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真是个没有用的人……
她像条丧家犬垂头丧气,街角这时刮起一阵风,吹来一张报纸,覆盖住她的脸。
搞什么?
人只要一倒楣,就连不下雨也能乌云罩顶,瞧她此刻不就是这个样子?
她气冲冲地把报纸从脸上扯下来,原想直接揉成一团丢掉,却意外地发现原来老天不是要惩罚她,是要帮她。
她兴奋不已地看着报纸上的广告——和懋影业制片公司即将开拍—部新戏,片名“三朵坚强的小花”
。由知名导演李明先生主导拍摄,将于四月三号公开招考女主角,想一圆明星梦的女士小姐,请于早上十点准时集合。
接下来就看见一长串地址和电话,通知有意报考的人该到哪个地方报名,还言明了报名免费,机会难得,必须好好把握。
她当然会好好把握了。
葛依依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山不转路转,既然傅尔宣要断她的路,她只好自己找路走,改当电影明星。
葛依依对自己的外貌极有自信,她虽然不是那么想当明星,但只要能够让她摆脱目前的困境,什么职业她都欢迎,她可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活,哼!
重重发誓以后,她又拿起报纸瞄了一下报考的日期……吓,四月三号?那不就是明天吗?她的运气真是好到没有话说。
把报纸摺叠成一小张,葛依依宝贝不已地将它放进外套的口袋里面,这可是她用来扬眉吐气的重要依据,丢不得。
打定了主意去演电影,葛依依突然觉得没有事情可做,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她抬头看看天色——不得了,居然已经晚上了,到底什么时候天黑的?
忙着找工作和生气的葛依依,根本没有察觉到天色已晚,于是赶快加紧脚步,回傅尔宣位于法租界的洋楼。
由于她没钱搭车,只好走路回家,偏偏傅尔宣的家又离大街很远,她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回到家,
“还没找到吗?再继续找!”
葛依依甫踏进客厅,就看见傅尔宣背对着她,抓住电话听筒大吼,音量非常吓人。
“你在干么?”她不懂他为何发飙,对着电话大吼大叫,莫非又有什么人做错事?
“你回来了!”傅尔宣惊讶地转身,将手上的听筒挂回原位,焦急地质问葛依依。
“你究竟跑到哪里去?我担心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姆妈也说没有看见她,他还以为她走了。
“我……”
“我还以为你发生了什么意外,整天都没有办法工作,还拜托朋友发动手下大街小巷的找,就怕你出事。”
“什么手下?”傅尔宣唠叨了一长串话,她竟然只听见这一句。“这话听起来就像黑社会的帮派份子使用的字眼,不适合你这种正人君子,会降低你的格调。”
葛依依一向就认为傅尔宣的气度非凡,是个极有教养的贵公子,只要稍微粗鲁一点儿的用词都不适合他,更何况是黑社会的黑话。
“不要乱说话。”
吊诡的是傅尔宣非但没有赞美她对他的信心,还气急败坏地叫葛依依住嘴,她真的好委屈。
“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好话也不高兴,他可真难伺候。
“看来她已经平安到家,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从她身后突然蹦出来的阴沉声音,吓坏了葛依依,也让傅尔宣痛苦地捂住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友。
葛依依惊魂未定地转身面对这声音的来源,不期然坠入一江秋水之中,被商维钧带有魔力的双瞳吸进去。
