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前面的车子大排长龙,足足有几十米。
“前面两个路口在铺管线,今天刚刚开工。”司机懒洋洋地答。
“那刚才还走这边?”
“这是去东兴幕墙公司的惟一一条路,不然你要我绕着中环线绕上大半圈吗?”
“那——要等多久啊?”程欢再看看表,不行,再等下去一定来不及了,不如走出这两个路口,到外面再叫出租车好了。
穿上外套,抱着模型和文件从车里钻出来,程欢沿着长长的车龙一路小跑。文件倒还好说,那模型外面有个玻璃制的外壳,又重又滑,抱在怀里,要特别小心。
前面路口果然在铺管线,挖了很宽的坑道,碎石子和土堆、花砖到处都是,程欢走得急,一个没提防,脚尖在一堆花砖上绊了一下,“唉啊——扑通!”整个人都跌了下去。
好——痛——啊。
七荤八素地坐在地上,先看看怀里的模型,还好还好,她抱得紧,没摔破。手背擦破了,正渗出血来,右脚也钻心地疼。身上这件外套是新买的,看样子也跟着尽忠报国了。
“小姐,你没事吧?”一个修路的工人帮忙拉她起来,“好像摔得不轻啊。”
“我没事。”程欢抱着模型一瘸一拐,真要命,脚都不敢落地,一定是扭到了。
可是,周锦唐和乔瑄还在东兴那边等着呢,要是送不到,只怕连她带叶敏,加上周总监,都得被乔瑄拍着桌子痛骂了。上次在酒会上,她帮裴桐说话,已经惹得乔瑄老大不高兴,再撞到他手里,一定被他炒鱿鱼。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啊!
好不容易一步一挪地走到路口,等了十五分钟才叫到车,程欢一上车就大叫:“快点快点!”
司机吓了一跳,“什么事啊,急成这样?都已经八十迈了。”
程欢心急如火,八十迈怎么够,她恨不得搭上火箭炮。
总算看见东兴幕墙的招牌,程欢飞快地跑进去按电梯,脚踝好像要断了,姿势一定很古怪,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啊?
“周……总监,我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他们的会客厅,看见在门口兜圈子的周锦唐,已经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这么晚?”周锦唐一半惊喜一半生气地埋怨,迎过来才觉得不对,“怎么是你啊,叶敏呢?”
“没找到。”程欢把模型往周锦唐怀里一推,虚脱地靠着墙壁,“不行了,没时间了,你快点去找乔董吧。”
“你——怎么了?”周锦唐看她凌乱狼狈的样子,吃了一惊,“被打劫了?”
“打什么劫啊,”程欢哀叹,“路上堵车,我下来赶路的时候摔了一跤。”
“周锦唐!”门“砰”的一声开了,乔瑄气冲冲地出来,“你到底在搞什么,一个文件等这么久!”
“文件在这里。”程欢赶紧掏出图表,真服了乔瑄,他好像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每次都用吼的,至少八十分贝以上。
“就是你送个文件,用了两个小时啊?”乔瑄打量了程欢一眼,“你不是爬过来的吧。”
“你——”程欢噎住,不会吧,拼了老命赶过来,他还说这种话!
“路上堵车。”周锦唐帮她解释,一边把乔瑄拉进去,“程欢还要赶回去开会,咱们也要赶紧把合同签下来。”他回头朝程欢使个眼色,“还不回去?”
