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捕快过招

捕快过招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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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的连踢了他好几下。“别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再救你一回!”

    陷入昏迷的江慎没有回应。

    月色漠漠,轻轻洒落在他的身子上,竟透着一股莫名的孤独。

    水叮叮本该潇洒离开,思绪却管不住想起他昏迷前的那一句:那日我济你一袋银,今日你救我一条命,抵得过……

    她绝非无情无义之人,江慎这话便轻易的把她扣得死死的。

    “我是看在那一袋银的面子上才救你喔!”吃力地驮起他结实硬朗的身躯,水叮叮暗咒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官与贼,本不该有交集的。

    月渐西移,月光沉静地自屋瓦的破洞轻洒而下,屋内陷入一种莫名的氛围中。

    起了火,暖了一方天地,水叮叮的心却极度颤动,为古老爹的彻夜未归,也为了身边仍算是陌生的男子。

    扬袖替他拭去额上冒出的细汗,水叮叮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名让她极为害怕的官差,长相竟是如此俊朗。

    当火光映在他如刀凿般的苍白俊颜上,不知怎地,水叮叮竟瞧得脸红心跳。

    哼!这人平时冷傲又讨人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教人瞧得实在不快活。

    那一回,她差点失手被他抓进官府时,他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多看她一眼,都会亵渎他一般,让她气得直想踹他百来脚。

    “唔……”许是伤口作祟,他那两道浓似墨的剑眉蹙得死紧。

    酌量了片刻,水叮叮粗鲁的扒开他的衣襟喃喃道:“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遇上我,你可是烧了几辈子的好香呐!”

    脱去他的捕快服,解开他的中衣,火光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跃动时,水叮叮不由得红了脸。

    真奇怪!这又不是她头一回见男子的身子呢!

    但不同于古老爹松弛的瘦排骨身形,江慎强健的胸膛透露着阳刚的气息。

    勉强拉回心思,她发现江慎颈肩处的伤口不深,但皮开肉绽的模样也够触目惊心了,再加上他身上无数疤痕,令水叮叮忍不住晃了晃头道:“唉!真丑的伤痕,今儿个又添一道丰功伟业。”

    水叮叮俐落的把他的中衣撕成长布条,为他包扎了伤口,见他眉头稍弛,她才松了口气。

    想起两人几度在十字大街不甚愉快的巧遇,水叮叮深觉自己天生善良,忍不住要为自己以德报怨的宽大胸襟大声喝采。

    她的眸光不期然落在一旁冷掉的炭枝上,水叮叮唇边扬起一抹俏皮的笑靥。“我不会趁人之危,做出这般卑鄙、幼稚的举动,所以你真的要知恩图报呐!”

    第三章

    一整夜处在忽冷忽热中,江慎被由屋瓦上的破洞迤逦而下的晨光给唤醒。

    伤口隐隐传来的痛意,让他很快忆起昨夜的点滴。

    一睁开眼,江慎便感觉胸膛上沉甸甸的,才知自己的救命恩人,很不知客气地将他的胸口当成枕头,睡得正香。

    虽同为男子,但任“他”这么紧贴在自己身上,实在不妥。

    江慎不由眉心紧蹙,扬声道:“我要喝茶。”

    水叮叮枕着个大暖炉睡得正沉,只差没流口水,哪还听得到江慎的话。

    “小兄弟,醒一醒。”江慎耐着脾性,温声地又唤了唤。

    过了好半晌,水叮叮这才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揉了揉眸,咕哝了一声。“老爹早。”

    “还没醒吗?”江慎冷冷瞪着那张睡眼惺忪的脸,竟觉得她那模样可爱得紧。

    耳底一落入他铿锵有力的冷调,水叮叮倏地瞠大眸,万分诧异的急跳离他的身边。

    她怎么也没想到,睡梦中的大暖炉竟是他的胸膛!

    江慎见她直瞪着自己,觉得她吃惊的模样过于夸张,不禁垂眸敛眉的开口道:“我要喝茶。”

    看着他神态自若、唯我独尊的表情,水叮叮胸口一把无名火燃得更炽,莫名地心生厌恶。“没茶。”

    “水也行。”

    水叮叮耸肩摊手,一脸莫可奈何。“我这儿也没水。”

    以为她存心刁难,江慎睨了她一眼,自认倒楣地暗叹了口气,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会与一个小贼有所牵扯。

    水叮叮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也看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不是存心诓你,何必露出那么幽怨的表情呢!”

