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纳兰雪把话说完,纳兰段便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长叹一声,“爹爹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皇帝的意思,爹爹眼见就要七十了,皇帝,却才是四十几岁的壮年,他需要一个能接替爹爹位置的人,却又忌讳,你是个女子,终要嫁人……若非你的两个兄长都不是从文的料子,也不至于就……”
“莫国,可以没有纳兰雪,百姓们,却不能没有纳兰丞相。”
纳兰雪笑着抱住自己爹爹的手臂,仰起头,看向了他已满是皱纹的脸,“写封信给皇帝罢,告诉他,明日,纳兰雪就起程去封地,跟治下百姓传述皇帝的贤名,以后的帝都,没有皇帝的传召,便不会有纳兰雪的身影,纳兰述得了重病,需要回家休养一段时日,太医说,这病很怪,医书上从未记载,极有可能,就会让他的性子变得古怪了,望陛下垂怜,允他以后,非战时,能不在军营中居住。”
“委屈你了,丫头。”
纳兰雪这般说,便是表明,以后,她都会留在纳兰家,不外嫁出去,然后,一辈子,都用着纳兰述的身份,为莫国的皇室效忠,对此,纳兰段很是内疚,“爹爹……”
“放眼天下,宜居后(和谐)宫者众,能成良臣者寡,两者相较,皇帝自然会更想要留下一个能辅佐自己子孙的良臣,而非一个他的儿子极有可能驾驭不了的难缠妃子。”
笑着抹开纳兰段紧蹙的眉头,纳兰雪全然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就仿佛,这对她本该是极不公平的未来,半点儿都没影响到她一般,“女儿本就是郡主的身份,将来,只要不是嫁到皇家去,就不可能外嫁,依着女儿想啊,皇家的媳妇,可不好当,倒不如,就招几个肯入赘来咱们相府的,一来,他们没法儿娶小,只能全心全意的待我,二来,他们也不敢欺负我,让我受委屈,三来嘛,等我生了娃娃,娃娃们还得跟着咱们纳兰家姓,管你叫爷爷,多好!”
“你这丫头!油嘴滑舌!长大了,可如何得了!”
经纳兰雪这么一说,纳兰段便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管什么时候,这丫头,总有法子逗自己开心,纳兰籍总开玩笑,说她是自己的开心果,还真是不假,不过,也好,诚如她所说的,皇家的媳妇不好当,当皇后,要跟一群人抢皇帝的宠爱,当王妃,要跟一群小妾夺王爷的垂青,能当好一个辅佐明君的重臣,也算是跟天时道长说的“母仪天下”没什么出入了,“就依着你说的,以后,爹爹就给你抓一大群的良家男子回来当夫婿,你每年生一个娃娃,给爹爹生够十几二十个乖孙来!”
……
莫国的天启五十五年,发生了许多大事,据《莫国志》记载,单是跟纳兰府有关的,就有十条之多。
天启五十五年,春,纳兰郡主启程赴封地为莫国皇帝“传扬贤名”,皇帝甚喜,赏十里仪仗,率诸皇子,亲送至昭阳城西郊。
天启五十五年,春,纳兰郡王于演武场突然晕厥,经太医验看,为素无前例的怪症,整个太医院,无人能医。
天启五十五年,春,一游方杂医客居纳兰府,以妙方救回纳兰家二公子纳兰述性命,因药性过烈,致纳兰家二公子纳兰述毛发尽退,杂医有言,发可复生,髯须终生不长,纳兰相爷以纹银百两谢杂医,杂医收纹银后,于当日半夜离去,太医院士倾尽所能,终不得其踪。
天启五十五年,夏,纳兰郡主致信纳兰府,封地甚好,愿长居于彼,纳兰相爷允,遣数百家奴往照料郡主起居。
