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心,脱口而出道,“不行,你不能烧了翠竹林,若你在此处放了火,会把我云师叔给烧死的。”
这一急,范弋楚便把云公子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然而话一出口,范弋楚当即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狡猾的二小姐给骗了,“你……你……”卑鄙!
小脸气得通红,小身子剧烈的颤抖着,糟了,这下子又得挨骂了。
“云师叔?”苏谨心先是一惊,随后,细细打量了范弋楚一番,“云公子是你的师叔。”看不出来,这个满山乱跑又毫无耐性的臭小子,居然还会一手丹青,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不,我什么都没说……”范弋楚脸上更慌了了,连连摇头,手足无措,怎么办,云师叔若知道了,以后一定不会再理他了。
若云公子是范弋楚的师叔,那么……,苏谨心富有深意地笑了笑,稍一低头,一手按住范弋楚的小肩膀,“范范,告诉姐姐,这云栖竹径是否藏有玄机。”
苏谨心笑得一脸和善,但巧兰却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嘻嘻,她家的二小姐,又在哄骗孩童了。
哄骗不成,竟然又再威逼了,二小姐,您现在怎么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啊。
“不想说啊,那好啊,本小姐马上回去让人来放火,烧了整座山!”
范弋楚吓得小脸苍白,“不要,别放火!”
丧气地垂了头,怯怯道,“你……你不要告诉云师叔,是我带你们进去的。”
呜呜……云师叔,您多保重,这二小姐太狡猾了。
广袤似海的翠竹林中,布满了各种高深的阵法,苏谨心沿路走来,皆暗暗记下,怪不得昨晚她一个人在翠竹林中绕了好几个时辰,若非听到了云公子的箫声,只怕她走到天亮,还困在这翠竹林中,出不来。
以此看来,这云公子不止善于作画,还精通阵法,学过五行八卦,果然是满腹才华,名不虚传,也难怪庶姐苏谨妍一直对他念念不忘,想尽了法子都要嫁给他,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看到那几间竹屋了吗,云师叔这几日就住在竹屋里。”范弋楚躲在苏谨心的身后,探出半个头,伸手遥指远处用翠竹搭建的屋子,再次提醒道,“你……你不准告诉云师叔,是小爷我带你进来的。”云师叔若动了怒,那比什么都可怕。
苏谨心莞尔一笑,又宠溺地拍了拍范弋楚的头,“范范,你真乖。姐姐日后定会好好犒赏你的。”
“不准再叫小爷范范。”范弋楚气得小脸又红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你的这副模样,云师叔才不会看上你呢。”
说完,就落荒而逃,溜得极快。
苏谨心这下终于明白了,原来范弋楚肯带她进来,就是因为她长得一般,迷惑不了他的云师叔,更知道她很快就会被他的云师叔赶出来。
这个臭小子,竟是在怜悯她!
苏谨心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能懂什么,相貌的美与丑,又怎抵得上一颗纯善的心。
可惜这一世,她苏谨心两者都没有了。
“巧兰,我们过去。”
几间竹屋建得极其雅致,屋前有一张大石桌,桌上摆满了作画用的狼毫、水墨、宣纸……。脚下,已染了墨的宣纸上,一张张画得都是翠叶孤竹,竹叶深墨为面,淡墨为背,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第一百二十三章远之,你来得正好
呜呜……
惨了,她跟二小姐两人好像把谪仙般的云公子给惹怒了。
世人皆说云公子清心寡欲、无悲无喜,但今日一见,却也未必如传言般那样,无悲无喜啊,至少,云公子看向二小姐的眼中,可是一片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啊。
仙人不会生气,但云公子会生气啊。
巧兰害怕地扯着苏谨心的衣袖,略带哭腔道,“二小姐,怎么办,怎么办?”如云公子这般高不可攀的清贵公子,远远地看上一眼都觉得已是此生幸事,但现在,她们居然把他给得罪了。
这谪仙一怒,绝对比世间所有的人来得更可怕。
苏谨心拍了拍巧兰的手,低声安慰道,“万事有你家小姐顶着,你怕什么。得罪他的,也是本小姐,更与你无关。乖巧兰,到一旁待着,没本小姐的吩咐,别过来。有事,本小姐自然会喊你的。”云公子不就长得比寻常人多了几分仙气,性情也比寻常人多了几分冷淡,还寡言少语,一整日说不了几句话,金口难开,但他只要还是个人,就没什么可畏惧的。
苏谨心嘴角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笑,心中却道,远之,你来得正好,我已等你太久了。
远之,你可知,在前世,我就想喊你了,可我没有资格,也不配。
你是那般的高高在上,不流于俗,而我,只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残花败柳,一身污浊。当你怀中抱着我的庶姐苏谨妍时,你可知那时,我多希望,你抱的,是我。
很想,真的很想知道,偎依在你怀里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苦涩划过心头,但嫉妒与仇恨也在此时翻涌,前世的姐夫,今世未来的夫君,你是我的,她苏谨妍想都别想沾惹你!
