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寻欢记

寻欢记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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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清二楚,他早就知道是她动了手脚。

    “那么,他所谓的引咎辞职,是因为竞标失败,还是因为标书泄密?”程欢听见自己问。

    “是泄密的事。”乔瑞果然这样说,“我爸怀疑他跟谢荣昌私下里有交易。”

    程欢的耳边“嗡”的一声。

    原来,跟乔瑄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程欢才是罪魁祸首。他是在替她背黑锅。

    突然想起分手的那个夜里,在寂静的长廊上,他曾经问过的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万一被发现,你可能去坐牢。当初跟公司签约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过保密条款?”

    当时她回答的是——“如果有证据,我都无所谓。”

    现在才体会得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如果,大信真的因为这件事提出控告,她是不是还能轻松地说这也无所谓?

    一切的后果,他应该早就预料到了吧。今天的辞职,不过是用他十年辛苦,换她置身事外。

    冷汗沿着额角慢慢渗出来,程欢茫然抬起头,这半年来,欢笑和眼泪,甜蜜和酸楚,每一幕过去都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到底,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夜深了。

    程欢拖着沉重的步子在街边游荡。

    已经找了傅宪明一整天,可是,连他的影子也没找到。

    街上人潮涌动,街灯和霓虹灯交映,都已经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人在大街小巷穿梭,有人匆忙,有人寂寞。

    如果不出来找他,程欢从来不知道这个城市原来这么大,好像再走个几天几夜,也摸不着它的边际。一条街又一条街,一个路口接着一个路口,越夜越堕落,每一家酒吧和娱乐场所都爆满,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在夜色里挥霍时间和金钱。

    程欢的脚已经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两条腿酸沉得好像灌了铅,膝盖也发软,这一整天,她一直在片刻不停地寻找他,盲目又固执,明知道希望渺茫,可是还是愿意相信,也许会在某个路口某个酒吧遇见他。

    其实找到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或者,只不过因为除了寻找之外,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从日落,到灯初上,再到夜末央,游魂一样晃到了十二点多,街上的人潮慢慢由多到少,稀稀落落地散去,程欢终于失去了再找下去的勇气。站在清冷的街灯下,突然觉得刻骨地孤单,刻骨地想念。

    只要,只要现在能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她什么都愿意放弃。

    不知不觉,周围的景物有点熟悉,程欢停下来,环顾四周,原来都走到这里来了,前面就是新闻大厦,过去几十米,就是她以前租住的那间小公寓。路口的冰店,已经关门了,只有霓虹招牌还在一闪一闪。

    程欢脸上浮起一个苦涩的微笑,想起当初,被乔瑄泼了一身酒的那个晚上,傅宪明送她回家,就在这个路口停下车,走进这家冰店,给她买了一只蛋筒冰淇淋。她还记得那种柔腻的粉红色,甜蜜的草莓味道,记得他笑着说“这是奖励你的”。

    那支冰淇淋的甜蜜,好像从舌尖一直到心底,现在才突然明白,原来,那是心动的滋味。

    慢慢沿着冰店旁边的小巷子拐个弯,程欢往自己以前住过的那幢公寓走去,身不由己,两条腿不听使唤,突然想要重温一遍熟悉的景物。

    那个她扭伤了脚,下雨的夜里,他抱着她走过的楼梯;那个他开车过来接她上班的早晨,曾经一边抽烟一边等待的窄巷……无限温柔,无限心酸。

    程欢抬起头,曾经属于她的那扇窗子,正是漆黑一片,大概一直没有人再住过。

    忽然,她有点怔忡地停下脚,前面的路灯下面,有个人靠着灯柱站在那里。虽然是背对着她,可是,她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起来。

    扑通,扑通,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好像就要蹦出喉咙口。

    那么熟悉的背影,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刚才一剎那的怔忡,只不过是不敢置信。

    “傅宪明。”她轻轻说了三个字,可是,喉头哽住了,发不出声音来。找了他一整天,鞋子都快磨破了,原来,他在这里。

    路灯的光,和他寂寥的背影,渐渐在她眼里变成模糊的一片,程欢虚脱地靠着墙,心如刀割。都搬走这么久了,他只怕不是第一次来吧。这么深的夜,他自己一个人,连车都没开,到这种地方做什么?难道他身边那么多朋友,没有一个人能陪他说说话?

