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赶紧也如法炮制的丢了一片叶子进嘴里,只是不到两秒钟,她便整个吐了出来,“呸、呸!好苦!”
把她的蠢样看在眼里,他乐不可支的说:“听过蜜香红茶吗?这区的红茶正是从花东引进的蜜香红茶,品种是一般多用来制作乌龙茶的小叶种青心大冇茶树。”
“蜜香红茶?那是说喝起来会像蜂蜜一样喽?那要怎么照顾?牛奶芭乐是用牛奶灌溉,那蜜香红茶该不会是喂蜂蜜给茶树喝吧?哇,那可真是大手笔耶。”她煞有其事的说著,忍不住发挥自己对数字的敏锐度,开始详细的估算著成本。
他决定不管她的胡言乱语,“听过著涎吗?”
摇摇头,“是什么?人名吗?”她蹙眉。
“著涎,垂涎三尺的涎。蜜香红茶不是喂蜂蜜给茶树喝,而是在茶树生长的过程中,因为叶片遭到小绿叶蝉的叮咬,才使得茶叶带有独特的香气,这就叫作著涎。”
“你希望鱼池乡也能种出蜜香红茶?”
“未必百分百,毕竟环境气候及海拔跟花东不一样,而动物生态也不尽相同,就算不能培育出蜜香红茶,也希望能够发现不同的品种口味,好在台湾市场上异军突起。”
“对了,红茶的制作过程到底是怎样的呢?”
“一般红茶是采菁、萎凋、揉捻与切碎、发酵、干燥,蜜香红茶则不是,它比较需要近似于白毫乌龙的制作方式,揉捻、完全发酵、杀菁后,还再经过一道静置闷热过程,以强化它特有的甜美香气,至于茶形则为未经切碎的条索状,我书桌上有一罐蜜香红茶,回去以后你可以拿出来看看它的茶形。”
梁丰艾把这几道手续仔细的默念著,希望能够记住。
见状,张沉潜转身拍拍她的脑袋,仿佛是要把那些硬塞进去的东西打出来,“你以为这种东西是背多分吗?不用强记,有机会到茶屋看看制作过程,很容易就记得了。”
“喔。”梁丰艾柔顺的点点头。
“想要学会采茶,最重要的就是眼明手快,我们主要是采摘一心二叶到三叶的红茶叶,而且叶片的老嫩程度要一致,这样茶的口感才会统一。”
“这么严格,我以为只要把叶子全采下来烘干。”
“这是需要手感和眼力的工作,一时半刻你也很难明白,改天有机会亲手采茶你自然会明了。”
高大的张沉潜在翠绿的茶园里穿梭,就像是茶树的守护者一般,逐一看顾著茶树们的成长。望著他专注认真的背影,梁丰艾不由得心生一股崇敬之情。
眼前这个男人不会说好听话,常常让人很想拿针线把他的嘴巴缝起来,但不能否认的是,他是个率真又正直的人,对于他的工作,永远比谁都专注且认真,像是不容亵渎般的神圣。
想到这里,她不禁咧嘴一笑,开心的追上前去,不料没注意保持距离,冷不防的整个人撞上他的背,强烈的反弹力道让她当场跌坐在地。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跌倒也就算了,偏偏在慌乱中,一双企图求救的双手还把前方认真工作的男人也一并拉下,来不及反应的张沉潜全然没有逃开厄运的机会,就这么和她跌坐在一块儿。
此刻,张沉潜正拿著一枝遭到折损的茶枝,一脸阴郁地瞪著始作俑者。
好,很好,这个笨女人就是有这等破坏功力!
“好痛!”她捂著自己的鼻子,另一手则揉揉无辜的屁股。
只见他一脸杀气,“梁丰艾,我怀疑你不只是残障,还有可能是智障!”
“你说什么?!”又狗嘴吐不出象牙了。
“好好的走路你不会,所以是残障,明明是崎岖小路,你却偏偏要在这地方胡乱窜,那不是智障是什么?”他吼得脸红脖子粗。
“我、我……”
“现在又追加一个大舌头。”他当场不留情的又挖苦她。
“你真的很可恶耶!”梁丰艾再也受不了的狠狠捶了他一拳。
人家又不是存心的,干么这么爱计较,小鼻子小眼睛的坏男人!