苏谨心从容地缓缓抬头,并慢慢地迎上云远之冰冷的双眸,一改昨晚的胆怯懦弱之态,浅笑道,“云公子,昨晚承蒙出手相救,本小姐不胜感激。”他哪出手相救了,不过是用紫竹箫探了探她小腿上的伤口,一看没什么事就扔下她一人在竹林中,独自潇洒地走了,但心中埋怨归埋怨,可面上,苏谨心却表现地一副万分感激的模样。
没话说,也得想尽办法找话说啊。
她苏谨心的这一世,可是把全部都押给了这个男子。
巧兰暗暗佩服,真不愧是二小姐啊,胆子就是比她大,没看到云公子的俊颜都沉了几分,她还一副与云公子仿佛早已相识许久的样子。
苏谨心一提昨晚,云公子淡漠的俊容微微染红,薄唇冷冷地吐出两字,“出去!”
白衣如仙,公子如玉。
玉冠束发,绣丝翠竹碧叶双绫的锦带缠于腰间,并玄以玉玦,紫竹箫紧握在手中,眸光冷如千年寒冰,俊容深敛,威不可测,苏谨心直直地盯着云公子,眼中的惊叹毫不遮掩,怪不得江南所有的世家小姐一见他,便从此害上了相思,那刘知府家的小姐刘淑静更是整日追着他,无论他到哪,刘淑静便追到哪,对他如痴如狂,甚至声名扫地,也在所不惜。
“都说善画者至善至仁,菩萨心肠,可你昨晚将本小姐一个柔弱女子弃于荒山野岭,倘若本小姐有个好歹,或是坏了名节,”苏谨心清眸媚笑,笑得愈发轻浮,“呵呵……本小姐一定不放过你。”
云远之淡漠的眼中有着一瞬间的愕然,这个女子,不仅色胆包天,还言语荒唐,竟丝毫没有世家小姐半分的端庄矜持。
愕然之后,云远之的眼中就只剩下了对苏谨心深深的厌恶,好个不知羞耻的女子。
唉,这未来夫君,怎么就这般惜字如金。
苏谨心见云公子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却不说话,心中暗叹,这日后嫁给他,难不成总要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想想,就觉得无趣得很啊。
算了,他不开口,也就只能她说了。
“云栖竹径又非你们云家产业,本小姐为何来不得。”苏谨心低头,来回地抚着袖口上的竹叶丝绣,漫不经心地道,“江南之人都说云公子的画价值万金,难道公子不觉得,你日夜苦思冥想,所画的这丹青,最后只能用俗物来衡量,这不是很可笑吗。呵呵……,云公子,枉你视名利如浮云,终究还是没有跳出这万丈尘寰,不过区区万金,便可将你的呕心沥血之作贬得一文不值!”