    突然想起,那次司机绕错了路,把车开到大信建设门前,她在路边仰望着27层上那排窗口的心情——见他已经是奢望,那么,看一眼他的窗口,也是好的。

    “小姐,都几点了,还站这里做什么?”有人从她身后经过,疑惑地审视她。

    程欢回过神来,本能地想要躲到暗影里,可是,那个人的大嗓门已经惊动了傅宪明,他回头朝这边看过来。

    这边很暗,他没看清楚,只是扫了一眼,就转回头。程欢的心沉了下去,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可是,还没等她松口气,傅宪明突然蓦地转身,程欢猝不及防,跟他正好打个照面。路灯的光淡淡洒下来,隔了十几步,两个人都呆在那里。

    沉默了片刻,傅宪明终于慢慢朝她走过来。

    程欢手足无措,看着他越走越近,紧张得无法呼吸。不是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吗?现在就是好机会,开口啊程欢,怎么像个傻瓜一样只会站着!

    “我——我是随便走走。”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居然是这么口是心非。为什么不敢说实话,她是千辛万苦遍寻不获,才走到这里来的。

    他在她面前站住,不说话地看着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前的脸孔,他的眼神移不开。程欢的样子很狼狈,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写满疲惫,简直有点风尘仆仆。可是她说,只是随便走走?随便就走成这个样子?

    程欢偷偷喘了一口气,却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愕然抬起头,“你喝过酒?”

    “只喝了一点。”他语气淡淡的,程欢知道他没说实话,只喝一点,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酒气。

    “你的手,已经没事了吗?”他的声音里,却一点醉意都没有。

    “哦……”程欢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上次酒会,她被酒杯碎片割伤的手,“都这么久了,早就没事了。”

    夜色里,面对面站着,欲言又止。所有想说的话都被沉默封在胸口,却又偏偏不舍得就这么走,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你——”打破沉默的是傅宪明,“最近还好吧,换了工作,有没有不习惯?”

    “还好。”程欢低下头。就算不习惯,也是她自己选的。

    “跟着谢荣昌做事,自己要小心一点。”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太清楚谢荣昌的为人了,程欢在他身边,只怕早晚会吃亏。

    “那你呢?”程欢脱口问出来,现在有问题的人,是他。

    “我?”傅宪明笑了一下,“我还是老样子。”他不想再说下去,“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我帮你叫辆车,回去吧。”

    “我想问你一件事。”程欢没动,如果她不问,关于辞职的事。他大概一个字也不会提起。

    “问什么?”

    “你递了辞呈,是不是?”程欢紧紧盯着他,“我已经知道了。”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他的声音很平静,“再说总是跟乔瑄斗个没完,也烦了。”

    “可是我知道,你辞职跟乔瑄没关系。”程欢拆穿了他,“你是想帮我开脱责任吧。”

    傅宪明蹙起眉,“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程欢突然激动起来,“我做错了事,代价应该我自己来付,你凭什么替我作决定?大信建设是你辛辛苦苦发展起来的,提起你的名字,别人都会说成”大信傅宪明“。现在就这么放弃了,你知不知道,整个地产圈子都会看你的笑话,别人还以为你是丢了星河广场,输不起!”

    傅宪明看着她激动地乱嚷,眼神却越来越温柔,程欢终于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不要以为你自己扛下这个责任,我就会感激你……”

    没等她把话说完,傅宪明伸出手,轻轻把她的头揽进自己怀里。

    程欢傻住了。

    头靠在他肩上,那种温暖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心跳声,好像就在耳边。时光在这一秒突然倒流,刻骨铭心的过往,铺天盖地漫延而来。

    “别人怎么看我,都没关系,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也没关系。”她听见他的声音,“我只不过是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

    蓦然之间,程欢突然崩溃。

    那些辛苦伪装的坚强和若无其事,那些言不由衷的口是心非,只在这一瞬间,就突然全盘瓦解。那么地渴望,那么地思念,那么地愧疚和心疼,那么地不舍,都一起热辣辣地袭上眼眶,离开他之后,才知道原来自己爱得这么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要是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该有多么好。要是她从来没有欺骗过他,没有利用过他,可以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他面前,该有多么好!