天启五十五年,夏,泗水国主背约,不肯将所输之地奉上,纳兰郡王病愈,以八龄稚子之口,斥举泗水国主劣行,撰文笔伐,其文若刀锋剑斧,似掷地而有声,引八国学子传抄,文成数日,致各地纸贵数钱,商,意,风三国君主闻之,皆怒,与莫国成四国之盟,断泗水八方出路,商贾不通。
天启五十五年,夏,帝以纳兰郡王护国有功,封三品学士,赐黄金千两。
天启五十五年,秋,泗水国主以使臣捧十九城城图至莫国临水城,帝封纳兰郡王为御史,前往临水城受图,路遇刺客,重伤,经讯,刺客为泗水国所遣。
天启五十五年,秋,纳兰郡王再撰文斥泗水国主不义,引莫,商,意,风四国联兵,压境泗水,泗水内乱起,泗水国主遇刺,亡,太子江越捧玉玺出城受降,以一国之权,换四国铁蹄不入,百姓安康。
天启五十五年,秋,四国盟四分泗水,纳兰郡王舌辩群儒,使莫国得二十八城,帝悦,封御史大夫,官居一品。
……
纳兰府的院子里,纳兰郡王仰面躺在湖边小亭里的一张巨大软椅上,以书覆面,像是睡得正好。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蹑手蹑脚的走到了纳兰郡王的身边,“哈”的一下,突然出声,想要吓他一跳,却被他轻松的捉住,揪着拖到了软椅上,躺了下来,细瞧去,那小厮,竟是长了一张跟纳兰郡王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眼里,颇带了些女气。
“死丫头,又想吓我,当心我告诉爹爹去,让他收拾你。”
纳兰郡王笑着摘掉盖在自己脸上的书册,扭头,看向了那小厮模样的人,“我可是受了重伤的人,要好好儿养着的,哪里禁得起这般的被你折腾?”
“重伤?我呸!重伤个屁!”
小厮模样的人满脸鄙夷的冲着纳兰郡王吐了吐舌头,盘着腿,坐起了身来,伸手搔纳兰郡王的痒,“你就给我装!继续装!别停下,啊!那刺客,是我让爹爹遣人去假扮的,有几分斤两,我会不知道?装!我让你装!我痒死你!痒死你!”
“投降!投降!我投降了!我错了,错了,呵呵,痒,好痒,雪儿,好妹妹,你,你饶了我,饶了我罢,以后,以后我都不敢了!不敢了!”
纳兰述向来怕痒,被纳兰雪这么一挠,顿时就装不下去了,想躲,没地儿可躲,想闹,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的弄伤了宝贝妹妹,只好出言投降求饶,“你这都快比得上小神仙了,算什么,准什么,连泗水国会遣刺客来的这事儿,都能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之前那么死硬的态度,被四国封境,没得通商了都不服软,咱们又没加码,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想通了?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这么简单的事儿,估计,也就只有你这笨蛋才会想不出来!”
纳兰雪笑着收了手,不再折腾自己的二哥,从一旁拾起了之前被纳兰述丢到了一边的书,塞进了他的怀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极好的长见识的法子,你这懒人,这般薄的一本书,你都看了三天了,这才看了几页,你自己说说?你还跟爹爹告我状,我没跟爹爹告你状,都算是我大方的了!”
“好妹妹,我错了,错了,行么?来,给你,这个给你,你可别跟爹爹说我偷懒没百~万\小!说的事儿!”
一听纳兰雪要跟爹爹告状自己没好好儿百~万\小!说的事儿,纳兰述顿时就老实了下来,忙不迭的从背后摸出来一只铁皮罐子,塞到了她的手里,“大哥从泗水那边带回来的杏花糖,你的,该是已经吃完罢?”
“成交!”