倏地抬头,言语含讽,“故而,在本小姐眼里,你,云澈,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再说一遍!”冷到极致的气息,仿佛一下子笼罩在了苏谨心的周身,而巧兰早已被吓傻了,呆在一旁一动不动,她家二小姐莫不是疯了吧,居然敢骂素来洁身自好的云公子是沽名钓誉之徒,这话若要传出去,只怕整个临安城内的世家小姐一口唾沫,都会把二小姐给淹死了,那痴恋云公子的刘小姐,更得拿刀把二小姐杀了。
苏谨心却仍一脸的无畏无惧,心下还自我安慰道,嗯,不错,比刚刚还多说了两个字,进步不少。
“远之你莫非不想当君子了?”苏谨心轻笑,一个莲步微转,就恰好不偏不倚地跌入了云远之的怀中,抱住了他。既然他厌恶她,那她就来个彻底的,反正在他心里,她苏谨心也不是个端庄贤淑的世家小姐,只是个举止轻浮的女子罢了。
啊,巧兰惊得张大了嘴,吓得眼珠子也快掉下来了,这……这……这是她家知书达礼的二小姐吗,这般大胆的行径,也就只有青楼中的那些低贱女子才能做出来的啊。
二小姐,您是苏家的嫡小姐啊,就算云公子再俊美如俦,您也该自重啊!
青天白日,您竟敢对一个陌生的男子投怀送抱,这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您会没命的。
呜呜……惨了,她家二小姐的清白没有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远之,我喜欢你
苏谨心的这一声‘远之’,喊得是那样的自然,就仿佛对他已喊了千百遍,铭刻在了心里,融入血肉中那般,云公子眼中的微愕加深,而就是这一刹那间的惊愕,给了苏谨心可趁之机,她的素手牢牢地环住云公子的脖颈,整个身子紧紧地靠近他,埋首于他的身前。
一切仿佛都在此刻静止。
彼此的心跳,还有两种不同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远之的身上,果然是有一种淡淡的竹叶清香,这般近,依然还是淡得若有若无,闻来,却令人安神心静。
苏谨心唇边含笑,悄悄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扯破了系在腰间的香囊,立时,那藏于香囊内的刚晾晒干的丹桂粉香散发出一种迷乱之气,使得云公子清冷的俊容变得绯红一片,却也是魅惑无边,教人沉沦。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她也心满意足。
抬头,丹唇轻轻地覆上云公子冰冷的唇瓣,闭了眼,慢慢地允吸,浅浅地舔舐,没有任何心跳的感觉,却只是一种淡淡的,不起丝毫涟漪的相碰。
随后,放开。
“远之,你脸红了。”得逞地望着一脸呆滞的云公子,苏谨心笑得狡猾,清眸流转,明艳动人。
苏谨心的容貌虽然不起眼,也很平凡,或许连苏谨妍的一半都没有,但她笑起来,却犹如暖煦拂过大地,让人睁不开眼,更让人为之惊艳。
天啊……她家二小姐竟然在吻云公子,而云公子却没有推开二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巧兰早已被她家二小姐伤风败俗的举动吓得瞠目结舌,也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云远之显然没有想到,堂堂的一个世家小姐竟会如此的胆大妄为,即便是尚未及笄,但该学的妇容妇德总该学过了吧,就算那在临安城已声名狼藉的刘小姐,见了他,也是守着礼法,懂得分寸的,哪像她,笑得一脸的嚣张,仿佛他,理所应当就该抱住她,仿佛他,理所应当就是她的。
清俊的脸庞倏地一下子变得通红,眉头紧蹙,手中的紫竹箫一动,云公子便把苏谨心重重地推倒在地。
“无耻!”面冷如霜,但云公子的声音更冷。
嫣红的胭脂,依然还清晰地留在唇上,女子清幽的气息,干净地仿佛不染尘华。
但她,却是个恬不知耻的女子!
云公子气得全身微颤,一向懂得如何克制喜怒的自己,竟轻而易举地被这个女子挑起了怒火,他面上又羞又怒,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远之,我喜欢你!”喜欢你当我的夫君,仅此而已。
苏谨心嘴角的笑愈发的绚烂了,但笑中的苦涩,却被她不露痕迹的掩藏,若可以,她怎会出此下策。
她,苏谨心,就从不是个不知自爱的女子。
“巧兰,扶本小姐起来。”苏谨心从容地坐在地上,丝毫不见半分的羞愧之意,也没有半分的拘谨不堪,有的,只是心中的不甘。
眉间傲气凛然,抬手,借巧兰之力迅速地站起,苏谨心素手握紧袖口,盈眸媚笑成了漠然,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不再看云公子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又使得云公子一阵错愕,还有几分恼羞成怒,好个狡猾多端的女子,居然敢一直戏耍他!