    如果是这样,她就可以像乔瑞那样,站在他面前,说出一句我爱你。

    可是,现在,当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怎么还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我爱你,所以骗了你;我爱你,所以出卖你;我爱你,所以把你当成报复大信的筹码!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无颜以对。

    “让我自己解决这件事。”她惟一能说出来的,就只有这一句。没错,她是用过卑鄙的手腕算计过他,可是还没有卑鄙到这个地步,要他来替自己背负责任。

    “如果这么做,就只能让你变成谢荣昌的替罪羊而已。”他放开了她,淡淡一笑,“我不是为了你,只是不想便宜谢荣昌。”

    “可是,不管为了谁,这么做,都不值得。”程欢退开一步,是吗,他说不是为了她?离开他的怀抱,突然觉得夜风的冷。

    “我放弃大信,是因为自己倦了。所以想试试从头开始,把过去都抹掉,”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想想,被别人捧得那么高,所谓商界神话,所谓大信的顶梁柱,真可笑。程欢,我在你眼里,也是一个笑话吧。所以,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程欢听见自己在问,可是心头的寒意,已经慢慢爬上来。

    “忘掉我对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慢慢回头,不看她,“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程欢一呆,喉咙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要——她从此忘掉他?!

    “程欢,以前我说过,输了没关系,从头再来就是。可是这一回,我发现自己有点输不起了。”他好像笑了笑,“你跟我之间,底牌早就掀开了,可是我一直不愿意认输。就好像坐上赌桌的人,手里哪怕只剩一个筹码,也会想翻本,输红了眼,就连裤子都会脱下来当掉。我还不想落到那种地步,所以……想要离场了。”

    程欢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呵,终于到了彻底结束的时候。

    可是,错了错了,输不起的那一个,其实是她啊。

    至少要说一句对不起吧,虽然这三个字一点意义都没有;至少要戴上一个微笑来跟他告别吧,但是不行,每一根神经都不听使唤,脸上的表情好像被冻结在那里,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像个面具一样碎裂开。

    他说的,统统都不对,这世界上,哪有一个赌局,是只有输家,没有赢家的?!他输的,是大信;可是她输的,是幸福。

    第九章

    “程欢!”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了,谢荣昌怒气冲冲地进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手里一个白色的信封甩在程欢的桌子上。

    程欢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意思不是很清楚吗?我、要、辞、职。”

    “为什么?”谢荣昌气昏了头,“说好了等星河广场完工之后,你才能走。”

    “那是被你威胁,不得不答应你的条件。”程欢笑了,“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大信已经把责任都推给了傅宪明,我没必要再留下来给你卖命了吧。”

    “哼。”谢荣昌铁青着脸,“傅宪明是不是疯了,他一辞职,把我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你不是一直希望踢走这块绊脚石?”程欢的语气里充满讥讽,“现在如愿以偿,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可是他还带走了美罗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谢荣昌脱口而出,“大信旗下的美罗百货,他还有将近一半的股。他们丢了星河广场,傅宪明紧接着辞职,大信高层人事动荡,眼看着股价开始走下坡,现在收购正是时候!”

    “可是,你的资金还没有调过来,是吗?”程欢看着他,“星河广场一动工,你根本拿不出全盘收购大信的现金,所以才么气急败坏,我猜得没错吧。”

    “要是我没记错,你应该更希望看着大信垮台啊。”谢荣昌提醒她,“当初口口声声要一起对付大信,现在,怎么只会站在一边说风凉话?”

    “此一时,彼一时,你不会没听过这句话吧。”程欢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收购大信的事,我已经没兴趣了,随便你怎么样都好。”

    “不会——是为了傅宪明吧?”谢荣昌开始试探,“他突然辞职,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我的事,你少管。”程欢的语气突然一沉。

    “可是他现在已经穷途末路,只剩下手里的美罗股权了。”谢荣昌开始算计,“美罗是东岸商圈的聚宝盆,要是能把他手里这部分股权买过来,就占足了便宜,以后收购大信,也会节省很多力气。”

    “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程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就算把这些股权扔进海里,也不会卖给你的。”

    “这倒是个问题……”谢荣昌叹了口气,“真可惜。要是你没那么快跟他翻脸,倒是还可以再想想办法。程欢,我看他好像对你还有点不舍得,其实你只要回去认个错,应该还有机会。”

    “谢荣昌,我真是鬼迷心窍,才会跟你合作。”程欢停下手,“你是不是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恬不知耻?”