    他揉了揉眉心,不知该做何反应,却赫然发现自己的中衣已被撕扯成碎片。

    “你撕了我的衣服?”江慎用容忍的语气问道。

    水叮叮迎向他锐利深眸,回得自然。“为了包扎你的伤口,当然得撕你衣服,难不成还撕我的。”

    此时,江慎无言,明眼人都不难看出被撕成碎布的中衣,是“他”挟怨带怒下的牺牲品。

    水叮叮见他臭着一张脸,满不在乎地道:“瞧瞧你的表情,我撕了你衣服帮你包扎伤口,你很不满喔!”

    “不敢。”领教了“他”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江慎闷得几要喘不过气。

    不以为然的瞥了眼他满不甘心的表情,水叮叮忍不住迭声碎念。“为了救你,我已经够委屈了,你还得理不饶人,也不想想,我可是穷得只剩下身上这一件衣服哩!”

    语落,她又嗔了他一眼。“哼!谁料得到御赐神捕会这么小气又幼稚,竟同人计较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耳底再一次回荡着让人头昏脑胀的碎念,江慎眯起眼,凌厉地打断她的话。“你穷?我济给你的银子呢?这么快就花光了?”

    见“他”沉默,江慎妄自下了断语。“别告诉我,你把银子拿去赌了。”

    赌?水叮叮瞠大着眸,这对她可真是天大的侮辱。

    “不是说好一袋银换你一条命吗?你管我怎么用这一袋银子。”她气得几乎要口不择言。

    江慎冷冷勾唇,口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你恶性不改,不事生产,难道真想当一辈子腐虫?”

    深秋晨冷,半熄的火堆暖意已失。

    水叮叮打了个冷颤,一对黑白分明的杏眸,被他激得眸光闪烁。“有人说过你很讨人厌吗?”

    这人真是奇怪,昨儿个明明伤重得只剩一口气,怎么才过了一夜,身上那一股凛人的气势,又压得人要喘不过气。

    望着“他”挑衅的任性反应,江慎却突然话锋一转,沉缓地问:“你究竟是男是女?”

    “我当然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迎向他静谧如夜的深眸,水叮叮挺起胸膛,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瞧“他”语气粗鲁,说话夹枪带棍,怎么看都不是姑娘家该有的模样,江慎不禁颔首。

    水叮叮有些愕然,没想到江慎真会把她当成男子。

    不过这样也好,男子总比女子少些包袱,当男子好!

    她的思绪方掠过,江慎一开口,瞬即坏了她的好心情。

    “如果你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就找份差事养活自己。”他语重心长的开口。

    水叮叮瞪大圆眸,鼻头一酸,很想赏眼前这自以为是的臭家伙两巴掌。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又怎么会明白她的处境?

    水叮叮气得小脸全皱成一团,也懒得与他辩驳,只是紧抿唇,低头拨弄火堆,横了心不再同他说话。

    她不说话,气氛陡地沉静,江慎顺势放眼打量周遭的环境。

    剥落的土墙边上杂草丛生,檐顶上还有几片灰瓦盖顶,粗木梁柱覆盖着年代久远的尘埃,当下他便认出,这间旧宅破居是平波县东郊荒废已久的废墟,倒没想到还有人会住在此处。

    缓下心绪,江慎冷峻淡漠的眼神,忽然掺了丝柔光。“这是你住的地方吗?”

    猜不透他眸底稍纵即逝的眸光代表什么意思,水叮叮误解了他问话的用意,只是恨恨地瞅着他,默然不语。

    “我没有恶意。”似已习惯“他”的误解,江慎淡道。

    “哼!”水叮叮冷哼了声,索性来个相应不理。

    瞧着“他”孩子气的反应,江慎按捺着心头波动的情绪,徐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感受到他语气温缓,水叮叮不禁一愣,瞥了他一眼后,才大剌剌的回道:“关你什么事。”

    是呀!“他”的名字与他何关?