荒野拔峭出尘埃,翠竹碧叶自高洁;
横枝抱结欲凌空,徒自潇洒半山间;
……
视线一转,宣纸上,娟秀的小楷映入淡漠的眼帘,云远之不敢置信地拿起,仔细读了一遍,仍是震惊不已。
这是她写的吗?
想到刚刚那个女子伏在大石桌上,提笔写字,云远之心中复杂,若以诗观人,她不该是这样的啊。
疾步追上前,却在是苏谨心蓦然回首之时,停了下来。
“公子若想知此诗的下阕,应该知道如何找本小姐吧。”
前世,在那副传世的名画中,还有一首诗,而苏谨心今日所写的这四句,就是截取了那诗的一半。既然云公子肯将那首诗与他的画放在一起,那诗必然是深得云公子的喜爱。
看来,她赌对了。
云公子心中懊恼,他追她做什么。
不知道,也理不出半分的思绪,仿佛那一刻,她离开,他就下意识地追了上去,想向她讨个说法,还是找她算账?
俊容连连皱眉,云远之一脸复杂。
呵呵……银铃般的笑声忽然在翠竹林中响起,竟是那般的清脆悦耳,天真无邪。
云公子清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不知,一个女子的身上会有诸多变化,哭起来像个孩子,笑起来极尽妩媚,相貌虽平凡,但她的那双眸子,灵动之极,也狡猾之极,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荒野拔峭出尘埃,翠竹碧叶自高洁;
横枝抱结欲凌空,徒自潇洒半山间;
再低头,看着宣纸上的诗句,云公子半响,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云师叔,云师叔……”范弋楚怯怯地喊了两声,跪在了云公子的面前,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云远之回神,目光淡淡地看着范弋楚,“你可知错?”
范弋楚使劲地点头,“云师叔,我来负荆请罪,你看在我真心悔过的份上,就少打两下,好不好?”
范弋楚小小的身子绑了几根荆条,伸出小手,讨好地抱住云公子的袍角,“云师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狡诈的二小姐说,不让她进来,她就放火烧山,为了云师叔您的安危着想,我这才不得不带她进来。”
他这是在救云师叔一命啊,范弋楚小声地嘟囔道,没有了清白,总比丢了性命强。
啊……翠竹林中响起了范弋楚一阵撕心裂肺地痛喊,云师叔,您还真打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不属于她的,她要不起
跟着范弋楚在这云栖竹径中走了两遍,以苏谨心过目不忘的本事,自然将此处的阵法记得了然于胸,但可惜,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进云栖竹径了。
云公子喜欢清静,不喜被人打扰,既然已知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那么必然不会再留在此处,等着苏谨心再次闯进来。
素手抚着胸口,苏谨心暗恼:苏谨心啊苏谨心,你怎么敢……云公子是这般神仙般的人物,你竟……
微微发烫的脸颊,于此刻早已布满红晕,却给她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添了几分动人之色。
脑海中,恍然间又浮现了刚刚自己那大胆的行径,她抱了他,也亲了他,这若让江南那些痴恋云公子的世家小姐们知道,她苏谨心冒犯了她们心目中最魂牵梦绕的夫婿,也不知那些世家小姐们会不会气得发疯、发狂,要把她碎尸万段。
明眸微敛,恍惚之际,苏谨心不自觉地笑了笑,他的唇虽然冰冷,但却很软,引诱着她忍不住想要更多,但她也知,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她苏谨心能奢望的,适可而止就可以了,要的太多,那就是贪心了。
不属于她的,她要不起,也不敢要。
前世今生,她苏谨心活了这两世,只怕做过最大胆的事,也就是今日放下女子的矜持亲吻了云公子,很奇怪,刚刚她吻他时,心里很平静,也没有心跳如鼓,更不觉得自己会羞愧地无地自容。很自然的,她想靠近他,想吻他,于是,她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这么做了。
“二小姐,奴婢……奴婢以为您此事做的不妥……”巧兰跟在苏谨心的身后,几次欲言又止,许是觉得自己是个奴婢,不该道主子所做之事的对与错,但犹豫了很久,还是说出了口。
苏谨心毕竟是临安苏家的嫡小姐,还是个未出阁的闺中小姐,以她今日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传出去,必然要被世人一阵诟骂,与唾弃,巧兰虽赞同云公子当她家二小姐的姑爷,但却不能接受她家二小姐未出阁,就先自己毁了名节,当然,更多的是为苏谨心感到担心,怕以后云公子不娶她家二小姐,她家二小姐这辈子就再也嫁不出去了。
苏谨心止步,看着巧兰,自嘲道,“现在,是不是连你都看不起你家小姐了,认为你家小姐为达目的,不顾廉耻、自甘下贱!”
