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漠狼孩

大漠狼孩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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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大漠狼孩

    作者:郭雪波

    内容简介:

    村子里的人杀死了狼的两个孩子,公狼为了救被人类抢走的孩子也死在了乱棍之下,我因为养下了小狼而导致襁褓中的弟弟被母狼抢走,从此狼与人的界限开始模糊。

    人和狼都为了夺回孩子而斗争着,而这被狼哺育的人的孩子回到人类社会后又会怎样?

    正文

    一

    荒野寂静,灰蒙如睡兽。

    “哽哽……”突传怪声。

    “啥声音?”我扯了一下老叔满达的衣袖。

    老叔瞅一瞅四周苍苍莽莽的荒坨子,复低头捡杏核,说:“没啥声音。”

    “哽哽,哽哽……”那声音又响起。

    “你听!”我有些紧张,目光搜索周围的草丛沙丘。

    “嗨,是狗崽儿叫。”老叔这回也听见了,并马上做出判断,依旧把一捧一捧的干杏核装进口袋里。

    沙坨子中的干落野杏核能卖钱,每年秋季我和老叔都要走进离村三十里的黑沙坨子捡杏核筹集学费。

    “哽哽哽,哽哽哽……”

    那喉咙被堵塞的哼叫声变大了,似哭似泣,听着瘆人,好像就在附近。我和老叔的目光一下子盯住了右侧老山杏树后头。那里有一片乱草棵子,老叔拿起镰刀就走过去了。我紧跟其后。猫着腰轻轻拨开那片草棵子。于是我们看见了那只“大狗”。

    草后的沙丘下有个黑洞,洞口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狗”,身上流着血。三只小狗崽儿趴扑在“大狗”肚上哽哽呻吟,吸吮“大狗”带血的奶头。小狗崽的脸面也涂满了鲜红血肌。“大狗”身躯颤抖,微张着嘴,呼吸困难,显然受伤不轻。

    “真是小狗崽儿哎!”我喜叫。养一只小狗崽儿是我做梦都想的事。我站起身就要跑过去,却被老叔一把拽了回来。

    “那不是狗崽儿。”老叔说。

    “那是啥?”

    “狼崽儿。”

    “啊!!”我顿时变了脸。

    受伤的母狼此时也有了警觉,冲我们这边呲牙咧嘴,瞪着绿眼珠,挣扎着站立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又摔倒了。伤势过重无法驱赶入侵者,使得母狼恼怒地发出一声咆哮,艰难地把两只小崽儿拢在自己颔下,嗓眼里不停地滚动出威胁的低吼,“呜—呜—呜—”

    老叔拉上我后退几步,说:“咱们快离开这里!”

    “那狼崽儿会饿死的……”我不知自己为何留恋起那狼崽。

    “那是狼崽儿,你还可怜它!”

    “狼崽儿咋了!现在跟狗崽儿差不多,怪可怜的……”我放缓了脚步,“老叔……”

    “干啥!”

    “那狼崽儿……”

    “你想干啥!”

    “我想抱回家一只养着,行不!”

    “你疯了!狼崽儿能养啊!”老叔的眼睛瞪得溜圆。

    “咋不能!咱们一手养大了,它不就有了人味儿啊!到那时,咱们就不怕二秃家的大花狗了。”

    听我这么说,老叔也动心了。

    他一拍腿:“好,咱们就抱回去一只,养养试试!”

    他拉着我,重拨开那片草蓬子观察片刻,断定那母狼无力攻击我们,便“噌噌”跑过去了。母狼流血过多,这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是本能地掀起上嘴唇露出尖利的牙齿想吓退我们。

    老叔举起镰刀想砍那只无力反抗的母狼。

    “别!别砍它!”我大叫,“抢人家的孩子还砍死它,那狼崽儿会恨我们一辈子的!”

    老叔犹豫了一下,就用镰刀头背儿摁住母狼的头,不让它动弹。老叔说:“阿木,麻溜点抱一只,咱们走!”

