形体,包括几何形体加以分解,再从不同角度、层次结合起来,在平面上创造出三度、四度空间。但她的画法没有任何层次可言,更别提空间的立体感,说难听一点,她连基本的线条都没抓稳,难怪画面这么乱,没有丝毫美感可言。

    “怎么样,我画得不错吧?”问题是她对自己的作品却很有自信,以为自己是毕卡索再世,其实差远了。

    很烂。

    他很想这么说,但他怕伤到她的自尊心,只得胡扯。

    “很……很有娱乐效果。”这是他唯一想到不那么伤她的藉口,听得她一脸纳闷。

    “很有娱乐效果?”葛依依左瞧右看,怎么也看不出哪一点“娱乐”了,她可是很认真在画。

    “我觉得你暂时还是不要去绘画部,换个部门比较好。”画出这种鬼画,别说绘画部主任,就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定要遭客户退件。

    “为什么?”葛依依不懂,就她看来她已经通过了考验,他为什么还不让她画月份牌?

    “因为……因为……”傅尔宣支支吾吾地找藉口。“因为你害许主任必须熬夜赶画,他现在一定还在气头上,你若回去了,我怕你会受到委屈,还是再等一段时问比较妥当。”

    傅尔宣使出拖字诀,外加恐吓威胁,务求让她远离绘画部。

    “呃……”葛依依还当真被吓到,因为听说绘画部主任一整夜都待在公司,连家都没回,还劳烦他太太送消夜,原则上葛依依并不怕上司找麻烦,但她很怕在不好的气氛下工作,那会影响到她创作的情绪。

    “好吧!”算他有理。“那么我该去哪一个部门?”

    在家休息,什么事儿都别干。

    傅尔宣很想这么说,但又怕她会打包走人,只得敷衍地说:“随便你。”

    “公司哪一个部门最好玩?”她以前没待过公司,也不知道部门怎么分配,更不晓得其中的差别。

    “让我想想看……”傅尔宣偏头思考了一下。“应该是宣传部门吧!”

    “宣传部门?”葛依依明显不想去宣传部,小脸都扭曲起来。

    “你可下要瞧不起宣传部。”傅尔宣见状摇头。“那是公司最重要的部门,底下设有文案人员,专门为客户写广告词。”

    美丽的图案还得要有美丽的词汇衬托,这就是文案人员的功能,也是广告公司最核心的部分。

    “原来如此,我懂了,那么我就到宣传部。”想想他的话也对,如果没有强而有力的广告词,再漂亮的图画也没用,一样打动不了人。

    葛依依决定听从他的话,先到宣传部混日子,等过了风头以后,再回到绘画部。

    另一方面,傅尔宣则是打算先知会宣传部的主任,不让她做任何事,省得她又把事情搞砸。

    两人的想法完全南辕北辙,就连公司的同仁反应也是截然不同。

    “从现在开始,葛小姐就换到宣传部赖主任底下做事。”

    绘画部闻讯以后欣喜若狂,宣传部却是一片愁云惨雾,个个如丧考妣。

    第五章

    公事房内的电话铃声不断响起,每一个职员莫不忙着接电话,吱吱喳喳地跟客户进行讨论,就葛依依一个人无聊。

    她两手撑住脸颊,打量公事房内的同事,好羡慕他们有事做。

    “这边这一句话要修改。”

    “这个词儿好像用得不对。”

    每个人都低头专心做他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无聊到快长蜘蛛丝,只差一步就能结网了。

    葛依依无聊地翻阅桌上那一堆厚厚的资料,边看边打哈欠。从她被发配到宣传部开始,就一直在看过去的资料,期间没干过任何正经事,更别是提参与讨论。

    ……不行了,她再也混不下去,一定要找事情做才行!

    葛依依天生好动,就算待在宣传部只是她的过渡期,她也希望自己能有所贡献。

    “主任!”说时迟,这时快,才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就已经去找宣传部主任了。

    “吓!”宣传部主任吓一跳,手中的电话听筒跟着拿不稳,“砰”一声掉下来。

    “我有话跟你说。”她不懂为什么每个人见到她都慌慌张张,一副她随时会闯祸的样子。

    “你、你说。”宣传部主任将听筒挂回去,尽可能假装镇定的回道。

    “你什么时候才要派工作给我做?我快无聊死了。”她不想当个废人只会翻资料,她要有所贡献。

    问题是宣传部主任最怕她贡献,之前绘画部主任才被她的“贡献”害到整夜没回家,隔天还被客户臭骂,说他贴贴补补太不像话,最后还得靠老板亲自登门道歉,才平息这场风波。

    所以说,他怕死了。

    虽然宣传部不像绘画部损害立即可见,但后续的影响却是长长久久,更何况老板已经交代下来不给她工作。

    “主任!”