语气愈发地凝重,吓得巧兰当即跪倒在地,“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不敢!”
“你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苏谨心苦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巧兰,你知道吗,若错过了这机会,我们主仆两又要重蹈覆辙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啊。
“巧兰,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苏谨心扶起巧兰,叹了口气道,“我本想再迟些告诉你,免得你也跟着担惊受怕,但现在,看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你或许还不知道,当年老太爷在世时,曾经许诺将苏家之女下嫁给睦州新安郡的李家,同李家结亲。”
李家?巧兰惊问道,“奴婢为何从未听老爷提过。”
苏谨心冷笑,“我爹当然不会提了,李家现在家道中落,家徒四壁,早已不再是当年李老太爷那时的风光了,像这等落魄的人家,我爹哪会放在眼里。”苏老爷嫌贫爱富又非一日两日了,只是碍着面子,才不得不搭理他们。
“那这门亲事?”李家既然一贫如洗,老爷应该不会同意将府里的小姐嫁过去吧。
苏谨心摇头,“当年两家结亲时,都是交换了信物,又有媒人作保,长者为证,只怕是赖不掉的。”她爹苏老爷是个爱面子的人,悔婚的事,想来是不愿做的,再说,那李暮舟虽只剩下几亩薄田,可他却是个秀才,有功名在身,将来势必是要走上仕途的,而苏家再有钱有势,也不过是个商贾起家,这世间,商贾人家总是要低人一等,虽说苏家这几代家主也是有功名在身,可谁不知道是花钱买来的,与那些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百年世家相比,自然是底气不足。当然,苏老爷也有一层顾虑,那就是怕万一李暮舟日后考上举人,再中了进士,当了官,那他就得不偿失了,能不得罪自然就不得罪。反正女儿嘛,若没有多少利用价值的,嫁一个过去也无妨。
“二小姐,您的意思是……老爷有可能会把您嫁给李公子。”巧兰吓得几乎哭了出来,老爷最疼爱的是大小姐,必然是不会同意让大小姐远嫁睦州新安郡吃苦,可如今苏家到婚配年龄的小姐就只有大小姐与二小姐两人,大小姐不去,那这门亲事就落在了二小姐身上。怪不得二小姐常常说时间不多了,因为明年,就是二小姐的及笄之时,若二小姐的婚事仍尚未着落,只怕这李家,二小姐不嫁也得嫁啊。
“你说的没错,大小姐若不嫁,那就只能是本小姐了。”苏谨心笑得讥讽,“别看我爹现在对我已经另眼相待了,但,我又不及大姐在临安城内芳名远播,是人人皆知的才女。在我与大姐之间,若只能留一个的话,爹必然会选大姐。”短短的几个月,要想取代庶姐苏谨妍在苏老爷心里的地位,怕是不可能了,而且整个临安城内,谁不知道苏二小姐相貌平平,又愚笨不堪,而且不懂诗词、目不识丁。这样的女子,但凡是有些名望的世家公子,皆不会瞧上眼的,即便她占了苏家嫡女的身份,但放眼整个临安城,有的是世家名门中的嫡小姐,不差她苏谨心一个,她苏谨心凭什么在这些世家小姐中脱颖而出,引得那些望族公子青睐,也让苏老爷知道她其实比庶姐苏谨妍更有利用价值。
第一百二十七章范老的身份
