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一路向里。走过两个院子。到了内府,纳兰雪才是发现,这里,与外边的情景。全然两样!
翠竹夹道,溪水潺潺,一栋小屋在不远处,随着风吹得竹叶飒飒,若隐若现。
若非早知是人间,定当是,神仙居处。
“这里曾是越儿的住处,如今,他不在了。我便做主,把他存得一样儿宝贝送你,也省得,放在这里,没人使用。白白的朽坏掉了。”
绪长青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那处别致的小屋里面,捧了一只质地甚好的箱子出来,交给了纳兰雪的手上,“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只是他六岁时候,我拖人给他打制的一副围棋,棋盘,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棋子,是双色的玛瑙,他一直当宝贝般的存着,与寻常人下棋,也不舍得使……丫头?”
“嗯,我在听,绪老先生。”
听绪长青说,江越一直当宝贝存着的东西,竟是一副围棋,纳兰雪不禁一愣,曾几何时,他是送了自己一副围棋不假,却是没说,他是会下的,今日,听绪长青这般说来,他的棋艺,该是不差的。
唉,真是可惜,自己当时,怎就不多问他一句,是不是会下,若早知,他棋艺不差,怎得,也得跟他杀几盘才是!
……
城中的一处酒楼三层上,江越手拿一只小盅,透过窗子,看着太子府中,自己的外公从小屋里取了自己珍藏的棋盘出来,交给纳兰雪手里,不禁一笑,把小盅里的酒,朝着她所在的地方,轻轻的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纳兰雪,那可是我要留着,以后,跟我结发妻子同用的东西,你既是收了,那,我可就当你是,答应了我的求亲了。”
待喝完了杯中酒,江越便放下了手里的被子,筷子也不用,只伸了手,从面前的小碟里抓了一把干炒的花生起来,揉掉了红皮,一粒粒的,填进了自己的嘴里,“天地都是狗屁,拜不拜没什么所谓,我的高堂嘛,你刚才也拜过了,现在,我的这一半儿交杯酒已经喝完,现如今,可就差你再敬我一杯,自己喝下去,咱俩,就算礼成了。”
“殿下,你这亲成得,也太自作主张了罢?”
起先,侍卫宿灵只是在一旁看着,不言语半句,待后来,听了江越说的这话,才是忍不住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这哪里有,通知旁人一声也不,就自顾自的掰着手指数着,算是跟人家成亲了的?且不说,从简不从简的罢,你问都不用问人家姑娘一句是不是愿意,就能一个人做了主么?你好歹也曾是泗水国的太子,也算是有身份的人罢?你这般的……头被骡子踹了似的样子,当真,是正常的么?
“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些什么!”
白了宿灵一眼,江越把手里剩下的,揉掉了红皮的花生一股脑儿都塞进了嘴里,站起身来,“日后,我自会补给她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大典礼,让她心甘情愿的跟我并肩而立,说一句,是满心欢喜的嫁我!现在……现在只是先跟她比划一下儿,先把她给娶进了门儿来占着,省得,被旁人先下了手去罢了!”
被江越这么一教训,宿灵顿时便软了下去,待反应过来,才是一拍自己的脑袋,追上了他去,继续跟他“理论”,“哎,哎,江越,就算,你是要先把人家娶进门来占着,以防被旁人先下手为强,你也得告诉人家姑娘一声儿的吧?!”
“告诉什么告诉?她之前,都收了我一半儿的聘礼了,待以后,我把少她的那一半儿补上,这事儿,就算成了!”
江越心情极好,一边儿哼着小曲儿,就走进了酒楼一层的后间,少顷,一阵砍木头般的噼啪声响起,响声过后,两人便似从未出现过在这天星城中般得,不见了踪迹。
……
商国那边,尚扶苏依约集结了军队,发兵位于商意边境的意国贸易重镇,极舫城。
当四十万商国重骑出现在只十万驻兵的极舫城下,当商国主将于阔野中诵读了由尚扶苏亲笔所书的战书,当商国成了第二个对意宣战的国家……
本就是四国之中,实力最不济的意国,哪里,还有反抗和挣扎的余地?