这是一个很英俊、很英俊,俊美到几近邪气的男人。他的五宫立体,排列组合近乎完美。就她学美术的眼光,他简直可以说是东方版的narciss,好比水仙花一样高雅漂亮,但她就是害怕。
“呃,维钧……”傅尔宣不知能说什么,人家好心地派遣手下找她,她却指责人家混黑社会,这下子死定了。
“我看你也不必担心了,她不但没事,精神也好得很,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商维钧的口气虽然很淡,但总是有意无意透露出威胁,听得葛依依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
“是啊!她精神真的很好……”唉,完了,维钧在不高兴了,以后的日子难熬了。
“既然如此,我告辞了。”商维钧重新戴上帽子,临走之前特别瞄了葛依依一眼,吓得她魂飞魄散,心脏都快跳出来。
“谢谢你,维钧。”傅尔宣赶紧向商维钧道谢,免得商维钧越来越不高兴。
商维钧点点头,算是接受他的好意,但眼角的余光依然射向葛依依,将她如木头人定在原地。
一直到商维钧走远,葛依依才敢吐气。
“吓死人了,他真的好可怕哦!”想起商维钧无意问透露出的警告,她就心有余悸,拼命拍胸脯压惊。
“你说谁可怕,维钧?”傅尔宣本想斥责她说话不经大脑,但却被她这句话转移焦点。
“是啊!”她点头。
“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他们这五个好朋友的长相都各有特色,其中以皓天的阳刚和维钧的阴柔最为抢眼,呈强烈对比。
“他是长得很好看,但同时也很可怕,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说不喜欢可能还客气了一些,应该是害怕,那个叫商维钧的男人,总给她一股压力,她也说不上来。
“是吗?”傅尔宣感受不到什么压力,但他很喜欢葛依依这个答案,毕竟她是他的意中人,她若喜欢上他的好朋友,岂不是很尴尬?
葛依依惊恐的表情,和用力的点头,皆说明了他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这大概是截至今晚为止最好的消息。
“对了,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一整天都没有你的消息。”傅尔宣突然想起这个他们还没有解决的问题,穷追不舍继续问下去。
“我——”葛依依原本想一五一十交代行踪,但一想到自己的大名和做过的糗事,都被大摇大摆地贴在街头上,忍不住一阵火大。
这个卑鄙的男人,为了不让她到外面工作,居然使出这么恶劣的手段,她才不要理他呢!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草草撂完话以后,她随即冲上楼,任傅尔宣再怎么敲门,她就是不开门,
伤脑筋。
面对紧闭的门扉,傅尔宣只能搔搔头,再一次败给葛依依。
翌日,风和日丽,是为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葛依依很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准备报考女演员。
她先挑了一件粉红色小碎花旗袍换上,接着再戴上一副珍珠耳环,最后又拿出一件黑色的针织背心罩在旗袍外面,再随便梳了几下头发,如此就算完成妆扮。
葛依依的身材纤细,比例极均匀,有点像阮玲玉,但她当然没有人家美丽,不过也不差就是了。
匆匆忙忙地下楼,葛依依像个小偷一样摸出门,唯恐被傅尔宣发现。
只下过,她多虑了。
昨天为了找她,傅尔宣一整天都没到公司上班,今天一早起来,就赶去公事房处理公事,省去她躲人的麻烦。
“依依,你要出去啊!”