苏谨心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除了逼婚,她自然还有别的法子来让云公子对她负责,只是怕她想的那些惊世骇俗的狠招吓到巧兰,所以苏谨心并没有说出口。
为人谨慎,做事留有余地,这就是这一世的苏谨心。
竹径清幽,风景宜人,本该是闲来游玩的好去处,但看在苏谨心的眼里,却觉得它不仅碍眼,而且让她心烦。
仇恨,是她心里永远都拔不掉的刺,它就像一种疯狂生长的藤蔓,缠得她越来越紧,即便她躲到了五云山上的别院,离开了府里的勾心斗角,但她的心,却一直没有停下防备的算计。棋局一旦布下,她这掌控之人,怎能说不下,就不下。
这世间,万千俗事相扰,有人的地方,自然就免不了争斗。为了活下去,她能做的,也就是与她们一样,同流合污。
站在这一片翠竹林外,苏谨心又忍不住回头,再次看了眼刚刚走过的竹径。
远之,对不起,你一心想远离尘世的纷扰,以画相伴,而我,却将你拉回了这污浊的是非之地,继续沉沦。
凝眸深处,苏谨心哀伤徒染,她知道,她很卑鄙,为了报仇,总是伤及无辜之人;但她心中又何曾有过一日安宁,倘若这一世报不了仇,她不知,她重活一次、再世为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万里秋风过江南,浮生聚散两茫茫;
也曾银鞍扬鞭,踏尽繁华,年少亦轻狂!
却不知而后,醉卧荒野,十觞饮来,忘却此处是他乡。
生难相逢死相随,只余梦里入京华,疑是故人来,往事却冥微!
……
此时,在云栖竹径的不远处,传来一曲悲凉的高歌。
曲子悠扬,却极尽悲伤,听之,使人潸然泪下。
是范管事!
苏谨心一听这苍老又带着醉意的歌声,当即就猜到了山庄那位神秘的范管事,范老。
“巧兰,我们过去。”
苏谨心敛了敛心神,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让人看不出她半分的喜怒。
疾步,循声赶去,但面上,却从容不惊。
但见,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苍松下,年逾花甲的老者横躺在地上,一边喝着酒,一边吟唱。
拟歌欲狂,沉醉换凄凉。
老者一身布衣,脚穿草鞋,虽衣着质朴,乡野装扮,但他的那双眼囧囧有神,不似常人,周身的气度,更是彰显了几分文人雅士的狂妄。
“范管事。”苏谨心走了过去,蹲下身,喊了他一声。
范老睁开眼,醉态蒙生,“是你啊,苏老三家的二丫头。”打了个酒嗝,又道,“女娃子,你让人送来的酒,很合老夫的心意!不错,不错!”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苏老爷在兄弟中行三,除了已故的老太爷,只怕没有人敢喊苏家的一家之主为苏老三了吧,范老对苏老爷的轻蔑与言语不敬,足以见在范老心里,其实根本就未把苏家的这位一家之主当回事。
苏谨心听了,更是心里暗暗拍手称快。
“二小姐,奴婢告退。”见苏谨心抬手,巧兰便朝苏谨心屈膝行礼之后,远远地退到了一旁,而苏谨心也毫无顾忌,当即在范老身旁,席地而坐。
“你,果然是个聪明之人。”范老抚须大笑,这苏老三倒生了个好女儿,看出他有话跟她说,就先把身边的丫鬟给喝退了。
范老行事不拘小节,苏谨心自然看在眼里,与他交谈,便也少了那一套虚以委蛇,“范管事,我刚刚听你所唱的曲子中,似乎有未了之事,此生意难平。我不明白,既然是难以忘怀,为何不回去看看,是不敢,还是不愿?”