“这可恶的司马青!不宣而战也就罢了!竟还跟商国串通,一起来攻打我意国!真真是……真真是……”
得了信报,意皇白独羽气得把桌子都掀了个底朝天,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撒气般得往地上乱摔乱砸他手所能及的物件,“混蛋!混蛋!这个该死老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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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各破一城军心昂
战事并没有因为白独羽的恼怒而停息,在天星城中停留了两日之后,纳兰雪便又带了她的一万轻骑和原本归尉迟恭管辖的五千弓弩手一起,前往了十里之隔的天段城。
这一次,她没有带尉迟恭一起前往,而是,让他先回了天月城去,等司马青遣来的新城守到来之后,与之交割清楚城中事项,再带上司马颖等人一起,到这天星城里来就任,索性,这城里如今也没了城守,又有绪长青这名望甚高的人主持局面,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早一日,晚一日,也没什么要紧。
以尉迟恭的性子,自是更喜欢打仗,多过守城的,奈何拗不过纳兰雪,说理又不是她对手,只得答应了她,乖乖的回去天月城处置城守职权的交割……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一副场景。
司马青委任的新天月城城守,带了副官,一路快马加鞭的从昭阳城出发,废寝忘食的赶往天月城去上任,犹被天月城遣来的四百里加急文书催了八遍,换句话说,尉迟恭,是每隔一个时辰,就遣人发一封加急文书去催人的!
“这里就都交给你了,兄弟!账册在这里,副官我给你留下,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就只管跟他问!用完了,再让他去天星城寻我就行!好了,时候不早,我们要走了,来日方长,后会有期!驾——”
尉迟恭用最快的速度,给新来的城守“交代完了”天月城中的相关事宜,就带上了司马颖一起,快马加鞭的往天星城的方向去了。
他守了这许多年的边境,如今,难得有仗可打了,可不能耽误!再说,他是答应了自己爹爹,会保护好纳兰雪那丫头的,别说是让那丫头有什么闪失。便是蹭破了一块儿皮子,自己爹爹,也得褪自己半层的皮去!
尉迟恭心里想着,反正,这么多年,司马颖都一直跟着自己在边境,打理城府中事,应付新入手的城池事宜,也是轻车熟路,待去了天星城。就把她留下在那里。自己带了人去追纳兰雪。与她共同对敌,总好过,她只身应对军中的那许多兵将!
她在军中再如何有威信,也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若没他这谁都不敢招惹的“野蛮人”挡风,让些“有心人”传了她的谣言出来,将来,可如何再寻婆家?
不得不承认,尉迟恭这跟纳兰雪没有半点儿血缘的兄长,替她着想得很多,很周到,以致到了后来,有人又把这一日的旧事。拿出来重提的时候,纳兰雪,才没落人话柄,没费时费力的为莫国立了功勋,还遭人白眼耻笑。
……
与纳兰雪对阵的这一边。意国因没了强兵,又是连败三局,兵将士气,早已跌落到了让人惨不忍睹的程度。
据守天段城,重骑也得以恢复,却是连守城的三万城卫军都加上,六万的人马,面对纳兰雪叫阵的一万轻骑和五千弓弩,仍不敢出城迎战。
不知,是什么人把莫国那边的情景,传进了意军的兵营里面。
莫国没有杀缴械的战俘,除了罗元旭,那死到临头,还想要对纳兰雪下毒手的,所有人,都只是被分配去了莫国的各地做工,开荒的,修水渠的,建房屋的,吃喝不缺,做的活儿,也只是跟在家中时差不了许多,遇上做的卖力的,还会得赏钱……有看上莫国的姑娘的,也只需跟看守的人说上一说,若看守使了媒人去那姑娘家里提亲,那家的爹娘应了,便可消了奴籍,倒插门儿到那家里去做女婿,待有了子嗣,便可连同子嗣一起,入籍莫国,成为跟寻常莫国百姓一样的平民。
这消息,在兵将们之间,一传十,十传百,扰得大半个军营里的兵将,都没了战意,诚如最近大家私下里传得那话了,荣耀是皇帝的,命是自己的,自己拼了命,去保皇帝的江山,便是成了,皇帝也未必就会给自己什么好处,更何况,是如今这般的,腹背受敌,怎么看,都不可能赢得情形?
