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寻欢记

寻欢记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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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就只剩下她跟傅宪明两个人了。

    “过来呀,”周锦唐叫她,“还蘑菇什么,不想下班啦?”

    程欢慢慢地蹭到傅宪明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怦怦怦,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跳,程欢恨不得用手压住它。

    傅宪明侧过脸,看着程欢,似笑非笑。但是,程欢一边脸热辣辣地红了上来,是不是她的眼睛有问题,为什么看见他的眼神那么温柔?

    “这个,这个是在中心shoppjng all附近的步行街部分,基本上是个环形设计,离塔形停车场很近……”程欢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知道自己的机灵和口才都飞到哪里去了,“停车场,嗯,停车场的设计也很先进,统共七层,盘绕结构,预算方面可能在液压停车设备上要多算一点,现在国内还没有很先进的生产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明在说步行街嘛,怎么扯到液压停车设备上去了。

    傅宪明也不说话,也不打断,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在那里语无伦次。

    程欢的鼻尖上渐渐渗出汗来,终于忍不住一扔鼠标,“你到底是有没有在听啊!”

    傅宪明眉心微蹙,好像从头到尾不在状态的,是她吧?

    程欢泄了气,坐回椅子上,喃喃地抱怨:“大家都走了,凭什么要我留下来陪你加班。”

    傅宪明拿过纸笔,写了几个字,“你要是累,就先回去休息。”

    “剩下你自己?”程欢睁大眼,怔了怔,又下定决心站起来,“我不是欺负你今天病了说不出话,可是,你自己都叫我回去了,是不是。再说我也没什么要紧的工作要做……还有,太晚了就不好搭车。”她找出所有想得到的理由,反正绝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叫楼下当值的司机送你回去。”傅宪明再写一行字,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在桌上。

    “不用了。”程欢咬着嘴唇,拿起钥匙,放回他手里,“我可以出去叫车。”

    别的职员下班,也可以坐老板的车子吗?如果别人不能,那么她也不要。

    可是,慢着,为什么他的手这么烫啊?

    程欢迟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角,“很热……你,在发烧啊?”他真当自已是铁打的?都还在发烧,跑到公司里来做什么!

    傅宪明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她的手,柔软而微凉,带着三分迟疑,慢慢覆在他额上,轻轻一触就弹开。只不过是这么轻轻一触,他却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震。

    刚才开车回来,车子驶进停车场,一抬头,就可以看见27层上这个窗口的灯光。有人在加班——程欢在不在?第一个涌上来的,居然是这样的念头。

    上楼的时候还在想,时间这么晚,她不可能还留在办公室吧,可是一推开门,一眼看见她在座位上抬起头来,那种突如其来的喜悦,几乎是一下子就兜头浇了下来,猝不及防。

    到底是为了竞标才赶回来的,还是为了看她一眼才赶回来的,在那个瞬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这几天,程欢一直在处处躲着他,她躲得那么明显,就算他想假装不知道都不行。到底他是有什么地方不对,让她好像躲债一样,连个电话都不敢接?

    “我……我想起来了,还有工作没做完。”程欢闷了半天,终于讷讷地逼出一句话。

    啊,真是口是心非。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假,工作?一整个晚上的若有所待,坐立不安,工作不过是她给自己的借口。

    已经第n遍地瞧不起自己的身不由己,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就是没办法走出这道门。留下来,哪怕只是帮他倒杯茶,哪怕只是在旁边坐一会儿,也是好的。

    那么多原则,那么多坚持,只要心一软,统统没有用。

    “做完了核对和演示文稿的构图部分,就可以走了吧?”程欢带着点赌气地坐回椅子上,“看在上次你送我回家的分上,就帮你一下好了。”

    傅宪明低低一叹。突然之间,那么多的话想要对她说,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唔,有点冷。

    程欢转了一个身,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闹钟还没响,几点了,睡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面窗子上的百叶帘映进眼里。怎么会是百叶帘?程欢盯着看了半分钟,突然清醒过来,“腾”地一下,整个人坐了起来。

    昨晚不是说要陪傅宪明加班吗?好像根本就没走啊。

    身上一件柔软的薄毯子滑了下来,她慌张地看了看四周,自己正坐在一张熟悉的纯白色大沙发里,一盏小小的台灯在远处的办公桌上亮着。这里,不是傅宪明的办公室吗?