    江慎微怔,为“他”莫名的敌意、也为自己心头兴起的柔软心绪感到不解。

    水叮叮见江慎神情隐晦,默然不语,以为他为了她的回答不悦,于是不甘愿的脱口道:“水叮叮。”

    “水叮叮?”江慎回过神,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有些怀疑“他”不愿透露真实姓名,才会胡诌这么个名字。

    迎向他愕然的表情,水叮叮有种想咬舌自尽的冲动。

    老天爷呀!她水叮叮是着了什么道?又何必在乎他的情绪,现下可好了,铁定又要让眼前男子嘲讽一番。

    “怎么?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不能叫水叮叮吗?”

    “不是,只是觉得这名字……颇有几分姑娘家的味道。”恢复冷漠的神态,江慎下了个结论。

    她本来就是姑娘家嘛!水叮叮努了努唇,险些脱口露了自己的馅。

    不过她这名字连她自己也觉得怪,只隐约记得,有个软柔的嗓音在她耳边不断回荡。“记住了吗?这是你的名……水丁儿……”

    而古老爹说当他捡到她时,她是这么跟古老爹说的。

    “有没有考虑讨份正当的差事?”江慎不期然地开口。

    唔……她低吟了一会儿,澈眸一亮,不客气的开口道:“如果你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不如让我进衙门当捕快,让我威风威风。”

    思及此,她昂首挺胸,表情得意,全然忘了她和江慎的过节还未化解。

    “捕快不是说当就能当的。”江慎说得实在。

    她耸了耸肩,不以为意的道:“说得也是,我的出身或许连到衙门当皂隶都还不够格。”再说自己的身形娇小,穿起捕快服肯定没他好看。

    瞧江慎穿着深色团领捕快服,腰间系着一柄宽背腰刀,刀鞘外露着青黑色的刀柄,簇新的黑裤下套着马靴,威风凛凛的模样,说有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莫名地,江慎的心里竟因她轻松的态度,而漫过一丝诡异的感觉。

    深眸打量她单薄的身子,一见就知肩不能挑、手不能担,这般瘦弱的体格,一定是无法靠劳力攒钱。

    江慎思酌片刻,问道:“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做事吗?”

    江慎瞧水叮叮本性不坏又机伶,若带在身边调教一番,说不准他日能成为国家栋梁。如此总强过“他”过着偷、抢、拐、骗的日子来得好。

    “在你身边做事?”她微挑眉,为他骤转的态度而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只是帮我处理一些杂事,或到衙门打打杂,不需花费太多力气。”江慎直直瞅着她,说得十分诚挚。

    他的好心,却教尝尽世间人暖、看透人生百态的水叮叮心生警戒。

    幸好今儿个她做男子装扮,不然真要以为江慎居心不良。

    “江捕头别同我说笑了。”她仰头笑得夸张,极度不习惯如此和颜悦色、平心静气的江慎。

    “我不是说笑。”江慎轻掀苍白无血色的唇,淡淡的说。

    水叮叮压根儿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再说吧。”

    “若想通了,就到平波县衙门找我。”江慎苦笑,没想到天底下还有他江慎需要开口请求的事。

    水叮叮见他撑起身子,不解的睨了他一眼。

    “小子,改日再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不愠不火的声调未变,江慎揉了揉她的发顶后,搭刀在肩,潇洒的离去。

    他那落在头上的大手,伴着贬低的感觉,直撞入水叮叮心里。

    她红润的小嘴微张,忍不住恼羞成怒的嚷道:“江慎,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大臭蛋——”

    寒风冷峻,形销骨立的古老爹手捧着一只旧旧的蓝色包袱,拖着蹒跚的步伐终于回到破屋。

    这些天他咳得厉害,全身上下因为病痛的折腾,备受煎熬,每走几步便抑不住扶着墙,咳得重时,总要歇息片刻才能再走。

    水叮叮正打算再到十字大街寻找古老爹,才一踏出破屋,立即瞧见古老爹佝偻的身影,她立刻迎向前。“老爹,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老爹去取一样重要的东西。”古老爷虚弱的扬唇,憔悴的容颜带着歉然的笑意。