问题是好不容易去了个大麻烦,却来了个小麻烦,她忘了还有姆妈这一关。
“是啊!孙妈,出去走走。”她捏紧手中的黑色手拿包,很怕姆妈会去跟傅尔宣打小报告,断送她的大好前程。
“有钱坐车吗?”姆妈不是要打小报告,而是关心她是否有钱花用。
“呃……”葛依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姆妈重重地叹气。
“我这里有两元大洋,你拿着。”姆妈将两个闪亮亮的银币塞进葛依依的手里,让她好感动。
“孙妈……”
“我真搞不懂少爷在想什么,没钱在上海还能够过活吗?真是的!”姆妈显然也不认同傅尔宣的做法,认为他太没道理。
葛依依拼命点头,非常赞同姆妈的说法,他真的好没人性。
“所以我决定自力救济。”不给她钱,不让她工作没关系,她就去当电影明星,看谁比较有志气。
“啥?”姆妈听不懂葛依依的意思,满脸困惑。
“没什么。”葛依依摇摇手,哈哈哈地陪笑,姆妈又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能说时代变了,再也不复以往的旧社会。
“那么,我出门了。”怕再待下去姆妈会起疑,葛依依只得快溜。
“小心点儿,别摔着了。”又不是在躲牛蛇神,干啥跑那么快?搞不懂。
葛依依之所以跑这么快,自然有她的苦衷。除了怕姆妈发现之外,最主要的是害怕迟到,错过了报考时间。
有了姆妈给的银元做后盾,这下子她总算能搭乘出租车,不必再走路了。两元大洋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来回车资有找,还有余钱多吃一客冰淇淋。
当葛依依满怀着希望搭车来到招考现场,才发现,想藉此一圆明星梦的人真多
,而且个个都长得很漂亮,她好像没什么希望……
不行,要对自己有信心,你一定没问题的。
葛依依给自己加油打气,跟着前面长长的人龙排队,务求非顺利报名不可。
由于报考的人很多,葛依依几乎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报到名,跟着电影公司的人员进到试演会场。
偌大的会场是由一个大舞台组成,舞台的下面并放了一整排桌子及椅子,并且有为数不少的评审已经坐在上面。
葛依依和所有报考的考生,在舞台上排排站。一旁的报社记者,拼命拿着相机
狂按快门,刺眼的镁光灯照得葛依依眼睛都快睁不开。
天啊,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们不过才站上舞台,连最基本的审查都还没有开始进行,镁光灯就闪个不停,等到真正开始考试还得了,眼睛岂不要瞎掉?
尽管葛依依非常明白,这是电影公司搞的噱头,但她还是觉得太夸张。反观其他考生,却是十分享受聚焦的滋味,这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是否适合生活在水银灯下?好像太绚丽了。
只是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都已经报考了,她也只能乖乖站在台上,等待审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考生都已经到齐,台下的评审也是,但奇怪的是试演会还不开始,台上的考生逐渐变得焦虑不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上台,站在直立式麦克风前咳了两声。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以为审查会就要开始,结果相当令她们失望。
“由于还有一个评审还没到,试演会还要过些时间才开始,请各位考生,评审,以及记者朋友们耐心等候,谢谢。”
说完立刻下台,大家又开始交头接耳,讨论是哪个大人物这么神气,让大伙儿等他。
葛依依站到两脚发疼,却又不能当场脱下高跟鞋,揉脚趾头。平时她很少穿高跟鞋,比较喜欢穿平底鞋,这会儿可尝到苦头。
她越站脚越酸,脚趾头越不舒服,正想偷偷脱下高跟鞋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蚤动,害她不得下赶紧把鞋子穿回脚上,立正站好。
“抱歉迟到了。”
最后一位评审终于进场,一进场就跟大家说对下起。
“因为公司突然发生一件紧急事件需要处理,因此而耽搁了好几个钟头,我在此向所有人致歉。”
他这话显然不只是讲给考生和其他评审听的,还有报社记者,只见镁光灯瞬间闪个不停,考生们的锋头全被抢走。
“傅先生,这是您最新投资的片子吗?您对电影公司公开招考女主角有什么看法?”
原来让大家苦苦守候的神秘嘉宾就是傅尔宣,他也来当评审了,葛依依当场傻眼。
“我觉得电影公司采取这种公开的方式很好、很透明,说不定我们可以藉由这场试演会,找到另一个阮玲玉也说不定呢!”
当年的阮玲玉,就是参加了电影公司公开招考才开始演电影,进一步大红大紫,可说是当代的传奇。
身形和阮玲玉相仿的葛依依,都还没能循阮玲玉进入电影圈的模式,便先落跑。趁着大家的焦点都集中傅尔宣身上之际,一步一步地往舞台旁边挪,试图开溜。
“说到阮玲玉,我发现有一个女孩跟她长得挺像的,在那边——”
报社记者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明明在说阮玲玉,却将箭头指向葛依依,这会儿大家的视线都往她身上集中,她的逃跑计划当然也就当场宣告失败。
“呃,我……”葛依依摇摇手指,拜托记者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她就毁了。
“依依!”