    “你这是什么话!”谢荣昌楞了一下,勃然变色,“我是好心才跟你提个醒……”

    “你是想让我回去,帮你套出她手里的大信股权吧。”程欢打断了他。

    “呃,这个,也不全是。”谢荣昌尴尬地挤出一丝笑,“你误会了,我哪会这么想,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已经结束了。”

    程欢暗暗咬紧牙,是,已经都结束了。

    可是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像被绞肉机绞过,突然痛得喘不过气。

    “程欢,先别急着收拾东西,就算你要辞职,至少也要给我几天工夫,找个人接替你啊,总不能让星河广场的工程开天窗吧。”谢荣昌开始说软话了,“这样吧,做到月底,好不好?”

    “我等不了那么久。”程欢一口拒绝,月底?开什么玩笑,她连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那,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怎么样?!”谢荣昌急了,“你就算对我有点误会,也得顾全一下荣泰啊,做人总不能连这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吧。”

    程欢犹豫了一下。

    他说得也是,事情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她自己也有责任,不能完全怪在别人头上。要是马上就走,星河广场只怕真得停工几天,供货商方面,也有很多人会受影响。

    “就这样决定!”谢荣昌趁她犹豫,赶紧打铁趁热,“做到下个周末。”

    程欢轻轻叹口气,好吧,再留一个星期。

    本来打算直接辞职,退掉房子,就离开这个城市。那么多的错,那么多的恩恩怨怨,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一笔勾销的。他十年心血铸出的成就和地位,都已经毁在她手里,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或许,只有把自己的一切也跟着放弃,她才会觉得有点安心。

    可是,这样走了,真的是永远再没有看见他的机会了。

    谢荣昌的挽留,或者也算是,为她找一个欲走还留的借口吧。

    “知不知道,我约你出来是为什么?”

    乔瑞坐在程欢对面,语气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尖锐。她穿的是一条prada的白色裙子,简单归简单,可是非常高贵。

    程欢想起被自己一杯咖啡毁掉的,那件傅宪明的西装外套,也是这个牌子。

    如果没有她,大约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大信的当家人,坐在27层会议室里,跟周锦唐他们讨论星河广场的设计案。也许乔瑞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身边人,成为地产界里最令人羡慕的一对。可是,插进一个她,什么都变了。

    “我听说,你从荣泰辞职了。”乔瑞喝了一口咖啡,“我有点好奇,刚刚上任才两个多月,怎么就不做了?”

    “你的消息还真快啊。”程欢有点意外,前天才递上辞呈,居然今天她就听到了消息。

    “谢荣昌正在打着灯笼到处找人呢。”

    “是吗?”程欢笑了笑,“荣泰的市场总监,很多人排队抢着做吧。”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样?”

    “我想离开这里,去外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发展机会。”程欢的语气好像很轻松……

    “不会是为了逃避吧。”乔瑞突然说,“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过去,所以只好放弃。”

    程欢一怔,“你……什么意思?”

    “就这么走了,可不怎么光彩。”乔瑞好像是意有所指,“随随便便就认输,好像不是你程欢的性格。”

    “你很了解我吗?”程欢一哂,跟乔瑞总共见过几次面而已,而且一直被她憎厌。

    “不是我说的,是傅宪明。”乔瑞慢悠悠地说,“他曾经说过,你就算是输了也不肯低头,道歉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总要跟别人争对错。”

    程欢刚要端起咖啡杯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是吗,是他说的?除了当年的父亲,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评价过她。

    “要是我没看错,你应该也喜欢过他。”乔瑞说,“是什么原因,让你甘愿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去当那个劳什子的市场总监?”

