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姐,你不是上网看了彩妆教学吗?学得怎么样了?”
“淡妆是没问题……应该。”回答得没那么自信。
“什么应该啊!那就快点去换衣服化妆,我也好帮你看一下。快去快去!”
“好啦好啦,就去。”摆摆手,转身进房了,还低声咕哝着:“今天真是个鬼日子……”
曲秀颖耳尖听到了,从饭桌那边嚷过来:“姐,今年闰四月,端午节刚过,离鬼月还久得很呢!”
“知道啦,知道啦……”懒洋洋的应着,关上了房门。
今天是八月十日,是张照来高丰复试的日子。
他是第一名,第一号,是第一个面试的人,将在九点半来到高丰总部二十七楼的大会议厅,接受高丰所有高级主管面试。
说是面试,其实也就只是过个场罢了。从近二万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前五十名,自然不会有被刷掉的疑虑,他们将会成为高丰重点栽培的对象,在未来十年或二十年里,成为各部门的高级主管,或是高丰旗下事业体的执行总裁……
真是令人羡慕……
有个漂亮的资历与,日后即使是像搭了火箭般的晋升,也不会被任何人说三道四的侧目不已,因为一切都那么名正言顺。
而他,林少丰,号称高级职员,跻身于代表高丰全力最高点的楼层,身边共事的都是总执行长的心腹,那些高高在上的各部门主管更是天天看到。表面上他看起来风光极了,前途肯定一片光明,但事实,也就只是看起来罢了……
在二十八楼工作的人,日后都是要去执掌高丰旗下公司的,所以即使现在的职称仅仅是秘书、特助、助理什么的,整幢大楼的员工也不敢有一丁点小看——但是,林少丰却觉得这一切都得先将他排除在外。
原来他只是个普通人,才能不算出众,学历也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从来没想过进入职场后会有什么了不起的际遇或成就。在这个愈来愈不景气的时代,即使各大公司依然求才若渴,但对于他们这样普通的人来说,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仍是件很艰难的事。
在进入高丰之前,他做过许多工作,待的都不是赚钱的或即将倒闭的小公司;那些只能短期做来糊口的工作,谁也不指望能待一辈子。但,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就是这样毫不出色的普通人,连想进大公司当个最低阶的文员都得经历惨烈的竞争,通常还无法如愿。“请等候通知”这样的话,都听到麻木了。
在又一次经历公司的倒闭后,他跑去短期人力中介公司签约当约聘人员;幸运的是,第一份接到的约聘工作,竟然就是高丰为期八个月的财务会计工作。当时高丰财务部一名女职员因为怀孕期间状态极差,必须好好安胎,办理了留职停薪,于是便有了这样一份难得的职缺落到林少丰头上。
然后,他就开始走运了。
许多人都好奇林少丰为什么会突然从一名编制外的临时雇员,跃升为高丰的正式员工,并且还火速高升上了二十八楼——虽然只是个秘书助理的职衔,但对一般职员来说,已经是登上天梯了。对于这样的疑问,林少丰面对所有的打探,都只是笑笑不说,很低调老实的做一个安分的员工,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但其实,他是隐约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得到这份际遇的。
因为一个名字:丰禾。
某一日,已经习惯每日加班来应付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的林少丰,在深夜十一点半,拖着满身疲惫,挪着蹒跚脚步正打算离开公司时,没想到居然在电梯里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那时他头昏眼花,一时没想起眼前这个衣冠笔挺、相貌堂堂、气势凌人的年轻男子正是他崇拜已久的当代最成功的青年创业楷模——楼然。
而楼然在看到他面孔的那一瞬,竟脸色乍变,脱口低叫出一个名字:“丰禾!”
丰禾。
又是丰禾!