她的确是毁了,因为傅尔宣不但发现她在场,还非常生气,英俊的脸庞竟浮现出青筋,看得葛依依心惊胆战。
“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打扮得花枝招展,非常可疑。
“我……我来……”死了,居然会被当场抓到,这是什么世界。
“你该不会是来参加试演会吧?”傅尔宣从她的表情看出端倪,一口认定她就是来试演。
“我——对啊,我就是来参加审查会,怎么样?”葛依依豁出去了,她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干么凶巴巴?
“怎么样?”他简直不敢相信他耳朵所听见的。“谁允许你来参加试演会,跑来试演?”找死。
“我不需要你同意,才能来参加。”葛依依火大反驳。“告诉你,我虽然住在你家,但我有我的人身自由,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行动。”
双方战得精彩,报社记者除了镁光灯闪个不停之外,更没忘记询问他们两人的关系。
“请问这位小姐,你为何住在傅先生家中?”只是记者很聪明,看准了葛依依不会应付记者,专找她下手。
“呃……”她果然不会应付记者,尤其害怕他们手中的镁光灯,好刺眼。
“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情急之下,傅尔宣随便掰了一个藉口。“我和葛小姐已经订婚了,再过不久就要结婚,只是先住在一起。”
“才没有!”葛依依连忙摇头。“我们才没有订婚——嗯。”她的嘴巴又一次被傅尔宣的大手捂住,不许她乱说话。
“她只是害羞,你们知道女人家都是这样。”傅尔宣对记者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只见记者齐点头,极为赞同他的话。
葛依依还是拼命摇头,挣扎着要说出真相。傅尔宣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封住她的小嘴,当场吻给记者看,现场一片尖叫。
尖叫的当然是那些做不成明星,也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考生,她们原本还巴望傅尔宣能够看上她们,这下全完了。
咔嚓!咔嚓!记者则是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来个大特写,务必将他们接吻的镜头拍得一清二楚,完整对世人交代。
整场试演会,有人哭,有人尖叫,还有不绝于耳的快门声。
至于最后决定的女主角是谁?
唔,没人关心,大家的焦点都放在傅尔宣和葛依依身上,谁还管他试演会?
第七章
“号外!号外!傅尔宣已经和一位神秘女子订婚,大家快来看!”
街头贩卖小报的报童们,光着一双沾满灰尘的脚,跑遍大上海的街头。
他们手里拿着报纸,四处向人们兜售,唯恐来往行人不知道这件大事。
“傅尔宣竟然已经订婚了?快给我一份报纸!”
好奇的人们争先恐后跟报童买报纸,唯恐错过这则小道消息,跟不上时代。
通常会被拿来当做号外的新闻,不是跟政局有关,就是跟财政有关,甚少这类花边新闻。
只不过呢,傅尔宣不是其他人,而是五龙之一。
有关于五龙的一切,人们都极有兴趣知道。毕竟上海说新奇也新奇,说无聊也无聊,每天虽有看不完的新闻,但若是有关社会名流,再多消息他们都多多益善,也算是一种排解无聊的方式。
一九三二年的中国,消息传递得非常快。
经常上海早上才印好的报纸,下午就转到北平去了。这些传递的管道,不外乎是陆运、水运,以及空运。当然电报和电话也是一大途径,但顶多只能按照新闻稿子写一写、念一念,总不若亲自阅读报纸来得痛快,来得有临场感。
“尔宣这浑小子,居然敢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来,真是丢脸透了!”远在天津的傅老爷子,气冲冲地丢下今天下午才空运来的报纸,起身来回咆哮。
“订婚不跟家人商量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当着记者的面,做出这种举动,教我的脸往哪儿摆?!”早知道就不让他一个人到上海闯天下,这会儿不就闯出毛病来?丢脸哪!