会客厅的门“砰”的一声又关起来,程欢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尖,都是汗。
这下子,真的损失惨重,衣服鞋子都报废不说,还得花一大笔医药费去看跌打医生。
好不容易一拐一拐地回了公司,程欢刚出电梯,就迎面撞见朱心怡。
“咦,怎么回事?”朱心怡停住脚,“好像刚刚打过架似的。”
“你是不是要进电梯?”程欢按住电梯开关,装做没听见,现在已经没力气跟她吵架。
“又得罪了什么人吧?”朱心怡一脸微笑,“都告诉过你,做人别那么嚣张。”
“朱经理,你说话可不可以客气一点?我是帮忙叶敏送文件出去,路上摔了一跤而已,跟做人有什么关系!”程欢不理她,扶着墙往办公室走过去。
刚一拐角,迎面有人匆匆过来,扑通,撞个正着。程欢又差一点跌回地上去,“唉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双手抢先扶住了她。
“谁啊?”程欢哀叹着,“我的脚——又断了……”
“程欢,程欢?”那人一迭连声地叫她,“你怎么样?”
程欢抬起头,原来是傅宪明。他怎么这么紧张?
“锦唐打电话给我,说你送文件的时候好像摔伤了,刚才我还想出去接你一下。”傅宪明放开程欢,“还能不能走路?”
“走路还可以,只是好像扭伤了筋。”程欢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回去擦点药油,应该就没事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傅宪明在她身边蹲下来,“我办公室里有备用药,你先擦一点,再带你去医院看看。”
“哦。”程欢答应一声,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一看见傅宪明,突然觉得委屈,差点忍不住跟他诉苦。可是多滑稽,跟他的关系,也不过是上司和下属,更何况早晚都会是敌人,怎么能在他面前示弱。
傅宪明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腾出手来扶住程欢的腰,“小心。”
程欢靠着他,呵,突然有点腿软,手心开始出汗。“这样不太好吧,被同事看到。”她小声说,有点语无伦次。
“有什么不好,你扭伤了。”傅宪明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不然把你抱回去?”
“不要不要。”程欢吓得叫出来,那怎么行,一世英名从此就毁于一旦了。
傅宪明一笑,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神情,有点坏坏的。
进了他的办公室,傅宪明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药箱。程欢四处打量了一眼,果然不愧是大信的当家,办公室这么豪阔。她坐着的这套沙发,是简洁的白色,而且一尘不染,在办公室里用这样的沙发,太奢侈了。
“在看什么?”傅宪明回来,手里一个小小的药箱,他在程欢身边蹲下来,拿出药棉和正红花油,“用红花油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唉,你做什么?”程欢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傅宪明已经在脱她的靴子。
“不要说话。”傅宪明绷着脸,她乱动什么?上个药而已。
程欢果然闭上嘴。眼睁睁看着他拉开小羊皮靴子的拉链,脱下来,接着又开始脱她的袜子。
“带蝴蝶结的小白袜。”他居然嘲笑她,“你多大了?”
程欢气结,差一点把他踹出去。
“都肿成这个样子了。”傅宪明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小心翼翼握着她的脚踝,“疼不疼?”
程欢给他一个白眼。都肿成猪蹄一样了,怎么会不疼啊?
傅宪明轻轻用手指在青肿的地方摸了摸,自言自语:“你就这样一路走回来的?笨蛋。”
程欢觉得肿痛的地方突然有温暖轻轻触过,一阵酥麻,沿着脚踝和小腿突然窜上来。
“擦药就擦药,别乱动啊。”她突然翻脸,用力把脚缩回来,有点恼羞成怒。
气氛突然沉寂下来,傅宪明抬头看着她,眉头微蹙。程欢不敢看他,只好盯着自己的脚——天啊,话一出口就后悔,到底怎么了,突然发起脾气来?人家是她上司的上司,现在纡尊降贵地亲自伺候她擦药,她干吗这么火爆?
不知道这么沉寂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小会儿,可是程欢觉得时间快要凝固了。
半晌,才听见傅宪明的声音:“你——害羞啊?”他深深看着她,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程欢僵硬挺直的脊背突然塌了下来,真被他打败了,他怎么都不生气,他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本来已经做好翻脸的准备,可是,这一瞬间,整个人都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倒在沙发里。
脚踝上凉凉的,傅宪明在给她擦药,一只手握着她脚踝,一只手拿药棉。他不再说话,专注得好像心无旁骛。他的衬衫袖口有一枚白金十字袖扣,样子很别致。她盯着那袖扣,不敢动,不敢深呼吸,背后渐渐渗出汗来——啊,怎么这样紧张。
“好了。”傅宪明深深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怎么他也觉得热吗?