    问题是她的意志非常坚决,目光也够凶狠,他又不能说出实话,搞得他左右为难。

    “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不要再叫我看那些旧资料,我什么都做。”她已经受够像个白痴似地翻资料,那种工作任何人都会做,不需要用到她。

    葛依依对自己可谓是信心满满,宣传部主任的头痛亦达到最高点。既不能真的指派工作给她做,又不能露出破绽,可真是高难度……

    “不然这样好了,你再做几天原来的工作,等你对公司的业务比较熟了,我们再来商量该怎么分配你的工作,你说好不好?”宣传部主任想了半天,着实想不出解套的方法,只得来个四两拨千斤,先拖再说。

    “可是……”她不懂光看资料能对工作有什么帮助?总要实地练习。

    “就这么决定。”宣传部主任匆匆拿起电话听筒,假装忙碌地拨着转盘,草草打发她。

    葛依依只得悻悻然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翻阅那些旧资料,如此又过了几天。

    “主任,我真的受不了了!这次你一定要派给我工作,不能再敷衍我——”

    葛依依这回下定决心非要争到工作不可,不过她算是白吼了,宣传部主任根本没在听。

    “你干么皱着眉头?”整张脸并且纠得跟条湿毛巾差不多,模样非常难看。

    “没什么,只是头痛。”头痛业务太多,头痛她没事就来找麻烦,头痛想不出更好的广告词。

    “是吗?”葛依依信以为真。“那你要不要吞几粒仁丹?我的皮包里面有,我去拿来给你。”

    “不用了。”宣传部主任阻挡她热心的脚步。“我不是真的头痛,我只是想不出广告词。”

    宣传部主任唉声叹气,终于承认自己的能力不佳,他底下那些文案人员也好不了多少,一样想不出来。

    “是哪一种行业的广告?”连翻了几天的旧资料,葛依依总算对公司业务有一定了解,问话也比较精准了。

    “老板的洋行。”宣传部主任苦涩的回道。

    “啊,尔宣的洋行?”这下不得了,居然是自家人的洋行,可得想个办法才行。

    “是啊!”真羡慕她能自由自在地呼喊老板的名宇,他也好想撒娇喊几声“尔宣”,哭诉他想不出来,

    “让我看看。”既然是恩人的事,她当然得当仁不让,担起救火队的角色。

    “你看吧!”宣传部主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放把火烧掉整个宣传部,也好过杵在这里头痛。

    葛依依低头看桌上那一大叠图画,上头画的都是汽车。其中偶尔还夹带了几张汽车的照片,清清楚楚照出“福特”的标志。

    “尔宣成为福特的代理商?”这下子发了,福特汽车每年在上海的销售量有几百几千辆,销量非常惊人。

    “还没,得先过这一关才算。”宣传部主任无力地解释。“美国总公司那边,给我们洋行立下了规定,说得先做出成绩才能决定给不给我们代理。”条件非常严苛。

    “我听说洋人的公司都这般不通人情,很难搞。”她有几个同学也在洋人开设的洋行上班,时常听他们抱怨。

    “可不是吗?”宣传部主任深表认同。“再加上上回帮他们经销的洋行,在广告上闯出了好成绩,想要超越他们,恐怕是难上加难。”

    这即便是宣传部主任感到为难的地方,一九二八年那一则广告,至今还是经典,根本没有人可以赢得了他们。

    “让我瞧瞧他们都写了什么?”葛依依不信邪,硬是要看四年前的广告内容,宣传部主任反正也无能为力,乾脆由她。

    福特公司当年在报纸上刊登了好几篇广告,其中有一篇广告词最引人注目:直到一千九百零三年,现在街上跑得最多的福特汽车才出现。

    这完全是一厢情愿自吹自擂的说法,因为当时路上跑得最多的车子是雪佛兰和道奇,根本不是福特,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经销手段很高明,挑动了潜在购买者的心,并且产生了一种诱导作用。

    “很厉害的广告词,我们的文案人员想破了头,就是想不到更好的词,唉!”广告都打不赢人家,更何况和人争夺代理权?难哪!