天段城里,原本的守兵们都是想着,索性不过是换个城守,变个归属,自己这种没有一官半职的小兵,给谁效命,不是一样拿一月一两碎银子的军饷?
天段城里,原本的守将们都是想着,与其死斗,惹恼了这把罗元旭的脑袋砍下来当军旗挂得“母夜叉”,何不,跟天星城的守军那般,投降求不死?
天段城里,自前面退下来的寻常重骑们都是想着,良禽择木而栖,有个好将军带领着,总比跟着脑子不够的人,要容易立功的多,瞧瞧人家已经退走的莫国重骑,皮子都没破一下儿,血都没有流一滴,就可以回去领功拿赏去了,这样的好事儿,啥时候能落到自己的头上?要不,找几个兄弟商议一下儿,偷偷儿的开了城门,去投奔这莫国的巾帼女将去?
天段城里,自前面退下来的重骑队长们想着,要不要跟自己的手下们一起合计合计,多说服几个人,跟自己一起去投诚,是不是,也能跟那个凌霄一样,得了对边儿的重用?
总之是,天段城里的兵将,虽是想法各不相同,却没有几个是想着,要拼了命跟城下叫阵的纳兰雪带的兵殊死一搏的。
被意皇白独羽派来的两名老将,都是带了几十年兵的人,看了如今这般情景,哪还能不知自己手下人的想法?暗道一声不好,又一次打晕了白寂风,带了亲卫,自无人处的大门出城,脚底抹油,溜了!
意国老将的这一次退避,直接便是连三万的意国重骑,连人带马都不要了。
后来,这些重骑,被纳兰雪收编融入了她所带的骑兵之中,成就了后来,闻名天下,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莫国“锦骑”的雏形!
未费兵刃,再得一城。
待尉迟恭策马追来,见到的。便是天段城的城守,在一众兵将的押解下,捧了城印,出城门来受降的情景。
……
莫国,昭阳城,皇宫。
看完了边关传来的,又夺一城的捷报,司马玉不禁叹了口气,拿右手食指的第二节指骨,轻轻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纳兰雪着实是太优秀了。让他这对自己本是颇有信心。觉得只自己能配得上她的人。也本能的有些忐忑不安了……古书里说的好,凤翱翔于千刃兮,非梧不栖,如今的纳兰雪。已是一只翱翔于天的凤鸟,自己,这一无所成的人,还能不能有幸,成了供她停栖的梧桐树?
“殿下又在出神儿了,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伺候司马玉的小太监一进门,就刚好见了他拧眉苦思的样子,忙上前去,捡了他掉落在面前宣纸上的毛笔。一边儿在笔洗里涮着,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这小太监原本就是从司马玉很小的时候,由司马青亲指,来伺候他的,虽是没少受他欺负。对他,却依旧是忠心的很,尤其是,这些年,司马玉学好了,待他,也不再似以前般得刁难,更是让他觉得受宠若惊,觉得自己是得了老天眷顾了。
“就是愣了个神儿,没什么事儿,对了,我让你去打点的事儿,都打点好了么?”
经小德子这么一问,司马玉便是回过了神儿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染了一滴大墨的宣纸,轻咳一声,站起了身来,离开了书桌前面。
他真真是要得了魔怔了,怎看什么,都觉得会是跟纳兰雪是有关系的,都能想起与她同度的日子,都会满脑子都是她的音容笑貌!这可不行!他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可不能这般的整天没魂儿了一般!不做好这些事情,就不能手握实权,不手握实权,就不能掣肘司马青,不掣肘司马青,就不能逼了他,愿不愿意,都得把纳兰雪许给自己!