“谢谢你。”程欢说,这次是由衷的。
“我送你去医院。”他站起身,“我看不是擦药油就管用的,青肿得那么厉害,会不会是关节韧带受伤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程欢本能地拒绝,“你那么忙。”
“我说了算。”他不理会她,径自取了外套和车钥匙,“走吧。”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都黑了,而且还下起雨来。
程欢站在医院门口,苦着脸,“这可怎么办,好好的又下雨。明天一定叫不到车。”
她的脚已经缠上了绷带,只有一只脚站在地上,右边身子倚在傅宪明身上。真被他这乌鸦口说中了,原来医生说她的关节真的有挫伤,已经有积液了,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
“明天在家休息,我帮你跟锦唐请假。”傅宪明扶着她站到柱子旁边,“在这边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他没带伞,冒着雨匆匆往停车场那边去,程欢看着他背影,潮湿的空气里,突然有不知名的惆怅淡淡弥漫。
如果他不是大信的人,又或者,他根本不是傅宪明,该有多么好。
现在接受他的帮忙和照顾,她觉得汗颜。
雨越下越大,车窗玻璃上哗哗地往下流着雨水。一路上,程欢一直沉默着。傅宪明开了音乐,不知道是哪一个频道,播着有点沙哑的老歌,“无所谓,谁会爱上谁……错与对,再不说得那么绝对,是与非,再不说我不后悔,破碎就破碎,要什么完美……”
车厢里的气氛有点沉闷,傅宪明偶尔转过脸来看她,总以为程欢是不是睡着了。可是没有,她默默倚着车窗,脸色有点苍白有点累,还有一种遥远的冷淡。
不是第一次了,他觉得程欢有心事。
“到了。”车子慢慢滑进程欢楼下的窄路,傅宪明提醒她。
“哦。”程欢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但是,身边突然伸过一只手来,“砰”的一声,把车门重新带上。
程欢一惊,回过头来,他怎么了?
“雨太大了。”傅宪明一笑,看着她,“我送你上去。”他的笑,有种说不出的令人心动。
程欢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车门的把手。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是,面对咫尺之外他的脸,她喉头紧张得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宪明在那边下了车,绕过车头,帮她拉开车门,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蒙在她的头顶上。“已经都湿了,也总比没有得好。”他说,“住几楼?”
“三楼,我自己可以……啊!”程欢来不及说完,身子一轻,已经被他从座位上拦腰抱起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慌了手脚。
“不要闹,会淋着雨。”傅宪明制止她的挣扎,“你这样,怎么上楼梯?”
程欢不敢再动,因为一动,他抱得更紧。
楼梯上的感应灯早就坏了,物业公司一直没有派人来修理。四周一片漆黑,程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他的呼吸声。
他的衬衫被雨淋透了,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脸,可是隔着这层衬衫,就是他温暖的胸膛。
扑通,扑通。又急又响,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程欢已经分不出来。外面哗哗的雨声,清晰又遥远,她再一次闻见他外套上淡淡的烟草味。也许是因为靠得太近了,好像还可以闻见他身上留着一点剃须水的味道,很好闻,可是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你——你用什么香水?”他在黑暗里轻轻问,声音有点不稳。
“我?”程欢一头雾,“我不用香水。”
傅宪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的错觉吗?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身上有种如同白色的花香,现在抱她在怀里,柔软纤细,带着一点雨丝的沁凉,那种香气又好像渺渺淡淡在身边荡漾,纯净,幽静,迷离。
“你说的,是我衣服上的味道吧。”程欢彷佛轻轻笑了,“我在衣柜里挂了干的花袋。”
“一定是白色的。”傅宪明一步一步踏上楼梯,突然希望这楼梯长一点,再长一点。
“对。”程欢不禁诧异,他猜对了。那是白色茶花和风干的栀子花。
傅宪明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下来,“是这一层吧?”