一个,林少丰完全没见过、不认识,却彻底影响了他人生轨迹的人。
因为这个名字,他成为了张照的朋友,成为高丰的正式职员,还上了二十八楼。
但,这个名字能为他带来的福利也到此为止了。
除非他能再创造出更高得价值——用他这张充满优势的脸。
他长得像丰禾,而丰禾这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与楼然友情最浓厚之时。于是楼然便深刻的铭记他,在记忆里将他塑造成完美无缺的人去思念。
他长得像丰禾,他得赶在楼然随着岁月的流逝,将丰禾逐渐淡忘之前,获得更多的优待;或者是明确的栽培提拔,或者是私人的交情,反正都能让他牢牢的在高丰站稳脚步,终能真正位列精英之林,不再是那些庸庸碌碌的平凡上班族之一,而是职场金字塔上高阶中的一员,真正的商界人士。
比起那些名校出身、能力出色的精英人士,他或许平凡、或许普通,但他长得像丰禾。
这,便足够了。
走出捷运站后,高丰大楼远远一望,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在每次经过玻璃门面时,都会微笑的瞥一眼玻璃里映照出来的自己。
他讨厌丰禾,即使从来不认识他。
但他不讨厌自己长成这样一张脸。
一张,像丰禾的脸。
瞥见桌上电子日历上显示的日期——2012/08/10,楼烈眯着眼想了一会,当他终于想起为什么会对这个日子感到眼熟时,便恨恨的低吼了声:“靠!什么晦气的日子!”
一起床就想起这件讨厌的事,根本别指望今天一整天会有好心情了。
简单的洗漱好,换了身休闲服下楼时,突然想到什么,快步跑到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前朝外张望。
“二少爷,您在看什么?”从厨房里端出早餐的福嫂好奇的问着。
“我哥呢?我记得他昨天是回来睡的,对吧?”
“大少爷吃完早餐就出门去了,已经出门好久了。”
“这么早?!”
福嫂失笑道:“不是啦,我的少爷!现在都快十点了。您的科技公司上班自由,但大少爷可不是。他每天都很早去公司,就算再晚也都是九点以前到公司的。好啦,赶快来吃早餐,这土司烤得金黄酥脆,完全符合您的要求,快点趁热吃,不然等凉了您又要嫌弃了。”楼家三个孩子可以说是福嫂带大的,也就这二少爷比较龟毛一点。
楼烈没空理会福嫂,仍然朝外看着,甚至推开一扇落地窗,半个身子向外倾去,不待福嫂发问,就开口问道:“墙边种的那一排七里香最近有开花吗?还是被什么人把花给都摘了?”一手还遥指着不远处那一排只剩下绿叶的灌木丛,脸色不怎么好看。
“咦!你怎么突然注意起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啦?”
“福嫂!”不耐烦的喊了声。
“哎,别生气,我不是正要说了吗?”福嫂拍拍胸口,一副很惊的样子,赶忙说道:“早上五点半多,大少爷就起来了,跟我拿了花剪和竹编小篮子,篮子下面还搁了个水盘,就走到外面剪七里香去了。我说要帮他剪,大少爷还怕我累到,说什么也不肯,我就只好回厨房帮他弄早餐去了。我看他剪了满满一篮子,倒是没发现把所有的花都剪了。”真是个好孩子的说。
“他、他一个大男人,拿花剪拎花篮的像什么话!这种娘娘、娘娘腔的行为他他他也干得出来?!不怕笑死人吗?”楼烈怒了,怒得都结巴了!
福嫂见怪不怪,也懒得作戏再惊惊一次,淡定的走到楼烈身边,探头看向七里香灌木丛的方位,点点头道:“其实都剪了也好。前一阵子你不是抱怨花香的味道太浓,想找园艺公司的人来把整个庭院的花都拔了,改种那些不开花的,或者开了花也不香的植物吗?现在也算如愿了。”
如愿个头!楼烈满肚子火气发不出来,气呼呼的跑去餐桌前坐下。又问:“剪下来的那些花呢?”
“当然是大少爷拎走了啊。可能是拿去办公室当天然的室内芳香剂利用吧。真是太聪明了,那可比市面上化学香料做的芳香剂好太多了,还省钱兼环保呢。”福嫂觉得大少爷真是什么都好、哪里都好,连节俭起来都这么风雅的说。
楼烈闻言,无力的将额头叩在光洁的餐桌上,什么话也不想说了。那些被剪下的七里香去处,绝对不是楼然的办公室,至于去了哪里,不用想也知道!