“回殿下的话,都打点好了。”
小德子应了一声,自衣袖里取了一张折了几折的纸笺出来,递给了司马玉面前,“这是帝都里,最后一间粮铺的卖契,只要不再开新的,帝都里的粮价,就都归殿下一人说得算数了。”
“过两日,我写一纸假给你,你带了银票,再去一趟昭阳城东边的昭阴城,瞧一瞧能不能把那里的粮铺也都盘下来,如果不能,就记一下那些不肯卖的铺子的名字和数量,回来告诉我知道。”
司马玉轻轻的点了点头,自小德子的手里接了那张卖契过来,小心的夹进了一旁的一册书里,打眼看去,那书册里面,已经夹杂了不下四十张纸笺,只是不知,是不是都是粮铺的文书。
以前时候,莫国并不注重商业,商人的地位,比有田地的农户,犹有不如,后来,纳兰雪所办官学里的“商学院”教出了不少有天分的学生,这些学生游走四国,使得四国物资相互流通,莫国地位急剧上升,才是让司马青开始重视起了商业来,商人的地位,也随之高涨了,于今,已是只略低于为官一样了。
司马玉早早的与纳兰雪相处,自没少从她的口中听闻商人的重要作用,之前,小试牛刀,使了些银钱,盘下几个昭阳城里的粮铺,差人经营数月,便是尝到了甜头儿!小小的一间粮铺,横竖加起来,连仓库都算上,也不及他寝殿的一间屋子大,却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为他盈利几十万两银子,比司马青的赏赐,还要多了十几倍不止!
要在昭阳城中囤积势力,与人交往,收拢人心,哪一样儿,也离不了银子,有了这么好的一项进账,他还愁得什么?!
于是,从那之后,司马玉便开始使人去买进昭阳城里的粮铺了,从开始时的几间,到现在的几十间,前前后后,才不过是费了十个月不到的工夫,可经营的所得,却已是个他自己都不敢信的巨大数字了……四千多万两银子,偌大的一个莫国,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两亿多两,他只在昭阳城里,十月经营的所得,就已是,近其两成!若能再统揽几城的粮铺……
想到便做。
司马玉从不是个拖拉的人,想好了,决定了的事情。便是毫不犹豫!
……
意国西境,极舫城的守军,已跟商国的大军打的如火如荼。
一边,是熟悉地形,死挺石更抗,一边,是志在必得,进退有据。
莫说是意国的守将们未曾想过,便是纳兰雪,怕也是不可能料到。这一次。尚扶苏。会御驾亲征!
骑在战马上的尚扶苏,意气风发,手持昔日里纳兰雪送给尚应世的那柄阔剑,哪里还有半点儿的阴柔之气?
因有自家皇帝坐镇。本就以勇武著称的商国兵将,此时,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箭来,盾挡,马来,拳扛,人来,刀上!
偌大的一个战场。似只几刻钟的工夫,意国兵将便只剩了……人仰马翻,哀嚎连连!
待极舫城守发觉大事不好,鸣锣收兵,却已是来不及了。
重甲步兵一路推进。运着攻城车一路到了城下,人身粗的包铁皮尖柱撞上去,几十下后,城门就被撞断了门栓!
……
夺下极舫城,尚扶苏下了战马,走上高台,仗剑而立,对整齐站在下面的商国兵将,大声问询,“意皇不义,使计先以其女,嫁入我商国皇族,欲扶j佞得天下,坏我商国河山,朕顾及父皇丧期,未与之计较,今日,又无故寻衅,欲以战事迫莫皇将郡主纳兰雪下嫁,妄坏我商莫联姻之大事,诸将答我,朕是可忍不可忍!”
原本,白寂风是皇族嫡子,身份远比纳兰雪高了一筹不止,纳兰雪嫁他,只能算是高攀,不能叫下嫁,可,在这里,尚扶苏却是把纳兰雪抬到未来商国皇后的位置上面,那,这“下嫁”二字,便就是合情合理了。
“不可!”
兵将们的回答,响彻云霄,因愤怒,而高亢的声音,震得整个极舫城都抖了三抖。
商国人对妻子家人的重视,远非他国可比,此番听了尚扶苏说,意国发兵莫国,是为了逼迫本国未来的皇后下嫁,这口气,哪里能咽得下?
