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这回事。”晓春把她扶起来,“别哭了,我扶你回房去歇歇,别想那么多、不会有事的。”
“真的?”真的不会有事吗?
“相信我。”晓春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嗯。”她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却笑了。
第一次,她感觉到有人重视、安慰更好,她想她终于有一个真心对她的朋友了。
“棠大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晓春看他一个人站在中庭,背着手似乎在欣赏月光,连忙抓住机会走上前去。
“原来是你。”
“你希望是别人吗?”她低垂着头,轻轻的、悠悠的说。
“你说什么?”他一时闪神,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没有。”她微微的红了脸,掩饰般的说:“你有心事是吗?”
“也不算什么心事。”只是烦躁,他开始觉得今天下午对海宁太苛刻了些,她多少有些小孩子脾气,会吵会闹是正常的。
但他就是弄不明白,她到底在吵什么、在闹什么。
“我听海宁说,你们今天下午又为了我大吵一架。”她不安的说,“又是我给你们惹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是海宁太任性了。”
“不,你们老是为了我吵架,我真的很难受。”她抬起头来,有些恳求的拉着他的衣袖,“我不希望你们的感情因为我生变,我想我不适合再跟着你们了,明天我就走。”
“走,你能走到哪里去?”
根本不是晓春的问题,况且他跟海宁也没什么感情可以生变,就像她说的,他不过是段家的一只走狗,在她眼中、心中她不就把他当成一条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随时随地还要面对她的无理取闹。
是人都会觉得厌烦的。
“天涯海角流浪去。”她眼里隐约闪着泪光,但却又故做坚强的笑了。
“我会想办法安顿你的。”
“我不希望造成你的麻烦。”她垂下头,眼泪却也跟着落下。
“不会的,别哭。”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帮她拭了泪,她哭泣的模样是动人的,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韵致,不像海宁,她总是放声大哭,就连哭泣都显得倔强又不甘心的样子。
她太好强、好胜,就连落泪都不让人察觉她的脆弱。
“棠大哥,谢谢你。”她轻轻扑进他的怀中。
突然之间,树后传来两声冷笑,棠列一愕之间连忙推开她到树后一看,一个苗条的红色身影正越奔越远。
跟着跑过来的晓春也见到了,她苍白着脸,眼泪泫然欲滴,“是海宁!糟了,她误会了!”
“棠大哥,你快去跟她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淡淡的说,“晚了,你去休息吧,没事的。”
“可是……”她忧虑的说,“真的不要紧吗?”
“真的没事。”
看着晓春走远,他慢慢的在中庭里踱步,他以为那股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烦躁感会随之消失,谁知道不增反减。
他究竟是怎么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流逝,不知不觉中已是深沉的夜,他低下头来突然发现脚边有个东西一闪。
他捡起来一看,是个小巧的耳坠,想必是晓春掉的,于是他往她的厢房走去,准备把耳坠放在她门外。
才刚来到门口,他正要放下东西时,忽然她的窗口有一团黑影闪过,夹带着些微的振翅声。
一只黑羽信鸽飞了出来。
他直觉有异,跟着追了出去,他提起轻功急奔,轻飘飘的越过墙头,跟着紧追着不放,追出数里之外只见左边一座茂密且幽暗的密林,这是他最后能将那只信鸽抓下来的机会。
他右足在石上一点,轻轻一个转折,姿势优美的掠过树梢,他在树枝上纵越自如、急起直追,跟着扳住树枝双脚一弹,往上越高数尺,一把抓住信鸽,然后轻轻的落下,着地声响极微。
他轻轻的抓住它,从它的足上取下一个竹筒,他稍微旋了一旋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纸。
迅速的读完之后,他脸色微变,沉吟了半晌之后,他将绢纸放回去,松手让信鸽高飞。
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看样子他有事情要忙了。
一抹冷笑浮上他的唇角,有人将有幸见到恶狼棠列的真面目。
夺魂、嗜血。
海宁直盯着眼前的男子看,他相当的年轻、面目俊秀但却带着一股冷冰冰的感觉,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的样子。
旁边一个英伟、蓄着落腮胡的男子顺手关上门。
“干什么!滚出去!”