    宣传部主任卯起来唉声叹气,葛依依不答话,一直盯着那几句广告词不放。

    一千九百零三年……那是福特汽车问世的年份,那如果倒过来呢?对!他们可以倒过来强调一千九百三十年——不,是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只剩福特汽车,如此一来,效果必定很好。

    “主任,万年笔借我一下。”她要将这个点子写下来。

    “咦?”宣传部主任一头雾水,不晓得她要做什么。

    “把笔给我就对了!”葛依依一把抢过宣传部主任拿在手上的万年笔,在空白纸张上写下:到了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跑的,除了福特汽车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汽车。

    写完以后交给宣传部主任,请他定夺。

    “如果是这样子写可以吗?”她问宣传部主任,困扰整个部门多时的问题,换到她手里只需花几分钟的时间便解决,宣传部主任只能瞪着桌上的白纸黑字,不停地眨眼。

    她真是写得……太好了!她写的这几句广告词,不仅可以延续之前广告给人的印象,又带有终将称霸汽车市场的霸气,简直是神来一笔。

    “你真是个天才。”宣传部主任感动到无以复加,差点跪下来感谢她的大恩大德,帮他一个大忙。

    “呃,真的吗?”宣传部主任溢满感动的泪水,但葛依依始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怎么突然就变成天才?

    “小林,快把葛小姐写的广告词,送到绘画部进行排版,动作快!”宣传部主任上一刻还很苦恼,下一刻却如同吃了仙丹般的生龙活虎,脸上散发出兴奋的光彩。

    “谢谢你,葛小姐,你真是救了我一命。”原本他还在担心会因为交不出文案被炒鱿鱼,这下可好,他非但不会被炒鱿鱼,还会因此而立功,怎么不教他高兴?

    宣传部主任的快乐全写在脸上,葛依依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他在乐什么,只因为她一时心血来潮想到的句子也这么高兴,好奇怪。

    葛依依一脸莫名其妙的耸肩,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直到两天后各大报刊登她撰写的广告词,并引起空前热烈回响,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

    “恭喜你,葛小姐,你成功了。现在洋行的展示间几乎天天爆满,每个人都抢着看车。”

    “是啊,听说电话也是整天响个不停,订单多到接不完。”

    “如果不是你想出这么精彩的广告词,反应也不会这么热烈,现在福特公司已经同意让我们代理,这都是你的功劳。”

    公司同仁你一句、我一言,唯恐一个不小心漏了赞美,葛依依的行情当场由黑翻红,成了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大红人。

    “其实我没有大家说得那么了不起,我只是运气好,刚好想到了这些广告词,如此而已。”葛依依被称赞得有些茫茫然,但仍没忘记谦虚。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你一定是天生就有这个才能……”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昔日遭人唾弃的小麻烦,这会儿成了人人口中的大英雄,真的是很讽刺。

    而在城市纳另一头——

    “银龙洋行这回这篇广告做得可真精彩,难怪我们会输。”轻轻丢下手中的报纸,泰裕洋行的老板——何荣,淡淡地同底下的人说道。

    “不可否认,银龙洋行这次的广告确实做得不错,尤其是上头的广告词,很能勾起消费者的购买欲,进一步到展示间看车。”广告的效果,莫过于吸引顾客走出家中的大门上街消费。单就这一点,银龙洋行这篇广告确是达到了不错的效果,听说第一批车子,几乎在两天内就被订光。

    “所以我们才会输。”何荣用手指敲敲报纸,极端不悦。“好不容易,福特公司才决定更换新的代理洋行,我们居然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几句绝妙的广告词给淘汰出局,你们是不是该检讨检讨?”

    众所皆知,何荣和傅尔宣称得上是死对头。他们的年纪相仿,背景相似,一个是传统上海仕绅家庭出身的富家公子,一个是满清贵族的后代。同样开设洋行,同样拥有一家广告公司。

    唯一不同的是傅尔宣的运气比他好,洋行的生意做得沸沸扬扬,广告公司的业务也满档多到做不完,就连长相、气度都高他一筹,现在连人人垂涎的汽车代理权都让他给抢去,更甚者,他连底下员工的素质都比他的强,还能想出这么几句人人赞叹的广告词:列了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跑的,除了福特汽车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汽车。

    他的底下,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人才?