程欢从他怀里挣出来,一只脚落地,倚着门,“我到了。”欲言又止,要不要开门让他进去?要是按道理,他送她回来,身上又淋得这么湿,无论如何,至少也该给他一条毛巾和一杯热茶。但是,此时此刻,好像有暗流在两个人中间汹涌起伏,躲都没处躲,怎么可以让他进来?
傅宪明撑着门,把她圈在从他的胸口到门的狭小空间里。
他不说话,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程欢只觉得他温热的呼吸慢慢向她俯低过来。她背后紧紧抵着门,退无可退。
突然之间,意乱情迷。陌生的慌恐和莫名的期待,毫无防备,情潮一层压一层地漫上岸。
程欢屏住呼吸,她的手完全不听使唤,着了魔似的慢慢抬起,触到他的肩膀。
“啪!”寂静和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这一声响并不大,可是已经足够让两个人震了一震。
是什么掉了?!程欢反弹似的转过脸,虚脱地靠着门,是钥匙,是她手里的钥匙掉了。
“你的钥匙。”沉默了片刻,傅宪明俯下身,从地上捡起她的一大串钥匙,递给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只差一点点,他就要吻上她的唇。出奇的渴望,出奇的震动,彷佛有不知名的力量,牢牢吸引他。可是,是他不应该,趁她受了伤,趁她无力拒绝,趁她孤单脆弱的时候,卑鄙地打算据她为己有。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好像很失控。”
程欢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幸好灯坏了,他看不见她的脸红。失控的那一个,应该是她吧,刚才那一刻,甚至忘了他是谁。傅宪明,他是大信的决策人物,是她计划里要对付的第一个。
“再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冷地响起。
傅宪明再次沉默了一下。“再见。”他回答,慢慢转身,脚步声沿着一层一层楼梯远下去。
程欢握紧了手里的钥匙,握得那么紧,以至于钥匙的锯齿深深陷进手心里。
一定是错觉,一定是。她决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他动心。几乎已经看得见结果的感情,又何必让它错误地开始?
第四章
三天后,程欢终于回公司上班去。
借口扭伤脚,一连休息了好几天,在家里吃吃睡睡,怕傅宪明打电话来,连电话线都拔掉了。其实哪里是养伤,分明是躲他。
他是大信的准驸马爷,乔柏年若不是打算把女儿嫁给他,又怎么可能把整个大信交给他管理?再说乔瑞横看竖看都无可挑剔,除非傅宪明是傻子,怎么可能拒绝她。
那一夜。那一夜……也许只不过是个意外,是那么贴近的距离惹的祸。
“程欢。”有人敲她的桌子,程欢猛地抬起头,“啊?”
“是我,你发呆很久了。”来的是叶敏,皱着眉头看她,“我从门口进来,在这边站了这么久,你都没看见?”
“我……我在想一个设计草案。”程欢脸上一热,不由自主地说谎。
“我来谢谢你的。”叶敏一向马虎,完全没注意程欢别扭的神色,“上次因为我,你跑那么远送文件,还扭伤了脚。”
“没关系,又不关你的事。”程欢定定神,“对了,好端端的,你干吗跷班啊?差点被乔董逮到,你不想混啦?”