张沉潜一把握住她放肆的手,顺势拉近两人的距离,“你最好不要逼我打女人!”两张脸近在咫尺,连呼吸都那么相近,一吐一吸之间,可以轻易感到对方的鼻息。
“你可恶、可恶!”
“彼此、彼此。”他得意的起身拍著裤子上的泥土。
“张沉潜,你拉我一把会怎样?”她不满的伸出手大叫。
瞪了她半晌,才不甘愿的拉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头痛人物,“从现在起,你最好跟我保持三十步的安全距离,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不怎么样,要是再有一片叶子遭到毁损,就等著献出你的项上人头吧!”
“真是野蛮。”
撂下狠话后,张沉潜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梁丰艾杵在原地回味方才的短兵相接。
那家伙的手好大,手掌布满了长年劳动的粗茧,刚才被他这么抓著,她差点以为他要打人了,害她心跳瞬间漏了拍子,直到现在还无法回复正常。
而前方观察著茶树的张沉潜,内心也一样纷乱。是他的错觉还是怎么的,这茶树嗅起来怎么仿佛弥漫著蛊惑人心的馨香,就像女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一样?
她刚才那轻轻一捶,几乎打中了他的心窝,乱了他的心跳,现在连嗅觉都被她搞乱了。
该死的张沉潜,你清醒一点好不好?那种台北来的大小姐,不是你该招惹的!
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的勇气,生怕一回眸,魂魄就要被她给勾走了,所以他只好闷著头,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满山遍野的茶树上。
他专心得几乎忘了时间,直到额上的汗珠不断被正午的烈日逼出后,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于是他开始沿著小径往下走,“奇怪,那女人跑去哪里?”他四处张望著,试图找寻那道娇俏的身影,“梁丰艾,梁丰艾!”
像是回应他的叫唤似的,茶树丛里,突然有个快虚脱的人影摇摇晃晃的爬起来。
梁丰艾望著前方,感觉眼前的张沉潜沐浴在一道极光之中,耀眼得教人看不清楚,尽管她眯起眼,仍然无法确切的看清他的脸孔。
“你在干么?”
“没有啊……”她傻笑的晃了晃身子,感觉自己正大量的冒著冷汗,忽地就往后仰倒而去。
张沉潜见状,飞快的横跨过阻挡两人的茶树,抱起已然昏厥的她,“梁丰艾,梁丰艾!”死命的拍打著她苍白的脸,“梁丰艾,快点给我醒过来!”他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的叫著。
半晌,她才悠悠转醒,“别……好疼!”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昏倒?”
“我好像……中暑了。”好热,正午的茶园全然没有遮蔽物,真是热死她了。
“你没带大脑出门啊,不会躲到阴凉的地方吗?”
“我也想要观察茶树啊。”
笨,极笨!“走得回去吗?”他没好气的望著虚弱的笨女人,“要不要上来?我背你。”
“啊?”她满脸诧异。凶狠的张先生竟然良心大发要背她回去欸!真是奇迹!
“快点,我肚子饿了,要等你这家伙慢吞吞的走回大屋,我怕我早饿死在茶园了!”他就是不想摆出好面孔。
这男人真别扭,明明就是好意还怕人知道,算了,今天姑且不跟他一般见识。
梁丰艾伏在他背上,他不费吹灰之力的背著她往山下走去。他的背,一如她所想的宽大平稳,就像孩提时候靠在父亲背上那样的安心。
似是不满意她轻得不像话的重量,他不悦的蹙眉,“台北的女人除了减肥还会干么?”
“吃。”她气弱的回应。
“呿,吃出这种风吹就倒的身材,卖饭给你的餐馆还真该感到汗颜。”
这回梁丰艾并没有反击,只是以著凉凉的口吻说:“你这人真奇怪。”
“怎样奇怪?”