她心情不好,刚刚大哭一顿两眼肿得像核桃,连声音都还带着些微的哭音。
她还在为昨晚上演的那一幕而愤怒不已。
反省了之后,她也觉得自己似乎不对在先,她不应该小家子气的乱吃飞醋,所以她想了又想,终于决定去跟棠列认错。
这破天荒的举动让她犹豫了很久,等到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跟他赔罪时,却看到他们深夜幽会还搂抱在一起。
把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跑回房间时手都还在发抖。
“我是段智晖。”
“我管你是什么阿猫阿狗!给我滚!”她拿起请晓春帮她寻来的鞭子,“吱”的一声击在桌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巨响。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脾气却这么坏!”狂狮燕十三看场面有些僵,连忙出声想要让气氛变得和缓一点。
刷的一声,毫无防备的他被海宁朝脸上打了一鞭。
段智晖身形微晃,一伸手就抢下她手上的鞭子,反手清脆的打了她一个耳光。
“你敢打我!”她对他怒目而视。
“长兄如父,教训你有什么敢跟不敢的!”段智晖厉声道:“你敢再动其他人一根寒毛,我就用国法治你,看是你刁还是我横!”
他早就知道这个皇妹脾气古怪又刁蛮无礼,不管是父星或他派去的人马,或多或少都吃了她不少苦头。
“呸呸呸!什么长兄如父!少不要脸了,冠上段这个姓会污了我的名!”
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能冠上段这个姓该感到庆幸。”
“谁稀罕!”她哈哈大笑,“我才不需要一个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臭男人给我一个姓!如果让我姓段才能让他良心稍安,那么我绝对不要让他如愿,我要他痛苦一辈子!”
“你如果想用这种态度伤他,就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段智晖寒着一张脸,“我会不惜杀了你来保护他。”
她直视着他冷酷而锐利的眼,第一次感到害怕,他是说真的!
“那你杀了我好了,我绝对不认任何人当父亲!”
他看了她一会,知道她体内流着跟他相同的血,她的脾气一如段家人的倔强、好胜和固执。
“别这么快拒绝,再想一想。”
他一转身,带着燕十三又离开了。
“抱歉,狮。”
“这算什么,都肯替你挨刀子了,挨一鞭算什么。”他虽然气得半死,但不会迁怒到龙身上,毕竟得罪他的是那个刁蛮女。
“手下留情一些,毕竟是我妹妹。”
他了解狮的个性,他是有仇必报的人,他一定会用别的方法来讨回公道,只希望他手下留情一点,别把海宁整得太惨。
他是无所谓,只是父皇会心痛!他虽然威胁海宁,威风八面的把她骂了一顿,但还是担心以她的个性会宁死不屈,打死不认祖归宗。
死了一个江海宁无所谓,但是父皇可就跟着完蛋了!
“放心吧,她的一条小命我会留着的。”不亏是龙,早就知道他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报那一鞭之仇了。
他思索了一会,“请棠列去看看她,或许她肯听他的话。”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怎么肯做?”棠列耶,那个老爱偷懒、打混,出个任务推三阻四的家伙,“他平常懒散,好像很风流,其实骨子里正经八百又精明的要死,怎么可能甘愿去找气受。”
“你就说我已有杀她之心,相信我。”他微笑了一下,“他会抢着做这件事的。”
他亲眼看过海宁和棠列在客栈内的争吵和拉扯,别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不过他想的可有意思了。
“可恶,没见过这种女人!”
燕十三忿忿的进门,门一甩就破口大骂。
“发这么大脾气,是谁……”棠列正在房里擦拭着宝剑,一听见燕十三进门,他放下长剑转过身来,正想问他是谁让他发这么大脾气时,一看见他脸上一条明显的鞭痕时,马上就心知肚明了。
海宁又扬鞭胡乱打人了,他还以为她已经改了。
“你犯了她什么忌讳?直盯着她看还是多跟她说话?”
“你怎么知道?”
上次龙派他去接海宁,她硬是让他在江家外等了一个半月,无论如何都不出来,他知道她是龙的妹妹、是皇上的金枝玉叶,所以不愿对她无礼,只能鼻子摸一摸就回来了。
豹和鹰遇到的情况和他大同小异,因此龙才决定派狼去接人时,先不透露她的身份,以免跟他们一样失败。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两个月来可把她的臭脾气给摸透了,只是他没想到她居然又故态复萌,真是没药救了。
“龙去见她,我在一旁陪着,看她理都不理我们,这才好意称赞她生得貌美,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挨了一鞭。”
“只挨了一鞭还算运气好。”
“白挨了一鞭还算运气好?那女人简直有病!”燕十三不悦的说:“龙请你去劝劝她。”
“想都别想!”