    我从三只狼崽儿中选了那只耳尖上有一撮白毛的小狼崽儿,抱起来。才几个月的小狼崽儿不会咬人,只往我的怀里拱奶,显然它是饿坏了。我被拱得好痒痒,笑出声来。

    我掏出那瓶准备自个儿喝的酸奶喂给小狼崽儿吃。小狼崽儿咕叽咕叽吃着奶,不再哼哼呻吟了。那母狼在老叔的镰刀下做着无力挣扎,双眼凶狠地盯着抱它的小崽的我,喉咙里唿儿唿儿地发出低吼。

    “老叔,母狼是不是快死了!”

    “差不离,中了两枪,叫猎人打的,血流干了,它也就死了。

    我走过去俯身查看了一下母狼的伤处。

    “老叔,咱们给他包扎一下吧。”

    “你又想干啥!”

    “止住流血,兴许它还能活过来。”

    “你还真是菩萨心肠!”

    “咱们救活它,它就不会怀恨我们抱走它的孩子了。”

    “可能吗!这是一只野狼!”

    “管它可能不可能,咱们先做嘛。”

    于是,我和老叔先用柳条一道一道包扎紧母狼被射断的一条腿,再扯下一条我衣服上的布块儿,紧紧扎在母狼流血的胸口处。那母狼似乎懂得了我们的好意,任由我们摆弄它,微闭上双眼,老实得像一只家狗。

    “好了,母狼,你要是能活过来,别去马蚤扰我们啊,我们带走你的小崽儿帮你养着,反正你不能喂养它了。”我说着,重新抱起那只白耳尖狼崽儿。

    正在这时,突然从远处传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狼嗥声。

    “不好!还有一只公狼!这是狼的一家,公狼去觅食刚回来!咱们快离开这里!”老叔的脸色变了,他拉起我就跑,见我还抱着那只白耳狼崽,就冲我吼起来,“快丢掉它!你还抱着它干啥!快丢掉!”

    “不嘛,我要带它回去养!”我固执着。

    “你找死啊!公狼会追过来咬死我们的!”老叔急了,不由分说抢走我怀里的狼崽儿,丢回母狼身边,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我跑回我们原先歇息处的山杏树下,收拾起东西来。

    我们很快把捡好的两口袋干杏核驮在驴背上,匆匆离开这块危险地,直奔回家的路。老叔把毛驴赶得兔子似的,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让我出声。我这时才感觉到了危险,一想到自己刚才对母狼和狼崽儿的举动,心里不免有些后怕。

    这时,那只公狼的嗥叫愈来愈近了。

    有几人蹑手蹑脚缩头缩脖,从沙湾子处冒了出来。他们手提枪,牵着马,眼盯着地上的什么印迹,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撞见牵驴赶路的我和老叔,他们如撞见了鬼般瞪大了眼珠,围了过来。为首的是大秃胡喇嘛村长。

    “你们在那边坨子里没遇着啥吗!”胡喇嘛指着我们身后的坨子,好像我们是从地狱那边走过来的。

    “啥?”

    “狼!”

    “狼?”老叔刚要张口被我拉了一下,便改口,“没有哇,沙坨子里连跳鼠都快绝了,哪儿来的狼!”

    “瞎扯!”胡喇嘛指着旁边的猎手金宝,“他在林子里打伤了一只追兔的母狼,公狼又窜出来攻击他,这不,我们正码脚印去围剿这对儿野狼呢!”

    猎手金宝嗬嗬得意地笑。原来那只母狼被他所伤,我真有些不相信他那种猥琐矮墩的狗样还能伤了母狼。他又被人们称作“娘娘腔金宝”,说话娘里娘气,办事也娘们儿叽叽,村里大人小孩都拿他不当回事。

    胡喇嘛领着他的“猎队”,又小心翼翼地码着脚印向沙坨深处追去了。荒茫光秃的沙地上,又剩下我和老叔外加一头老驴,显得好空旷寂寥。我注视猎队消逝的方向,心变得很沉。

    “老叔,我有个主意,咱们跟着他们过去。”