范老看了苏谨心一眼,叹道,“你话中有话,想来,是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也罢,都这么多年了,我也算对得起你的祖父,对得起你们苏家了。”
“范管事是祖父一手提拔的人,祖父故去后,范管事也没有回府里,只是留在了云栖这处的山庄,我想,应该是在替祖父守着我们苏家吧。”云栖这处的山庄是当年苏家做茶叶生意起家的根基所在,守住了云栖,便是守住了苏家的祖宗产业。
范老没有否认苏谨心的猜测,只是饮了口酒,道,“过得真快啊,一晃眼二十几年就过去了。”
“范管事,我该称您一声前辈,范爷爷,还是范老。”苏谨心这般目无长者,没大没小的言行,却使得范老愈加对她欣赏,刮目相看。
“老夫与你祖父相交,你称呼老夫一声爷爷,不亏。”范老笑着慈祥。
“范爷爷,谨心有一事不明,范弋楚那臭小子喊云公子为师叔,那你是……”苏谨心想到范老曾脱口而出,‘纵使一直妙笔在手,可画尽天下之人,却画不出人心’,当时她以为是范老在暗讽世人的人心莫测,但现在细想,也有可能是范老也善于丹青,而且最擅长的不是山水画,而是画人。
倘若范老是云公子的老师,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好个狡猾的丫头,一声范爷爷,就想套他的话,不过,这丫头确实聪明,才来五云山几日,就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这苏家的子孙,看来也并非是个个无能平庸。
只可惜啊,是个女娃子。
范老心下惋叹,笑道,“你这丫头在想什么,老夫也看出来了,不过可惜,老夫也不算是远之真正的老师。远之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他日后在丹青上的造诣,绝对远胜于老夫,老夫不过是借着年长,指点了他一二,他对老夫尊重,就称了老夫一声老师。”
第一百二十八章丫头,弋楚就交给你了
苏谨心未挑明范老的身份之前,范老还在面上敬着苏谨心这位府里的二小姐,但这会儿被苏谨心识破了身份,也就懒得装了,一口一个老夫,直接把苏谨心当成了同范弋楚一般的儿孙辈看待,当然,如范老这般恃才傲物的长者,要他与苏谨心平辈相交,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故而,苏谨心与范老交谈看似没大没小,但在言行间,却也是带着几分对长者的敬重,而苏谨心懂得分寸的这一点,正是范老对她满意的地方,知书识礼,却不拘形迹,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更胜于那些矫揉造作的世家小姐们千百倍,苏家的这个女娃子,怕不是个肯甘于平庸之人啊!
“范爷爷多次在谨心面前引吭高歌,尤其是今日一曲,‘醉卧荒野,十觞饮来,忘却此处是他乡’,又暗含深意,谨心虽愚钝,但也不敢辜负范爷爷的一番苦心。”范老在苏家隐藏了身份二十几年,若非他自己故意在苏谨心面前泄露,苏谨心自然也猜不到。
“丫头,你可不愚钝,你比你那糊涂的爹聪明多了。”范老感慨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来,老夫能告诉你的,绝不隐瞒。”
这般良机,苏谨心哪能放过,“范爷爷,谨心在云栖竹径内,见云公子所画的那些丹青中,似乎还带了些属于王者之气的画风,刚刚,谨心又听您老说曾指点过云公子一二,那么,请恕谨心大胆揣测,您老应该是位擅长画人的画师,甚至是专属于皇家的御用待诏,即便两者都不是,您也应该年少时在京都待过,染了京都的奢华之气,故而画中才会有属于天子脚下,俾睨四海,席卷宇内,囊括八荒之势。”
范老拿酒的手停在了半空,苍老的双眼倏地全部睁开,醉意散去,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丫头,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虽未料中,但也不远矣。”这丫头在诗词方面的才华,可与远之比肩啊,仅凭他唱的几句词曲,就猜中了他的身份,难得,难得!