天下人皆知,莫国郡主纳兰雪提出了三个谜题,并坦言,只要是有人拿了这谜题里所说的三样聘礼去求亲,不论身份高低,皆视为有效。
自家皇帝,早在半年多以前,就张贴了榜文,许下重赏,求这三个谜题的解答。
去年冬天,刚刚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许多人都亲见了,有人揭了皇榜,被皇帝的禁卫请进了皇宫里去,离开时,带了整整三马车的赏赐……之后,整个皇宫里就都忙了起来,一车车的锦缎狐裘买进去,一的下人招进去……
整个商国,哪怕只是牙牙学语的孩童,都是知道,新登基的皇帝要大婚了,皇后,乃是闻名天下的纳兰相爷的胞妹,莫国的云城郡主!
若非意国突然发难,此时,那位据说是美得跟神仙一般,聪明的不输纳兰相爷的郡主,早就该是商国的皇后了!
哦,对了,那位郡主还是个能征善战的奇女子,只带了一万莫国轻骑,就打得意国几十万大军鬼哭狼嚎,闻风丧胆,至于今,已是连渣儿都不剩了!
商国人尚武,对能征善战的人,向来钦佩敬仰,不论男女,不分长幼,只要是能带兵的,便是人人都会尊崇的,如果说,原本时候,他们还对纳兰雪这出身莫国的郡主,有那么一点点儿不喜欢的话,那,现在,在听了她的英武事迹之后,便是再无了分毫排斥!
在他们想来,这样一个聪明睿智,能征善战的美人,就该是他们商国的皇后,就只有他们的皇帝,才是配得上她的!
“跟朕一起打去汲水城,灭了这该死的意国,众将可愿!”
没有半点儿商量的意思,尚扶苏高举起那把尚应世留给他的那般阔剑,对台下已是满脸愤慨的商国兵将们大声吼道,因为过于使力,他的嗓子都有些破了音,这却是让台下的兵将们更是斗志昂扬了起来,“让意国的混蛋们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是他们能用下作手段逼迫的,众将可愿!”
“愿随陛下同往!”
这一次,商国兵将们的回答,比之前时候更是响了三分,矛戈底端撞地,竟硬生生的,把他们脚下青石铺就的路面,砸出了几万个圆坑来。
后来,尚扶苏所立的这一处台子,被世人取了个极有意思的名字,叫“怒红台”,被兵将们矛戈底端撞地,砸出了几万个小圆坑的场子,叫“怒红场”,取得是旧诗里的一句“冲冠一怒为红颜”,当然,这是后话。
……
《商国志》载,天烽四十五年,意兴兵袭莫,欲迫吾皇备聘之女,莫云城郡主纳兰雪下嫁,吾皇怒,兴兵罚意,立时四月,破城二十,意亡。
后十日,吾皇与莫皇约见汲水城,以汲水城外二十里为界,重定疆域,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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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兵至汲水城头对
战场上,风云变幻,一日城归此国,来日,便可能已换了主人。
意皇发觉不好,便使人在国内到处抓壮丁入伍,原本十户一丁的兵制,现在,已全然不顾,凡是男子,统统捉走,连岁的孩子,五六十岁的老者,身有残疾的人,都不肯放过一个。
本是春天时候,缺了几十万的青壮,就已是让意国的春耕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如今又这么一抓人,田间地里,哪里还有人耕种?妇人们哭天抹泪,老人们缺人奉养,孩子们无人教训……此时的意国,说是哀鸿遍野,也是半点儿都不为过!