“明明是关心,说的话却老是夹枪带棍的。”
张沉潜一愣,连忙辩解,“你少自作多情了,谁在关心你啊?”一股被人了解的喜悦在心里泛开,更奇怪的是,他竟然很高兴那个人是她?真是见鬼了!
“算了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了,总之你的好意,我梁丰艾铭感五内啦!”
“妈的,你果然跟那糟老头一个样,老是喜欢自以为是。”
“哈,我可是他的学生。”伸出手敲了他一下,“还有,他是老师,不是什么糟老头!”
“梁丰艾,你信不信我把你杀人灭口扔下山沟去!”不满头上平白无故挨了颗爆栗,他臭著脸警告加威胁。
“唔,我好怕喔。”故作哆嗦状,意思意思的敷衍他一下。
“你!”张沉潜喘著气,拚命在心里叫自己冷静。
正当他一肚子气无处可发感到气闷时,梁丰艾突地把头挨向他的背,“谢谢你!”
“哟,会说感谢啦,我怀疑现在在我背上的根本不是梁丰艾,而是外星人,喂!快把我认识的那个梁丰艾还给我!”听见她软著声道谢,心里的火倏地被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不曾有过的捉弄心情。
她低低的笑了出来,像个撒娇的孩子攀紧他的脖子,而他也没再说话,就这么背著她一路走回大屋,然后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下,难得融洽的吃了一顿没有争执的午餐。
“看来中暑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唷。”饭后,梁丰艾坐在庭下乘凉,呆呆的笑著对自己说。
这天,雷雨方歇,梁丰艾就像只吵闹的雀鸟,在大屋里高嚷著张沉潜的名字,脚下的拖鞋如入无人之境,以著狂妄之姿啪哒啪哒的响著。
“张沉潜、张沉潜──”她嘹亮的嗓音响遍屋子每个角落,满室走动的她将纱门推得嘎吱作响,“奇怪,人跑去哪里了?”
等了半天仍是不得宁静,盘腿坐在和室书房里的张沉潜不由得皱起眉,怀疑她是不是嗑了兴奋剂,才会老是这样精力过剩。
“现在不管是谁,只要能够帮我把那女人的嘴巴缝起来,我一定免费送他一年份的红茶喝到死。”他忍不住喃喃道。
“张沉潜!你到底在哪里啦?”她拉长尾音委屈的大叫。
本想彻底忽略她的嗓门,然而她像是吃了坚持十八度c的御饭团,发誓非得找到他不可,吵得他根本无心研读眼前的资料。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他只好起身拉开拉门怒吼,“梁丰艾,你再不住嘴,我不敢保证我会不会失控的把你的嘴巴用三秒胶黏起来。”现在的他已经非常乐意直接动手。
下一秒,那张不懂放弃为何物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漾著过分灿烂的笑容说:“厚,找你那么久才回我,喊得我都口干舌燥了啦!”
“有何贵干啊,大小姐?”他没好气的说。
“雨停了欸”
睐了一眼屋外,的确没再见到滴滴答答的雨水了。只是……难不成她喊得声嘶力竭就只为了跟他说这件蠢事?
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忍住打人的冲动,“是,雨停了,然后呢?”张沉潜脸色不佳的等著下文。
“应该不会再下了吧?”她小心翼翼的问著。
忍不下去了!他火大的曲起手指往她的额头敲去,“发啥神经,我又不是老天爷,下不下雨这种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委屈的捂著头,可又耐不住好奇的问:“你在干么?”头一歪,想从他身侧探望书房里的动静。
可是张沉潜故意张开大手往她面前一挡,“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少浪费我的时间。”
瞅了眼前的男人一眼,她暗自在心里发著牢马蚤,看吧!男人果然是不能称赞的,前些日子才夸他认真又善良,怎么现在就跟个晚娘没两样。
“算了,还是别说了。”肩一垮,她故作委屈的转身要走。
他眼明手快及时抓住她的衣领,“快说!”
“唉!说了又不会答应,有什么用?”撇开头,故意不看那张不坦率的脸。
“除非你要干坏事,否则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
闻言,她猛地冲著他笑,一脸算计的回答,“不是坏事你就会答应?”