    “呃,老板……”冷不防遭何荣训斥,宣传部主任只能摸摸鼻子乾笑,一句辩解的话都答不出来。

    “都是些废物!”何荣冷哼,底下的人还是不敢答话,他们争不过人家是事实。

    “雷迪斯的文案人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我看是大有问题。”同在这一行里头打混,何荣非常清楚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弱点,并因此而质疑。

    “是啊,他们明明是绘画部强过宣传部,所以才选择专攻大型路边看板和月份牌,不做报纸广告生意。”要知道报纸广告除了得和报社关系良好,也要有很强的文案人员,至于绘画方面,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文字。

    “所以我才说其中有鬼。”商场如战场,举凡对手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了解,可现在他们却面临一团迷雾。

    “会不会他们聘请了新的文案人员?”这是唯一的可能,不然没有理由雷迪斯这次的广告词会突然间写得这么好,一直以来都是平平。

    “嗯……你去打听一下,他们是否有聘请新的文案人员。”何荣觉得宣传部主任说得有理,并交代他办事。

    “打听到以后呢?”宣传部主任跟在何荣的身边也有好一阵子,他有什么盘算,多少了解一些。

    “当然是挖角。”何荣狡狯的回道。“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傅尔宣那浑小子知道我的厉害。”

    何荣气不过什么都输傅尔宣,下定决心定要赢这一回,借葛依依的手修理傅尔宣。

    “小的知道了,小的立刻去办。”宣传部主任机灵地点头,主雇两人同时冷笑,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城!

    大、胜、利。

    莫名其妙建立了一次大功劳的葛依依,这下子可得意了,每天把胜利挂在嘴边。

    公司同仁希望她能稳定下来,好好待在宣传部,帮公司想些更好、更新颖的广告词,但葛依依却有不同的想法,总认为自己应该还可以有更大的贡献。

    傅尔宣当然也很高兴她为了公司立下一次大功,但打死不肯答应让她重返绘画部的要求,葛依依和他商量了好几次未果之后,只得转而打别的主意。

    “这是我们洋行所有商品的总目录?借我一下!”她兴冲冲地跟宣传部主任拿走银龙洋行所有商品的目录,足足有好几百张。

    “暧,葛小姐——”宣传部主任根本来不及阻止,整本目录就被葛依依抱走,他叫也没用。

    事实上,她拿走这些目录,是有别的用途。

    她想过了,既然暂时回不了绘画部,又不想一直待在宣传部和那些黑压压的文字周旋,不如找点新鲜的事来做,说不定又能为公司立下一笔大功劳,到时候她就可以藉此要求傅尔宣,让她画月份牌了。

    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

    葛依依决定仿效国父革命十次的精神,务求重返绘画部,画她梦寐以求的月份牌,当个受欢迎的月份牌画家。

    葛依依对月份牌的执着,可比山高水深,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但要达成这个伟大的志愿之前,她必须先拿出实力,做出一番好成绩。

    但是怎么样才能做出j成绩?不怕,她也有办法,

    抱着厚达几百页的商品总目录,葛依依找上了“新新百货公司”的管理经理,想要跟他们租借位于六楼的玻璃电台。

    “我想用每小时一元大洋的价钱,跟您借用六楼的玻璃电台,不知道您肯不肯借?”她想得很天真,以为几元大洋就可以租用设备齐全的播音电台,听得管理经理当场傻眼。

    “你想租用电台?”管理经理从没听过这种事,这电台是百货公司内部专用的,从不外借。

    “是啊,经理。”葛依依微笑。“我想租用贵公司的玻璃电台,帮我们的洋行打广告,推销一些洋货。”

    “请问您是哪一家洋行……”管理经理狐疑地打量着葛依依,怕自个儿遇见一位女骗子,那可就不好了。

    “我是银龙洋行的代表。”她大言不惭地膨胀自己的身分。“我的名字叫葛依依,最近报上那篇幅特公司的广告词就是我写的,我是宣传部的职员。”严格说来,她并不隶属于洋行,但老板既然是同一个人,也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写词的人,这篇广告现在正热着呢!”很受欢迎。