    傅宪明靠在他那张黑色的椅子里,好像是睡着了,他也没走。

    程欢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走过去,她的鞋子已经被脱下来了,只穿着袜子,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计算机屏幕还在闪着光,程欢看了一眼,演示文稿的构图部分已经完成了。昨天晚上,她记得自己好像刚做了一个开头,然后去煮了一杯咖啡,可是咖啡喝到一半就没印象了——大概是没出息地抱着杯子睡着了。还说要帮忙,可是么都没做,还在他办公室睡得像个猪头。

    是他把她抱过来的吗?还占据了最舒服的沙发,和惟一的一条备用羊绒毯。

    程欢轻轻把手里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很小心、很小心,他没醒,大概是太累了。桌上散乱地放着纸笔、图表、冷掉的咖啡,还有没吃完的药,程欢忍不住蹙起眉,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啊?

    桌上的液晶表显示着早晨6点多,窗子上已经透进晨曦的光。再过一会儿,保洁人员就会来做清洁工作,她身上的衣服这么皱,头发也乱糟糟的,现在就应该赶紧折回去洗个澡换衣服。

    一手提着鞋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屏住呼吸,轻轻带上门,程欢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惊动他。

    可是剐刚要走,就听见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间那边,传来“嗒嗒”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会有谁上27层来啊?

    程欢来不及躲,就已经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迎面过来。高挑,纤细,短发贴耳,明艳照人。是——是乔瑞?!她来做什么!

    一时间,不知道是若无其事迎上去好,还是赶紧转身落荒而逃的好,程欢一下子怔在那里。乔瑞已经看见了她,禁不住也是一呆,停了下来。她手里还提着小小一个旅行袋,像是刚从机场回来的样子。

    光线还是暗暗的,隔了几米远,两个人面对面地僵持。程欢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看自己没穿鞋子的脚,难堪和尴尬,一层一层涌上来。不过只是加班,根本不算一回事,可是为什么,她有一种做贼被逮到的感觉?

    背靠着傅宪明办公室的门,她突然有回头逃到他身边去的冲动。

    乔瑞也在打量着程欢,虽然只见过她一次,可是,她记得这个叫程欢的女子。上次在酒会,傅宪明撇下满堂宾客去送她回家的那一个。还记得那天,她穿着低v领的丝质礼服裙子,被酒泼湿了,所以神色有点懊恼,但是那种不带一点脂粉气的美丽,真正少见,彷佛还有几分淡淡的书卷味,跟旁边那一票珠光宝气的女人站在一起,格外地不同,叫人一见难忘。

    乔瑞不是个爱嫉妒的女人,凭她的身份和样貌,值得她嫉妒的人,实在太少了。

    可是不知道怎么了,看见傅宪明看着她的那种眼神,乔瑞整个心里都不是滋味。

    现在。她早晨6点钟从傅宪明的办公室溜出来,衣衫不整,甚至还提着鞋子——难道昨天晚上,她居然睡在这里?!

    程欢也在看着乔瑞,被她这样盯着,浑身都好像长出刺来了。

    “乔小姐……早。”她硬着头皮打招呼,反正已经撞个正着,总不能就这么夺路而逃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乔瑞径直问,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她,声音好像结了冰。

    “昨天我加班,可是,在老板办公室里睡着了。”程欢解释。

    “加班帮都加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了。”乔瑞毫不客气,“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在他办公室里过夜的。”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工作而已。”程欢涨红了脸,是,不过为了工作而已,可是她好端端的心虚什么啊?