“这倒也未必。”想拐他上当,门儿都没有!
“你真是──讨厌中的最高级!”
“什么?”不懂。
“最讨厌啦,笨蛋!”气得跺脚。
唷,还敢骂他是笨蛋,这女人活腻了不成?“我看你分明是太闲,无聊就去茶屋那边打扫、打扫。”他随便安插个工作就想摆脱她。
“打扫的事情过几天再弄也不急。”
“那请问有什么是属于迫切性质的?”他挑起眉,不耻下问。
“有,我们去孔雀园好不好?”她讨好的拉著他问。
“孔雀园?”他皱眉,一脸不置可否。
“是啊,我好想去看看喔,孔雀开屏的美丽姿态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挡得住的,走嘛走嘛,反正天气就是这个样子,与其百无聊赖的在家里窝,还不如出去晃晃。”
没好气的赏她一记白眼,“我是断然不会把我的人生搞得很无聊的,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好,你不会,可是我会啊!你就当作是尽地主之谊,带我出去兜兜风嘛,我们还可以找沉媛一起去,你整天忙著茶园的工作,一定很久没带她出去吹吹风了吧?”发动亲情攻势。
说起沉媛,他们好像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出门了,一方面因为忙碌,另一方面则是沉媛的抗拒。他开始认真思索著。
这男人考虑真久!“如何?”她推了推他,急急地鼓吹,“走啦,带她一起出去兜兜风嘛,每天都关在家里很闷的,她一定是体贴的替你著想,怕你太忙才不敢麻烦你,可你这个大哥总不能老是忽略她的感受啊!好啦,就今天一下下而已。”
呿,这女人把他讲得活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哥哥似的,只得打发她说:“去、去、去,只要沉媛点头我们就去,不然你就得乖乖去扫地。”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梁丰艾飞也似的领命前去游说张沉嫒。
不消须臾,她便把张沉媛从房里推出来,还抢先抓过钥匙,一把塞到他手中,吓得他下巴差点掉落。
“麻烦喽,司机先生。”她一脸得意的看著他。
直到上车前,张沉潜还是觉得自己输得莫名其妙。奇怪,沉媛为什么会答应这女人的邀约?她不是总待人冷淡的吗?别说外人很难跟她熟稔,就连身为哥哥的他,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唯一的妹妹沟通,他原以为沉媛会拒绝的,难道女生之间真的比较容易搭起友谊的桥梁?
“快点开车啊!”梁丰艾戳了他一下。
张沉潜也立即伸手拧了一下她的脸,“你可以再没礼貌一点,这么嚣张你自己开啊!”
“好,我开,看来张家兄妹是有保全险喽?这样就好,既然保险公司会理赔,我就不担心了。”说完抢过钥匙就要霸占驾驶座。
他连忙阻止她,将她往后方推去,“最好是我会搭女人开的车啦!滚开。”
“你干么歧视女人?”她生气喽!
“因为女人对机械就是天生不在行,路痴又反应迟钝,明明要右转,方向灯却亮左边,明明是红灯却不会煞车,要不然就是左脚帮右脚胡踩一通,油门煞车都搞不清楚,要我搭女人开的车,下辈子吧!”
“我才不会,不信我开给你看!”她不服气。
再度拎著她往后塞去,“闪开,休想碰我的方向盘。”
“你怎么这么小气?”
“对,我就是。”
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一来一往的拌起嘴来,浑然无视于一旁始终不语的张沉媛。
她虽然够沉默,却不代表就习惯被忽略,只见她单手托著额头,有些不耐烦的对著争执不休的两人说:“有没有人说你们两个真的很像一对爱拌嘴的情侣?”
没想到她的一句话就像颗炸弹似的投下,顿时把两人轰得尴尬异常。
“才没有!”
“怎么可能?!”