    “哈,你小子想捡个洋捞儿,好,我同意!”老叔也来了劲头。我们攥着镰刀尾随猎队后边,悄悄而去。

    后来,嫌他们码脚印太慢,我和老叔轻车熟路走直路,翻过沙坨子直接到了老山杏树后的狼窝那儿等候起来,反正他们早晚会赶过来的。躲在草丛后边,我们看见了动人的一幕:那只公狼正在转移受伤的母狼和三只狼崽儿!母狼受伤的前腿搭在公狼的脖子上前行,它们俩的嘴里叼着狼崽儿,公狼叼两只,母狼叼一只,走得极其艰难而缓慢。

    也许,公狼感觉到了危险正临近,回头跟母狼碰了碰鼻嘴,低声“唿儿唿儿”叫了几下,便一起放下嘴叼的小崽儿,然后公狼半驮着母狼,大步大步飞跃着消逝在沙漠深处。

    “它们扔下狼崽儿走了,咱快过去捡回来!”我急忙说。

    “不是的,公狼嫌慢,先转移母狼到安全地方,然后回来叼狼崽走。咱们可别招惹它们。”老叔颇有经验地按住我说。

    这时胡喇嘛和他的猎队出现了。

    从暗处看着这些“勇敢的猎人”猫手猫脚畏首畏尾地接近狼窝,我们差点笑出来。放弃祖先的牧业经济,安居家业生活并翻耕沙坨为主,这里的蒙古人简直失去了我们祖先的所有豪迈和勇敢。

    “那边有狼崽儿!”眼尖的娘娘腔金宝尖叫起来。

    “趴下!可能有大狼!”胡喇嘛一声喝叫,这几位猎人忙不迭地就近沙坑里蹶着腚趴在地上,谁的枪口朝天一失手“砰”地放了一枪,那枪声在大漠中回声很大,震耳欲聋,久久不绝。

    我和老叔又差点笑出来。

    半天没有动静。

    确认没有大狼之后,他们很勇敢地站起来,冲那三只孤弱无助的狼崽儿如恶虎般冲了过去。小狼崽儿才几个月,没有长牙,但会咧开嘴做出哧哧吓人状,被抓在胡喇嘛手里的那只用肉牙床咬住他的手指不松口,疼得他一把摔在地上,又踢了一脚,又怕其不死拔刀接连捅了几刀。另一只也被几位猎手同样处理,弄得更惨,刀捅处狼崽儿的肚肠都翻腾出来了,血洒得满地鲜红。

    只有娘娘腔金宝手里抓到的那只,没有被屠戮。胡喇嘛似乎没有杀过瘾,要抢过那只狼崽儿时,金宝死抱着没有放,说带回家玩玩,兴许还有用。胡喇嘛嗬嗬笑说就你娘娘腔玩艺多心眼儿j,尔后他像一位胜利的将军般查看周围,又往那个狼洞里“砰砰”放了几枪。

    “听!”娘娘腔失声一叫,脸“唰”地白了。

    于是,他们和我们都同一时间听到了那只公狼的怒嗥。长长的,冰冷的,刺入心肺的狼嚎从不远处传过来。

    “快跑!”娘娘腔金宝爬上马背,就要逃。

    “胆小鬼!”胡喇嘛壮着胆儿骂了一句。

    “杀了狼崽儿,大狼会红眼的,人斗不过红眼的恶狼!”

    其他几人也都流露出畏惧之色,纷纷上马。胡喇嘛这才胆怯了。嘴里骂了一句狗日的,又朝天放了一枪壮胆,然后才骑上马与其他人一道绝尘而去。

    “咱们也快撤吧。”老叔拉了我一把,悄声说。

    “妈的,天杀的胡秃子他们,干出这种缺德事!”我忿忿骂道。为惨死的小狼崽儿不平。

    二

    我们的村庄和邻近的村子都相继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大白天胡喇嘛猪圈里闯进了那头公狼,咬断了他家老母猪的咽喉,而且猪崽子也个个未能幸免。娘娘腔金宝的三只羊被掏开肚子,摇摇晃晃走进屋里倒下了。其他几位猎人的家畜同样都遭殃,而且共同的特点是,那狼根本不吃那些牲畜的肉,只是掏开肚子咬断咽喉,是纯粹的祸害。接着,村里夜夜闻狼叫,那叫声如嚎如哭,如泣如诉,时而哀婉如丧子啼哭,时而凶残如虎豹发怒咆哮。村里夜夜狼来光顾,夜夜有户失猪丢羊。胡喇嘛组织民兵和猎手多次围剿过那对可怕的公母狼。可如精灵般,他们根本摸不着那对狼的影子,只是夜夜闻其声,那阵阵令村民心惊胆战的长嚎,时时把酣睡中的孩童吓醒惊哭。村里人开始议论了,忿忿指责那些惹事的猎人们。