    “你叫程欢吧,”乔瑞慢慢走过来,“我记得你,还知道傅宪明一直对你另眼相看。”

    程欢只能摇头,“没有的事。”

    “告诉你,傅宪明是我的。”乔瑞的声音很平静。真是奇怪,这么霸道的一句话,居然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这个,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情吧。”程欢突然觉得滑稽,她算什么角色,犯得着跟他们趟混水?

    “他喜欢你,我知道。”乔瑞一贯直截了当,“可是没关系,只要是我看上的,无论什么东西,无论什么人,都一定会想办法弄到手。”

    弄到手?程欢忽然想笑,“乔小姐,你说话的语气,跟乔董还真是一摸一样。”

    “你错了,我跟他不是同一种人。”乔瑞的语气一下子尖锐起来,怎么,连她也看不起乔瑄吗?顿了一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乔瑄一向什么都想要,永远都在抢,可是真正的好东西,他一样都得不到。我不一样,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傅宪明。”

    程欢怔住了。这种语气,这种神情,这一刻的乔瑞,好像变了另外一个人。

    “如果你不能让他对你失去兴趣,那么就最好早点离开。”乔瑞已经走了过来,在程欢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停了下来,“不然的话,抢也好,骗也好,我决不会跟你客气。”

    程欢淡淡一笑。乔瑞是个聪明的女子,可是她这一次犯了傻。傅宪明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用手段就抢得来?“说手段,他在商场上打滚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

    乔瑞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程欢突然说了一句:“乔小姐,进去的时候轻一点。他昨天晚上一直在发烧,刚刚打个盹。”

    “砰!”只有片刻沉默,好像是回答她的这句话,门重重地在她身后摔上了。

    轻轻叹了口气,程欢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就只有乔瑞这种人,才有资格这么任性。不用出来打拼,不用为了赚钱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担心房价股票、柴米油盐;看上了i的皮包,就绝对不会买lv的;任何时候都不需要迁就让步,她的字典里,就只有要或者不要,永远没有得不到。

    她不想跟乔瑞抢。没有亿万的身价,没有强硬的后台,她凭什么跟乔瑞去斗个天翻地覆?从头到尾,她有的不过是自己的头脑和双手。锦衣玉食,金钱地位,全要靠自己一双手去赚回来。

    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就算乔瑞再怎么咄咄逼人,程欢也生不起她的气。

    就好像是真的拿了别人的东西,说不出的心虚。

    更何况,她自己又跟乔瑞有什么区别?一样不择手段,一样去抢去骗,不同的只是,乔瑞要的是傅宪明,而她要的,是大信。

    程欢无声地讽刺地时自己笑了笑,是吗?不止吧,只怕她比乔瑞更贪心。

    第五章

    下午两三点,程欢从办公室出来,送图样去制作部。

    白衬衫、半旧工装裤、平底鞋,长发绑条简单的马尾,抱着一大迭图纸,快要高过头顶,吃力地挤进电梯去。

    这个时候上下的人一向很多,几乎每到一层就停一次。

    “这么多人啊?”有人一边抱怨,一边挤了进来,一直把程欢挤进角落里。

    “另外两部电梯也爆满。”另一个响应,“没办法,大家都着急,将就一下好了。”

    “嗳,陈姐,我刚刚从企宣部那边出来,听说一条爆炸性新闻,你猜猜看?”刚挤过来的那一个,兴致勃勃又神秘地说。

    “我一大早就听说了。”那个叫陈姐的不怎么感兴趣,“不就是老板和周总监那个助理的事情吗?突然整个公司传得沸沸扬扬。”

    程欢心里“登”的一下提了起来。电梯八卦是经常听见,不过还是头一回听到自己的事情。

    “你都知道了啊?”原先那个有点失望,“我还后为自己是独家消息呢,刚刚从朱经理那边听说,她是亲眼看见的。”

    “朱经理?她很少说人家八卦的。”陈姐也意外起来。

    “这次不同啊,事情闹这么大。听说,昨天一大早,乔小姐从日本看演唱会回来,刚下飞机,就跑到公司来找咱们老板,谁知道正好碰见那个助理,叫程欢的是吧?她衣服都没穿好地从老板的办公室里出来!”