    “你就跟我说一声,让我替你取回就好嘛。”扶着他进屋,水叮叮忐忑不安的心方才落地,却又不自主的扬起一丝不祥的感觉。

    古老爹轻笑了几声,任水叮叮将自己扶进屋内。

    怕古老爹禁不住寒,水叮叮取来一只破暖炉,尽快让寝屋暖和起来。

    “这天候转冷了……”感觉到屋里的暖意,古老爹禁不住又猛咳起来。

    瞧他咳得急遽,水叮叮忧心忡忡地开口。“老爹,叮叮带你找大夫去。”

    她努力想扶起古老爹,他却发出一声慨叹。“不用忙了,这一回,老爹怕是捱不过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叮叮,听老爹说,这事攸关你的未来……你一定要……要……要让老爹把话说完……”古老爹枕靠在石墙上,伤感的道。

    “一定要现在说吗?”

    虽然她没有多余的银子可以请大夫,但她可以找江慎帮忙,至少在他临走前说过,他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看出她心中的想法,古老爹握住她软嫩的小手,语重心长地道:“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水叮叮看见古老爹的神情,不知怎地,平日的伶牙俐齿全失了作用,话全梗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老爹还记得……那一年的元宵灯特别美……整个长安城人声鼎沸,亮晃晃的灯就像……划过黑夜的流萤,绚烂呀!”

    那一年正是他的人生步入绝境、穷苦潦倒之时,他绝望地以为眼前被灯火映照得犹如白昼的长安城,将成为他在人世间,最后一眼的灿烂……

    水叮叮看着他,似乎可以由古老爹涣散的眸底,瞧见当年那满街华灯的热络景象。

    古老爹陷入回忆中,气若游丝的语调断断续续。“老爹走在热闹的大街上……跟着人潮赏着灯……后来……就在城郊外遇上你……当时你手中提个掌般大的小伞灯,哭得好凄惨……

    老爹见你哭得可怜兮兮……于是上前问你,你一见着我就不哭了,还拽着……老爹的手……问我能不能带你回家……“

    无神的眼角泛着泪光,古老爹因为忆及那一幕,笑了起来。“为了怕你的家人寻不着你,老爹抱着你想进城……却怎么也挤不进城里……上元节……朝廷允许百姓可以自由出入坊里观赏花灯……老爹没用……瘸着条腿,想进城……却怎么也挤不进城里……”

    这一段过往,老爹曾经说过,但现在听来,让她不由得又多了股心酸。

    “老爹,你说这些做什么呢?”咬着唇,水叮叮已管不住的红了眼眶。

    “老爹知道……捱不过这一回……怕你失了认祖归宗的机会……于是到县外的福通寺……拿回这个……”

    在平波县落脚后,他便将这木盒托给福通寺的和尚代为保管。

    本着慈悲为怀的心,福通寺的和尚对潦倒穷困的他施以援手,一直信守承诺,将这木盒妥当安置在寺里。

    听到古老爹拖着病入膏肓的孱弱身体,为她走这一趟,水叮叮的心拧痛得几要淌出血来。

    “老爹……”

    “打……打开木盒……里、里面收着你当年拿……在手上的小伞灯……虽不足为据……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认祖归宗……”

    木盒因为长期接受檀香薰陶,透着股淡淡的檀香味,却怎么也无法平抚水叮叮内心的无助。

    敛眉犹豫了半晌,水叮叮才顺从地打开木盒。

    一打开木盒,果然看到一把小伞灯,静静地躺在木盒中,伞灯的提柄,还隐隐可见上头刻着个凌字。

    凌……这代表什么?

    头一回见到这把伞灯,水叮叮无所适从,更加心乱如麻,不由怀疑一把伞灯,如何能让她解开身世之谜?

    她还没来得及细思,古老爹又撕心裂肺般的咳了起来。

    水叮叮慌忙的轻拍古老爹的背,不安地急嚷。“别说了!我不要认祖归宗,我只要老爹活着!”