    胡喇嘛戗不住劲了,找来那几位猎人商量。胡喇嘛对他们说不灭了那对狼,他们可真没脸见人,没法儿交待了。

    可咋灭!一提狼他们就脸变色心率加速。

    是啊,咋灭!沮丧至极的胡喇嘛逼住娘娘腔说你惹的事你想个法子出来。

    “诱捕。”娘娘腔真想出了一个招儿。

    众人都不懂。咋诱!那狼根本不吃你的肉。

    “狼崽。”他又说出两个字。

    这回胡喇嘛懂了。你这龟孙子原来那天带回来的狼崽还养活到现在。

    娘娘腔金宝嘿嘿嘿干笑说原本想拿到城里公园换酒喝的,现在只好贡献了,为了全村人民嘛。

    他们就这样制定出了一个完整的诱捕方案。

    那晚,天格外的黑,月格外的高,风格外的紧。村西北,离沙坨子较近的路口,有棵百年老孤树。大人们全副武装,埋伏在这棵老树后边的树毛子里。娘娘腔金宝和另一猎手藏进了老树空腹中的树洞里。全村关门闭户,熄灯隐光,空气很紧张。

    那棵老孤树的横枝上,吊挂着那只狼崽儿。就是那只我喜欢的白耳尖狼崽,被娘娘腔金宝喂得肥肥胖胖。此刻它头朝下屁股朝天地悬挂在树枝上,由于难受不自在,它开始哼叫了。哽哽叽叽,呜呜咽咽,时而尖嗥尖叫,时而低吟哭诉,黑夜的宁静里如猫爪子一般抓得人心里难受巴拉,如针刺刀割。埋伏在树后头的胡喇嘛为首的全村健壮百姓,屏声敛气,不敢出声,蚊子叮在鼻尖上也不敢拍,紧张万分地静候那对恶狼寻子而来。大人们都没拿枪,怕夜里误伤了人,每人手里攥着镰刀斧头、粗棒铁叉之类锐钝工具。

    活诱饵白耳狼崽一直哽哽着。暗夜也照旧沉寂着。时辰过了好久,就是不见那对恶狼出来勇敢救子于水深火热。守护的人们等得着急,蚊子小咬儿喂饱了一群又一群,折腾了半个月的那对狼为啥还不出现呢!不光是村民着急,就是那只吊挂的狼崽儿也哽哽乏了,偷懒打起盹来。这时,娘娘腔金宝就从下边的树洞里,伸出一根长竿捅一下狼崽。于是死静的黑夜里重新回荡起小狼崽儿的哭泣声,引诱或招唤那对此时不知在何处的公母狼快快现身。万籁俱寂中,狼崽儿的呻吟传得很远,很瘆人。奇怪的是,它父母为何不来呢!也没有传来往日夜夜可闻的声声狼嗥。一直寻机报复的公母狼这会儿躲到哪里去了!难道眼见着自己小崽儿吊在树上哭泣而不顾,缩头不出来吗!

    天快亮了。小狼崽儿终于再也不叫了,无力地闭上嘴。它实在太疲倦了。耷拉着小头浑然而睡,娘娘腔再怎么捅也没有反应。

    埋伏的人们更累了,紧张了一夜,两眼没合过,都纷纷打起哈欠。快大白天了,狼是不会来了,空熬了通宵,回家该干啥就干啥吧。胡喇嘛村长抬头看看树枝上随风悠荡的狼崽,又远眺村外原野沙坨,掩不住失望,忿忿骂一句该死的狼不上当,回家歇去吧。

    狩猎者们“喔”的一声哄叫就散伙儿了。骂的骂,笑的笑,奚落着娘娘腔金宝:要是把娘娘腔吊挂在那里,那狼肯定能来;有人接腔说先来的肯定是母狼,先跟他睡一觉!