真是见鬼的八月十日!
如果真能见鬼,那还真是满好的。
可惜,花了大力气,撒了大笔钱,拜遍了满天神佛之后,既没求回命,也美见到鬼。
那可算是他平生做过最赔的一场投资了。
然而,就算早知道是赔定了的买卖,若再来一次,他仍然会倾其所有也不皱一下眉头。
人一生当中,总会有一些事,做起来不管有多傻,都会无怨无悔;但求的,也不过是尽了全力之后的无憾吧。
“虽然每年你国历农历的忌日都会来看你,不过你可不要误会我是想要你死两次。”
楼然将满篮子的七里香洒在以黑色大理石铸就的坟头上,最后见篮底水盘上还浮着薄薄一层白色小花瓣,香味清新,姿态水嫩可爱,便将水盘取出,供在墓碑前方的座台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缓缓吁了口气,毫不讲究的往墓碑旁的大理石地板上随意一坐,曲起一肘搭着墓碑,就像是当年两人读书那会儿,成日混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损人坏主意时,勾肩搭背,没个正经的痞子样。
“当然,你可能会说:死两次代表着活了两次,倒是赚了。但我是不愿做这样的买卖。死亡的过程太痛苦,我不愿意你承受两次,就算能再见到活生生的你,也是不干的。”
楼然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像耳语一般的音量,据说(据丰禾说)是无与伦比的大杀器,以后不管看上了哪个美女——贞节烈女也好,火辣艳姬也罢;只消凑在美女耳边说上一说,包准手到擒来,不费功夫。
“喂,朋友!对着你这块墓碑展示我的大杀器,简直像是在对牛弹琴对吧?”拍拍墓碑,感叹道:“这墓碑冰冷得就像你的心肠。你真的像你所说的,死了就一了百了,这辈子缘尽万事休,不会回顾,不会留恋,就算有灵,也坚决不入梦来打搅活人安宁。你做到你说的了。这两年,我居然从来没有梦见你。”虽然是自言自语,但楼然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对着这个人,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只是,一年,两年,三年,可以;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他无法保证对丰禾的这份情谊可以再有生之年都维持着这样的浓度,除非他在当下就死去。
岁月是最善于磨人的,再怎么刻骨铭心的感情都能磨成灰。海会枯、石会烂,他小小一个肉体凡胎,不敢自大的想着自己必能相抗。
第四章 像(2)
“我真怕有一天,我不会再记得给你带七里香;我真怕有一天,忘了一年该来见你三次——清明节,你国历忌日、农历忌日;我真怕有一天,我只在清明节过来,而过来只是为了家祭,扫完了楼家所有祖先的墓之后,却忘了转来这个小区给你上个香;再然后,有一天,我的孩子像发现了秘密花园似的发现了你的墓,从杂草丛生的地方爬出来问我:『爸爸,那个占了东北角那块可以看到大海的墓地,埋的是谁啊?』然后,我跑去察看,将破败倾圮的墓碑给扶起,抹去上头堆了几十年的尘土,看到了你的名字,竟然还得想好一会儿才能记起你是谁……”
抹脸低笑出声,笑到最后变成无奈的叹息,远望着太平洋的方向,头靠着墓碑,半是威胁半是寂寞地道:“怎样?对于我说的这些可能的未来,你听了怕不怕?怕的话,就入梦来吧,你总得让我看一看你啊!不然我一定会把你忘记的。如果连我都忘了你,你就真的死透了。我可警告你,我现在每每想起你,都得想好久,才能记起你长得怎样。不,不是生病那会儿的鬼样子,而是当你还健康时的模样,那可真是斯文败类里的个中翘楚。你说我的声音是拐骗无知妇女的大杀器,也不看看你那德性,江湖传说中那种骗财骗色的小白脸典型,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咱谁也别笑谁,半斤对八两呢……”