    “哪里。”她假装谦虚地咳了两声。“我只是刚好想起那些广告词,就被采用了,运气非常好。”

    葛依依表面不敢居功,其实心里高兴得半死,看来她真的红了,嘻嘻嘻。

    “对了,有关租用玻璃电台的事,您可以答应吗?”要记住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千万不可以骄傲。

    葛依依在心里拼命告诫自己,脸上却掩饰不住得意。

    管理经理为难地看着她手中的目录,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商品,他们都有在卖,实在不需要多加介绍。

    “我晓得贵公司的电台从不借给外人,只广告自己的产品。但您不妨破例一次,采用我的提议,说不定会得到意外的宣传效果呢!”

    葛依依的想法看似天真,仔细探究倒也有几分道理,电台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播音,趁着休息的空档,换点不一样的内容,亦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好吧,就让你试试看。”管理经理思考了半晌后点头,答应给她一次机会。“不过只有半个钟头的时间,我也不收你半个大洋,但你一定要好好做,不能丢我们公司的脸。”

    “我一定会做得很好,请您放心好了。”葛依依对自己向来很有自信,尤其最近手气正顺,做什么都很顺利,只是一个小小的播音工作,相信还难不倒她,尽管交给她好了。

    “那么,就给你半个钟头的时间,请好好努力。”管理经理招手派人带她到六楼去,教她怎么使用播音设备。

    “谢谢您,经理,您一定不会失望的!”葛依依欣喜若狂地跟管理经理道谢,不敢相信,她真的谈成了。

    “嗯,去吧!”管理经理之所以会答应,其实有好几个原因,除了想创造话题之外,最主要还是看在傅尔宣的面子,毕竟他也算是百货公司的主要供应商,公司里面陈列的各国洋货,大都靠他进口。

    傅尔宣在上海的势力不小,几乎所有人都得卖他面子。葛依依当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蹊跷,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其实并不然。

    葛依依跟着百货公司的职员,登上了六楼的玻璃电台,准备进行她伟大的计划。

    上海的百货业竞争十分激烈,除了先施、永安、新新三家大型的百货公司之外,还有分散在各处一些较小型的百货行以及洋行,数量多到吓人。

    正是因为竞争激烈,逼使各家百货公司不得不推陈出新,想出一点新鲜玩意儿以吸引客人上门,其中又以新新公司设立的玻璃电台最有创意。

    “麦克风的开关在这儿,还有扩音喇叭……”百货公司职员尽心尽力地教导葛依依,该怎么使用电台内的播音设备。

    葛依依窈窕忙碌的身影,还没开始播音,就已经引起不少顾客的好奇,甚至有不少客人就站在电台外头的玻璃前,看她在干么。

    “喂喂!”弄妥了一切,葛依依开始试音。

    所谓的“玻璃电台”,顾名思义就是将电台放进一个大型的玻璃箱子里面,让大家都能看得见,在里头播音的人,得具有相当的勇气才行,不然很容易发抖。

    葛依依当然也会紧张,但她见惯了大场面,也习惯人群,因此只是紧张了几分钟便能慢慢平静下来,对着好奇的围观人群问安。

    “各位先生女士,各位青年朋友大家好,我是银龙洋行的特派员:葛依依,在此跟大家问安,感谢你们光临新新百货公司。”

    她不只镇定,台风也好。清灵秀丽的脸孔,配上清脆微甜的嗓音,当场吸引了更多人驻足围观,不多久,玻璃电台前面便站满了人,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葛依依倒也大方,两手紧抓住麦克风,便开始推销起产品来了。

    “只要是常逛百货公司的人都知道,银龙洋行进的货色最多、最齐全,价格也最公道。”她拿起准备好的目录,竖立起来给大家看,上面画的尽是一些香水及雪花膏,在在吸引住女人的目光。

    “就拿月份牌上的这几款香水来说好了,有花香、檀香、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好味道,每瓶只卖五元大洋。”

    是啊,那个牌子的香水确实好闻,而且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真个是好闻得教人说不出话来呢!