    “不至于吧?在办公室里?”旁边有人忍不住插嘴。

    “没错!朱经理看见的。还有呢,前几天,那个程欢假装扭伤了脚,还缠着老板要他帮她擦药……这可不止朱经理一个人看见,27层所有的秘书都知道。”

    “这下子可热闹了。”陈姐摇摇头,“乔瑞那个脾气,不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就算她不好意思撕破脸,这件事传到乔董耳朵里,也够他闹一阵的了。”

    “可不是,乔董一向跟老板就不客气,这次欺负到他们乔家头上了,他肯罢休才奇怪。”

    程欢靠着电梯间冰冷的墙壁,几乎从头冷到脚。

    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完全没有防备。

    这——应该不会是乔瑞的主意吧?她虽然任性,可是一向那么骄傲,怎么肯用这种龌龊的下三滥手段!再说,消息传出去,乔瑞的面子也全被丢光了。

    一定是朱心怡,她巴不得看着她被挤出大信。

    怎么办?程欢心里乱成一锅粥,浑身的血液都在血管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窜。事情完全不是他们说的这样,这谣言,也太离谱了吧!

    傅宪明还没回来,他一整天没在公司里露面,不知道昨天乔瑞跟他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冲突。程欢突然担心起来,事情变得这么严重,他知道吗?能应付吗?乔瑄和乔瑞是绝对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正在胡思乱想,电梯突然停住,所有人纷纷走出去,原来已经到了底层。

    程欢慢慢走出去,手上抱着的图样本来就重,现在简直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有两个不认识的职员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程欢听见她们在身后窃窃私语:“咦,她是不是就是设计部那个程欢啊?”

    “好像是……背后看也没什么啊,穿的像个学生一样,倒是真苗条……”

    “老板怎么会跟她……”

    她们声音不大,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可就只有这么两句,程欢脸上已经好像被掴了一巴掌,一阵热辣辣地漫上来。

    怎么会这样?只不过一天的工夫,整个大信建设从底层大堂到27层全都传遍了!朱心怡未免也太卖力了吧。

    “滴铃铃——”一阵和弦音乐响起来,程欢回过神,是她电话响。干脆原地蹲下来,把一迭图纸放下,程欢呼出一口气,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程欢,你在哪里?”是叶敏,声音很急。

    “在大堂,去制作那边送图样。”

    “快点回来吧,总监在会议室,要你马上去。”叶敏犹豫了一下,“乔董点名找你。”

    程欢心里一沉。来得这么快?!

    “知不知道是什么事,找我找得这么急?”虽然心里有数,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不知道……”叶敏好像叹了一口气,“程欢,你可能惹祸了。”

    “大不了,炒我鱿鱼好了。”程欢忍不住恼火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之间谣言满天飞,她勾引傅宪明?在他办公室?开什么玩笑,她已经躲都躲不及了!再说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又有什么了不起!傅宪明这么大一个人了,头上又没绑着“生人勿近”的招牌,他跟什么人来往,别人凭什么过问?

    最可笑的就是乔瑄,不敢跟傅宪明硬来,就挑了她这种小角色来出气。

    “咚咚咚”一口气上了27层,跑到会议室门口,程欢憋着一口气推开门。

    啊,怎么这么多人?全家福,还是新年茶会啊?整个会议室都坐满了,平常不太参加27层决策会议的几个部门经理,也都赫然在座。

    程欢一路看过去,蹙着眉的周锦唐,噙着冷笑的朱心怡,双手环胸的乔瑄,还有一大排愕然或者好奇的脸孔。这么多人,等着看她的悲惨下场?看样子乔瑄是打算杀一儆百,谁敢跟乔家的人作对?她程欢就是个例子。

    “程小姐,请过来坐。”乔瑄居然还算有礼貌,这是程欢看见他最客气的一次,真滑稽。

    到了这个时候,她没必要跟他兜圈子了,程欢没动,站在原地。“乔董这么着急把我叫来,有什么事?”