就这么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知道阳光强到令人感到烫了,令人才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四十分了……
看来是没办法准时九点上班了,但绝对赶得上新进人员的面试时间,从这里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并不会太塞。
“我得走了,丰禾。”站起身,拍了拍衣裤,望着墓碑道:“真可惜你不在了,不然你一定也会觉得这次的招聘会很有趣。嗯……我深信,你一定会给她开后门的,不为了惜才,仅仅是觉得好玩。你这家伙看起来很守规矩,却从来不守规矩;哪像我明明很规矩,却被认定是桀骜不驯。两人一起干坏事,不行被抓了,老师只认定是我带坏你,天知道我多冤。”
说了一堆陈年牢马蚤后,楼然转身打算离开时,一阵风起,两朵并蒂开在一起的七里香被威风卷到他右脚鞋子上。他俯身拾起,放在鼻尖嗅闻了下,轻笑道:“喂!我就当是你给我送花啦。拿我的东西送给我,就是你会干的事。”
小心的将那两朵并蒂花给收进披在手臂上的外套口袋里,便再也没回头的离开了山上这片属于楼家的私人墓园。
“嗨,美女,我们交换个手机号码吧!所谓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两人同样身为最后一天被面试的人,以及最有希望落选的人,实在太有缘了,你说对吧?”一个打扮得很潮,披披挂挂的饰品堆一身,完全不像是个应试者的年轻男孩打从见到曲耘禾之后,就不断的企图接近。那双眼睛根本完全黏在她身上了,完全忘了他今天是来干嘛的。
曲耘禾对现在年轻人的国文造诣彻底绝望了。“最有希望”与“落选”两者之间,是可以搭在一起使用的吗?不过,这年轻人也不是没有优点的,至少他很乐观。人的智商可以不高,但情商却是一定得具备的,这是关乎于一生能不能过得愉快平和的关键。
“来嘛来嘛,我的手机号码是……”呱啦呱啦说了一串数字,然后道:“你现在就打给我,我就知道你的号码了。还有,你的名字真特别,中间那个字有点眼熟,但不确定该怎么念,是念『耕』还是『耘』啊?反正是种田的意思对吗?”
曲耘禾笑了笑,并没回答他,径自道:“我相信如果今天有人能通过面试,那里一定有你。”此人不因无知而自惭,相反的还很积极向上,脸皮也够厚,却厚得不讨人厌,去当业务员一定成绩傲人。
“你这么看好我吗?那太好了!当我女朋友吧,美女!要是我不巧没有落选,就请你吃大餐庆祝。能在同一天找到工作和女朋友,真是太幸运了!一定要去吃大餐!我现在就打电话订位!”年轻人欣喜于自己缠功有成,这个美女很快就会变成他的女朋友啦!
“大餐就不用了。等会轮到你时,记得把你这股活力给表现出来,录取希望一定会很大。”现在让他纠正用语问题已经来不及了……
“哎啊,美女,你不要这么难约嘛,你这样冷淡,我会伤心的耶——”
就在潮男还要纠纠缠缠没个罢休时,终于轮到他面试——
“下一位,宋开新,请进。”
“美女,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来啦!记得我们有——约啊!还有,你可以叫我凯——文!”
曲耘禾目送潮男消失在门后,忍不住伸手捂住嘴笑,边笑边摇头,当然也就没有机会告诉这位凯文先生:所有面试完的人会从另一边离开,是不可能再回到这边的。得有多粗的神经才会没发现进去面试的人都没从这边出来啊?