    “我现在身上喷的,就是这一系列的香水哦!真的很好闻,有兴趣的小姐们可以到一楼的美容专区购买,我可以为大家争取折扣。”推销也罢,她并进一步大瞻地说要主动争取折扣,果然引起众人的兴趣。

    只是碍于一层玻璃隔着,大伙儿就算有问题也无法发问,葛依依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大胆说要争取折扣,至于能不能办到?再说喽!总有办法的。

    “接下来是……”葛依依手拿着目录,拼命地推销产品。在当时目录就是月份牌,所以就算不听她清脆的声音,光看她手中的月份牌已经极为赏心悦目,大伙儿也就兴致高昂,一路捧场到底了。

    “没想到她还挺能干的,真的吸引住众人的目光。”管理经理不放心,跟上来看她的表现,意外地发现她十分称职。

    管理经理见状微笑,半个钟头即将用尽,但她似乎还意犹未尽,就多给她一些时间好了。

    管理经理是一个相当仁慈的人,见她正在兴头上,也不打扰她。仅仅只是瞄了几眼,便回到公事房办公,顺便拨了通电话给傅尔宣,跟他打招呼。

    “你的人现在正在我这里,她可真活泼。”一想到葛依依拿着目录,推销商品的俏皮模样,管理经理直发笑,认为傅尔宣真个是雇请到了一个好员工,为他这么卖力。

    “谁在你那儿?”听筒那头的傅尔宣一头雾水。“我怎么完全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是派了一个名叫葛依依的女孩来推销产品吗?现在她就在六楼的玻璃电台,卖力推销贵洋行代理的商品——”

    “等等,你说谁在你那里?”管理经理说了一大串,傅尔宣只听见其中的三个字,并且紧张的问。

    “葛依依小姐啊!”管理经理觉得很奇怪,莫非他真的遇上女骗子?

    “我的天!”傅尔宣闻言痛苦地哀嚎,头痛得不得了。“她在你那边做什么,该不会是自我推荐说要画月份牌吧?”他简直拿她没办法,一直吵着要画月份牌,但她明明没有那方面的天分。

    “她干么问我画月份牌?”管理经理一脸莫名。“她是来推销你洋行的商品,而且做的不错,”颇懂得运用技巧。

    “推销商品?”傅尔宣好像直到此刻才听懂,才懂得反应。

    “可不是吗?”管理经理笑着答道。“她目前正在六楼的玻璃电台——”

    管理经理还没能把话讲完,电话就被挂断了,挂得管理经理一头雾水,始终搞不懂究竟怎么回事。

    不要说管理经理不懂怎么回事,就连傅尔宣自己也没弄懂。他不过放松了几天,去忙自己的事,她就出了乱子,跑到人家的百货公司闹场,把他的脸都丢光。

    傅尔宣一向就是五龙中脾气最好、个性也最温柔体贴的人,可是这回也忍不住要发脾气。

    他匆匆忙忙地赶往新新公司,六楼的玻璃电台前面果然挤得水泄不通。

    “借过一下。”他拨开人群走向玻璃电台,祈祷是管理经理弄错,或是跟他开玩笑。但很不幸葛依依真的在里头,用着轻快无比的声音,介绍洋行代理的商品。

    “还有这瓶”爱司牌花颜水“,可以改善脸部的油水红光,男男女女都可以使用,不必再害怕自己的脸变成炸馒头,非常好用哦!”

    葛依依灵活俏皮的比喻,引来现场群众一阵哄然大笑。

    “哈哈哈,居然想到炸馒头!”

    现场的群众都觉得葛依依这个比喻妙透了,唯独傅尔宣笑不出来,事实上,他愤怒得不得了,几乎要发疯。

    今天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占有欲这么强的人。

    他不想跟别人分享她晶莹剔透的声音,不想和人分享她灵活俏皮的表情,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她那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甚至私心的认为,那笑容只属于他,不该像月份牌上的模特儿,暴露在公众场合让人欣赏,种种的一切加起来,使他异常愤怒,遂不客气地抬起手来用力敲打玻璃,打断她的播音。

    葛依依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欣喜之余开心地跟他挥手打招呼,哪知道他会用力打开玻璃门,怒气冲冲地说了声。

    “回家!”

    接着就把她从玻璃电台拖出去,当众给她难堪。

    第六章

    傅尔宣难得发一次脾气,那么效果如何?答案是有效,但很遗憾地时间维持不长。葛依依难得的乖巧只维持到回家后便结束,傅尔宣才刚将帽子交给姆妈,葛依依便忍不住跳脚抗议。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她不懂。“我只不过是进了玻璃电台推销洋行代理的商品,你凭什么生气?”