范老再次饮了口酒,娓娓道来,“老夫年少得志,一朝名扬,便不知天高地厚,因此得罪了权贵,落得仓皇而逃,幸得你祖父收留。丫头,你的祖父也是性情中人啊,但可惜……可惜……”
范老说了一半,却又留了一半,苏谨心见他神情落寞,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祖父让您当了云栖这处的山庄,让您替他守着苏家,那么,关于此次上贡朝廷的新茶之事,您老若见苏家有难,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啊。”老太爷让范老留在云栖,以范老与老太爷的交情,若得知这上万株的新茶被人毁坏,于情于理,范老都不会不管不问,任由徐管事等人胡作非为。别的事,苏谨心没有兴趣知道,但此行来山庄的目的,与她休戚相关,若办妥了苏老爷交代的事,她回苏家,便是理直气壮,任谁都拿不住她的把柄,但若办砸了,庶姐苏谨妍必会拿此事讥讽她,将她狠狠地羞辱一顿。
“你这丫头,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来问老夫。”范老赞许地看着苏谨心,道“那徐管事,平日对老夫甚为恭敬,把老夫当菩萨般供着,就是希望老夫老糊涂了,睁一眼闭一只眼,别再管山庄的事。”
这徐管事,果然包藏祸心啊。
苏谨心这下都明白了,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上贡朝廷的新茶,并不只有徐管事他们在种,范老应该在别处也种了,否则范老也不会这般整日饮酒,毫不在意的样子。
范老对祖父,对苏家确实一片忠心,但却遇到了她爹苏老爷这般生性多疑的主子,苏谨心心下暗叹,起身朝范老屈膝行礼,“谨心多谢范爷爷信任。”
范老今日将所有的事都告知了苏谨心,苏谨心哪能不明白,他们一个小小的临安苏家,岂能再困住范老这般的长者,而且想留也留不住。
“丫头,老夫有事相求。”范老摇摇晃晃地起身,苏谨心忙上前扶他,却没有立即开口答应范老,毕竟以她现在的处境,自顾不暇尚且不及,更何况是帮范老做事。
“老夫要离开临安一断日子,弋楚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什么?
让她照顾范弋楚那个臭小子,苏谨心心中极为不解,范弋楚跟着他的云师叔,岂不跟她这么个无权无势的苏二小姐好过不知多少倍。
范老也看出了苏谨心的犹豫,笑道,“他们云府的水,可未必比你们苏家的浅啊。再说,他一个男子,哪有你这狡猾的丫头心思缜密。”
这老狐狸,临走了,还丢一个麻烦给她,苏谨心虽是喜欢这个长得同翊儿一模一样的范弋楚,但毕竟男女有别,范弋楚现在年纪尚小倒好说,可再过几年,成了少年,跟着她算什么。
这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苏二小姐伤风败俗,有养面首的怪癖呢。
“可范弋楚那臭小子顽劣……”言下之意,要她答应也可以,但日后范弋楚必须得听她的。
范老哈哈笑道,“丫头,你放心吧,若他敢不听你的,你只管打骂。当然,老夫也不会让你白白照顾弋楚的。”说着,范老从身上拿出一个青田印章,“这是你祖父的私章,虽然现在当家的家主是你爹,但你祖父的这枚私章,多少还是有用的,你先拿着。”
“范爷爷,我……”范老将私章塞给了苏谨心,也不管苏谨心是否答应,就喝着酒,醉醺醺地离开了。
又在装疯卖傻了。
范老这只老狐狸,自己无事一身轻,却把山庄所有的事交给了她,呵呵…,苏谨心嘴角浅笑,他可别指望她会如他一样守护苏家,恰恰相反,她苏谨心要搅得苏家永无宁日。
也曾银鞍扬鞭,踏尽繁华,年少亦轻狂!
却不知而后,醉卧荒野,十觞饮来,忘却此处是他乡。
……
耳边,又响起了范老疯疯癫癫的声音,而他消瘦的身影,却渐行渐远。
第一百二十九章她要的,可不仅仅是云栖这处的山庄啊
范老虽对苏谨心说离开一段日子,但苏谨心才不会相信这只老狐狸的话,从临安北上,即使快马加鞭,或者直接走水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年半载,若他很快能回来,他也不会将孙儿范弋楚直接交给她照顾,这老狐狸八成是不会再回来了,即便回来,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为一个承诺,这只老狐狸在江南临安一待待了二十几年,也够了。
苏谨心拿起范老给她的这枚老太爷生前使用过的私章,仔细地端详了番,上等的青田石,色如幽兰,玉质莹润,且不说是老太爷所有,就是光这块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