    缓了气息,古老爹面色如纸,呼吸微弱地合上眼,轻喃道:“傻姑娘,生死有命……答应老爹……让我走得安心……”

    古老爹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口气,但他在世间唯一挂念的只有此事。

    “不应、不应!”水叮叮红了眼眶,倔强的不让泪珠掉下。

    她知道,一旦答应了,古老爹便会彻彻底底抛下她,让她真的成了孤苦伶仃、无所依靠之人。

    此时古老爹的神智已恍惚,双眸沉重的睁不开了。

    “命定皆有数……要认祖归宗……”话未尽,古老爹的魂魄已离。

    搁下心头重担,古老爹终是咽下最后一口气,了结这郁抑不得志、风雨飘泊的一生。

    瞅着他断了气的模样,水叮叮犹是自欺欺人的颤道:“老爹,叮叮已经找到差事了,可以自己赚银两,咱们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叮叮有能力可以养你了……你别抛下我……”

    想起江慎对她说过的话,她不断叨念着,直到古老爹握着她的手松了开,她才猛地回过神。

    一股莫名的恐惧紧捉住她,她哭喊道:“老爹……你和叮叮说说话?不要不理我……不要丢下我……”

    没有勇气面对死别,她泪眼迷蒙的摇晃古老爹的手,反覆的哀求。

    纤瘦的小小身子无助的颤抖,任凭她声嘶力竭的哭喊着,那个宠她、疼她的古老爹,却再也不可能回到她的生命里。

    第四章

    清晨的寒风飒飒,江慎花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拖着颤巍巍的脚步回到衙门。

    仲泽春一见到江慎,急忙迎上前。“头儿,你这一整夜上哪儿去了?”

    “我遇上燕天煞,被他的暗器所伤。”江慎面如死灰的扬唇,接着又道:“去把段莫争找来。”

    遇上水叮叮这小穷鬼,能帮他包扎暂时止血已是万幸,他可不奢求“他”能再为自己的伤口上药。

    “这燕天煞生性卑鄙狡猾,武功又高,莫怪会成为各府衙头痛的人物,应该让大人再加派人手,全力把这恶贼缉拿归案才是。”仲泽春义愤填膺地说。

    “只要他还留在平波县,就不怕无法将他绳之以法。”江慎吃力的迈开脚步,缓缓往内衙院落走去。

    衙门里的内衙院落本是县大人及其家属的住宅,但由于县令尚未娶妻,因此特别拨了院落外的几间厢房,做为衙差轮班休息之处。

    仲泽春瞧见江慎的身子摇摇欲坠,连忙搀住他进内衙,并吩咐杂役传唤府衙大夫。

    一刻后,段莫争背着药箱悠然出现,见到伤者是以武艺见长的江慎时,忍不住打趣道:“这种情景还真难得,是哪个贼寇这么大胆,连江捕头的命也敢取?”

    段莫争是平波镇里的大夫,自小与县令慕晚云一块长大,因此当慕晚云踏上仕途,光宗耀祖的回到平波县就任后,他就直接成为衙门专聘的大夫。

    这些日子,衙门差役在平波县内维持治安、惩治犯罪,偶尔他会被传唤上衙门疗治,但见江慎受伤,可是头一遭呢!

    江慎拧眉瞥了他一眼,额角发胀泛疼。

    平波县衙门怪才不少,却是物以类聚,全都是些过度古道热肠之人。

    “有没有人说过,你愈来愈不讨人喜欢?”江慎冷睨了他一眼,双手俐落的脱去身上的公服。

    放下药箱,段莫争不以为忤地笑道:“大夫本来就不讨喜,要是常见到我,更是不妥喔!”

    段莫争话一落,一见裸着上身的江慎,不由怔了怔,始终杵在一旁的仲泽春则是忍俊不止。

    “怎么了?”见两人神色有异,江慎问道。

    段莫争语带保留的道:“很精采。”

    除了江慎裹着素布的胸膛外,其他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炭灰的痕迹,炭灰就着他身上的疤痕,连成一张鬼画符,明显是为他包扎之人,把他的胸膛当画布。

    低下头打量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炭灰痕迹,江慎冷冷皱了皱眉,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这个水叮叮给他的感觉忒是古怪。