他们不约而同的发出抗议。
下一秒,又有志一同的朝对方冷哼一声后,各自摸摸鼻子,乖乖上车。
尽管张沉媛脸上波澜未兴,心里却是狠狠窃笑著,笑这两个看不清彼此的呆瓜。最好你们不是。她默默在心里说道。
到了孔雀园,两人依然紧闭金口,一脸慎重的在张沉媛身边守护著,戒备森严的模样活像是总统身边的随扈人员。
这两个门神真是够了!“我可以自由行动吗?”张沉媛问。
“你要去哪里?哥陪你去。”张沉潜马上义无反顾地揽下责任。
“就在这里看看孔雀,你们两个不需要像千里眼和顺风耳一样杵在我身边,我不是妈祖,也没有要出巡,所以可以让我一个人吗?”她提出要求。
张沉潜一愣,万万没料到寡言的妹妹一开口就是黑色幽默,“可是……”
梁丰艾见状,连忙拉住不识相的呆头鹅,“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人都自由行动,待会就在大门口这儿集合,解散!”不等他抗议,她已经挽著他的手,死命的把他架开,“走啦,快点!”
好不容易与张沉媛隔开一段距离之后,被拖开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咆哮,“你干么!放手啦,我们怎么可以把沉媛一个人留在那里?”现在他超想一手掐死眼前这个任性女!
“为什么不可以?你站在那边又不是彩衣娱亲,只是像个巨大的人型监视器,要是我也觉得烦。”
“可是你明明知道沉媛她脚不方便──”
“她有轮椅,也有一定的行动力,你就饶了她吧!”她不管他的理由。
“她是我妹妹,我当然有责任照顾她,让她不再受伤害,你这外人懂什么?”他气得口不择言。
听他对自己的好意一点也不领情,梁丰艾不禁火冒三丈。这臭男人讲话永远要这么伤人吗?
她握紧双拳怒瞪著张沉潜,食指狠狠的戳上他的胸膛,“对,她是你妹妹,我只是个外人,你所作的决定全是因为想要保护她,但你自以为是的结果就是忘了听她想要什么。你知道是谁想要来孔雀园吗?不是我,是她!”她激动的说。
张沉潜的喉咙倏地一紧,“……沉媛她亲口告诉你的?”他顿时感到五味杂陈。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地上捡到她的照片,背景就在孔雀园,会把照片这样随身携带著,一定有特别原因,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的提议了。你知道吗?刚刚她可是一口就答应我了呢!”
一口就答应?!这不像是沉媛会做的事,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永远只有拒绝而已。张沉潜静默许久,静静的思索著。
见他半天都没吭声,梁丰艾狐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不吭声?”
他深深叹了口气,挫败的回答,“我这笨蛋,她明明说过的,而我竟然忘记了。发生意外的时候,她在病床上说过很怀念小时候我带她到孔雀园玩的场景,天杀的,我竟然忘了!”脸上浮现满满的自责,张沉潜懊恼的抓著自己的脑袋。
“可以冒昧请问一下吗,沉媛她是发生什么意外,为什么会坐在轮椅上?”察觉到他的表情严肃,她连忙又改口,“当然,如果觉得我管太多,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就当我没问。”
他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实话,“车祸,为了一个负心汉,她发生严重的车祸,不但夺走她的双腿,也毁了她未来的青春人生。”
“负心汉?”梁丰艾不解的望著他。
他满是厌恶的抓抓头,“总之就是一个背叛她的混蛋,那男人抛弃沉媛娶了另一个女孩,在他们两人开心的时候,沉媛不只心里承受著痛苦,连肉体都被折磨著,这辈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那两个人,而且会诅咒他们得不到幸福。”紧握著拳头,张沉潜微微红了的眼眶有著替妹妹打抱不平的痛楚。
而他的真性情也让梁丰艾深深为之动容。“相信我,老天不会这么残忍的,祂一定会给沉媛另一段幸福,一定会的……”
搭上他紧握的拳头,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万分不舍,“她失去的东西,会有爱她的人替她补回来,你啊、六婶一家人,还有我,也会对她很好的。”梁丰艾承诺著,一古脑儿的想把自己的真诚捧到他面前。
望著她认真的模样,他不否认自己因为她的话而受到抚慰。
有没有人说过,这家伙天生就会安慰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教人很难不相信她的话。
突然,他伸手抱住她,把头埋靠在她的肩膀上,“……谢谢你!”吐出的感激充满了压抑的哽咽。
为了妹妹受到伤害而感到心疼的男人,梁丰艾恨不得自己能够抚去他心里的痛,她张臂回拥住他,同时也拥抱他心里的伤。
第五章
张沉潜寻遍了整个屋子,就是没看见那个聒噪的女人。
“这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了?”他自言自语的绕向厨房,“六婶,有没有看到梁丰艾?”