“老爷子,请息怒。”总管安慰道。“也许少爷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失当的举措,些许他自个儿现在也正后侮呢!”
根据记者的报导,傅尔宣是在电影公司举办的试演会上,当众宣布这个消息的。宣布的同时,女方还拼命否认,傅尔宣为了表示诚意,当众吻她证明他的决心,这些精彩的镜头,都被摄影记者快手捕捉,忠实呈现。
“他根本存心跟我作对,哪会后悔?”傅老爷子气呼呼,对他这个独生子是完全没辙,头痛得不得了。
总管不敢答话,他们父子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原本还有夫人居中缓冲协调,但自从夫人死后,情况就每况愈下。到最后,少爷索性带着奶妈移居上海,来个眼不见为净。
傅老爷子虽然思念儿子,但碍于他爱面子的个性,也是绝不肯先认输的。这样的僵局已经维持了好几年,总管看傅老爷子一天一天的老去,颇为替他担心,深怕万一要是到了傅老爷子临终前,父子俩还碰不了面,那可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总管从辛亥革命前就一直跟在傅老爷子身边,自然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傅老爷子着想。他明白傅老爷子想见儿子,却又拉不下脸的心情,于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老爷,要不咱们去上海瞧瞧这个女孩,就可以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总管抓住傅老爷子的心思建议道,正中傅老爷子的下怀。
“也对,光在这里生气也没有用,不如去上海,看尔宣搞什么鬼。”傅老爷对总管的提议满意得不得了,他早想去上海拜访儿子,但总找不到什么好藉口,这回可主动送上门了。
“通知下人打包行李,咱们去上海。”傅老爷子拍板定案,打定了主意要看媳妇,若是不满意,会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总而言之,就是不能坏了傅家的家风,娶一个不入流的女子进门。
天津那头有傅老爷对这门亲事不满,上海这头葛爸爸则是演出大闹傅家洋房的戏码,气势直逼傅老爷子。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葛爸爸气势旺,一见着葛依依便大加挞伐,忒大的吼声,几乎要把屋顶给掀了。
“葛伯伯,您先不要生气,请您先坐下来……”
“就你看到的这样,还要我多说什么?”葛依依完全不给傅尔宣好言相劝的机会,一听见她父亲吼她,立刻也反吼回去,音量照样大到要把屋顶掀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葛爸爸拿着报纸的手直发抖,看起来很危险。
“葛伯伯,您请先坐下……”免得中风……
“什么真不真,假不假,你说清楚一点好吗?”不要莫名其妙闯进别人家,像个关公挥舞大刀,看见人就砍。
“依依!”一起来探视女儿的葛妈妈最无辜,话还没能说上一句,眼泪就直流,看得傅尔宣深感抱歉。
“不好意思,伯母,都是我不对……”
“报纸上写着你们已经订婚,这事是真是假,你说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自己最清楚,还在那里装傻。
“当然不是真的。”谁装傻啊,她也很意外好不好?“那只是记者自己乱写,我们哪有订婚?”如果有的话,她早就普天同庆,施放烟火了,哪还用得着杵在这里听他大呼小叫?
“什么?!”葛爸爸简直快气炸了,她就算同人订婚,随便住到别人家里都不对,更何况是没名没分?
“我们葛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葛爸爸想到就火大。“现在街坊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说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女儿,你教我往后怎么做人?”
先是离家出走杳无音讯,后来竟公然出现在报纸上和男人拥吻,光想他就觉得丢脸,就想一头撞死,省得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不好做人就不要做,我又没逼你。”偏偏葛依依不会看睑色,或者说存心和她父亲杠上,葛爸爸果然暴跳如雷。
“你这个不孝女!”葛爸爸气得追打葛依依,葛依依只好跑到傅尔宣后面避难。
“葛伯伯!”傅尔宣像个盾牌似地挡住父女两人,尽可能分隔他们,不让他们起冲突。
“让开!”葛爸爸斥喝傅尔宣,要他走开。“我要打死这个不孝女,看她还敢不敢乱说话?”