    人们又哄地乐了。

    娘娘腔尴尬地笑一笑,挠了挠头,眼睛瞟着树上的狼崽儿,壮着胆子向胡喇嘛恳求解下那狼崽儿。尽管他诱捕献计未成,但他还没忘拿狼崽换酒喝。

    “解个屁!吊死它!”胡喇嘛气不打一处来,骂得娘娘腔耷拉下脑袋,跟那吊挂的狼崽儿差不多。

    太阳在晨雾中模模糊糊地升起来了。

    娘娘腔金宝没回家。他舍不得狼崽儿就这么吊死,悄悄躲在较远的暗处观察动静。还有一个村童没有走,那就是我。

    村里村外都安静了,村口老树这儿也没有了一个人影,红红的太阳照射着那只孤零零的狼崽儿,远看犹如一只蜘蛛吊挂在那里织网。这时,突然从西北方出现了一只灰影子,从远处似箭般射来,瞬间到了老树下,仰视一眼昏睡的狼崽儿,便从二三十米处助跑,纵身一跃,灰色的身躯凌空飞起,冲向那离地面两米高的半空中的狼崽儿,同时它张大嘴用利齿准确地咬断了拴住狼崽儿的草绳。灰影与狼崽儿同时落地。

    “咔嚓!”

    那只埋在土里的大号铁夹子启动了,一下子夹住了大灰狼的一只脚。

    “噢儿——”

    那大灰狼发出一声厉嚎,充满懊丧和恼怒。嘴里叼着那只解救下来的狼崽,它的孩子。它的懊恼是很显然的,躲过了埋伏的猎手却没有躲过设在地下的机关,不是它不精明而是人类太狡猾。

    大狼开始挣扎,拖着铁夹子跳蹿。可铁夹子连着一根二三米长的粗铁链子,拴在一根深埋进地下的木桩子上。那木桩子有胳膊粗,沉甸甸的榆木桩子。大灰狼是无法挣脱了。它是一只高大健壮像一头牛犊的大公狼,灰毛如箭刺,尖牙如利刃,那矫健凶猛的体魄里着无限的野性蛮力。或许是怕惊动了村民,它没有狂嗥乱叫,它很冷静地应付突如其来的被动局面。它先是围着木桩子猛烈地冲撞,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脚腕上夹着特号铁夹子,后边拖着噼里哗啦的长铁链子,嘴巴却始终没有丢下自认为已救下的小狼崽儿。它不停地来回挣扎着,用肩头和脑袋“咚咚”地撞击那榆木桩子,接着抬起腿狠狠甩脚上的铁夹子,一会儿又嘎吱嘎吱咬那根铁链子想把它弄断。渐渐,它的两眼直射出愤怒无比的绿色寒光。

    躲在暗中的娘娘腔金宝一直未动,按捺住狂喜冷冷地观察着大狼的一举一动。他瘦脸上稀疏的黄胡子一翘一翘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从他后边说你成功了,为啥还不上去。他豆眼一转嘿嘿笑说不要命了,还有一只母狼没出现呢!

    果然,西北坨子根小树林里来回奔窜着另一只大狼,显得焦急万分的样子。它知道公狼已陷机关,几次想冲过来,可这边的公狼向它发出坚决的怒号警告它。公狼这时伏在地上喘气歇息,伸出红红的舌头舔起狼崽儿的头脖。已经苏醒的小狼崽儿此刻突然发现父狼,立刻咿咿呀呀地往狼怀里拱钻。

    那边的母狼见公狼无法摆脱困境而又听见小狼崽儿的哼叫,它一声哀号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了。

    正在这时,村口有人发现了狼,呼喊起来。

    “狼来啦!打狼了!狼来啦,快打狼啊!”