“我家里出了事。”叶敏低下头,“我妈心脏病发作,刚去世。”
“……你没事吧?”程欢呆了呆,真粗心,怎么就没注意今天叶敏穿着黑色的套装,而且连一点口红都没搽。
“我没事。还能怎么样?请了两天假,总得来上班,难道天天在家里哭啊?”叶敏的声音很疲惫,“其实我妈的心脏一直不好,这两年进了几次医院,我心里也有数。”
*“嗯,以后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了。”程欢跟着难过,失去亲人的滋味,她也尝过,永远无法弥补的失落和痛楚,心里好像多了一个洞,过了很久,想起来还是要落泪。
“我只是突然想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灵魂这东西?”叶敏突然问,神色恍惚。
程欢哑口无言,为什么失去亲人的时候,每个人都会问这句话。心里明明知道是没有,可是却偏偏无限希望它真的存在。
“叶敏。”程欢温柔地叫她,“你知不知道。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
门外,慢慢停住一双黑色皮鞋。
傅宪明有点犹豫地在门外停下来,拿着一份设计预算书,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其实这份文件,等下午周锦唐回来之后,直接交给他就可以了,特地绕过来一趟,说是送文件,他怀疑自己不过是欲盖弥彰地找借口。
三天没见她,应该已经忘了那天的事情吧。
那天她说“再见”的时候,声音那么冷淡,其实已经是拒绝。被那么干脆的拒绝,在他的印象里,彷佛还是第一次。可能那个晚上,那种雨,那种气息,那种情难自控,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感觉,都是第一次。
就在他略一踌躇的空隙里,已经听见里面程欢和叶敏的对话,他听见程欢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
真奇怪,从来没有听过程欢的语气,会这么温柔。
“不是终结,那是什么?”叶敏的声音传出来。
“离开所有不快乐,去爱她的人心里。”程欢答,“只要你还记得她,爱着她,她就一直留在你心里。无论你傲什么,她都可以看得到。”
傅宪明一震。
死亡,这么冰冷残酷的事情,程欢却说是——去爱她的人心里?
“所以只要有人一生一世记得你,那么你的生命就没有终结。”程欢肯定地说,惟恐叶敏不相信,还大力点了点头。
傅宪明在门口看着她,那么急欲安慰叶敏的模样,心里突然温柔地一荡。
被她拒绝一百次,也是值得的。
“程欢。”他敲了敲敞开的门,走进去,“你的脚没事了吗?”
程欢一抬头,看见他,心里“咚”一声,赶紧站起来,“没,没事。”
“那这份预算书你看看,可能有的设计要做点改动。”傅宪明放下文件,“等锦唐回来,你们再商量一下。”
叶敏知道他们要工作,也不再打扰,“老板,我先出去好了。”
“别太累了,好好休息。”傅宪明对她点点头,“需要帮忙的话,就尽管说。”
“知道了老板。”叶敏感激地笑了笑,轻轻退出去。
“看不出来,你对下属还算不错啊。”程欢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微笑。那个酒窝又若隐若现。
“别人都说我护短。”傅宪明自嘲。
“就只有乔瑄那种人才会说这么无聊的话。”程欢问,“今天你不用开会也不用外出吗?”
“刚回来。”傅宪明看着她,“听说你回来上班,就过来看看。”
程欢低头看文件,真是,他有必要说得这么直接吗?就说送文件过来,不是更好。可是为什么,心里偷偷渗出一点甜丝丝?
“嗯。”她清了清喉咙,不行,一定要澄清。老板就是老板,对手就是对手,干吗这么暧昧不清!趁现在还来得及,一定要把所有的不应该,都连根拔起来。
“那天——”两个人同时开口,好像商量过似的默契。
程欢瞪着他,他也看着程欢,两个人都哑了一下,等对方开口。短暂的停顿过去,再次听见两个声音一齐说——“对不起。”
“谢谢你。”
程欢说的,是“谢谢你”,而傅宪明说的,是“对不起”。
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呆了一下,忍不住相视而笑。
“你是我老板。”程欢一边笑一边说。“你不介意就好。”
“是啊,工作归工作。”傅宪明也知道公私要分明,怎么可以把私人感情带到公司来?可是,真要命,话才刚出口,就已经觉得自己虚伪。他只是不想吓着她而已。
“过两天,星河广场的投标就要开始准备了,整套设计方案都要出台。”傅宪明把话题拉回工作上,“然后预算部门要做一下成本核算。这次竞标对公司来说很重要,好几个项目都为它让步,万一失败,损失很严重。”
“星河广场?”程欢怔住了,这么快?!她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就要开始正式对决了吗?