“葛伯伯,请您先冷静下来。”傅尔宣将葛依依紧紧圈住,因而平白挨了葛爸爸好几拳,葛妈妈在一旁放声尖叫。
“我要怎么冷静?”葛爸爸心中的愤怒已经累积到最高点,不宣泄不行。“她先是无缘无故离家出走,不肯跟家里联络,让我们两个老的担心得半死。现在又闹出和人同居,还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这种女儿,我还留着她干什么?打死算了!”
说着说着,葛爸爸的手又伸过去,傅尔宣一样用身体护着葛依依,不让她受到丁点伤害。
“是你自己赶我出门,现在又把帐算到我头上,我不服气!”葛依依不愧是惹祸精,这个时候还来火上加油。
“你说什么?!”葛爸爸气得满脸通红,眼看着就要脑溢血,傅尔宣赶紧出面缓颊。
“闭嘴,依依!”他恫喝。“再胡说,我就永远不让你画月份脾。”没有什么比这个威胁更有效,葛依依果然立刻安静。
“你早就不让我画月份牌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噘高嘴,小小声地抱怨。
这是葛依依第一次乖乖听话,对于傅尔宣驯服她女儿的功力,葛爸爸除了印象深刻以外,开始考虑或许女儿嫁给他也不错,他似乎是个好人。
“不好意思打疼你,我实在是太生气了,生了这个不孝的女儿。”着实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之后,葛爸爸总算能够冷静下来,为自己女儿的未来打算。
“不要紧的,葛爸爸。”傅尔宣很高兴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只是挨了两下,况且深入追究,也是晚辈不对,晚辈不该忘记通知您依依住在我家的消息,在此向您赔罪。”
“这的确是你的不对,是该赔罪。”自从女儿失踪以后,他就拼命的找,没想到竟是躲到有钱人家里来。
“老伴!”葛妈妈拉拉丈夫的袖子,唯恐他出言不逊,惹恼了未来的女婿,女儿的未来可怎么办?
“您尽管责怪晚辈好了,但是请不要责备依依,她是无辜的。”这件事情纯粹是意外,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冲动,当场就宣布婚约。
“她若不是古灵精怪,自己跑到试演会去丢人现眼,会发生这种事?”葛爸爸冷哼,自己女儿什么习性,一清二楚。
“爸!”
“依依!”
葛依依疾声抗议,但很快就被傅尔宣压下来,成了柔顺的绵羊。
葛氏夫妇看见这情形很满意,终于有人能管得住他们的女儿。
“哈哈。”傅尔宣搔搔头笑笑,事实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一回事,不过还是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比较好……
“报纸上写的事是真的吗,你们真的已经订婚?”问自己的女儿没有用,葛爸爸转而问傅尔宣。
“我不是说过——”
“当然是真的。”傅尔宣异常严肃的表情,说明了他不是开玩笑,最认真不过。
“尔宣……”葛依依难以置信地捂着嘴,看着傅尔宣,只见他的表情更为认真,更充满决心。
“我是真的喜欢依依,请你们答应晚辈的请求,将依依嫁给我。”这已经算是正式求婚,并且还是在葛依依的父母面前,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葛氏夫妇当然没有什么话好说,就算他们不经商,也听过傅尔宣的大名,更何况他本人是这么风度翩翩,气宇非凡。
“那么我这个不成材的女儿,就拜托你照顾了,请你给她幸福。”做家长的,即使和儿女再不和,也都一心为儿女的将来盘算,这点亘古不变,就算时代再进步也一样。
“请你们放心将依依交给晚辈,我保证会照顾她一辈子。”傅尔宣承诺他会永远爱她,至此,他们的婚事总算完全底定,葛爸爸和葛妈妈才能放心离去。
一直到葛氏夫妇离去,葛依依仍处在弥留状态之中,耳朵仍回响着“我是真的喜欢依依”这句话,眼睛眨也不眨。
“好了,接下来就可以开始准备筹办婚礼,真是太好了。”送走了未来的岳父岳母,傅尔宣心中的那颗大石头总算能够完全放下来。