“那个人真吵,烦死人了。”这时,坐在曲耘禾不远处的一名女士突然冷声抱怨道。
然而,另一名正在拿小镜子打理妆容的女士慢悠悠的应道:“没办法啊,有人就是明明心底讨厌,却还装得很善良温柔的样子,不肯制止,也不知道是在做给谁看。”
“真虚伪。”
“没关系啦,虚伪又不能加分。再说,高丰要的是人才,而不是花瓶,长得好看,也不会因此被录取。”酸溜溜。
然后,有共同语言的人们便自然而然的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打发时间了。
曲耘禾周围突然真空起来,很明显的,她被孤立了。不过她倒是没什么自觉,在耳根好不容易清静了之后,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这难得的安静。
将写着自己名字的名牌拿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不时提醒自己今天穿的是裙装,切切不可做出太过随性的举动,例如:像没骨头似的摊在沙发椅背上;双腿忘了并拢或做出挠脚的行为;将手指间转来转去的任何物品(纸片、笔、手机等物)给不小心塞进嘴里咬……
他从来都是注意仪容的;就算当了女人,一切观念与习惯都得从头学习适应;不过他相信自己绝对可以完美扮演好,无论是哪个性别。
等了好一会儿,觉得肚子都有点饿了,于是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按已经十一点二十分了……也是,虽然说十点半面试,但这种事哪说得准,每个面试者拖上一分两分钟的,后面排着的人就只好被拖到了。
可能他们这些人是最后一批应征者的关系,里头的面试官们有些放松下来了,就不急着打发人走,好赶快让下一个进来,一面无法在这周内将所有人全部面试完。
当时间走到十一点四十五分之后,果然有两个女助理从里面走了出来,很客气的对剩下的十几个等候面试的人道:“不好意思,由于前面面试的时间过长,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现在已经快中午了,我们主管决定早上的面试时间就到此为止,下午再继续。现在,请大家跟我来,我们将带各位到七楼的员工餐厅用餐。”
“咦?员工餐厅不是在地下一楼吗?”曾经来过高丰大楼吃过饭的人问道。
“地下一楼是属于平价自助餐厅,除了提供给本公司员工外,也对外开放;而七楼的员工餐厅属于商业套餐,有中餐、西餐等多种不同选择。七楼餐厅偶尔会招待来公司来洽公的客户用餐,除此之外,不对外人开放。”助理小姐带着点自豪的说着。
经由助理小姐的说明,所有人当然明白这两处餐厅的不同——平价与高级。
而他们正要被招待去高级的那处吃饭!
就算这次没有被录取,能吃到这一顿也值啦!许多人心中暗喜的想着。
然后,一群人满是期待的跟着助理小姐进电梯,吃饭去了。
吃完一顿颇为丰盛的日式商业套餐后,由于面试两点才开始,曲耘禾打算到楼下广场走走散步一下;然而等着搭电梯的人实在太多,她又不爱跟人挤电梯,想想才七楼,就走安全门下去吧。
于是她一阶一阶的慢慢往下走,无人的楼梯间里有一种难得的静谧,整幢大楼的喧闹全被关在安全门外。
啪、啪、啪。她足下这双低跟鞋的鞋底特别坚实,所以不免发出一点脚步声。
慢悠悠地走到四楼,她有些喘的轻轻靠着墙,想着休息一会儿再接着走。这具曾经因车祸而被撞得支离破碎的身体,就算外观看起来已经无碍了,但终究无法真正恢复到一般正常人的状态。至少,断掉过再愈合的腿骨,上下楼梯时会痛……
突然,来自前方的开门声,让闭眼等待疼痛慢慢趋缓的曲耘禾立即警觉的睁开眼,睁眼的那一瞬,眼神凌厉如刀,毫无遮掩!