“小艾啊?没在前面百~万\小!说吗?我记得她明明在百~万\小!说写字啊!”
“百~万\小!说写字?”他一脸问号。
“对啊,她说要把少爷教过的东西通通写在本子上,才不会忘记。”
“呿,她几时变那么用功了?!”啐了一口,他转而住一旁的茶屋走去。
现在每个晚上他都用茶来喂养她,为的就是希望提升那家伙对茶的敏锐度,冀望她将来独掌一家店的时候,能够把她对茶的了解介绍给更多人,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可偏偏那呆瓜的脑袋异于常人,教她品茶她就忘了怎么泡茶,讲了茶仪就忘记茶法,她的脑袋好像无法同时存在太多东西,不过倒是对数字还算清醒,果然有商人本色,数钱绝对不怕算错。
而那个半调子昨天还嚷著要请他帮忙看看将来开店时的茶单,结果现在人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是个麻烦精!
“阿农,你有没有看到梁丰艾?”
“小艾喔,没啊!没在屋里吗?会不会跟我妈在厨房里忙著?”
张沉潜眉头越蹙越紧。到底跑去哪里了?找不到那个爱说话的女人,他突然觉得浑身不对劲,好像怕她就……这么不见了。
“如果待会见到她,跟她说我在找她。”
“喔,好。”阿农答应著。
转过身兀自沉思,“会不会是躲著睡觉?”二话不说,他又往大屋走去。
他焦虑的模样让一旁的阿农看傻了,忍不住在心里疑惑的想,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拌嘴,难得分开清静一下,怎么阿潜哥就急著找人?嘴巴明明说很讨厌小艾,可又巴不得时时刻刻跟她在一起,以他旁观者的眼光来看,阿潜哥根本是口是心非。
“一定是。”阿农肯定的说。
此时张沉潜已站在客房门口,“梁丰艾,你在吗?”等了半晌,屋里并未传来回应,因为见识过她对睡眠的狂热,所以他决定要打开门确认一下。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他对自己说。
只是手才刚触到门把,旋了十五度角,却忽然由身后响起一记喀嚓声响,旋即隔壁的房门被开启,他连忙松开手,火速转过身来。
“哥哥?”张沉媛显然很意外。
他不自在的搔搔头,“嗯……那个,你知不知道梁丰艾去哪里了?”