葛依依茫然地看着傅尔宣,似乎还弄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脸上的笑容又是所为何来。
“……你真的要娶我?”她似乎仍处于飘怱的状态,眼神净是迷惑。
“全心全意。”傅尔宣点头,被她的表情逗笑,她真的好可爱。
“但……为什么?”她被笑得小脸都红起来。“我是说,我以为你是一时气愤,才会突然宣布订婚。”毕竟如果不是她大嘴巴,把住在他家的事情说出来,他也不必被迫采取行动。
“我不会因为一时气愤就突然宣布订婚,这件事放在我心里很久了,只是藉着昨天的机会说出来。”本来他打算晚一点再说的,或许带她去知名的饭店吃顿浪漫的晚餐,再乘机求婚。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既然天意如此,他也只好顺势而为了。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葛依依脸红外加娇羞再加上不怎么有自信,十根手指都绞在一块儿。
“当然了,不然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对于葛依依的后知后觉,傅尔宣不知说什么好,一般女孩到了这步田地,恐怕早已发觉了吧?她竟然还在问。
“我以为这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她不但后知后觉,还兼迟钝,教傅尔宣哭笑个得。
“我为人是不错。”他承认。“但我人再好,都不会随便带女人回家住。”换句话说,他是因为喜欢她,对她一见钟情,才带她回家,为她买了一屋子的衣服。
回想起和他相遇之后,他对她种种的好。葛依依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想错了,他好像也没那么单纯。
傅尔宣突然间压近的唇,证实了他确实没有想像中单纯,而是别有用心。
葛依依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吻她,除了错愕之外还是错愕,完全不会反应。
傅尔宣见状失笑,再一次低头吻她,这回他吻得更用力,这次葛依依倒是稍微回了点神,但依旧不懂得反应,呆得跟个木头人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么安静。”平时不是吵,就是闹,烦得他一刻不得闲。
傅尔宣取笑她。
“我……”葛依依胀红脸,找不到话反驳。
“我总算找到一个能让你乖乖听话的方法。”傅尔宣消遣葛依依,她依旧无法反驳,因为这个方法确实挺有效的。
既然有效,就要多练习几次。
傅尔宣决定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加以练习。
磨蹭了好一段时间,傅尔宣和葛依依终于在其他四龙的见证下,举行订婚仪式。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他全部好友,其中一个叫韦皓天的已经娶妻,另外三个还是单身,每一个人的外表都非常出色。
在仪式进行中,她总忍不住要偷瞄分站在两侧的四龙们。就她私底下观察,韦皓天应该最有女人缘,蓝慕唐应该是最开朗,辛海泽应该最稳重,至于商维钧——
冷不防被他淡如云,又深如沟的利眼扫到,葛依依瑟缩了一下,赶忙将注意力又放回到前方。
他应该是最可怕,最阴沉、最难以捉摸,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人。
“……交换戒指。”
为了表示慎重,他们请来了一位牧师帮他们证婚,如此就算完成订婚仪式。
“太好了。”葛依依松一口气。因为这就代表她不必再面对商维钧,天晓得她好怕他。
由于四龙们都是上海滩知名的大人物,等着他们处理的公事有一大堆,因此订婚仪式结束后,他们仅仅是随意乾了几杯酒,就赶着离开,两人于是连忙到门口送客。
“再见,谢谢你们来……”送客送到商维钧,葛依依的声音明显变小,表情变得唯唯诺诺。