这眼神让来人在惊讶于门后居然有人之后,又重重的惊到了!竟一时无言,就这么怔怔的紧锁着她的双唇,没说话,也没动作。
真是太大意了……
曲耘禾很想抚额哀叹。果然,闭了闭眼,再张开时,眼神又是温润可亲了,笑笑的对来人道:“唷,这是……传说中的开后门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楼然艰难的发出声音。
“大概是因为,知道你会从这扇门后面变出来吧。”曲耘禾一脸苦苦思索状。
楼然瞪着她,真的想都没想过会在今天见到她,而且还是这样的她。
出于一种恶趣味,他就在心底决定让这位女士进公司了——不然他不会在星期一那天,将三百多份人事资料给看过一遍,就为了找到她的名字。可是,他并不打算在今天见她。不管她是被录取或被刷下,他都会在知道结果后,做接下来的安排,而那也是数日之后的事了。
如果,她被录取了,那么,二十八楼的办公室助理这个位置应该很适合她。
如果,她被刷下了,那么,他会让人事部在几天后打电话告知她是后补人员之一。再过一星期,跟她说有空缺了,补进来吧!职位正是二十八楼的办公室助理……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如果,他没在今天、在这里、遇见了眼神凌厉到让他心中浮现近乎战栗感觉的曲耘禾的话,那么,一切就只是个小小的恶趣味罢了。就像他提拔林少丰那样,也不过是当时乍看觉得他像丰禾,便让他上二十八楼了。上了二十八楼,就抛到脑后,不再理会。机会给了,一切靠真本事拼去吧。
原来,曲耘禾身上会发生的事,大抵也是循着如此套路走一遍。
但眼下,楼然不确定了。
对于一个拥有这样眼神的人,他真能丢开不管,在一旁冷眼旁观吗?
“你要去哪里?”楼然的目光终于从她双眼移开,扫了眼她额头上的冷汗,与有些苍白而俨然的脸色。
“我下楼走走。”
“你看起来快休克了。”楼然指出观察所得。
“那是你的错觉。”曲耘禾猛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是女装,而且是很有女人味的套装,心中突然别扭起来,不想让他看见,于是决定马上走人。“好啦,我得去散散步,养点精神,两点后还要面试呢,您自便吧。”
楼然当然不是个可以随便被打发的人,他跟在她身后,看到她走着类似于太空漫步的步伐后,很快的越过她,走到她前方。
“您赶时间?”曲耘禾扬眉问。
“我怕你成为第一个在高丰大楼滚下楼梯的人。”她的脚步虚浮,很明显今天身体状态不佳。
“切——咦?”下意识的想回敬一下,却因为闻到一抹熟悉的味道而一时忘记要说什么。
楼然见她这样,建议道:“十一楼有医疗室,今天刚好有签约的医院护士过来轮值,你去让护士检查一下吧。”
“什么味道?”曲耘禾压根儿没注意到楼然在说什么,她只是很努力在想这个是什么香味?为什么会那么熟悉?
她微倾着身子,凑近了站在她下两阶处的楼然,嗅嗅,确定味道在他身上。
是香水吗?不,不是。
是花香吧?对,一定是花香!他记得的。
那么,是什么花?哪来的?
“你身上带了七里香!”曲耘禾脱口道。
楼然在又一次惊讶过后,表情沉凝了下来,眼神严肃而审视的望着曲耘禾,脑中思绪却纷乱,既惶然无着,又怒意凛凛,像有着什么将会招致自己疯狂的东西就要被引诱得破裂而出,弄得天翻地覆再也无法收拾……
这个曲耘禾,很危险!
他的心不断的发出警告。
远离!远离!远离!
理智在疯狂的叫嚣,却反而激起了楼然从来不服输、不避难的好战心。
他的人生从来不允许回避退缩,不允许有疑问而不去寻求答案。他永远是迎难而上的,就算为此粉身碎骨也不悔。
“你……你是谁?”楼然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却终于问出声。
这么像丰禾的眼,这么轻易的说出他身上有七里香,这么容易就能让他毫无防备的想要接近,这一切,让他的心都在呐喊着熟悉,熟悉到……就像是正对着丰禾本人!
她当然不是丰禾,但是,却是太像了。
像到令他恐惧!
像到完全无法认为她仅仅是个像丰禾的别人!