    “你看看这份设计。”乔瑄一伸手,把一迭设计图扔过来。“哗”的一声,图纸散落了一地。

    程欢俯下身,捡起一张,是她的设计。屈辱的感觉已经涌到了头顶,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在这里,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就是你的大作?呵呵,真气派,知不知道这样的设计要用什么样的材质,要花多少钱啊?”乔瑄站了起来,“周总监拍着胸口把你请来,就是要给我看这种垃圾吗?”

    “这不是垃圾。”站出来说话的是周锦唐,“我个人觉得这份设计很有特点。”

    “我现在不是跟你说话!”乔瑄一拍桌子,“花的不是你口袋里的钱,你当然不知道心疼!”

    “可是这次竞标的理念,就是一切都要做最好的。”周锦唐站在程欢这边,他知道乔瑄得罪不起,可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程欢被他侮辱吧。这些设计,都是他们一起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才做出来的。

    “那是傅宪明的理念,不是我的。”乔瑄冷冷一笑,“你那个老板现在人还在医院里,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我看,这次是没人给你们撑腰了。”

    “你——”周锦唐气得满脸通红,差一点就要跳起来,程欢突然开了口。

    “有什么就直接冲我来好了,乔董,你何必玩这么多花样?”她声音并不大,可是字字清晰。

    乔瑄呆了呆,看着程欢镇静的脸,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你……你说什么?”

    “今天你叫我上来,不就是想我自动辞职吗?”程欢一笑,“上次在酒会上,因为裴桐的事情,你一早就看我不顺眼,现在又到处是我跟老板的八卦消息。你是执行董事,你要解雇我,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气——更用不着侮辱我们的设计,那是整个设计部同事的心血,不是我一个人的。”

    “哈,哈!”乔瑄发出怪异的两声干笑,好像嗓子眼里突然被塞了一团棉花,“你还真聪明啊,程小姐。大信请你来,是要你好好做设计图,不是要你在上司办公室里卖弄风马蚤。我就是看你不顺眼,要解雇你,又怎么样?”

    “乔董!”周锦唐“霍”地站了起来,“这件事恐怕应该跟老板商量一下吧!”

    “周锦唐!”乔瑄暴怒起来,“我到底还是不是执行董事?你处处不把我放在眼里!告诉你,今天就算傅宪明就在这里,我也非赶她走不可!”

    “砰——”程欢身后,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过去,一时间,有人惊喜有人意外,有人偷偷松一口气,有人暗暗大失所望,每张脸上都变了表情。

    程欢心里突然一震,蓦然回头,是——是他!

    一半是惊喜,一半是震撼,突然的心酸涌上来,程欢呆在那里望着他。他怎么来了?刚才乔瑄不是说他去了医院?他站在门口中间,一定是跑着上来的,额上还有汗;外套提在手里,衬衫领口的扣子都还没扣好。

    出了什么事,让他这么匆忙?

    有的目光焦点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偌大的会议室里,掉根针也听得见。因为太过安静,傅宪明粗重的呼吸声那么清楚。

    程欢的目光碰到他的,忍不住微微一噤,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难道,他也听到了什么流言?当初乔瑄在他面前拍桌子、发酒疯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脸色啊。

    傅宪明从门口慢慢走进来,外套往会议桌上一扔,也没说话,从一张一张脸孔上看过去,眼底好像有簇炙烈的火在烧。

    没人敢说话,连乔瑄都噤声不语。实在很久没有见过傅宪明的震怒了,大家都有点不知所措。

    “傅宪明!”外面突然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声,随着“咚咚”的一阵急促脚步声,乔瑞从会议室外头闯了进来,比傅宪明好不了多少,她简直上气不接下气。

    “你到底怎么了?”乔瑞还顾不上注意周围的气氛,先嚷了起来,“谁给你打的电话?!针头一拔就跑回来,大信一天没有你就会关门大吉吗?”