她面无表情的摇摇头,方才不经意显露的意外,仿佛是场过眼云烟般不曾存在。
“你要出来坐坐吗?”他上前关心地问。
她实在太苍白了,自从在感情上跌了一跤后就把自己锁在屋里,偶尔才出来外头呼吸,她该是尽情享受青春的快乐女孩,就像梁丰艾那样,为了自己的目标勇敢的追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嗯,好啊!”张沉媛点头。
“来,小心点,哥推你出来。”走到轮椅后面,他小心翼翼的把妹妹推到屋外。
“好像又要下雨了。”天气有些闷。
“嗯,有个台风形成,可能是因为外围环流影响,所以天气不大稳定。”
两兄妹就这么沉默的眺望著屋前阴霾的天空,谁也不再开口。
忽地,“大哥喜欢她吗?”张沉媛轻声问道。
那天在孔雀园,她看见哥哥抱住了小艾,虽然事后两人都在她面前佯装无事,可她就是有预感,他们两个对彼此的感觉并非只是一般朋友。
“谁?”视线猛然收回,张沉潜诧异的问。
她别过脸来,“小艾。”目光澄澈得教人无法说谎。
“嘿嘿,”他掩饰的干笑几声,“你误会了啦,大哥只是受那老头的请托,照顾她几天而已。等时间一到,她就会滚回台北了。”说话的当下,麦色的脸庞慢慢浮现一股不自在的异色。
“你希望她走?”张沉媛目光深沉的望著哥哥,看得他一阵不安。
曾几何时,他那在感情上受过伤,眼里总是泛著忧愁脆弱的妹妹竟然有著一双锐利的目光,如此的沉静犀利,仿佛就要直接看进他隐藏在体内的真心。
她的目光让他一时无法招架,连忙别开视线,“嗯……那个,我说沉媛啊,也不是这样说……”整个人顿时语无伦次了起来。
装蒜,脸都红得像关公了!“哥你甭说了,我知道,你喜欢上她了。”她简单扼要的作出结论。
“嗄,你胡说什么?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他极力否认。
“有。”张沉媛转过轮椅面对著亲手足,“因为你没有坚守住你的原则,相对的你就是在投降。”向来淡然的脸孔突然漾开一抹久违的笑,“哥哥不愿意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你的决定,可是你却对小艾改变了你的原则。”
“我只是……”他急著想解释些什么,舌头却开始打结。
见他还不坦白,张沉媛索性眉一拧,“哥,你好吵,我想静一静。”不再让哥哥有机会辩解,她迳自下逐客令。
无端碰了一鼻子灰的张沉潜没有机会解释,就被妹妹无情赶开,想要找人又扑了个空,只觉得今天真是个鸟日。
算了,不去想总行吧!他发誓,从现在起到她出现前,他绝对不会再主动提及梁丰艾这个名字,他说到做到!
只是直到晚餐,梁丰艾依然不见人影,张沉潜心情极度恶劣的捧著碗,决定不等人了。
“阿潜哥,小艾还没回来欸,不等她吗?”
“不等了。”他绷著脸,不想为那个女人泄漏太多自己的情绪。
“奇怪,小艾跑哪里去了呢?”六婶担心的念著,“就算出去玩,也该知道大家会等她吃饭。”
这时,突然天际传来一记闷雷,把在场的人都骇住了。
阿惜看看外头,一脸的担心,“今晚怕是要下雨了,小艾不知道有没有带伞?”
“甭理她,这么大个人了总会自己照顾自己,让大家挂心算什么?”他闷闷的说。活该她受惩罚,谁要她先跑得不见踪影。
“可她总是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六婶不放心的说。
“对啊,而且现在都天黑了,随时会下雨,总是让人不放心。”阿农也跟著接口。
“这附近也就那么一丁点大,凭她两只脚能跑到哪里去?”他佯装著无所谓。
就在众人担忧著梁丰艾的下落时,客厅的电话响了。
“一定是小艾,我去接。”阿惜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去。
张沉潜假装平常的坐在椅子上,可挂虑的心早就飞到电话旁,想要掌握那个失踪人口的踪迹。
“你不去接电话吗?”张沉媛问。
“我干么去!”顶著一张臭脸,他偷偷竖起耳朵。
偏偏阿惜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什么都听不见,在挣扎了一会儿后,终于按捺不住情绪,他索性搁下碗筷快步走向客厅。
一把抢过电话,“你到底在哪里?出去为什么也不说一声?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吃饭?”他异常激动的怒斥著彼端任性的女人。
兴许是被他愤怒的嗓门骇住了,电话那端的人许久才怯生生的说:“……我的脚踏车爆胎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该死,你怎么会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张沉潜简直要疯了,“听著,你现在随便挑个方向走,找到距离最近的第一户人家,然后打电话告诉我屋主是谁。”他冷声命令,但在下一秒又改口,“不,你别动,我去找你,你别再乱跑了,听到没?”
此时,电话突然发出警讯,“我手机快没电了……”话还没说完,她就失去联系。
“小艾,梁丰艾?”得不到回应,张沉潜气急败坏的甩下电话,“这该死的女人,我现在就出去找她。”抓过钥匙,他片刻也不敢耽搁的立即夺门而出,跳上车子急忙驶离。
妈的,回头一定要狠狠教训这女人一顿!