纳兰雪满意的从纳兰述手里接了那铁皮盒子过来,半点儿都不犹豫的打开盖子,从里面摸了一块儿糖出来,塞进了嘴里,“这回,就给你保密一下,下回,你可别想再收买我了……”
第九章盟国烽烟终将起
时光飞逝,转眼,就又过了四年。
纳兰相爷已经七十有二,在司马青的“体谅”下,终能归家养老,纳兰夫人,也在两年前的冬天里,安静的走了,纳兰籍跟三公主在收服泗水的那年冬天生的丫头,已经三岁零两个月,皇帝给赐了个纳兰平水的名字,一直养在太后身边。
纳兰雪已经十二岁,顶着兄长纳兰述的身份,已经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四年,凭着前世的记忆,时常会给皇帝提出些极好的治国之策,皇帝对她非常信任,在纳兰相爷归家养老的同时,让她做了莫国的新宰相。
常言说的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经过了四年的岁月打磨,原本共同对付泗水的四国联盟之间,也开始出现许多摩擦。
商国和意国联姻,意国公主的车队在经过风国境内时,遭到了“山匪”的打劫,商国要求风国彻查山林,给意国一个说法,风国皇帝口头上答应,却是在三个月后,才遣了一支不足百人的兵将去意国公主被劫道儿的地方搜索,草草寻了几日之后,就回了城,再然后,这事儿,就没了然后。
搜索山匪这种事情,为的就是商国和意国的面子,原本,风国的皇帝只消从死牢里随便提几个人出来砍了,说是捉到的山匪,也就好了,可风国的皇帝偏偏就不肯给商国和意国这个面子,只草草的使人去糊弄了一番,就回了信去,说是没寻到山匪,也没寻到意国公主的嫁妆,该不是意国不舍得出嫁妆,监守自盗的罢?
有风国的首先挑衅,各国压抑已久的蠢蠢欲动,便就都按捺不住了。
商国和意国联姻,自然是一伙,风国本就是四国里面实力最强的,又是率先挑起矛盾,对摩擦纷争也早有准备,唯独莫国,原本的实力就不济,又没有关系交好到可以同进共退的盟国,尽管在四年前的四分泗水中沾了极大的便宜,这时应对,也还是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随着矛盾的激化,四国的边境城池开始出现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原本自泗水国分来的城池,现在作为边城,就成了冲突的主要地方,对此,司马青很是头疼,派兵进驻,显得莫国野心过大,容易被其他三国指责破坏盟约,不派兵进驻,只那些城池里原本的兵将,又不足以对付别国遣来冒充成山匪打家劫社的精兵。
这一日,司马青终忍不住压力,使人到纳兰府去,把纳兰雪单独请进了皇宫,商议应对之策。
“雪儿丫头,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没有外人的时候,司马青依旧称呼纳兰雪为雪儿丫头,纳兰雪的情况,是个知道的人不足五个的秘密,当然,这五个人里面,还有一个,是纳兰雪自己,“上朝的时候,那些老东西们那个一言,这个一语的,唠叨了半天,也没一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可真真是烦死我了!”
“四年经营,咱们莫国的经济已经初步发展了起来,但军事上,还是比风国差的太多。”
纳兰雪沉吟片刻,从衣袖里拿出了一本折子,给司马青递了上去,“臣以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涉足战争,陛下。”
“你当我想打仗么?!那可是劳民伤财,又未必能得着好处的事儿!可是,可是,那三国都已经欺负到咱们的头上了,咱们再什么都不做,他们还不得更得寸进尺了去?!”