    “是……是我。”一直在门外偷昕的叶敏,怯怯地站出来。“我知道老板在医院,本来是不想打电话去的,可是老板要是不来,事情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你?!”乔瑞气坏了,“你到底怎么做事的,公司里大大小小的董事、总监一大堆,你找谁不好啊,非得来烦他?他在生病你知不知道?昨天熬通宵,今天又从医院跑出来,我拉都拉不住!一路的超速还差点闯了红灯,连车都来不及锁地冲上来,我的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叶敏不敢说话,只求救似的看着傅宪明。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她?”乔瑄朝程欢努了努下巴,一脸不屑,“开除一个设计部的小职员,还需要惊动傅宪明?看样子外面说的,也不见得是谣言。”

    “谁要你动她的?”乔瑞却冷下脸来,“我的事,你少插手!”

    “你——你还不领情?”乔瑄愣了,“你要不是姓乔的,我管你什么死活?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说什么,乔家大小姐,跟底下一个小职员争男人!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回头怎么跟爸爸交待?”

    话已经越说越难听,越说越露骨,众目睽睽,程欢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去他的谢荣昌,去他的星河广场,这个大信建设,她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可是,还没等她抬脚往外走,就听见“匡当”一声巨响——傅宪明已经一脚把乔瑄的椅子踹翻了!他这一脚,踹得那么猛,乔瑄连人带椅子往后翻了过去,等他叫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滚倒在地上了。

    “老板!”

    “乔董——”

    “宪明!”

    一时间,惊呼声四起,人人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程欢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忘了自己到底叫出声没有,本能地往傅宪明身边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他,“你疯了?!”

    乔瑄滚带腮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惊恐和愤怒已经把他的脸都扭曲,悫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你,傅宪明,你敢跟我动手?!保安呢,快叫保安来——你他妈的还傻呆着干什么?”他一巴掌掴在身边正忙着扶他的人脸上,“给我报警!”

    旁边那个部门经理没反应过来,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掴在他脸上,挨得这个冤枉,整个人都被打愣了。

    乔瑞也冲了过来,不敢置信,“宪明——你,你——”

    傅宪明转过脸,一把握住身边程欢的手臂,程欢连一声惊呼都没叫出口,已经被他拉进了怀里!

    倒吸了一口冷气,程欢奋力想要推开他,天啊,傅宪明到底怎么了?!

    可是,可是——来不及想什么,眼前一黑,傅宪明已经低下头来,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大脑一片空白,心思一片混乱,时间彷佛一霎那间陷入了停顿——就连程欢的呼吸,也在这一秒钟停止下来。

    他的拥抱,霸道又悍烈,傅宪明几乎把程欢整个人都揉进了自己的怀里。可是,他的这一吻,却是那么令人心碎的温柔,好像把所有的爱惜和柔情,都融进了这一刻的辗转缠绵里。

    程欢不敢睁开眼睛,耳朵边上传来远远的惊呼声,却好像是沉在水底,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脚底下踩着的,好像并不是坚实的地板,模模糊糊,惊涛拍岸,觉得自己就快要随着他的呼吸化成泡沫,消失在周围滚烫的空气里。

    一阵尖锐的甜蜜,带着莫名的刺痛,深深刺进柔软的心底,胸口传来紧缩的悸动,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此时此地,自己到底在哪里。好像还是下着雨的那一夜,在弥漫着心动和迷乱气息的楼梯上,他近在咫尺的那一刻——呵,深深迷恋,他外套上熟悉又好闻的味道,他无声的温柔和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宪明终于松开手。