纳兰雪带了兵一路向着汲水城的方向攻打,沿路在城里以市价购买补给和水粮,对城中百姓,不夺不抢,不欺不辱,遇上有城中有德高望重的老者的,还会亲自登门拜访,碰上城守鱼肉百姓,为官不清的,便立一个公堂,听百姓们来列数过往罪恶,依着莫国律法,罪大当斩的,便使人拖去砍了,脑袋挂到城门口,给百姓们唾弃一月,罪大却不当斩的,就依法定罪,该关的关,该发配的,传书昭阳城量刑司之后,押送苦寒之地为奴。
对那些城守遭了处置,没了城守的,纳兰雪便修书司马青,让他遣一个合适的人来担任,新城守到任之前,便有城中有贤名的人,临时代管。
旁人带兵,一路攻打进攻,没有后方补给,人都会越打越少,而纳兰雪,却是一路前进,一路收编所过之城的城防兵将,待打到了汲水城下时,她原本的一万轻骑,五千弓弩,已经变成了三十万大军!轻骑,重骑。轻甲步兵,重甲步兵,弓弩手,样样俱全!
让意国懊恼尴尬的是,纳兰雪带了她的兵,孤军深入,从莫意边境的天月城,如一把利剑,直直的刺入到了汲水城下,这一条通路两侧的意国城池。城守无一例外的据守不出。更有的。一待纳兰雪所领的军队与之齐平走过……就挂出了代表莫国的蛇龟锦旗,不战而降!
被两个白独羽遣往前线的老将,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晕。从前线一直“扛”回了汲水城的白寂风,这时,已全然没了往日般得孩子气,他未穿锦袍,只着了一件素色的单衣,站在城门上面,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站在军阵最前的纳兰雪。
因气急攻心,白独羽已在前一日夜里亡故。依着白独羽早就写好了的诏书里说的,此时,白寂风,便是意国里理所应当的承位者,若……意国不亡。将来,他便该是登基继位之人……
“纳兰雪,我只问你一句,你就当真没有,哪怕是一点,对我动过心么?”
秋风萧瑟,昔日里桀骜不逊的男子,脸色苍白,立于城头,声音里,带着竭斯底里,“我到底哪里不好,不称你心意?你告诉我,我改,改到让你满意,让你喜欢我为止,不行么?我……你该是也发现了,我已不再跟以前般得,不求上进,胡闹蛮横,我……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就真的没有半点儿的可能,能跟你在一起么?!”
纳兰雪不为所动,只安然的骑在马上,目光落在汲水城南门门楣上青石雕刻的那三个大字上,已勾画了十几遍,如今已是九月,还有三个月零七天,就是江越的祭日,她如计划般得打到了这城下,剩下的,就是占了这城,刨掉意国皇家的列祖列宗,为他修陵。
沉默许久,见白寂风依旧是双手扶着城墙,身子前倾的在等自己回答,纳兰雪才不得不慢慢的呼出了一口气来,微微抬头,眯起眼睛,看向了他,“白寂风,你我本就殊途,何来同归?”
她承认,短短几月的工夫,白寂风已经变了很多,至少,已不再像以前般得,让人只是看着,就觉得讨厌了,但,变与不变,有何不同?
江越已经死了,意国也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覆水难收,覆水,难收。
“我把江山赠你,也不可么?”
白寂风咬了咬唇瓣,因为过于使力,而把唇瓣咬破了,血味儿进了他的嘴里,呛得他一阵咳嗽,待喘平了气,更似想明白了什么般得,抬头,又看向了城下,正仰头看他的纳兰雪,“昔日,是我和父皇糊涂,想要使些捷径,把你迎娶回来,而让你的君王生气为难了,这,是我和父皇的不对,但,如今,父皇已经驾鹤,我也知道自己错了……你就不能大度一些,原谅我,再给我个机会么?!”
“你便是不给,我也可自己夺来,赠与不赠,有何不同?”
未等白寂风把话说完,纳兰雪便勾唇一笑,那笑,只让人觉得,冷得刺骨,“况且,今日,纳兰雪也并没打算,给你捧玺受降的机会,太子殿下,将来,《莫国志》上会这样来写,意亡于昭和二年秋,红颜将军怒其不降,命手下兵将尽屠皇族,掘皇陵,以陵中秘宝,犒赏三军,莫皇怒,削其官职,贬为庶民……”
纳兰雪的话,让城上和城下的人,都是吃了一惊,这一路走来,十几座城,她从没让兵将屠过一城,对城中百姓,亦是和善可亲,可……今日,她,这是要闹哪样!?她明明知道,这般的做了,会惹怒莫皇司马青,遭天下人指责,甚至,在史书上,给自己的生平留下污点……还是这般的坚决执拗,她……这是……
“你为什么这般的恨我意国?”