    “我好像没必要跟你解释。”程欢想避开话题。

    “抱歉,我找人查过你了。”乔瑞不打算再绕圈子,干脆掀开底牌,“结果很出人意料。”

    “你——查过我?!”程欢蓦然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乔瑞一笑,“现在有点明白了,你,是汉方建设程永浩的女儿啊?难怪要跟大信过不去。”

    “原来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现在,好像不那么讨厌你了。”乔瑞侧头想了想,“大概你来大信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喜欢上傅宪明吧。”

    程欢一阵沉默,何止是没想到?现在也还觉得,一切不像是真的。

    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好像不相干的话:“我小的时候,爸爸很疼我。”

    她看着杯子上袅袅腾起的热气,“可能你不相信,我上学时候的书包,都是我爸每天晚上亲自收拾的。他甚至还自己动手给我做了很多玩具,手把手教我写大字。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就是他。我妈一直很严厉,犯了一点错,她就会罚我跪,可是爸爸完全不同,从来都只会护着我。所以无论犯了什么错,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总是我爸爸。”

    乔瑞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

    “现在。犯了错的时候,不知道要去找谁。”程欢的语气有点茫然,“小时候总觉得爸爸就是一个保护神,无所不能,一直到了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也会失败,会流眼泪。现在想一想汉方的失败,其实一点都不奇怪,他那么厚道的人,靠做设计起家的,怎么适合做生意?被人家吞掉,也是早晚的事。但是当时我妈接受不了,天天看着他那么颓废,很快也就厌了,所以提出离婚。”

    说到这里,程欢突然打住了话题瞧“对不起;跟你说这些,很没意思吧。其实这种话,我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跟你说了一大堆。”

    “我听说,你父亲过世得很早。”乔瑞看着她。

    “是啊,失去我妈,他整个人都垮了。我刚上大学那一年,他就喝醉酒出了车祸。”程欢的语气淡淡的,可是声音开始发涩,“以后的好几年,我靠亲戚的接济过日子,半工半读赚学费,常常会梦见他,不过很奇怪,总是我小时候他的样子,一脸的笑。其实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连头发都白了。”

    乔瑞说不出话来,程欢的语气那么平淡,可是,为什么她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脸,会觉得心里酸酸的?

    “几年时间,一晃也就过去了。”程欢叹口气,“都不敢相信时间会过得这么快。也可能是因为心里有目标吧,一直想着要把别人欠我的讨回来,所以做什么都比别人努力,以为这样就够了。”

    “如果我是你,也许,我也会这么做。”乔瑞说。她指的是星河广场那件事。

    “不过现在我已经没有这种想法了。”程欢怅然一笑,“傅宪明曾经说过一句话,男人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输不起。我觉得这句话,是对的。当初汉方和大信竞争,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怎么能都赖在大信头上?”

    “既然你都想通了,为什么还要走?”乔瑞脱口而出。

    “因为我明白得太晚了。”程欢掉转脸,看着窗外,“可能也是应该付出点代价。”

    “除了放弃之外,应该还有别的路可走吧。”

    “怎么!这么说?”程欢怔了怔,“你不是一直要我离傅宪明远一点?”

    “我以为,他身边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为我准备的,只要你离开,他就是我的。”乔瑞沉默了一会儿,才接上一句:“可是我不知道,要代替你,原来这么难……”

    “你——想要放弃他?”

    “放弃?你现在做的,才能叫做放弃,我不是。从来都没得到过的东西,怎么谈得上放弃两个字。”乔瑞停了停,“我原来还以为,不是他不喜欢我,而是,他天生是一个工作狂,只懂赚钱,不懂感情。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他,原来,在面对你的时候,他才会有那种神情和语气。其实如果我有你一半的本事,能让他过得开心一点,今天就不会来见你了。”

    “他最近——不好吗?”程欢心头一跳。

    “你觉得呢?”乔瑞反问,“看上去,他好像很忙,可是跟以前的忙不一样,我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昨天我在美罗百货遇见他,跟一位英国的精算师在一起,是为了核查账目才去的。我问过美罗的宋经理,他说,傅宪明想要把手上美罗的股份转卖出去。”

    “他要卖掉?”程欢一惊,“为什么?美罗的盈利空间还很大,就算暂时大信系统的股价下跌,也不见得会跌到底,这阵子动荡过去,很快就会反弹的。”

    “这个,傅宪明总比我们清楚吧。”乔瑞说,“投资方面他才是专家。我只是觉得,他是什么都不想要了,不想再跟大信有任何瓜葛。”

    “可是,现在卖掉,很吃亏啊。”程欢急了,“再说,谢荣昌也正在打他手里美罗股份的主意。”

    “谢荣昌?”乔瑞怔了一下,讽刺地笑了。“谢荣”昌的鼻子还真灵,哪里有油水,他立刻就闻到了。现在美罗也受大信高层地震的影响,股价开始下跌,他就想拣个现成的大便宜。“

    程欢咬紧了嘴唇,傅宪明到底是怎么了?离开大信,已经是元气大伤了,怎么可以把手上最后的美罗股权也抛出去?