    “他”的面貌清秀,不说话时,还有一丁点的文人气息,只是一张嘴不得了,不但缺乏教养,还得理不饶人。

    而且“他”的态度有问题,他都大方的不追讨、计较被“他”扒走的钱袋,但那家伙对他的态度却总像点了火的剌猬,实在教他莫名其妙。

    “头儿,你不会正想着人家吧!”见江慎难得出神,仲泽春窃笑地问。

    其实“思春”是比较贴切的形容词,但他没胆说出口。

    仲泽春脸上的表情太暧昧,惹得江慎想一拳打掉他俊脸上的笑容。

    他对水叮叮是有股莫名的感觉,但……绝不会是“断袖”之情,至少目前为止是如此。

    “兄弟,你是不是太闲了?”沉默了好半晌,江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仲泽春收起笑容,垂下肩膀,就像是一只战败的公鸡。“段大夫,我把咱们家头儿还给你了。”

    说罢,仲泽春识趣地迅速退下。

    “他不是我的。”段莫争忍不住噗哧一笑,压根儿不明白仲泽春为什么溜得这么快。

    替江慎擦去身上的炭痕后,段莫争开始拆去他身上的素布,准备换药。

    “伤多久会好?”

    江慎身上的伤口深得教人触目惊心,能带伤独自走回衙门,这种非常人的耐力实不容小觑。

    “这么大口子,怕是得花上十天、半个月。”段莫争思酌片刻才开口。

    “这么久……”江慎暗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喜欢受伤的感觉。

    傍晚,苍茫的晚霞燃尽最后一丝绚丽,秋风带来几片飘落的残叶,在落叶萧瑟中,加深了秋的气息。

    踽行在秋意寂寂的街头,水叮叮木然的往平波县府衙走去。

    古老爹去世的那一日,她用破棉袄裹住古老爹的身体,守在他身边哭了好久,却也忧愁着如何办理古老爹的后事。

    身上没有银子,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何能再为古老爹张罗?

    烦恼了多日,江慎那一日的话教她燃起一丝希望。

    如果江慎真是个信守承诺的汉子,给她一份正当的差事,暂且不管往后她是否能够衣食无忧,但至少眼前古老爹的后事能有着落。

    思及此,她强打起精神,顾不得自己当初断然拒绝他,只是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攒在怀里,才赶到平波县的府衙找江慎。

    只是事有不巧,听衙门的杂役说,江慎受了伤,为了疗伤,已经有十多日未回衙门。

    仰头看着衙门檐顶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水叮叮的心不由得感到莫名悲怆。

    看着她脸上哀伤的表情,杂役好心地问:“需要为你传个口信吗?”

    她轻蹙眉,摇了摇头。“有些事我得亲口和他说……我上哪里可以找到他?”

    杂役怔了怔,有些诧异竟有人不知道江捕头住在哪儿。

    见他久久没回应,水叮叮的心直往下沉,难道这辈子她真注定永无翻身之日?

    在她彻底绝望时,杂役这才又开口。“不远,江捕头就住在十里巷口底,并不难找。”

    水叮叮回过神,露出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向杂役道了谢,转身,朝十里巷走去。

    江慎虽然因伤在家休养,但与他私交甚笃的慕晚云还是常到他家叨扰一番。

    这些日,慕晚云因着县令的职责,开始与江慎商议拟定缉捕燕天煞的计画。

    待两人商议完毕,站在门边的江家管事老安伯,这才上前打扰。

    “爷,有个小爷在门外候着。”

    俊眉微拢,江慎若有所思,他独来独往惯了,会上府里拜访之人,屈指可数。

    “门外?”倏地,他的脑中闪过一张总是气呼呼的俊秀脸庞。

    “是。那位小爷穿得‘轻便’,坚持不入府内,人已经在大门外候了爷几个时辰。”老安伯有些懊恼,酌量着语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怠慢了重要的客人。

    轻便?思绪豁然开朗,江慎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隐约猜到来者是谁了。

    虽然老安伯语带保留,但由他的简述当中,他直觉联想到那个自卑又自傲的水叮叮。

    这个呆头,天候虽不至酷寒,但真留在屋外,怕是不过半刻,便会被冻得手脚冰冷吧!