“是啊,早一点准备,把握会大一点。”傅宪明完全不知道程欢在想什么。“接下来这几个月,设计部、预算部都要抽调人手来成立一个竞标小组,加上做3d效果图和做文案的几个专家,来专门负责这件case我会一起跟进。,”
“哦。”程欢顿了顿,小心地问:“设计部这边,人选已经敲定了没有?”
“锦唐是一定要挑大梁的,你是他的左右手,也要过来。其它人,都由锦唐看着办——”傅宪明说到一半,身上手机响,他接电话,“大信傅宪明。”
那边好像说了什么急事,他简单地答:“叫他们等着,我马上来。”
程欢看他挂掉电话,“怎么,要走了?”
傅宪明点点头,“里斯本银行的融资代表过来了,我得去看看。”
程欢看着他匆匆出门,突然之间,心乱如麻。
“你是他的左右手,也要过来。”他说得这么简单,一语定乾坤,知不知道以后要为了这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
本来她来的目的,就是冲着星河广场,只惟恐把握不够大。现在,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无论是周锦唐还是傅宪明都对她毫无防范,甚至要调她去参加竞标,正应该开心才对啊!
可是,眼看着目标已经触手可及,要打击大信,要争夺星河广场,最好的机会就摆在她眼前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害怕?
又是星期一。
虽然周末已经连着加了两天班,可是忙碌没有一丝减少。
程欢对着计算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真要命,看了一天图,简直头晕眼花。看看坐在她右边不远处的周锦唐,还是那么聚精会神,忍不住奇怪,他都不会累的吗?
比较起以往在设计部大办公区,这里安静了很多,起码没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响。为了集中做方案,各部门抽调出来的高手,都搬进27层的图像室工作,这里设备比较先进,而且又足够大。惟一可惜的,是看不见那排水蓝色落地长窗外面的无敌海景。
傅宪明的办公室就在隔了一条走廊的对面,他也在这边设了临时的办公桌,不见客也不开会的时候,都在这边办公,方便设计师和预算师随时跟他交换意见。
“呵——”程欢忍不住伸了一个懒腰。
周锦唐回过头来,“怎么,又困了?”
“什么叫”又困了“?总监,我已经连着两天都加班到半夜一两点!”程欢很不平。
“已给了你双倍加班费,还嫌不够多?”周锦唐推了推眼镜。
“给你一百万,一个礼拜不准合眼,你也一样赚不来。”程欢嘟囔着,“非法剥削劳动力。”
“没让你加通宵已经很给面子了,”周锦唐掉回头去,“你没看见老板已经两个通宵都没睡。”
“是……吗?”程欢打了个愣,这两天她刻意回避傅宪明,从来不去他那边,真的不知道原来当老大这么辛苦。
“现在竞标刚刚开始着手准备,头绪太多,等大家合作一段时间,上了轨道就可以稍微歇一歇。”周锦唐教程欢望梅止渴。
“可是昨天我还听说,老板去参加怡景开盘的剪彩酒会了。”程欢想起傅宪明的秘书安玲,曾经在茶水间偶尔提起一句。
“酒会完了再回公司呗。”周锦唐轻描淡写。
“那不是太累了?”程欢蹙起眉,“人又不是铁打的。”
“他就是铁打的。”周锦唐随口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咦,程欢,你怎么心疼起老板来了?”
“我哪有!”程欢跳了起来,“我干吗管他的闲事!”