    这边的金宝也同时跃出来,大声呼叫。金宝的娘娘腔一喊起来,果然不同凡响,如女人般尖细刺耳,又加上声嘶力竭,传得老远,动静也很大。于是,全村都被惊动起来了。

    “打狼呀!大狼落套了!大家快来打狼啊!”金宝又跳又叫原地转不敢上前,极度亢奋使得他那双黄眼珠也变绿了,干裂的嘴唇歪向一边颤抖个不停。

    胡喇嘛一听到消息,从炕上一跃而起,拎着大棒就往外跑,嘴里大喊着村民都去打狼。

    村民们挥动着棍棒铁器涌向村口。妇女们按习俗敲打起铁盆铁锅,响成一团。孩子哭,猪狗叫,鸡鸭飞,乱作一片。

    一见这阵势,那只扑来救夫抢子的母狼,迟疑了一下,绝望地嗥一声,便掉过头去,复又向野外窜去。它当然不会笨到白白来送死。

    公狼一见来人一蹿而起,它更加疯狂地去撞击那根榆木桩子,脚腕上的铁夹子碰撞铁链子噼里叭拉乱响。而那根木桩子纹丝不动,好比铁铸钢浇一般。胡喇嘛和几个胆大的村民挥舞棍棒冲向公狼,满以为铁夹子夹住的狼软弱可欺。可那公狼“噢儿”一声咆哮,张开血盆大口,一跃蹿起扑向来者。吓得胡喇嘛他们妈呀一声往后倒退,有的仰天摔倒,好在铁链又把公狼拉了回去。这一下村民们谁也不敢贸然上前了,只是围着狼虚张声势地叫嚷。那公狼困兽犹斗,毫无惧色,围着木桩子转着圈嘶哮狂咬不让人靠近。面对两排尖如利刃的白牙,一张裂到耳根的血口,以及张牙舞爪的凶残之态,人们个个脸呈怯色眼露惧意,除嘴巴里空喊之外谁也没有勇气上来打一棒。

    “枪打!拿枪打!”又是娘娘腔金宝提醒胡喇嘛。

    “对!快去拿枪来!白天打不着人!”胡喇嘛指使村人。

    有人飞跑回村取枪。

    似乎听懂或看懂了人类要干什么,公狼知道再过一会儿将是什么结局。它急了,只见它惊天动地一声吼,力拔山兮般带着铁链往上一跃,那根刚才被它很巧妙地转着圈一点一点弄松动的木桩子,终于抵不住它排山倒海般的最后一击,拔地而起!

    公狼终于脱困。长啸一声,后腿上拖着铁夹子、铁链子、还有木桩子等长长一串儿,扑向围着的人群,凶残至极,不可阻挡。

    “哎呀妈呀!”人们鸟兽散,四处逃。

    吓退了人群,公狼回过头从容地伸嘴叼起地上的小狼崽儿,然后连看都没看一眼那群惊呆的村民,飞速向西北大漠逃去。后腿上依然拖着那铁夹子、铁链子和跟铁链子拴死的木桩子。铁链和木桩子在沙地上唰唰地翻滚,卷起阵阵白烟,带起一股强劲的风势,望上去犹如冲过一阵狂飙烈风。

    “狼跑啦!快追呀!”

    人们惊醒过来,挥舞着棍棒又尾追过去。

    胡喇嘛又急又恼,失去刚才的大好时机,让狼逃脱,现在从后边追击起来难度大了。好在那狼脚上有沉重的拖累,无论如何是跑不快跑不丢的。想到此,他振作起来,振臂一呼:“大家上啊!狼跑不快,快追上去,打死它!”

    村民一听村长号令,重鼓勇气,呜哇喊叫着,虚张声势中相互鼓励着,壮着胆子尾追着那只拖铁夹子的孤狼而去。我跑在后边,眼前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哟。大公狼嘴叼着冒死救下的狼儿,腿上拖着沉重的铁夹铁链木桩等物件,勇敢无比地奔逃。而手持器械的村民们,成群结队地乱叫乱嚷着追赶,可谁也没有胆量冲上去接近狼。那狼却毫不气馁地奔跑着,一瘸一拐,一颠一跳,决不放弃地奔跑着,对人类真有些讽刺意味。我真庆幸我爸爸爷爷,他们都下地干活儿没参加这追赶的队伍。我爸当年跨着铁骑挥舞马刀为国守边疆,真正勇敢的蒙古骑兵是不屑于干这种事的。