“我叫曲耘禾。”
当然,是这样的回答。他与她都觉得很理所当然。
嘴巴说出来的,除了不见得是正确答案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并非唯一答案。
第五章 角色扮演(1)
张照说,丰禾与楼然之所以会成为好朋友,先决条件是他们的智力与能力势均力敌,不论谈论什么事,都能完全被对方理解;在每一种竞赛里,有时合作,有时竞争,将对方当成唯一够格的对手。
——记住,想当他的朋友,首先得是个能引起他战斗欲望的对手。
张照说,丰禾的个性并不像楼然那样强势霸道,对看不上眼的人,完全懒得做表面功夫;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是温文儒雅,谦和睿智、与人为善。
——记住,是谦和,而不是卑微。
其实张照对于丰禾的了解,也不过是片面的吧?毕竟他一心在追逐着的人士楼然;而丰禾,不过是因为被楼然另眼相待,才让张照好奇的探查了下这个人的基本资料。虽然心中在意,但又忍不住要忽视这人,最好当他不存在——基于一种说不清的骄傲与自尊心。
张照还说楼然的双胞胎弟弟楼烈简直有恋兄情结,似乎认为兄弟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知己的关系,不该被外人超越;所以对于丰禾,楼烈一直很嫉恨。听说年少时,每次放暑假从美国冲回来,就是为了寻丰禾晦气。
林少丰看得出来,当张照撇着嘴笑着楼烈的恋兄情结时,那满脸的不以为然,其实掩不住他心底没藏好的那抹相同的渴望。
张照,也是楼然的弟弟,也同样渴望被认同、被正视……
楼然本身就是个很容易让男人服气并渴望追随的那种人。他身上有一种老大的气魄与吸引力。他很聪明、很霸气、很坚毅、敢拼敢冲,赌性强运气更强。用于开创,敢于放弃,不用不拘一格,奖励起有功下属时也是惊人的大手笔,金钱、、豪宅、名车、应有尽有,从不手软。像是他甩出去的不是财富,而是粪土似的,简直是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把公司全部的营利都散尽给员工了。
这个男人,思想天马行空,却能将之落实;锐意进取,不惧任何艰难。爱赚钱,更爱撒钱,从没有一个企业家像他这样的。老一代的没有,新一代的也没有。
开公司不就是为了赚钱?赚了钱之后,愿意把百分之十五的获利给员工分享就已经算是很“皇恩浩荡”了,哪有人像楼然这样毫无节制当散财童子的?
然而,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才会让男人忍不住崇拜他。林少丰当然也是众粉丝里的一个,而且,因为太过崇拜了,于是越来越不甘心于只是个粉丝。
他希望,楼然可以看见他……
他相信,他比张照、楼烈更有优势。
如果之前他只是长得有点像丰禾,那么渐渐的,他将会变成第二个丰禾。
“老板,早安。”
一般情况下,每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左右,楼然会抵达公司。已经很清楚楼然上下班规律的林少丰,近来一改平日赶在九点前打卡上班的习惯,强令自己早一个小时起床,在八点半到达公司,就为了在楼然踏进二十八楼时,第一个对他道早安。
“早安。”已经连续几天接收到林少丰充满朝气的道早问候,所以已见怪不怪了。“最近比较忙吗?”楼然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随口问着。
“啊?不,不太忙,都应付得来。”林少丰捧着准备好的财经早报、新一期的各式商业杂志,有英文的、日文的、德文的,甚至是阿拉伯文的,跟在楼然身后。,没料到楼然会问他这个问题,心中忐忑着,不知其是何用意。虽然满心想要自己表现得应对得体,来让上司印象深刻,却是搜索枯肠仍找不到任何话题来说。
应付得来?在二十八楼这种群英荟萃竞争激烈的地方,工作时可以用“应付”两个字来形容吗?他还真当自己是办公室助理啦?楼然在心中嗤了一声,没看他,平和的表情完全未泄露丝毫心中想法。将手提电脑搁在办公桌上后,便要转身将披在手臂上的夏季西装外套给挂进角落的小衣柜里——
“这种小事我来好了。”林少丰将报章杂志给放置在书报架上,快步走过来,正好拦截在楼然行径的路线上,以谦恭的姿态说道。
“因为只是小事,所以应该由我自己来。”楼然没有将外套递过去,表情很是温和客气,说出来的话只让人感觉到体贴,而非排斥。
“啊,好,好的。那您自己来。”林少丰有些切切地推开。
如果他够胆,那么就要强势的取过楼然的外套,将服务精神进行到底。但这人是楼然啊!就算他从来不对下属摆老板架子,也不会任意对人颐指气使,但那并不表示他就不是一个强势威严到令下属敬畏的人。
相反的,他一直很强硬,带着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嚣张气息;但那不会表现咋日常的言行举止上,而是沉潜在骨子里,散发成周身的气质,更表现在商场谈判上,从来都是杀得对手片甲不留啊也不眨一下眼。光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令人不敢轻易兴起冒犯的念头。
至少,林少丰对这个大老板是既崇拜又戒惧,说是万般小心不为过。
还没到上班时间,是允许聊天做闲事的,林少丰当然不愿意这么快就结束与大老板难得的相处机会。他绞尽脑汁回想着自己记在笔记本里的各种充满深度的商业话题,然而因为紧张,竟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连那时附注在一旁,觉得很幽默,可以再正经谈话中间插入的一些舒缓气氛的笑话也没想起半字。
快想!快想!总得说些什么出来!