    他思索着,脚步已不自觉移向前厅,走向大门。

    “既有访客,今儿个就不叨扰了。”随着江慎穿堂过院,慕晚云看着江慎脸上的神情,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

    “本来就不打算留你。”江慎瞥了他一眼,说得直接。

    “你这话真让人受伤。”慕晚云抿唇叹笑,这家伙的冷情性子十年如一日,真是难以亲近。

    江慎挑眉,竟发现慕晚云的语气里有丝仲泽春的影子。

    唉!只能说这一帮人臭气相投,热情、豪迈、无心机,偏偏那股子江湖儿女的气息,完全不合他的脾性。

    思绪才转过,江慎眼底即映入水叮叮拢着上衣在原地蹦跳取暖的身影,语气不由得一僵。“水兄弟,我的大门口不缺门神。”

    尤其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古怪门神。

    水叮叮闻言回过身,当看见江慎紧绷着下颚的俊脸,心口莫名一暖的安了心。

    “那你缺什么?我可以吃苦的。”她激动的向前拽着他的衣襟,问得坦率。

    既已下了决定,江慎安排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江慎细细打量“他”,敏锐的发现“他”消瘦许多,原本削瘦的身形看来更加单薄,眼睛红肿,眼底布满血丝,小脸却苍白似雪。

    为什么?他无心细思,只觉眼前的“他”楚楚可怜,俨然像个姑娘家。

    嫌恶的蹙紧眉,江慎沉敛的黑眸有了酌量,若真聘了“他”,打明儿个开始,他得好好训练水叮叮了。

    见江慎迟迟未接话,慕晚云好心的提点。“他尚缺个妻子。”

    水叮叮怔了怔,这才注意到站在江慎身侧那道修长沉谧的白影。

    男子一袭洁白的袍子,温文儒雅的容貌配着素净的衣着,颇有一股飘逸气息。

    以为水叮叮没听清楚,慕晚云正打算覆述一次时,只见江慎面色铁青的问着一旁候着的管家。“安伯,县大人的轿子几时到。”

    “马上到、马上到。”见主子“又”下了逐客令,老安伯连忙回道。

    似乎已经习惯堂堂县令三番两次被个小小捕头下逐客令,慕晚云朝水叮叮露出一抹谜般的微笑。

    不知是眼前这一个被唤做水兄弟的“男子”是年纪太小,又或者是生得秀气,他实在无法把“他”当成男子。于是,慕晚云直接认定,眼前的“男子”与当朝爱做男子装扮的女子一样,其实是女儿身。

    迎向慕晚云意有所指的眼神,水叮叮的心一悸,脸烧红成一片,下意识的心虚松手,火速跳离江慎足足一尺远。

    慕晚云见着她的反应,更加确定心底的想法,忍不住大笑的朝两人拱手作揖。“告辞了。”

    “不送。”

    江慎扯着水叮叮进屋,浑然不管慕晚云脸上夸张的哀伤表情。

    他的手圈住她的腕,隔着衣衫透着暖意,水叮叮心头的感觉很微妙,不太明白这样的感觉,于是拧起眉,迟疑半晌才问道:“你练过铁沙掌吗?”

    他的掌温沁入布料,暖得让她有股想把脸埋进他大手里的冲动。

    俊目陡瞠,江慎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这水叮叮常会问出一些怪问题,和“他”在一起时,他的心绪总会莫名起伏,每每让他无法回应。

    “是你在外头站太久。”松开水叮叮的纤腕,他厌恶的瞥了“他”一眼,暗忖道:这小子营养不良过了头,简直比院里的柳树还要柔弱。

    进入摆设朴素、简单的大厅,婢女已备了热茶、点心。

    江慎撩袍坐下,斟了两杯热茶问:“什么事让水兄弟想通了?”

    “我敬你是条铁铮铮的汉子,所以信你。”不假思索地与他对面而坐,水叮叮急急接过他斟好的热茶,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

    看着她满足的神情,江慎微勾唇,被她脸上生动的表情所吸引。

    头一回见他笑,水叮叮怔了怔,心不争气的漏跳一拍。

    他这一笑,脸上僵硬的线条变得柔软,身上倔傲的气息也淡了许多。

    江慎勾唇,好半晌才语带轻嘲的开口。“承蒙水兄弟看得起。”

    “那你可以先支付我银两吗?”捺下心中的酸楚,她状似不在意的问。

    江慎扬眉,深邃的黑眸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几天前,老爹驾鹤升天,现下只剩我无牵无挂……”她的笑容有些惨澹,眉间透着一丝难掩的凄凉,郁悒地道:“我没银子可以葬他。”

    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苍白的小脸,江慎持保留态度。“你爹?”