司马青顺手接了纳兰雪递上来的折子,看都不看的丢到了书案上,脸色很是不好看,“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这些虚套的东西,还得费工夫看,没用!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就好了,也省得我看不明白了,还得问你,你……”
“这是兵制改革的提案,陛下。”
纳兰雪已经习惯了司马青的脾气,这时见他生气急躁,也不紧张畏惧,只用她寻常跟司马青说话的语气和速度,不紧不慢的说道,“四国联盟那边,臣已经有了法子应对,陛下尽管放心,至多十日,边境那边,便能平静了。”
纳兰雪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这一点,司马青是深有体会的,这时,听了她这般许诺,便放下了心来,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了之前丢在那里的折子,随意的寻了个椅子坐了,翻看起来。
折子里,纳兰雪先就各国的情况做了极仔细的分析,让司马青原本只随便看一眼就完事儿的打算,顷刻间烟消云散。
风国领地多处草原,子民皆身材高大,善骑射,不论男女,拿起武器来,就可以上战场,可以说,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家,骑兵是他们主要的兵种,确切说,是唯一的兵种,不足之处,便是他们不会农耕,粮食和食盐全需自周边的国家买入或掠夺。
商国领地多处寒地,子民身材矮小却力道强悍,极能应对恶劣的作战气候,在缺乏补给的情况下,仍能不丧失作战能力,他们的人口是四国中最少,但,单兵的作战能力,却是四国最高,一个商国的壮年战士,迎战十个风国的骑兵,都是轻而易举,重甲兵是他们的主要兵种,不足的,也恰恰是因为此,他们的兵器和铠甲消耗极大,本国又不出产矿物,国库每年用来购买矿物的钱,就占了税收的七成。
意国领地多处平原,子民体力、身材皆与莫国子民无异,却胜在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兵力的募集是四国之中最为轻松的,军饷,也是四国最低,但,由于长期生活在安乐的环境之下,兵将大多缺乏斗志,逃兵一直是意国国主头疼的大问题,据细作线报,追溯到最近的一次,有意国参与的真刀实枪的战争,最激烈的一场战役,意国的逃兵,竟占到了意国兵将总数的一成有余。
莫国领地面积极大,却多山地丘陵,少平原,气候温和,粮食产量极大,若不与别国贸易,一年所出粮食,足够莫国百姓和军队吃用四年,矿产丰富,能工巧匠却是不多,百姓多以农耕和桑蚕自给自足,少商贾,除极少大家世族子弟,几无人习武学谋,能为将者少,可为帅者,屈指可数,且,多已年迈,难担征伐重任。
……
专注的时候,时间总过得极快,待司马青把整本折子都看完,天已经彻底的暗了下来,门外,也响起了总管太监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陛下,传膳么?”
昔日接引大臣们上朝的小太监,如今已升任成了总管太监,因为处事机灵,很得司马青的信任,衣食起居,全然都交给他来打理,这太监也是个会做事的,得了皇帝的重用,却不自大高傲,跟谁都是笑嘻嘻的,什么人都不得罪。
“这都到晚膳时候了?送来御书房罢,朕跟丞相一起用!”
被这么一问,司马青才是从正在看着的折子里回过了神儿来,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站着的纳兰雪,先是一愣,忙伸手指了指离自己不远的一张椅子,“怎还站着呢?!坐下!坐下!”
任何国家的兵制改革,都不可能是小事,一直跟司马青谈到了半夜,纳兰雪才得以回府,纳兰府的大门没关,灯火也好好儿的亮着,门口,一个身形已经岣嵝的老人,在一个壮年男子和一个小厮的搀扶下,颤巍巍的站着,不时仰起头,向着街口张望。
或许,这便是家罢。
在马车窗帘之后看到这一幕的纳兰雪,忍不住热泪盈眶,那个老人,他的爹爹,已经七十二岁的高龄,身居相位五十载,何曾像等待她这般的等过旁人?她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这么晚了,怎还不睡呢,爹爹?”
急急的用衣袖印干了眼眶的泪珠子,纳兰雪佯装不知的推了马车的门帘出来,像是有些意外的看向了纳兰段,“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今天,我会晚些回来的么?”
“今儿……天热的厉害,我睡不着,便让你兄长扶了我,出来走走……”
纳兰段是当了五十年宰相的聪明人,却唯独,在纳兰雪这宝贝女儿面前,是半句的假话都不会编,“恩,你……晚上吃过东西没有?饿不饿?我怕你晚上在宫里没吃好,回来了会饿,就让厨子给你做了宵夜,你若是想吃,我现在就让人去给你端来……”
“爹爹既然睡不着,那便跟我一起吃些罢。”
纳兰雪知道,自己不在,今日的晚膳,纳兰段定然是不能吃好的,索性就顺着他的话说,邀了他一起吃宵夜,“我也给爹爹讲讲,今日朝堂上的一些趣事。”
“爹爹也一整天都没能跟你说话了,就跟你一起吃些宵夜,说说话儿。”
听纳兰雪这么说,纳兰段很是高兴,眉眼弯弯的笑,就像是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岁一般,“福伯,使人把宵夜端到述儿的房间去,籍儿,你去取爹爹的棋盘来,爹爹……”
“爹爹,明日,我还要上早朝呢。”
若是寻常,听纳兰段要下棋,纳兰雪是定然不会推拒的,但,这夜已过半,早就过了休息的时候,若不是怕等她等的晚了,纳兰段就这般的去睡会饿坏了肠胃,她可是连宵夜都不会让他陪吃的,“你看这样如何,明日,明日下了朝,我陪你下三盘!”