    谢荣昌那只老狐狸,如果听到了风声,一定不肯错过机会,到时候又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来对付他。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算计。

    十一点了。

    程欢靠在椅子里,看着办公室外面的夜空,要交接的文件,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明天,新上任的市场总监就会来接替她。

    终于到了卸下心头重担的时候,疲倦之外,还有点解脱。可是心里隐隐约约总觉得焦躁,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呢,怎么一直不安心?

    桌子上,摊开的一本财经周刊上,大字标题写着傅宪明要出售美罗股权的消息。

    也许这个就是她心乱的原因吧。现在谢荣昌一定已经知道消恩了。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可是不应该啊,她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他说起美罗股份的时候,脸上那种贪婪的神色。

    程欢蹙起了眉头,外面夜色深浓,玻璃窗映出她的脸,清瘦了很多,下巴都已经尖尖的。程欢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摸了摸脸颊,想起在星河开标那一天,在大信的停车场,傅宪明轻轻这样摸了摸她的脸,擦去她眉梢的雨滴,说,只要回去喝杯酒,睡一觉,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骗人。哪有这样的事?她喝过了酒,也睡了很多觉,为什么记忆只有越来越深刻,都快刻到她的骨子里去了。

    就快要离开了,如果真的可以,多想做他手边那一壶陪他醉的酒,解他眉头一点忧。

    明天,明天就要离开这里,机票都已经订好了,可是,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完。出了荣泰的大门,再想接近谢荣昌,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不会做什么对傅宪明不利的事情吧?怎么可能对美罗的股票突然无动于衷?要是他肯正大光明地出价,还让人放心一点,可是眼下的情形太反常了。背后一定还有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计划。

    程欢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辞职,太草率了,要是可以多留几天,说不定就能帮傅宪明拆穿他。可现在马上就要收拾东西走人了,还怎么打探消息?

    外面的走廊上,突然有人说话,打断了程欢的沉思。她抬起头,怎么好像是谢荣昌的声音?

    程欢办公室的门本来就没关严,听见他从外面经过,在送什么人下去,“走好啊……”

    都这么晚了,谁还会来?哪有半夜十一点,还在人家公司里谈业务的。再说,一般的角色,谢荣昌也压根,犯不着亲自把他送出来啊。

    程欢禁不住起了疑心,忽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凑近门口,就着走廊上壁灯的光,看见他和一个客人站在电梯旁边。

    “老弟,这件事,就全拜托你了。”谢荣昌背对着她,正在拍着对方的肩膀,“等拿到美罗,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兑现。”

    程欢心里怦地一跳,没听错吧,他好像说的是“美罗”两个字?

    他对面的那个人,因为光线暗,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是非常眼熟,程欢蹙起眉,一定在哪里见过,不然她不会觉得这么熟悉——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放心吧,他好像很急着脱手,应该没问题。”那人说,“其实如果谢老板有耐心的话,再谈几个回合,压下一个点的价钱,也不是不可能。”

    “算了,不争那点小钱了,他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夜长梦多啊。”谢荣昌说。

    “那好,就按咱们商量的办。”电梯门开了,那人闪身进去,“我先走了。”

    程欢赶紧缩回头,顺手掩上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们商量的,一定就是美罗的股回到窗前,看着下面的停车场,刚才那个人匆匆从大门出来,开了车驶走。这辆车也很熟悉啊,程欢敲了敲脑门,怎么记性这么羞?回头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财经周刊,突然整个人一震,那上面不是写着正东实业和宏基地产是最有可能取得美罗股权的两家吗?

    正东实业,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个人,就是正东实业的罗照鑫。

    上个月,在星河广场的奠基酒会上,他们见过面,还是他帮她解了围,送她回家的。

    程欢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胸口,只是一瞬间,突然就明白过来,谢荣昌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他知道经过星河广场这件事之后,跟傅宪明已经成了死对头,要是摆明车马,想从他手里买到美罗的股权,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就买通了正东实业的罗照鑫,让他出面,把美罗的股权套到自己手里。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谢荣昌的为人,也未免太阴险了吧?从星河广场到美罗百货,他有哪一笔买卖,是走正路做成的?