“以后请多多关照了,嫂子。”商维钧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一眼,淡淡把帽子戴上,葛依依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胁。
“彼此彼此……”她越说越没自信,好想跑到傅尔宣后面躲起来,躲避他盈盈水波,却又锐利的眼神。
站在她身旁的傅尔宣一头雾水,不晓得他的未婚妻干么这么害怕?维钧又没有做什么。
“我们先告辞了。”四龙们同进同出,不一会儿,偌大的客厅全部清空。
“吓死我了!”待大家都走了以后,葛依依重重地喘一口气,抱怨当新娘真不容易。
“你怕什么?”他注意到每次她面对维钧都很紧张,有时紧张到小手发冷。
“当然是怕商维钧啊!”葛依依不否认。“我觉得你这么多朋友中,就数他最可怕。”虽然长相俊美,气质飘渺独特,但隐约中透露出一股杀气,教人不寒而栗。
傅尔宣闻言哈哈大笑,觉得她好可爱,和大家的反应都不一样。
“你真是独具慧眼,一般的女人都觉得他很迷人,就你一个人怕他。”若说起女人缘,皓天当然是第一,不过维钧亦不遑多让,也有他自己的拥护者,是他们之中女人缘第二好的。
“因为他真的很可怕嘛!”葛依依不服地噘高嘴。“而且若说起迷人,我觉得你比他迷人多了,也比较英俊。”气质高雅又斯文,偶尔戴起金边眼镜来,更像是眼镜公司的模特儿,商维钧那阴森的家伙,跟他完全不能比。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虽然对不起维钧,但能从意中人嘴里听到如此的赞美之词,任何一个人都会高兴。
“当然是真的。”葛依依点点头,她真的认为他是全世界最英俊的男人,其他人跟他没得比。
傅尔宣瞬间觉得很窝心,迷人的嘴唇跟着降下来,葛依依闭上眼睛,准备接受他的亲吻,眼看着两人又要开始练习……
“少爷!少爷!人来了!”
偏偏姆妈不识相,挑了个他最不想被打扰的时间闯进来,气得傅尔宣频频诅咒。
“谁来了?”傅尔宣只想叫来人滚回去,休要破坏他的好事,哪知姆妈这时竞大喊。
“老爷子来了!”
傅尔宣当场愣住,以为自己的听力出错。
“是老爷、老爷呀!”姆妈急得跟什么一样。“老爷子从天津来了!”
姆妈明显是充当马前卒的角色,只是为了谁,就有待商榷。
“我爹从天津来了?”傅尔宣匆匆回神,姆妈急忙接口——
“对,我从天津来了。”用不着姆妈,傅老爷子自个儿就主动报上名,大摇大摆地踏入客厅。
葛依依完全看傻了,第一次看见有人出门还带这么多行头,简直就是搬家嘛!
她看着一个很像是管家的男人,指挥仆人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进客厅,好像这里是他家似地斥责仆人,觉得他好过分。
傅尔宣显然也很痛恨他们这种行为,双拳握得老紧,脸色坏得吓人,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她先看看傅尔宣,再看看傅老爷子,发现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坏。她猜想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应该不好,搞不好比她和她爸爸还烂。虽说她很想站在傅尔宣那一边,但她好歹也算是人家的媳妇,总要担负起一些责任。
葛依依试着表现出贤慧,开口问候他老人家,谁知道他父亲这时竟用不屑的口吻问道:“你就是那个女的吗?”
当场把她装贤慧的想法赶光光,但她还是尽量耐着性子反问:“哪个女的?”
“跟我这笨儿子订婚的女人。”傅老爷子不仅说话不客气,态度更是差到让人想揍一拳。
葛依依本想直接冲回去,但一想到他是傅尔宣的父亲,只得忍住。
“是,我就是尔宣的未婚妻,请爸爸多多指教。”她并且还很客气地跟对方点头问安,只见傅老爷一脸神气。
“我还没有承认你是我的儿媳妇,别急着自我介绍。”以免贻笑大方。
傅老爷子拽个二五八万,摆明找碴的态度终于超过她的极限,惹恼葛依依反攻。
“来不及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