    她摇了摇头,想起古老爹临终前的话,语调倏地深沉。“也算是。”

    “算是?”江慎眯起眼直瞅着水叮叮,似乎想藉此辨清“他”的话是真是假。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是他捡来的孩子。”压抑住心中摆荡的情绪,她平铺直叙地开口。

    水叮叮说得简单,反倒激起江慎眸底那一抹赞许的眸光。

    “男子汉大丈夫,本该提得起放得下。”拍了拍“他”瘦小的肩头,江慎终于在“他”身上窥得一丝男子该有的气慨。

    亲人骤逝固然伤心,但萎靡不振根本无济于事,由此可见他的眼光不错,水叮叮是个可造之材。

    江慎的反应让水叮叮的心头不禁感到一阵温暖。

    不似一般人打破沙锅问到底,江慎问话的方式很特别,似乎只要取得一个让他相信的点就够了。

    “我差人帮你理一间房、做几套衣裳,为你爹守孝的这段期间,你暂时就留在府里帮忙。”

    水叮叮讶异地问:“我不用跟在你身边伺候吗?”

    “届时再做打算,我心里还没个谱。”处理完毕,江慎起身道:“把我的那一份茶点也吃了吧!”

    水叮叮看着江慎高大挺拔的身形,心底不由对他产生一种迷惘与崇拜的心态。

    这,算是她时来运转吗?

    江慎虽然差了几名义庄的人及仵作到破屋帮忙收尸及入殓,但水叮叮坚持送古老爹一程。

    没有阻挠水叮叮的意愿,江慎跟着一行人到破屋,一来也是想进一步证实水叮叮的说词。

    老者的遗容有抹书卷气,后来听水叮叮提起,他才知古老爹当过官。

    让他不明白的是,怎么水叮叮说起话来粗鲁不雅,似乎没有受到耳濡目染的迹象。

    几日后,古老爹入了殓,火化的骨灰便放置在福通寺。

    古老爹生前落魄飘泊,至少死后让他能在佛祖的怀抱里得到庇护。

    一处理完古老爹的身后事,水叮叮多日来紧绷的思绪霍地松懈,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像是快要昏厥。

    “谢谢。”无论如何,江慎为她做的一切,让她感激涕零,就算是要她为婢为奴伺候他一辈子,她也二话不说。

    “不用谢了。”

    看着她既坚强又脆弱的表情,江慎心里隐隐起了马蚤动,他……竟升起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连忙挥开心里莫名兴起的异样思绪,江慎正要开口,却感到水叮叮扯住他的衣角,脚步颤了颤。

    这几天虽然住进江府,但丧父之痛,仍让她食不下咽、夜不成眠。

    原本她的身体就不够强壮,如此的折腾下,体力自然不胜负荷。

    江慎一惊,眼明手快的扶住水叮叮。

    “你还好吧?”

    水叮叮勉强撑开眼皮,发现江慎的影像变得十分模糊,无声的嚅了嚅唇,不久便晕厥了过去。

    “水兄弟?!”

    江慎霍地将“他”拦腰抱起,下一瞬,黑眸闪过一丝阴鸷,俊眉拢蹙。

    水叮叮实在瘦弱得可以,体重怕是不及一袋棉花,弱不禁风的身形怕是风大一点,就可以把“他”给吹走。

    等“他”清醒后,或许他得向嫁到九逸城的胖姑娘朱若沅要一份养身壮体的食疗药谱,再来就是去掉“他”身上的味。

    这股味让江慎不由得忆起重伤那一夜,他的鼻间不断盘旋着女性的馨香。

    思及此,江慎忍不住地低下头嗅了嗅水叮叮身上阵阵萦绕、勾引着他的莫名的馨香。

    “江捕头!”一声叫唤拉回他的思绪。

    江慎回过神,懊恼地为自己怪异的举措暗咒了声。

    难不成正如慕晚云前些日子所言,他需要一个女人来发泄累积已久的欲念?

    突地,另一个想法撞入脑中,会不会……水叮叮根本就是个姑娘家?

    第五章

    夜幕降临,皎皎明月高挂在万里秋空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