白寂风像是被纳兰雪的这一番话给镇住了,许久,才是稍稍回过了些神儿来,目光颇有些呆滞的移向了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这般十恶不赦么?十恶不赦到,让你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前程,也要灭我全族?也要……掘了我白家的祖坟?”
“你不过是个只知贪玩的纨绔,充其量,也就是惹了我不高兴,我虽是小气,却也不至于小气到这般地步。”
纳兰雪勾唇一笑,缩在衣袖里的手,本能攥紧,指甲刺破了掌心。犹未自觉,她这一生,只在两个时候,感觉到那样的难过,一个,是纳兰段寿终正寝,她在上朝,未能陪他最后一刻,另一个,是自旁人口中得知。江越被白独羽烧死山上。起火的那日。刚刚巧,是他许给她的,会送她礼物之时,“当你父放火烧山之时。你我便是仇人了,我起过誓,会让整个意国,为他陪葬,你要怨,便去怨白独羽,你们白家的列祖列宗要怪,也该去怪白独羽!今日这城!我要定了!意国的皇族,我也屠定了!我还可以告诉你。白寂风,我为什么要刨了你白家的祖坟!因为,他头七那日,我给他许了诺,会灭了你意国。刨了你意国皇陵,给他,寻一块风水宝地,安静之所……他生时,未能享一日太平盛世,待如今,他死了,我便许他,一个岁月静好……”
啪一一
一滴眼泪,自纳兰雪的眼中溢出,滑到脸颊,摔落在地上,在马匹的蹄边,润湿了一寸土地,原本,该是极轻微的声响,这一刻,却是让城上城下的人,都感觉到了压抑和刺痛。
所有人都以为,纳兰雪,这出身莫国的奇女子,征战疆场,与兵将同吃同饮,都未抱怨过半句巾帼女将,该是个不会哭,不会痛,不会受伤,不会……的神仙一样的人物,今日,听了她的这番话说之后,才是明白,她不是不会哭,不会痛,不会受伤,而是,她比旁人,更坚强,更能忍痛,更能……她跟寻常人一样,跟他们每个人,一样……
“原来……是他……我……懂了……”
白寂风的吃惊,不亚于城下城上的任何一人,许久,缓缓的低下头去,自嘲的笑了笑,“对不起……纳兰雪……对不起……我……我父皇已驾鹤,我……代他,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他人都死了,你说这,又有何用?若你的这一句‘对不起’,能换他生还,今日,莫说是一座汲水城,便是你意国的半壁江山,我,纳兰雪,都可以做主还你!你能么?”
发觉了自己失态,纳兰雪深吸口气,低下头去,让自己的心境,稍稍平稳一些,她这是怎么了,隐藏情绪什么的,不一向是她的专长么?今日……他跟白寂风这将要亡国的人,说这些做什么?今日她所说的话,定会传得人尽皆知,这,会不会让司马青猜忌纳兰家,对两位兄长的前程不好?会不会……坏了爹爹的贤名……会不会……
“若能,我定不吝。”
白寂风的话,打断了纳兰雪的计算,他自腰间拔了自己的佩剑出来,慢慢的,爬上了城墙垛子,一脸的歉意和心疼,“今日刚好是重阳,在意国,当是登山扫墓,拜敬先人的日子……纳兰雪,我只问你这最后一句,你愿或不愿,都给我个答应……我以我命祭他,待我死后,你葬我,可好?”
白寂风的话里,没有半点儿的商量余地,或者说,一种名唤绝望的情绪,已让他没了半点儿的畏惧不舍,他真的是在只求一死,只是,死后,希望一个他心悦的人,能帮他埋骨,能送他最后一程,这要求,并不过分,甚至,是有些让人同情可怜。
“好。”
纳兰雪答应了一声,便又低下了头去,不再看白寂风,只对跟在她身边的燕娘,做了个只她手下暗卫会懂的手势。
燕娘领命而去,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不远处的小山上,江越被宿灵等人强按在了石椅上面,连绳子,都动用上了。
就在刚刚,纳兰雪跟白寂风说那番话时,这家伙完全失控,就要冲下山去,告诉她,自己其实没死。
若非,宿灵眼疾手快,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把他拖倒在地上,此时,这家伙,已是跑去了莫军的阵前,抱住纳兰雪,什么都不管顾的,跟她诉衷情去了!