“那我从另一个方向去找,这样会快些。”阿农抓过钥匙,也骑著摩托车往反方向去。
在张沉潜出发不到十分钟后,天空便开始下起雨,雨滴又大又急的打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几乎就要模糊了视线,更大大增加在黑夜中寻人的难度。
为了不错过孤单在黑暗中等待救援的小女人,他尽量把车速放缓,瞪大眼睛仔细的梭巡著沿途每一个地方,一颗心也就在害怕她久等或错过的复杂情绪下,紧紧被拉扯著。
车灯一路扫过道路两旁,他就是迟迟找不到那个教人担心的女人。
“梁丰艾,你就该死的非得这样测验我的耐心吗?”双手紧握著方向盘,张沉潜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又气又急的情绪。
眼见雨势越下越大,他的心揪得更紧更疼,不知道此刻的她冷不冷?饿不饿?面对漆黑陌生的环境是不是万分恐惧?
他越是担忧心急,就越对这种困境感到愤怒。
他发誓,只要找到她,绝对不允许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他一定会牢牢的守护著她,再不让她任意离开自己的视线。
沿著大马路往日月潭的方向开去,原本不算漫长的路程著实耗费了他不少时间,可在没找到她之前,他是不会放弃的。
手机在此时响起,他急忙接起,“喂?”口吻中透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少爷,你在哪里?有找到小艾吗?”阿惜的声音由电话中传来。
“还没有,叫六婶别担心,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少爷,你也要小心安全。”
“我知道。”匆匆挂了电话,他继续在滂沱的雨势中找寻落单的身影。
天啊,求求祢帮助我吧!让我可以尽快找到她。
忽地,在一个大转弯后的路旁,他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冒著雨势,努力的推著脚踏车。
天啊,是她!是她!
他连忙踩下煞车,也不管轮胎在泥泞的路面上会有什么程度的摩擦,他火速地打开车门,飞也似的跳下车去,冒著大雨横越马路,冲向那孤单的人影。
才一靠近,他便一把拽住她单薄的胳膊,“你这个笨蛋!我不是叫你乖乖待在原地别乱跑的吗?你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雨势大到让他非得扯著嗓门说话。
她愣住了,当自己被长著厚茧的手这么抓住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望著气急败坏的他,冰冷的唇一扁,当下便甩开脚踏车,张开双臂扑向他的怀里,像个溺水的人似紧紧的把他抱住,咬著唇不让情绪脱口而出。
她好冷好怕!
“你这大傻瓜,全世界就数你最傻,总是有办法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他展臂环住个子娇小的她,为她挡去这不歇的大雨,“快上车去。”
他稳稳的拉著她,带她冲向停放在对向车道的车子,然后打开车门,一把将湿透的她塞入车子,再坐上驾驶座。
张沉潜从后座抓过外套扔给她,“先披著,马上就到家了。”
“……对不起。”她咬著唇,发梢还滴滴答答的淌著水。
来到南投好一阵子了,她实在对这里的环境感到好奇,于是下午偶然找出被塞在仓库角落的脚踏车,她原本只是打算在附近兜兜转转,可是等到沿著大马路一直往前骑后,她就越被眼前的悠闲景致吸引,浑然不觉天色已晚,更别说意识到自己离张家茶园已经远了,若不是连著几声闷雷唤醒她,只怕她就要这么没日没夜的骑下去。
偏偏她打算回头的时候,原本状况还不错的脚踏车先是爆了胎,然后天气跟著开始不稳定,后来连她的手机都跑来凑上一脚,竟然选在这该死的时候告诉她电力不足,一连串的突发状况彻底印证一句话──祸不单行。
望著她飘忽的眼神,他知道身旁的女人著实吓坏了。算了,回头再跟她算帐。
“喂,是我,我已经找到她了,马上就到家。”他拨了通电话回大屋,给同样焦虑等待的众人后,旋即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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