第十章纵横妙计宁边疆(万点击加更)
莫国跟风国的边境,一支规模不算大的商队,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沿着大路,往风国的方向走去,为首的一人,长得极丑,一条横贯脸庞的刀疤,让人只是看了,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远处,一支十几人组成的“土匪”队伍呼啸而来,似只几个眨眼的工夫,就把这商队给围了起来,那些“土匪”的坐骑,都是风国才会出产一种名唤“草上飞”的名马,便是在风国,这种(和谐)马,也是只有皇帝直属的军队才能配给,随时可以上战场的那些“百姓兵”是骑不起的。
商队为首的那人眼皮微微一抬,环视了一圈围了商队的人,像是早有预料他们会来,并不像寻常商人被劫时的紧张。
“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
为首的“土匪”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了,人不下马,只盯着刀疤脸的商队首领喊道,“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你们这土匪,也装得太不像了些。”
刀疤脸笑着扬了扬眉,横贯了整张脸的刀疤也随着他的笑蠕动了一下,让人只是看了,就忍不住后背发冷,“车上装得东西,可是我家相爷要送给你们皇帝陛下的金贵玩意儿,你们确定,敢就这么一群人七手八脚的胡乱拖回去?当然了,你们要就这么拖走,我也不拦,若是弄坏了,你们皇帝陛下责怪下来,你们几个,噢,或许,不只是你们几个,连你们的家族都受了连坐,成了亡魂,可别来找我埋怨没事先告诉!”
为首的“土匪”显然是听过莫国这少年相爷的大名,微微一愣,继而,目光复杂了许多,四年前,还是个年仅八岁的娃娃,就能搅得天下为之震动,四年平静之后,这是,又要闹出什么事儿来么?
还好,对方这一次要示好的人是自国的皇帝,这一次遣来“劫道儿”的是自己,不然,若是当真把这事儿给弄砸了,弄难看了,对方跑去了跟商国、意国结盟,到时候,三国出兵,风国三面受敌,自国的皇帝,还不得气得把御林军统统发配到前线当肉盾去!
“我家相爷的令牌在此,你们若是还觉得不真,大可一路随了我们到岩京去。”
刀疤脸一边说着,一边自腰间抽了一块儿金色的令牌出来,那令牌式样不算复杂,只一支搭了箭的长弓,一束稻谷,八本书卷,正中心,大大的“纳兰”两字。
在莫国,所有人的令牌都是皇帝御赐的,搭箭的长弓,表示这人是立过军功的武将,稻谷,表明这人在莫国是有封地的封王,书卷,代表这人现在所担任的,是对莫国有极重大作用文职,最少的,是一本,大都是州县的长官,最多的,是九本,只纳兰段曾得到过此项殊荣,横观整个莫国现如今的朝堂,能得着八本书卷标示的,绝不超过三人……而三样标识齐聚的令牌,纵观整个莫国的历史,也只莫国现如今的少年相爷,“纳兰述”手里,有这么一块儿!
“原来是纳兰相爷的属下,是我等有眼无珠,冒犯,冒犯。”
四年前,泗水亡国的起因,便是因为遣了刺客,伤了这位纳兰相爷,这“土匪头子”好歹也是风国皇帝身边的直属,哪里会没听说过这事儿?他不是蠢人,不然,也不会被派来做这种极容易惹上麻烦,留人话柄的事儿,“此处距岩京,入了关之后,还有八百里,你们几个这样商人打扮,怕是也不妥,不若,待入关之后,你们就换上使节的衣裳,我等随行保护,也免得让纳兰相爷给我主送来的礼物,有什么闪失?”