“殿下,你怎能这般激动呢?王妃虽是说得感人,却也只是说说的而已啊!你不为你们的以后考虑,也得为王妃的现在打算罢?如果,你这么贸然的冲了过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其实没死,王妃是被你给骗了,意国被灭国。其实是冤枉的,以后,王妃可怎么做人?”
看着被绑了手脚,堵了嘴的江越,冲着自己又是瞪眼,又是拧眉,只恨不能,就揍自己一顿才好的样子,宿灵不禁叹了口气,寻了个他踹不到自己的位置坐了。开始跟他讲道理。“还有啊。若你现在出去,让司马青知道你没死了,肯定,得暗地里遣人来灭你的口。你想啊,王妃出身纳兰府,她兄长纳兰述,可是司马青极倚仗的人,他会允许,王妃跟你这给他带不来半点儿好处的人,配成双么?你这般的冲动糊涂,对得起王妃对你的一番痴情么?咱们可是要做大事的,没那许多的闲工夫跟他虚耗。你也想早些娶王妃回来的,对罢?你多虚耗一日,就多耽搁一日,你总不想,等王妃成了半老徐娘。再跟你成亲罢?或者,万一,那个司马青怕遭天下人指点,胡乱的给王妃点个鸳鸯谱……嗷一一”
宿灵的话未及说完,便被不知怎么弄断了绳索的江越扑上来,一顿暴揍。
他是臣,江越是君,虽,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儿,但,江越要揍他,他还是不敢还手的。
在宿灵的身上出够了气,江越才揉着自己打疼了的拳头,站直起了身来,刚才,他被这群混蛋绑了,那边儿发生的事情,半点儿都没能看见,再加上,纳兰雪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不再似刚才般得能让他听得清楚了……也不知,他的亲亲王妃,有没有再说什么,跟他诉衷情的话?啧,真真是可惜了!
这般想着,江越又是不解气的朝着刚要从地上爬起来的宿灵踹了一脚,混蛋,耽误他听他的亲亲王妃说话!可恶!
宿灵被揍得鼻青脸肿,刚要爬起来,又被江越踹了一脚,腿上吃痛,就又摔在了地上,见他还是一脸的“怨怼”,便索性,就坐在了地上,不起身了,反正,不定什么时候儿,还得挨揍,他费那劲儿起来作甚?在这硬石头山上,摔一下,可比挨几拳要疼得多了!
……
白寂风挥剑自刎,汲水城城门也随之大开。
听了纳兰雪之前所说,对她满是同情的诸兵将,在这一刻,蜂拥了进去,前往城中各处去捉人。
其实,所谓的意国皇族,也没多少人。
白独羽已死,膝下两个公主一个皇子,大公主早已死在了商国,皇子这又没了,只剩了一个年幼不懂事的小公主,也已在听到宫人传言之后,吓得跳了水井。
白独羽是杀光了自己的兄弟之后继位的,仅有两个一母所出的姐姐,尚在人世,如今,听闻纳兰雪要使人屠尽意国皇族,这两人的夫婿,也是忙不迭的各写了一封休书,把她们赶出了家门。
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便是如此,这世上夫妻,能同甘者众,能共苦者,能有几对?能生死相随的,又有几人?
砍了两个被扫地出门的意国公主,一众兵将便一股脑儿的涌入了意国皇陵。
之前时候,纳兰雪已经暗示过了,她会让众人掘了意国皇陵,分了里面的宝贝,条件,当然也有,就是把里面的东西都分完了以后,要重新修建完善起来,用来给已死的泗水国旧太子江越建陵墓。
一众兵将,除了最初的一万轻骑和五千弓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