“你跟她比较熟,龙骂她的那一顿可真是大快人心、深得我意。”
她挨骂了?龙一向冷面、冷心肠,平常喜怒哀乐都让人瞧不出来,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次居然会开口骂人,可见海宁这祸闯的不小。
“你知道龙的个性,有多严重不用我说吧。”怪了,怎么棠列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这家伙不是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老是把无所谓挂在嘴上的吗?
他看起来像是紧张的样子。
“不过就是打了你一鞭,龙就算要替你出气也太严苛了点吧。”
“怎么会是替我出气。”燕十三神秘兮兮的说:“那丫头多拗你都不知道,死都不肯认祖归宗,她说要让皇上后悔、痛苦一辈子。”
“龙怎么可能让她这样伤害皇上。”他用手刀在空中虚砍一下,“他觉得这样省事,再骗皇上说她不肯回宫,一切搞定、天下太平。”
非常像龙的作风。
“我不会坐视不理的。”他皱着眉头,“龙居然已有杀她之心,这点倒是始料未及。”
“这还得谢谢你的消息,毕竟要查出是谁在计划要绑走她来要挟皇上实在太难了,还不如让她消失,一了百了。”棠列突然觉得非常气愤,他将这件事列为头号大事,为的就是想要既能保护海宁又能清除叛逆,因此才会请龙暗地里先加以详查,等他回城之后再接手,没想到他这个外人都还没嫌事情棘手,他居然先怕麻烦起来?
况且事情已经开始有些头绪,龙居然会作这样的打算?
他冷漠的看了他一眼,“听起来她似乎非死不可。”
“那也不一定。”狂狮脸上装得一本正经,说得严重无比,肚子里其实快笑岔了气,“或许你有办法让她改变心意,进宫认父认祖归宗,那么有皇上罩她,你说谁敢动她一根寒毛?龙就算想把她砍成八块也得顾忌些,你说是不是?”
“是跟不是都给你说走了,你叫我说什么!”他看了他一眼,不是很高兴的说道。
看样子为了保她的小命,他又得去跟她周旋了,他还以为他已经彻底摆脱她了。
只是,他和海宁老是吵嘴,话都不能好好说上一句,她会听他的话进宫认父那才有鬼!
第七章
入夜之后,繁星点点,浩月当空。
海宁坐在窗台边,托着腮仰望着天边的明月,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天了,棠列不曾来看过她一次,他是真的打定主意不再见她了吗?
他是真的打算永远都不理她了吗?他是个好人,好人不就应该永远宽宏大量,乐于原谅别人吗?
还是他是为了跟晓春双宿双飞,嫌她麻烦所以才故意惹她生气,害她口不择言的乱骂一通,他再借故不理她?
突然,一阵低低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她回过头来,“谁呀!”不会又是那些烦人的侍女和仆从吧?
“是我。”
乍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她猛然愣住了,是在做梦吗?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会痛!那表示是真的?
她冲到门边去,正打算开门,他的声音却隔着门传了进来。
“别开门,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说完我就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淡,而且要她别开门,难道见她一面会要他的命吗?
她就知道,他有了晓春就不管她了,她轻轻咬住嘴唇,忍住难堪的泪水。
“暂且先不提我们私人的恩怨,我来是因为有几句话非说不可,你爱听不听都随便你,说完我就走。”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你跟我说话一向有话就说,从来没顾虑我的感受,这会突然又客气了起来,那不是挺别扭的。”
她这是指责的意思吗?他何时不顾虑她的感受了,她那么敏感易怒,他跟她说话能不小心翼翼的避开危险话题吗?
他几次口不择言都是被她气的、激的,这会她倒来怪罪他了?
算了!他一摇头,接着说:“大队人马因为你的任性耗在这里数天了,你丝毫都不觉得过意不去吗?”
她的影子映在窗子上,看起来有些委屈、可怜,可是若他不这么做,他们一见面就又吵得天翻地覆,平白惹了一肚子气对事情没有助益,那他不就白来了?
“我又没有强迫他们留下来,要走的人就走,我有要谁留下来陪我吗?”