“我家相爷对贵国皇帝陛下的这份‘示好’,怕是,不适合太过招摇,让旁人知晓的。”
刀疤脸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身后马车上挡水的油布,“我家相爷说了,四国联盟,虽是已经开始有了些小小的摩擦了,可终究是还没当真打起来,若是给旁人知道他对三国的态度有亲有疏,怕是不妥,再说,贵国的陛下,也断不会希望,我家相爷要送他的这金贵物件,也被别的国家索要去的……”
听刀疤脸这么说,那“土匪头子”的目光又沉了沉,看那马车后面物件的仔细程度,也比之前更甚了几分,许久,才扭头跟他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神色紧张的点了点头,快马加鞭的先行离开了。
几乎与此同时,商国七月城的皇宫门口,一支商队也停了下来。
“你是说,你是莫国的小丞相派来,见我们陛下的?”
宫门官微微挑眉,把商队头领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犹有些不信的再问了一句,“有什么信物或者证据么?”
“我家相爷说,这是他给贵国皇帝的礼物,贵国皇帝见了,自然就会相信,这是他送来的了。”
商队首领显然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也不生气,只转身使人从身后的马车里取了一只精美的匣子出来,给宫门官递了上去,“你若是怕我们是什么不轨之徒,我们也可以先不进去,你只把这礼物带进去,进献给贵国皇帝,待贵国皇帝见了,自然,就会传唤我们进去了。”
宫门官反复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人,又仔细的看了看递过来的盒子,许是怕盒子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就往后稍退了一步,扭头,朝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那侍卫上来接盒子,“打开。”
“你在这里打开这盒子,回头,怕就该是你的脖子在城西的场子里被打开了。”
商队头领也不出手阻拦,只唇角一扬,笑着坐回了马车的横椽上,抬起双腿,绞起来搭在了马背上,“我们这么一大帮人呢,就在这儿等着你送进去,又不离开,若是,这盒子里面当真有什么能致人死命的东西,我们还能活?我们相爷还说商国是出勇士的地方,我瞧着,呵呵,哪里有什么勇士,根本就都是一群怕死鬼!”
宫门官被气得不行,又不敢当真动手对这商队头领动手,毕竟,莫国那少年相爷的名声儿可不是能随便能拿来开玩笑的,万一,这些人当真是那位相爷派来给自家皇帝送礼物的,被自己一怒之下给打了……谁知道,商国会不会就成了第二个泗水?舌头底下压死人,这话,用来形容那位相爷,可是半点儿都不夸张的!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通传一下!”
宫门官强压下怒气,自侍卫的手里接走了盒子,转头跟身边的一人吩咐了几句,就快步往宫门里面去了,商队头领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样子,就像那宫门官怎么做,都不会影响到他一般,把帽檐儿往下拉了拉,叼了根草在嘴里,就打着呼噜睡了过去。
当然,有“商队”前往的,不是只有风国和商国,意国的皇帝,这一时,已经召见了遵纳兰相爷之命,前去馈赠礼物的使者。
打开装礼物的盒子,里面是一册金帛制成的书,自盒子里面取出书来,只见,书皮上是两个苍龙劲骨的赤色小字:兵论。
“这是……你家相爷亲自准备的?”
意国的皇帝显得有些吃惊,再看在堂下站着的“商队头领”,目光就有了些不同,“这礼物,还有旁人看过么?”
“回陛下的话,这箱子里的东西,只我们相爷一人见过。”
“商队头领”恭敬的垂着头,声音洪亮的回答了意国皇帝的问题,没有半点儿的怯意或者犹豫,“这盒子上面,盖了我家相爷的蜡印,陛下应当是知道的,蜡印若是破坏,便是大罗神仙,也断无可能不留痕迹的恢复原样。”
“你家相爷,可还有跟你说过什么,让你转达给寡人的么?”