“你——你不用吧?”周锦唐吓了一跳,“我开玩笑而已,你叫那么大声。”
“开玩笑,这种事怎么可以随便开玩笑!”程欢恶狠狠地吓唬他,“下次再听见,我就把你的图纸一把火都烧掉。”
“谁又惹程欢了?”正好安玲提着七八只塑料袋进来,“这么凶,当心嫁不出去。”
“我会嫁不出去?”程欢坐上办公桌,“”本小姐这么年轻貌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会嫁不出去?!“
“你真不知道行情,外面一大堆年轻漂亮的高级白领都在参加单身俱乐部。”安玲一边跟她斗嘴,一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大家吃点东西,老板请客。”
“哗!”办公室里一群同事蜂拥过来,“是什么好东西?”
“酥皮蛋塔,凤梨酥,呵,还有奶茶和咖啡。”
“这里怎么还有个蛋筒冰淇淋?”
“唉,别动,都别动!”安玲一把抢过冰淇淋,“这个可不是人人有份,这是老板特别吩咐要买给程欢的。”
“哦?”
“噢!”
大家爆发出一阵促狭的惊叹声。
程欢一下子涨红了脸,结舌地睁大眼,“这……不会吧……”
安玲举起手机,“不信你可以过来看我的手机短信,真的是老板特别交待的。他说你爱吃。”
“我……”程欢差点绊倒,“你爱吃?”傅宪明是不是傻了啊!她什么时候说过她爱吃蛋筒冰淇淋,那次都是他自作主张买给她的。好吧,就算她吃得很上瘾,也并不代表他可以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啊。
“原来程欢爱吃蛋筒冰淇淋啊。”周锦唐笑瞇瞇地凑上来,“真奇怪,老板怎么知道的?”
“女人嘛,有几个不爱吃甜食。”程欢狡辩。
“ ”可不要辜负了老板的一片心意啊,程欢——“安玲拉长声音,”我也是女人,苏丽塔也是女人,怎么没有我们的份?“
“我去找他算账。”程欢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他人呢,在办公室?”
“不、在!”安玲好整以暇,“他要在,我还敢这样开你们的玩笑啊?我不想活啦?你要想找他,好啊,他在同康医院。”
同康医院?!程欢呆了呆,“他去那里做什么?”
“他咽炎犯了,去看医生。”安玲把那个冰淇淋塞给她,“怎么,担心了?”
程欢低下头,冰淇淋有点快要融化了,还是草莓的。
傅宪明——他病了?怎么会呢,刚才总监还说,他是铁打的。咽炎而已,应该不会很严重吧。
“天天应酬,酒喝多了,又熬夜,难怪会进医院。”周锦唐皱起眉,“叫他戒烟,说了一百次也戒不掉。”
“周总监的语气,好像是老板的女朋友。”安玲打趣,“这种话,程欢说还差不多。”
“我跟他没关系,老板就是老板。”程欢板起脸,不能再开这种玩笑了,说多了,大家都会信以为真。
“喔。”安玲做了六七年秘书,察言观色最在行,一看程欢脸色,就知道玩笑也开得差不多了,“好了好了,大家吃东西,吃完了赶紧回位子工作,不然待会儿老板回来了,就会挨骂了。”
“还骂人呢,只怕,连话都说不出来。”周锦唐叹气,“唉,赚钱嘛,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拚命。”
“豪宅、名车、漂亮衣服,还有养老金。”安玲朝他扮个鬼脸。
“你以为都是你啊?”周锦唐哭笑不得,“拜托你志向远大一点好不好。”
他们在这边有说有笑,抢着点心和饮料,程欢却坐在自己位子上发呆。
挖了一匙冰淇淋送进嘴里,舌尖传来冰冷而甜蜜的一阵刺痛,一直沿着喉咙到心口,变成了悸动。耳边传来的说话声好像很遥远,她看着计算机屏幕。可是目光失去了焦点,好像水波一样,在那一大堆图型和线条里荡来荡去。
突然想见他。
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滋味,像内疚。他那么忙,那么累,居然还记得她爱吃的冰淇淋,可是,她在做什么?还在偷偷拷贝这些凝聚大家心血的设计图。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他的外套。那种厚厚的温暖触感,淡淡的烟草气息。
“啪”的一声,程欢烦躁地按下了计算机的开关。闪烁着荧光的显示屏突然暗下来,刚刚做的几个图都消失了。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反正做好了,早晚也是要卖给谢荣昌。