“你明知道他们有非留下来不可的理由。”
为了这颗沧海遗珠是劳师动众,连龙都亲自出马了。
“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做不愿意的事,他们就算在这里跟我耗上一年,我也不会跟他们走的。”
“你跟一个病危将死、满心后悔的老人计较什么?”他将声音放柔了,“难道你娘教你去恨他、永远都不要去原谅他?这是你娘希望的吗!”
“没有。”她双眼含泪,“我娘是个认命的善良女子,他这样对她,她居然没有一句怨言。”
“如果连你娘都不怨,那你恨什么。”
海宁双手掩面,低低的哭了起来。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是个特别的孩子,她没有父亲,全族的人都看不起她们母女,让她们做最下等的劳役,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人家的鞭子。
走在路上她不知道挨了多少辱骂、石头,她恨那个造成她们痛苦的男人。
但是娘亲却总是笑着软言安慰她,说她父亲是个善良、伟大的人,要她永远怀着一颗宽恕、善良的心。
可是她做不到,她没有办法像她娘一样,在困苦的生活中还保持着柔软的心,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坚强,她要保护自己、保护娘亲。
软弱只会让人家将她瞧得更扁、更加欺负她。
八岁那年,娘亲终于不堪折磨和劳役,撒手人寰!临死前她才透露她的父亲是大理国君,要她体谅他的苦衷,原谅他无法照顾她们母女的难处。
一国之君,她的父亲是一国之君!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她的父亲居然是一呼百诺、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君。在她们受尽欺凌、折磨时,他过的依旧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摆夷的江凤凰早就被他抛在脑后,只有她那苦命的娘,至死依然抱着对他的深情不放,嘴里喊着的依然是那个负心的男人。
她没有爹,她八岁那年就知道自己永远没有爹!
“皇宫,好遥远的地方;父亲,好陌生的一个人。”她将头抵在门上,啜泣着说:“棠列,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接受一个我已经恨入骨髓的人做爹?”
“你有这么恨他吗?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根本不会去恨,因为你还渴望他的关怀,因为你要记住他,你知道自己不是没爹的孩子,所以你要恨他,因为你怕有一天,你终究会将他忘了。”
“如果你恨他,为什么你还要待在摆夷?是因为那里给你温暖和呵护吗?不是,都不是的,你不敢离开是因为你怕他找不到你,你不敢离开是因为你一直在等他来接你团圆。”
一片安静之后,门缓缓的被推开。
海宁脸色惨白的走出来,她手一扬“啪”的一声重重的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可以闪避,但他没有躲开。
海宁用力的咬着下唇,双手用力的握着拳,“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揭人家心里的伤口让你很痛快吗?”她双手在他身上乱打,“我恨你!我恨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自以为是的乱猜!”
她不知道心里被压抑到最深处的秘密,被人家一言道破时,会有这么痛、会流这么多血。
他为什么要看穿她、拆穿她所有的防备,他不知道这样让她很痛很痛吗?
“我不是用猜的。”他平静的接受她发泄怒气,“是你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她激动的说,“我从来没说过!从来没有!”
“你的确从来没说过,你表现得很强悍,可是你的眼睛……却是那么的悲伤。”
她一愣,随即将头撇开,“胡说,你以为随便说几句就能左右我的决定吗?”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要怎么做都是你的选择,我有资格左右你吗?我不过是段家的一只狗罢了。”他有点后悔一时冲动说了那么无聊的话,他到底在做什么,是因为心疼她吗?
她看他转身要走,心里一阵委屈,他对晓春一定不会这么刻薄,讲话也不会夹枪带棍的伤人。
“等一下!”她有点委屈的说:“你就不能好言好语的待我,才说了几句就生气想走。”
“我没生气,话说完了当然要走,难道还留在这里找骂挨?”
“还说没生气?你听听自己说的话,哪一句不刺人,干吗这样凶我?”
“我有很凶吗?”他错愕了一下,随即笑道,“大概被你传染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凶,不是吗?”她叹了一口气,“我老给你气受,你对我反感也是应该的。”她一甩头,潇洒的说:“算了,我进宫去。”
“你要进宫去?”他还以为他听错了。
“是的,我愿意去向他摇尾乞怜求他分一些关爱给我。”她的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可是,我要你依我三件事我才肯启程。”
“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但绝不能有违侠义之道。”
他知道不该答应,以她的个性绝不会只找些小事来为难他,但是若不答应,她不肯进宫又有性命之忧。
“我们握手为誓。”
她伸出手来与他相握,那柔弱无骨的小手轻盈盈的,像一团软棉花似的。
他无端的感到一股燥热,伸回自己的手,“说吧,你要我依你哪三件事?”