    “我的商品不需要你出面推销,更不需要你搔首弄姿在大庭广众下嗲声叫卖,它们本来就很有市场。”用不着她多事。

    “我搔首弄姿?”葛依依的小脸都扭起来,觉得他很不公平。

    “本来就是。”傅尔宣气得口不择言。“你一个女人家,关在透明箱里任人品头论足,不是搔首弄姿是什么?”

    “我是在推销洋行的商品!”葛依依气死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一点也不像是他。

    “我说过了,不需要。”这才是原来的他,哼!“记住你并不是电影明星,也不要妄想自己会获得赞美,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办事员,不要想抛头露脸。”

    “抛、抛头露脸?”葛依依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他怎么比她老爸还不可理喻。

    “好,我就是喜欢抛头露脸,你想怎样?”她的一片好意他不接受就算了,还说出这样的话污蔑她,这口气非得要争到底,绝对不能输。

    “不怎么样,先罚你个三天三夜不准出门,外加不给你一毛钱零用,看你能傲慢多久。”他终于能够了解葛爸爸的心情,有她这种女儿,也真难为他了。

    “你!”好哇,她总算能体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但她也不是好惹的。

    “别以为你的诡计能够得逞。”她狠狠撂话。“你不给我零用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又没地方住,又没有钱花,就算搭电车也得要八文铜钱,他才不会给她搭电车的钱。

    “我可以去找工作。”以为这样就难得倒她呀?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才不会轻易屈服。

    “没有人敢用你的。”倔强也没用。“只要我放出消息,谁也不会用你。”除非是找死。

    “试试看才知道。”葛依依不甘心地回嘴,不相信他能只手遮天。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后冷哼,分别掉过头去不理对方,算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隔天——

    “我才不信真的找不到工作,就找给你看!”

    无论如何都不服气的葛依依,隔天很早就出门,上街找工作。

    时序已由三月进入到四月,天气渐渐暖和,她不必再穿厚重的大衣,但还是得穿上厚一点的外套,才能御寒。

    她摸摸口袋里面的零钱,还真剩下到几个铜板。她因为住在傅尔宣家,吃穿都不必烦恼,她也没上街买东西的习惯,因而甚少跟傅尔宣拿零用钱。

    不过,现在她后悔了。

    就算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应该先跟傅尔宣要工资,再来发脾气,省得落得像现在诸事皆空,什么都没有!

    葛依依满肚子的委屈三天三夜都吐不完,但就像她一向强调的,她有的是骨气,任何一个臭男人都休想威胁她。

    为了证明她的决心,也为了证明上海人没有傅尔宣说得那么绝情。葛依依只要一看见门口贴着“徵人”两个字的店家,就跳进去应徵,但对方只要一听见她的名字就打回票,说什么也不肯雇用她。

    “老板,您就让我试试看嘛!”她不懂大伙儿为什么都这么怕她。

    “不行,我们这家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请你到别的地方找工作吧!”

    几乎每家小店的老板都是这么回答,葛依依怀疑是因为傅尔宣暗中动手脚,交代他们这些店家不许录用她,她才会四处碰壁。但是她已经找遍了整整一条街,他真的有这么伟大,可以任意操纵他人的意志吗?她不这么认为。要知道上海滩的大人物不少,哪一个人不是大有来头,但要这般呼风唤雨,得要有通天的本领才行,她一点都不认为傅尔宣是那么厉害的人。

    葛依依百思不解,想不通这些店家为什么都这么怕她?直到墙壁上贴着的一张纸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才找到答案,并因此而气到脸红,几乎脑溢血。

    纸条上不但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姓名,还把她害绘画部主任熬夜加班的事情,也像演戏般加油添醋的写出来。最后还警告想录用她的店家要小心,她压根儿是个惹祸精,谁录用她谁倒霉。

    什么跟什么嘛!

    葛依依简直快气炸。

    他怎么可以用这么卑鄙的手段?难怪她到处找不到工作!

    火冒三丈地把纸条从墙壁上撕下来,葛依依唯一庆幸的是傅尔宣没把她的照片贴上去,不然可真要成为通缉犯了。

    发完了脾气之后,接下来是永无止尽的沮丧,她好像做什么事都会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