    程欢吸了一口气,懵懂地睁开眼睛,一阵刺目的光亮。悚然一惊,不是,不是那个晚上,四周有无数视线,都呆呆地凝固在她身上。

    偌大的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声音都好像被掐断在喉咙口。

    “我喜欢你。”耳边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是傅宪明?他无法说得大声,而且十分沙哑,如果不是四周太过安静,几乎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程欢闭了闭眼睛,震痛从胸口一直传到指尖。满天谣言,四周的好奇和轻蔑,都被这轻轻一句话,击得粉碎。谁说傅宪明是乔瑞的男人,谁说他是大信的驸马爷,谁说她程欢使尽了浑身解数,只为了要勾引傅宪明?现在乔瑞就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他的吻,落在程欢的唇上!

    就是为了这个吧,他撇下医生飞车赶过来,不惜跟乔瑄动手,不惜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她说出这句话。

    乔瑞的脸色变得煞白,漆黑的眸子盯着程欢,这一刻,到底谁会比谁更震惊?

    “老板……”周锦唐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实在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傅宪明沉默地看着程欢,只说了一句话,可是已经费尽力气,喉咙的灸痛好像在燃烧。

    是,他踹乔瑄那一脚,不过是冲动。从前忍他让他,都是为了大信,可是现在突然发现不值得。为了成就大信的光荣,他不在乎辛苦,不在乎时间,不在乎自己的面子,可是这些代价,并不包括牺牲自己所爱的那个人。

    到底程欢听不听得出来,他刚才说的这句话,是每一个字都当真?从第一眼见到她,站在青翠的巴西木下,带着一点淡淡骄傲的微笑,远远看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喜欢她。

    不过是这样而已,不过是喜欢她,何必还要闪闪躲躲,瞻前顾后?刚才一进会议室,看见她倔强的背影,一个人面对所有轻蔑和侮辱也不退缩,那一刻,好像有人在他心上点了一把火。大信是大信,乔家是乔家,再忍下去,简直不算男人。

    “我的天。”叶敏站在门边,已经看得傻住了。刚才打电话给老板,根本就是找死嘛!如果早知道场面会这么火爆,打死也不敢搅和进来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看见乔董被踹翻在地上的狼狈样子,还真是想不到的痛快啊。

    “程欢!你给我解释解释,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电话那头,谢荣昌正在气急败坏地大叫,“马上就要拿出竞标方案了,你现在给我捅出这种漏子来?乔瑄不会放过你,你知不知道!”

    “那些都是谣传……”程欢撑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要命,坏消息传得还真是快啊。

    “是什么都好,我警告你,时间不多了。”谢荣昌是真的急了眼,“你不会是收了钱,临时要翻脸去帮大信吧?”

    “怎么会!”程欢一口否认,绝对不可能!凭什么要放弃?

    “那你和傅宪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程欢顿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我知道应该做什么。”

    “下个月,乔柏年就要亲自回来,打点星河广场竞标的事情,到时候动手就晚了。”谢荣昌的语气缓和了些,“再说,你和乔瑄闹得这么水火不容,他不会容你留在大信的。”

    “知道了。”程欢生硬地回答,突然想把话筒摔掉。她会不知道这些吗?没时间了,还要在这里听他没完没了地哆嗦。

    不过,事情的确很糟,本来是打算利用乔瑄来牵制傅宪明,可是眼下,却把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卷进了冲突的中心。

    更糟糕的是,经过这么多事情,她已经对结果完全失去了把握。是不是因为害怕失败?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觉得自己心浮气躁。

    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对着镜子说,今天就要把所有数据弄到手,趁大信还没防备,干干净净地抽身而退。从此以后,一大笔酬金到手,坐着荣泰市场总监的位子,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是时间每过一小时,心思就会多一层。