“我要你抱我。”她白皙的脸庞悄悄的红了,“就像昨天你抱晓春那样。”
她就算要他去打皇上一顿出气,都不会比说出这句话更让他惊讶,她究竟转什么念头?
“我昨天没有抱晓春。”是她突然扑到他怀中的。
“我看到了,亲眼看到了。”他为什么不肯拿待晓春的方式对她,她不要他对晓春比她还要好。
“你看错了。”
“第一件事情你就不肯答应,其他的更不用说了。”
他摇摇头,他既然答允要依她三件事,就算是天大的难事他也义无反顾,怎么她居然一开口就叫他做这不相干的小事?
况且这件事未免太过轻而易举,他是不轻易许诺于人,海宁不知轻重,居然把他的许诺当作儿戏。
“你确定?”
“当然。”她坚定的说。
“好。”
他伸臂拉过她,环住她的纤腰,但仍让她跟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她仰起头来看他,有七分的娇涩三分的尴尬,“你是这样抱晓春的吗?”
“我没有抱晓春。”她的身躯柔软、曲线是那么样的适合一个男人的臂弯,他得很克制才不会把她像揉碎般的拥在怀里。
她长长的睫毛上还缀着未干的泪珠,双颊因羞涩而微红,美好而红润的双唇是那么的动人。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她充满诱惑力,连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都像是迷魂药般的催人情欲。
“棠列,我……”
她一开口,他马上回过神来,并且意识到自己刚刚不洁的念头有多么的亵渎她。
他连忙放开她,“好了,第一件事办到了,第二件事呢?”
“我还没想到。”她垂下睫毛,“等我想到再告诉你。”她慢慢的转身进房,然后回眸对他一笑。
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间,时间几乎停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是不是因为海宁的回眸?
在海宁进宫之前,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那就是皇后清修的礼赞寺。
她有些忐忑的步下马车,段智晖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收起你的刁舌利爪,规矩一点。”
他母后爱静,因此他命大队人马留驻五里之外,自己低调的带着海宁前来。
海宁伸伸舌头,“干吗动不动就教训人!”
说实在的,她还真有点怕这个冷冰冰、不喜形于色的兄长,他老寒着一张脸,心里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都没见到棠列的人呢?他们不是谈和了吗?为什么他不在她身边,他不是负责保护她的吗?
这几天跟着她的都是段智晖,不然就是挨了她一鞭的燕十三。
她很想问他们棠列哪去了,可是她不敢问段智晖,燕十三又不理她,害她闷了一肚子气。
她看看周遭的环境清幽僻静,一片绿柳环着一座小湖,旁边一排黄墙围住一间佛寺。
“为什么皇后娘娘不住在皇宫,却要住在这间破庙!”她好奇的问,难道是因为皇帝待她不好吗?
“小心门槛。”他推开寺门跨过门槛,顺便提醒她一句。
“喔。”还好他出言提醒她,不然她一定被绊倒掉上一跤,“你还没告诉我。”被他一打岔,差点忘了继续追问。
“告诉你什么。”他的声音虽然依旧严峻,但眼角却露出笑意。
“为什么你娘住这呀?”他是不是在跟她装傻,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故意在回避她的问题。
“好奇不是一件好事。”
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她嘟起了嘴,“不说就不说,很稀罕吗?”
“既然不稀罕又为何问我?”
他母后常住礼赞寺的原因与其说是潜心向佛、为国祈福,还不如说是为爱所伤,避居佛寺以求心情上的安宁。
她虽然母仪天下,贵为六宫之首,但是丈夫心里却丝毫没有她,她虽然是个称职的皇后,但一直为不受丈夫所爱而苦。
宣平皇帝敬重他的皇后,他们相敬如宾,维持着相当友善的关系,但他不爱她,伤心的皇后只好避居佛寺。
他会带海宁来见他母后是因为他希望她能够接纳她,也因为是母后的心愿,她想见见这个占据了她丈夫所有心灵的女子的女儿。
海宁完全不明白段智晖的用心,她还在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国之后会住在佛寺,那她会不会是个尼姑?