对着黑暗寂静的屏幕,程欢悚然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觉得后悔了?都已经快要尝到胜利的滋味,报复的滋味,她却居然愚蠢地想要退缩。
做建模,插图,一边想着支重墙的位置。
程欢捧着头,烦躁地叹气。整个下午,工作效率出奇地低,脑袋好像灌了水,什么都想不出来,眼睛发涩,肩膀僵硬,总之浑身不对劲。
每隔几分钟,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门外瞟。傅宪明的办公室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啊,他还没有回来吗?现在早过了晚饭的时间,不加班的同事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周锦唐和她在这里对今天的图样做综合修改。
“你怎么了程欢?”周锦唐走过来,“已经第一百六十次叹气了。”
“我精神集中不起来。”程欢闷闷地答。
“可是今天这些一定要做完,不然明天就要耽误预算那边的进度了。”周锦唐拍拍她,“振作一点,做完了我请你吃夜宵,鲍鱼龙虾你随便点。”
程欢忍住再次叹气的冲动,吃什么吃啊,她哪还有胃口。
“笃笃。”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不等回答,已经径自推门进来了。
周锦唐和程欢同时眼前一亮,“老板?”
傅宪明微笑着闲晃进来,穿件浅灰色v领毛衣,程欢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不穿西装的样子,少了那种英挺,可是格外的俊朗闲适。
傅宪明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润喉糖,自己撕开一片,又扔给程欢和周锦唐各一片。
“能说话吗?”周锦唐问,把润喉糖放进嘴里。
“不能。”傅宪明大概说的是“不能”,可是我的天,声音简直完全走了音,嘶哑得好像漏气的风筒,又好像被砂子磨过,根本什么都听不清嘛。
“拜托你不要开口了。”周锦唐受不了地掩着耳朵,“简直就是噪音。这次比上次还严重啊?”
傅宪明只是一笑,在对面办公桌上坐下来。他随手在桌上拿过一张白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周锦唐,程欢凑过去看,是“今天的设计图和资金计划”。
“你都这样了,还操心这些。”周锦唐一边把磁盘和文件交给他,一边埋怨,“资金核对的问题交给别人做嘛,再说竞标又不是明天就开始,耽误几天工夫,有什么大不了。”
傅宪明接过那些资料,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周锦唐的计算机旁边,开始浏览。
“这里就是最新加入的蝶形设计,这边,是轻钢龙骨整体玻璃的景观会所……”周锦唐在他身边一边指点着屏幕上的设计重点,一边跟他解释,“可是估计如果采用金属构架的话,特别是钛银色,成本就会提高至少三倍,你看这份对应的预算……”
程欢对着自己的计算机,眼睛的余光忍不住偷偷往那边溜了过去。
傅宪明专心工作的侧脸,在计算机光屏的映照下有点明暗不定。可是,真奇怪,他在那边,她在这边,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她却忽然踏实下来。
周锦唐一直在低声解释,傅宪明偶尔点头或者摇头,周围很安静。程欢的烦躁、眼睛涩、肩膀酸好像都变得可以忍耐,连这张椅子也舒服多了。
“老板,我得回家一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锦唐站了起来,看看表,“今天是我女儿学琴的日子,我得去那边接她。”
傅宪明点点头,他知道周锦唐把他惟一的女儿当太上皇,只要他女儿有需要,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剩下这一点,已经不多了,让程欢跟你解释好了。”周锦唐回头嘱咐程欢,“小丫头,这几个图核完了。就帮老板把演示文案的图表部分做一做,3d效果的可以明天等苏丽塔来再做。”
“哦。”程欢答应一声,头皮有点发麻,周总监一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