    没锗,要动手的话,随时都可以。所有设计都已经拷贝下来了,包括详细的资金预算,只要再拿到傅宪明的标书和演示文案,就可以大功告成。

    谢荣昌那边,已经和裴桐达成了默契,只要把大信拖下马,就趁他们调用启动资金的空档,把清泉别墅区的地皮吃下来。到时候,大信损失惨重,股价也会大幅下跌,再联合登峰趁低吸纳,应该就是打垮大信的最好机会。

    怎么掂量,都觉得胜算在握。

    可是,可是——傅宪明呢?他会怎么样?程欢不敢往下想。

    星河广场是他一手负责,如果出了岔子,他要担负起全部的责任。更何况,现在他和乔瑄已经翻了脸,乔瑄那种人,决不会放过这个攻击他的机会。

    没理由为了一个傅宪明,就放弃酝酿了这么久的计划吧!而且,错过这一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大信建设抗衡。

    程欢烦躁地跳下沙发,在地板上兜着圈子。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怎么收手?要她放弃什么都可以,可是大信建设,她一定要赢。

    “嘟嘟嘟——”电话声刺耳地响起来,这个谢荣昌还真是缠人啊,一个早上打了三遍电话来!

    程欢一把拎起话筒,“刚才不是都说了,我知道怎么做!”

    那边一阵沉默。“是我,傅宪明。”

    他?!程欢的听筒差点抓不牢,掉到地上去。

    “为什么不来公司上班?”傅宪明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咽炎还没有完全好吧。可是听得出来,有种掩不住的担心。

    “我……我已经请了假……”程欢的脸开始发烫,是,她请了假,因为没办法面对他。

    “我知道你请了假。”傅宪明不跟她兜圈子,“只是想知道理由。”

    “我今天……头痛。”程欢费力地说着谎,他的声音穿过听筒,贴在她耳边,好像连呼吸声都感觉得到。这种贴近的感觉,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程欢。”傅宪明好像叹了口气,“你总不能一辈子不上班吧?何况那天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我可以辞职。”程欢冲动地脱口而出。算她卑鄙好了,怎么说都可以,她是真的不想背负这个背叛的罪名。别人怎么看,统统无所谓,可是真的很害怕傅宪明知道,出卖他的人,就是她。

    辞职好了,那个什么荣泰市场总监的位子,她大不了就放弃,从此远远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见傅宪明。也许就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她出卖了他的事实。

    “别傻了,现在辞职,什么错都要推到你身上。”傅宪明温和而冷静,“而且从今天开始,在这个地产圈子里,你连一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得罪了乔家,还有谁敢要程欢去做事?

    “找在你楼下。”他继续说,“一直等到你出来为止。”

    程欢目瞪口呆。什么,他居然就在她的楼下?

    拉开旁边的窗帘,果然,那辆熟悉的银灰色车子正停在拐角。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是啊,不能走。要是就这么功亏一篑,她连一条退路都没有。标书和演示稿都没拿到,谢荣昌那只老狐狸,是一毛钱都不会付的。到时候,这座城市里,再也没有一家建设公司敢用她,所有心血和努力都要付诸东流。

    再怎么犹豫,还是要回去的。程欢只好慢慢地穿好外套,走到楼下去。

    傅宪明倚着车门,一边抽烟,一边等她。早晨淡淡的阳光,透过疏落的树阴照在他身上,温暖又寂寥。他还穿着干净的细条纹衬衫和西装外套,珍珠灰的丝质领带——这么整齐的上班衣服,大概是直接从公司开车过来的。

    程欢低下头,轻轻走过去,听见他说:“上车吧。”

    就这样而已?关于那天会议室里那一场轩然大波,他什么都不想说?

    傅宪明帮她关好车门,踩熄了刚抽一半的烟,绕到驾驶座这边上车,拉起安全带,发动引擎,一直没说话。

    程欢忍不住偷偷从眼角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