“那……皇后是不是个尼姑呀?”她小心翼翼的问,生怕他发火可是又好奇。
段智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话太多了!闭嘴。”
“凶什么凶?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小声的抱怨着,然后乖乖的闭上嘴。
几名出家人领着他们到正殿去,一个穿着浅色素衣素裙的妇人正跪着诵经。
她低垂着眼眸,虽然已有些年纪但姿容秀丽、眉目和善。
她诵经完毕,站起身来看了看海宁,“你就是海宁。”
“嗯。”她点点头,皇后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相当朴素也老了,看起来蛮慈祥的。
“你终于肯来了。”她语带哽咽,眼泪一滚,“我总是求菩萨保佑,求她让你回宫来认祖归宗。”
“我肯来跟菩萨完全没关系。”她直接的说,那是因为她想来才来的。
段智晖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母后,既然她人都来了,你也跟孩儿回宫吧。”
“我不回去了,这辈子我只记挂两件事,一个是海宁流落在外,另一个就是你与平扬公主的婚礼迟迟未举行。”她擦了擦眼泪,“现在看到海宁,我总算了了一桩心愿。”
“有人肯嫁给你呀!”不会吧!谁受得了像他这么闷、这么冷漠的男人,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你闭嘴。”
“别凶她,别吓着她。”她握着海宁的手,“虽然这欢迎两个字来得晚了些,但我还是要说欢迎。”
“你这样就接受我?完完全全不介意我的来路不明?”这个皇后真是个好人!
她最近真是好运,总是碰到好人。
“你是皇上的金枝玉叶,怎么会是来路不明?”她叹道:“皇上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中,这才会闷出病来。”
“他若早知道凤凰替他生了一个女儿,绝不会让你们流落在外的。”
“那当初他为什么不接我娘回宫,反而把她丢在摆夷?”
“这……”她为难的看着段智晖,不知道要怎么说。
段智晖接着说:“你别以为当皇帝可以为所欲为,有时候皇帝受的约束比平民还多,宗室规定外族女子不得纳为后妃,况且老太后在世之时最注重道德和礼仪,她绝对无法接受你母亲。”
武扬看她脸色惨白,浑身微微的发颤,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
皇后拉着她的手诚恳的说:“皇上伺母至孝,从不曾微拗,这件事在他是两难。可是,他心里一直就只有你娘,这些年来他过得不痛快,心里也不舒服,病痛不断都是因为思念你娘呀!”
是吗?是吗?原来皇上虽然锦衣玉食,但却是食不知味,他逼不得已做了负心之人,她是不是不该太苛责于他?“我知道了。”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对段智晖说:“带我去见他吧,去见我……我爹。”
一股冷飕飕的寒意袭来,直到密室的门关上之后,寒意才稍减。
“你来得太慢了。”一名身材颀长的俊美男子没什么表情的说。
“没错!雷昊从东蛮回来脚程都比你快。”燕十三说道。
“什么都没做的人没资格说这句话吧!”棠列不满的回嘴。
“我可是替你保护着娇滴滴的公主,这是全天下最烂的任务了。”燕十三依然对那一鞭耿耿于怀。
“替我?怎么会是替我,她可不是我妹妹!”说得好像江海宁是他的一样。
“谢天谢地她不是你妹妹。”他暧昧的笑着。
“你说什么?简直有病!”
“你们两个如果一天没斗上几句,心里会不痛快是不是?”猎豹武扬一如往常的当和事佬。
这座地下冰库藏在皇宫之内,而密室又藏在冰库内,是五杰的聚集地,每当他们要讨论大事时,这个隐辟又安全的密室就变成绝佳的场所。
“都到了,还算蛮快的嘛。”段智晖最后进门,甚少显露出情绪的他,居然带着笑容。
“到了一会,有人连架都吵完了。”
“我错过了什么吗?”在兄弟的面前,他终于放下太子的身份,不再端着一张脸,如果海宁有幸看见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大喊不可思议。
“别的事不用 唆,还有正事要办。”棠列连忙岔开话题,“鹰,你有什么发现?”
孤鹰雷昊善追踪、侦察,这阵子他一直在东蛮查探东平王的动静。
“龙的怀疑是正确的,东平王暗地招兵买马,大举操练,应该不是闲着无聊。”
雷昊话一向不多,不过说的未免太少,棠列追问道:“你只查到这样?那海宁的事呢?”