意国的皇帝一边问着,一边小心的把那卷金帛书册打了开来,细细的看起了那上面写得东西来,“或者……有没有什么……”
“我家相爷说,他送给陛下的,是意国最迫切需要的东西,他以他的诚意先拿出来,希望陛下,也能回应以相应的诚意,这样一来,以后的生意,才好继续。”
“商队头领”明显是早就被人交代过,若是意国的皇帝问起,他该如何回答,此番应对,全然不费半点儿的思量,出口就来,“陛下不需要着急的做决定,我家相爷,并不是只遣了我来跟陛下送礼物,另外两国的皇帝,现在,该是也在见我家相爷遣去的人了,三国所缺不同,我家相爷送的东西,也是不同……”
听“商队头领”说到这里,意国的皇帝便是坐不住了,莫国势弱,却是有纳兰家两代名相的扶持,昔日里,“纳兰述”就曾仅用纸笔之功,搅得天下大乱,给莫国讨回了大便宜,意国人多,国力却只能在四国里排名第三,前番与排名第二的商国联姻,才堪堪能应对掣肘的了风国,这若是……这来人也说了,收到“礼物”的人,可不是只有自己,若是另外两国,尤其是风国,提先跟莫国达成了什么约定,意国,可就真真的被动了!
第十一章四国大会从此立
沉默良久,意国皇帝终没了耐力,挥了挥手,示意“商队头领”继续说,“纳兰述”想要的生意。
意国皇帝算是想明白了,这人,能被“纳兰述”派来,自然是早就得了交代,不是他耗一耗,等一等,就能得了便宜的,“纳兰述”已经把香饵丢出来,他不吃,自然有别人吃,别人吃香饵吃得壮了,他还停在原来的大小,站在原地,就会自己成了旁人的香饵,倒不如,就先听一听“纳兰述”想要的生意,若是不过分,双方都能得了好处,就讲一讲价钱,答应了他罢。
意国皇帝得到的,是纳兰雪亲自手写的《兵论》,《兵论》里所讲的,是统兵之道,用兵之策,以及,兵将的管制,当然,意国皇帝拿到手里的这一部分,并不完整,只能勉强算是整篇《兵论》的前三分之一,要想得到完整,就得跟纳兰雪合作,派遣能工巧匠,到莫国去做活。
在意国的皇帝看来,纳兰雪所提的条件,其实,根本就不能算是条件,几百个工匠而已,便是不为了得这整篇的《兵论》,单是卖纳兰雪一个人情,他也是舍得拿出来的,更遑论,纳兰雪还答应了支付这些匠人银饷,啧啧,这银饷的数量,可是不低,估计,他根本就不需要使人去抓工匠来送去莫国,只消在城门上,贴一张榜文,说明银饷,就得有人打破了脑袋的往前凑!
与此同时,风国皇帝也看到了纳兰雪送给他的礼物,一副精铁打造的马镫,马鞍和蹄铁。
在这个时代,马匹是只上缰绳的,马镫,马鞍和蹄铁这三样东西,都不存在,所以,对骑马人的技艺要求,也是格外的高,马匹的折损,更是比有这些东西的时候多了数倍。
风国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民族,主要的兵种是骑兵,对旁的国家而言,可能只是锦上添花的这三样东西,对他们来说,可就是惊天响雷了!如果,每一个风国骑兵的马都能配给上这三样东西,那,风国骑兵的势力,将会提升几倍,不,是十数倍!
“你家相爷送的这三样东西,甚得朕意。”
强抑住心中的欢喜,风国皇帝竭力使自己的表现显得不那么兴奋,对待“刀疤脸”,也是格外客气了几分,“不知……你家相爷拿了这么大的诚意出来,是想跟朕,谈什么生意?”
“我家相爷说,莫国愿意长期给贵国供应这些马匹的用具,他要的东西,对贵国来说,该是也不过分。”
“刀疤脸”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抬起了头来,那道贯穿了他脸的刀疤,因为这一笑,而牵扯他的耳朵都跟着动了起来,很是有些让人看着不舒服,“我家相爷素爱名马,陛下想必也是知道的,我家相爷说了,若是陛下愿意每年送给他几匹上好的‘草上飞’,那,他便可以做主,把这些马匹用具,用制造所费本钱的价格,来卖给贵国。”
“相爷实在是太客气了!”