    程欢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来,不行,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清楚。

    手忙脚乱地翻着皮包,记得上次好像罗照鑫还给过她一张名片啊,放到哪里去了,大概还没丢吧。就算是利用也要利用他一回,反正要从他嘴里,套出谢荣昌的计划。

    “程小姐,是不是不爱吃牛肉?”

    “不是……昧道很好啊。”

    “那怎么吃得这么少?你不知道,这家的牛排是最有名的,还有这瓶红酒,87年智利产的,平常很难尝得到。”

    “唔。”程欢低下头切着盘子里的丁字牛排,真要命,她从小就是不爱吃牛肉的。可是这个罗照鑫约了这家西餐厅见面,又大力推荐这道牛排,惟恐她不识货似的一上来就点双份。没办法,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咽。

    怎么吃顿饭,都会吃得这么累?

    “程小姐,平常都喜欢做些什么?”罗照鑫在对面问。

    程欢差点没翻个白眼,他老兄还当这是相亲啊?问这种问题!不过,也只好敷衍一下,“没事就睡睡觉,看小说,发呆,什么的。”

    罗照鑫拉长了声音,“这样啊——”

    程欢看他一眼,干吗一脸失望,他想听什么答案?想听她说,没事的时候喜欢穿着缎子礼服弹钢琴,还是跟日本女人似的茶道插花?

    “没关系,我也喜欢看百~万\小!说。”罗照鑫坐直了一点,“最近看的是《资本论》。”

    “咳!”程欢的一口红酒差点没呛到,资本论?!他知不知道资本论是什么东西,他看的应该是什么投资宝典吧。他怎么不说他正在看弗洛伊德?

    “程小姐,你怎么了?”罗照鑫赶紧递上纸巾,不过说了句资本论,就吓到她啦?

    “没事没事。”程欢赶紧坐直了一点,喝口苏打水,“百~万\小!说是个好习惯,难怪,罗总年纪轻轻,就已经把事业做得这么大。”

    “呵呵,我的好习惯可不止这一条,比如我从来不抽烟,也很少喝酒,从来不参加那些无聊的牌局,你知道啦,不赌就永远不会输的嘛。”他还真的一条一条数下去,“外面的人都知道,我罗照鑫为人最正派,连花边新闻都没闹过,没事的时候回家喝点老妈煲的汤,不是比什么都好?现在的女人啊,都太钻营了,盯上个有钱的,就甩都甩不脱,动不动闹个什么怀孕啊自杀什么的……”

    “所以,罗总到现在都还一个人,对吗?”程欢忍不住地打断他,只不过顺水推舟地夸了他一句,就引来他这么一大堆!

    “对啊对啊。”罗照鑫精神一振,总算说到正题了,“其实,上次在荣泰的酒会上,我就对程小姐印象很好,样貌气质都那么出色,还这么年轻就做到市场总监,太难得了。那以后我也经常给你打电话,可是每次你也都没接过。”

    “我换了手机。”程欢说,也不算撒谎吧,她的确换了手机了,不过是离开大信之后就换了的。

    “哦,没关系没关系。所以你今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都有点不敢相信呢。”罗照鑫一边说,一边看了看程欢的脸色,“不知道……程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程欢没动声色,总不能一上来就扯到美罗的股权,他会疑心的。

    “只是吃饭而已啊?”罗照鑫却高兴起来,只是吃饭,说明程欢对他有点意思。

    “不然还能是什么?”程欢反问。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程小姐,你对我印象还好吧?”他问。

    程欢的牛肉本来就咽不下去,现在简直全都卡在喉咙里。

    没错,也许他说得都没错,他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极品好男人,看,从来不抽烟,也很少喝酒,从来不参加无聊的牌局,不赌又不花,连一条花边新闻也没闹过,没事的时候回家喝点老妈煲的汤……完全没有不良嗜好,又工作勤恳,经营有道。

    可是,她怎么可能,爱上这样一个人?!

    她心里,深深爱着的那个男人,说戒烟总是不当真,说了一百次都还没戒掉,外套上总有一点淡淡的烟草香;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去喝酒,但是怎么样都喝不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