“你急什么?”燕十三打趣道:“人家大哥都不急了,你急什么意思的?”
“谁说我急了?我只是随口问问的。”这燕十三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干吗尽找他麻烦?
“先别吵,让我们把事情拼凑起来,再讨论看看怎么应付。”武扬笑着说。
五杰从小拜在十全老人门下学艺,狡龙段智晖、猎豹武扬、孤鹰雷昊、恶狼棠列和狂狮燕十三,五人之间早已建立起金石般情谊,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和保护,在他们年少冒险患难的危急日子中,一直相对的增加。
因此,当他们替十全老人了了一桩江湖宿怨时,便一同投身至大理段家,个个身居要职。
“东平王的野心很明显,他勤于操兵无非是想攻进城来。先皇曾经下过令,禁止东平王带兵人城,因此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让自己的军队入城。”段智晖说道。
“每日来往大理的商贾这么多,如果他命人这样混进来,我们也无从防范起,总不能闭城吧?”
“引他来。”雷昊终于开口了,“让他有个理由进城。”
“神经!干吗引狼入室?”燕十三说道,“那我们要不要开城门欢迎他?”
“棠列,你身边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段智晖突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先安置在我府中,我想她还有利用的价值。”
“没错,我们要利用她。”段智晖笑道,“棠列,给你点好事做做。”
他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我觉得你好像不怀好意。”
“怎么会?我们是好兄弟呀!”他拍拍他的肩膀,“鹰,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跟你现在想的一样。”他仍是不急不缓的说。
“鹰不亏是龙的影子,他们两个居然心意相通。”武扬笑着说。
“两个大男人心意相通?”燕十三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恶心!”
他们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极了,似乎东平王的阴谋根本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棠列也在笑,不过他笑得蛮有保留的,因为他有个不好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倒大霉了。
第八章
海宁有些紧张,就在那罗纱帐后,有着她从未谋面的亲爹。
那个她娘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
段智晖屏退所有的侍从,言德宫里悄然无声,只有浓重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
“去吧。”他轻轻的在她背上推了把,低声道:“他等了你十七年了。”
“我……”她有些犹豫,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是害怕吗?
段智晖走了出去轻轻的关上门,阳光从窗外斜斜的射入,仿佛拖曳着一道光源,将那张龙床围住。
她的爹,就在几步的距离内。
海宁慢慢的走上前去,轻轻的挂起罗纱帐。
她看见一张清瞿俊秀的脸孔,只是脸色苍白、神色颇为憔悴,两鬓已现白发,他双目紧闭,全身严严密密的盖着一袭湘妃红被,只将一个头露了出来。
这就是她的父亲吗?
她轻轻的坐在床缘,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心里思潮百般起伏,她该怎么来面对这个自己一直恨的人?
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那微微拢起的眉峰和偏快的呼吸,是不是代表着他正受噩梦的纠缠呢?
“凤凰儿……凤凰儿……”宣平皇帝微微的震动了一下,喃喃的喊着。
他的额头微微的沁出细汗,海宁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用衣袖轻轻的为他拭汗。
他喊着娘亲的名字呢!海宁心里一酸,忍不住落泪。
段宣平悠悠的睁开眼,他又梦到凤凰儿,梦到他们诀别的那一天,梦到她带着眼泪的笑容。
“凤凰儿……”他颤抖着伸出手,犹以为身在梦中。
那眉、那眼、那落泪的神韵……“凤凰儿……是你来寻朕了吗?你肯带朕走了吗?”
他的凤凰儿依旧美丽动人,一点也没有改变,而他却已垂垂老矣。
“我是海宁。”
不管她有多么的恨他,看着他的样子,她就是没办法硬起心肠来责备他,他虽然抛弃了她们母女,但却一点也不好过。
“海宁。”他如遭电殛,呆了一呆,随即凄凉万分的笑了,“是了,海宁,朕第一次见到凤凰儿的地方。”
他幽幽的说:“她坐在溪边赤着双足玩水,穿着一件蓝布印白衫裤,围着一条绣花围裙。风吹起了她腰间的一条彩带,落到溪里,朕涉水帮她拾了起来……害苦了她一辈子。”
“她没有怪过你。”他还能这么清晰的记得这一切,可见他并不是绝心无情之人。
她终于了解为何母亲始终不怨他,因为她知道他的心一直在她身上、虽然分离,但还是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