“……老板,对了,请问您要蓝山还是曼特宁?我马上去帮您煮咖啡。”想了老半天,终究只能挤出这样寻常的问句。
楼然已经坐回办公桌后,准备看早报,听林少丰有些急切的语句,抬头看着他道:“不用了,等会王小姐就来上班了,这是她的工作。而且,你这几天既然都这么早来上班,想必是工作比较繁重,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去忙吧。”
“啊,是,那我去忙了。”再也找不出借口留下来,而且被老板盯着,压力大到令他无法接受,林少丰没胆再攀谈更多,很快退走。
觉得这次攀谈很失败的林少丰,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乖乖关上办公室的门。看着合上的门,楼然这会儿倒不急着收电子邮件或百~万\小!说报杂志了。从刚才到现在,他虽然没看林少丰几眼,但到底还是发现了这个人的衣着打扮与之前有所不同之了。
之前他一直打扮得很精英。穿西装、打领带、梳西装头,典型刻板印象中的精英标准扮相……其实年轻一代的精英都不这么穿了,更多的是怎么轻松怎么穿,不会用名牌西装来彰显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当然正式的谈判场合,或面对外人时,门面还是很重要的;但平常上班时,谁会自找麻烦?当然是以休闲舒适为主啊。
而近来,林少丰终于不再那么“与众不同”了。事实上,机要秘书方怀雍曾私下对他咕哝:让一个衣冠笔挺的人为一群穿着休闲随意的人倒茶冲咖啡,感觉实在太怪了,简直是误会二十八楼请了一个英国管家。
如果林少丰改变穿着方式,是因为已经融入二十八楼的上班文化里,那还好说,但楼然敏锐的感觉,似乎不是如此,因为林少丰如今经常穿着米色细亚麻衬衫搭配浅色舒适的休闲裤;明明没有近视,却可以戴上一副斯文的镜框眼镜……这一切,让楼然感到不悦。
因为,这样的打扮,太熟悉了。
丰禾那个斯文败类,在大学时代就习惯这样的打扮,弄出一副干净无害、温润如玉、气质高雅的样子。明明假得要命,居然还被无知少女们封为“像氧气般的白马王子”,也不知道是哪个脑残给取的。丰禾是树吗?会光合作用吗?氧气个鬼王子?偏偏丰禾好像还觉得挺乐的,整个大学时期,都那样打扮,像穿制服似的。任何一个曾经与丰禾大学同学过的人,一想起他,第一个印象肯定是穿着亚麻质料浅色衬衫、浅色休闲裤,一年有四季,衣物有厚薄,造型永不变。
林少丰想怎样穿衣服打扮,当然有他的自由,但不能是为了模仿丰禾。丰禾不是任何人可以模仿与利用的。
楼然压下心中暴戾情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冷冷的猜测着这个林少丰大概是打听到了关于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