纳兰雪的大方,让风国的皇帝很是有些吃惊,大手一挥,就答应了下来,“相爷大方,朕自然也不能小气!你回去转告你们相爷,以后,朕每年都会送给他五十匹‘草上飞’!他永远都是风国的朋友,不论何时,但凡是他需要朕施以援手的,风国,绝不推拒!”
再看商国。
商国此时的御书房里,用鸦雀无声来形容,真真是半点儿都不夸张!
商国皇帝小心翼翼的从一只精美的盒子里面,捧出来了一把瞬时就能让那盒子黯淡无色的宽刃宝剑,那宝剑的剑刃光亮润泽,便是不需要迎着太阳,也足够让人眼花缭乱!
若是放在现代,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一把精钢所制的剑,但,在这只有铁,没有钢的时代,这东西,便说是无价之宝,也是万不为过的。
“你刚才说,送这宝贝来的,是什么人?”
许久,把这精钢宝剑反反复复的看了不下二十遍,商国皇帝才回过神儿来的跟捧盒子进来的宫门官问询,“他们人呢?”
在看到了这宝剑第一眼之后,宫门官便是知道自己惹了大祸了!怪不得那“商人”说得那么猖狂,他可不就是当真有猖狂的资本么!这般的一把宝剑,别说是自家皇帝陛下这般尚武的一个人了,便是从商国的境内里,随便挑出一个商国人出来,也得看着这宝贝转不动眼珠子去!能送得出这般宝贝的人,除了那位传说中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莫国相爷,还能有谁!
“回,回陛下的话,来人说,说他们是,是奉了莫国丞相纳兰述之命,前来给,给陛下送这礼物的。”
此时此刻,宫门官已经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那些,那些送,送宝贝来的人,此时,此时还在,在宫门口等着,等着陛下召见!属下有眼不识泰山,慢待了陛下的贵客,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很快,等在商国皇宫门口的“商队头领”就被请进了商国皇帝的御书房,宫门官一改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一路赔笑,时时提醒,生怕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不妥了,惹了这皇帝的贵客不悦,一状告去了皇帝那里,让自己人头落地。
“贵客远道而来,怎也不先使人告诉一声,多有慢待,多有慢待。”
商国皇帝得了心悦的宝贝,此时,可是半刻都不舍得放下,也顾不上还有外人在看着,就把那宝剑放在了膝上,一边问着话,一边伸手抚摸,“朕听说,你是纳兰相爷派来的?纳兰相爷派你送来这般金贵的礼物,是所为何事啊?”
“我家相爷向来仰慕陛下的勇武,时常跟我们这些家臣讲,昔日里,陛下横刀立马的英姿。”
“商队首领”笑了笑,也不着急说明所求,只依着纳兰雪的吩咐,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家相爷自幼年时候得了那场重病之后,便是再也不能驰骋疆场了,这,陛下也是知道的,他常年与医药丹丸相伴,一次偶然,便得了这宝剑的炼制之法,使人打制出来之后,便觉得,此物甚与陛下相称……他是莫国的重臣,陛下,又是商国的皇帝,贸然送上,定难免遭人口舌,思量良久,这才嘱咐了我,假扮成商人,来把这宝贝,暗中以私人的名义,赠予陛下……”
“纳兰相爷实在是,实在是,太让朕,让朕,让朕说什么好呢,朕,朕认了他这个朋友了!”
商国本就是个尚武的国家,商国皇帝虽然比一般的商国人要更聪明睿智一些,但,在宝剑面前,也是有些小小的把持不住,“这样,你回去,回去跟纳兰相爷说,朕,商国,随时随地都是他的朋友!他有什么需要,只要是朕能帮得上的,尽管说!”
“陛下这么说,可就太看不起我家相爷了,我家相爷若是为了讨好处,把这宝贝送给莫国的皇帝,莫国的皇帝,还能不许给他想要的东西了?!”
“商人头领”故意装出了一副生气的神色,眼睛一瞪,就要翻脸,“我家相爷还说,宝剑配英雄,放眼天下,只陛下是配得上这把剑的,陛下你,你怎好这般的侮辱他!你这哪里是拿他当朋友,分明是,分明是,是……”
“哎呦,你瞧朕这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