    毕竟拖着沉重的负担,尽管是四条腿,狼还是跑不快,渐渐被村民们赶上来了,又形成合围状。那狼喘着粗气,胸脯急遽起伏,怒视着人群,突然跳起来身体猛地转了一圈儿。于是,它被夹住的后腿提带起那串两米长的铁链,铁链又带动木桩横空扫起,哗啦啦,卷动起草木与沙土,击向围过来的人群。人们急忙后退,手脚不利索的不幸被木桩击中而受伤,鬼哭狼嗥地叫爹喊娘,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被逼急的公狼突然发现了这种有效的自卫方式,变被动为主动,疯狂地扫了几遍。那狠劲儿,那抡起长链和木桩的力道和威势,一次次吓退了围过来的人群。然后,公狼又开始了艰苦的逃跑,拖着那串儿东西。胡喇嘛他们继续尾随着。这真是一场残酷的游戏,对狼和人都不轻松。我内心深处始终为那只不屈不挠的公狼暗暗祈祷。

    前边横出一条稀疏林带。

    这是走进西北塔民查干沙坨子的最后一道屏障了。胡喇嘛他们在这条稀疏林带里再次截住了那只公狼。

    这时太阳已很高,秋雾仍在树林里漫洒飘动,霜打湿的草尖上被公狼拖出了明显的痕迹。它头伏地,眼射绿光,龇牙咧嘴地发出阵阵嗥哮,粗而密的脖颈长毛怒耸直立,它那被铁夹子夹住的脚腕处血肉模糊,已露出白骨,黑红的血染红了绿草和白沙地。公狼养足气力,再次跃起,冲着合围的人群身体狂烈一转,被它抡动的铁链和木桩再次向人群击去。唿啦啦——带起一股旋风,尽管人们纷纷后退闪避,但草屑尘沙依然击打在他们脸上身上,火辣辣生疼。正当这些胆怯的村民无计可施无法靠近公狼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这里不是村口平地,公狼横空抡起的长铁链一下子缠在近处的一棵碗粗的树上,被带动的那根木桩也在旋转中卡在两棵小树中间。于是不幸的公狼终于彻底固定在这棵要命的树上,再也无法挣脱了。公狼使出浑身的力气,咆哮着一次一次就地跃起,却一次次被拉回,那卡死的铁链和木桩纹丝不动。公狼放弃挣跳,低头狠狠咬起自己的被夹住的脚腕处。那裸露的白骨被它自个儿咬得嘎吱嘎吱直响。它是想如壮士断腕般咬断自个儿的脚腕以摆脱铁夹子的控制。周围的村民看得毛骨悚然。毕竟是长在自己身上的骨头,坚硬如铁,无法咬断。它仍然坚持不懈,咔哧咔哧咬啃骨头不止,白牙变成红牙,嘴角挂着血沫,头脖一耸一耸的。它的无畏,它的勇气,它的耐力和意志,都令围者心寒,不敢直视这一残忍的场面。

    公狼绝望地仰天长嚎一声。那嚎声充满悲愤和哀伤,向着天和地表示着一种无望的泣诉和内心的不平。它接着便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咬啃脚骨,转而轻轻舔起旁边的小狼崽儿来。于是小狼崽儿的脸和脖子上涂满血沫,狼爸爸的血沫。白耳狼崽哽哽哭泣低吟,亲昵地依偎在狼爸爸颔下,小环眼迷茫不解地望着四周渐渐围过来的两条腿的动物。

    这时的村民仍然不敢轻举妄动。只围站在公狼伤不到的地方,挥舞棍棒,虚张声势地喊两声,但谁也不敢上去击打它。

    公狼,其实这会儿完全安静了。它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它甚至不屑一顾那又张牙舞爪起来的人群,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舔着狼儿。它把狼儿紧紧拢在颔下,然后安详地闭合了双眼,尖长嘴也紧闭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它自始至终没瞧过一眼那些人,那些猥琐的人们。透着一股矜持,傲慢,对人类的轻蔑和鄙夷。它的样子似乎在说,来吧你们,我的命在这里,你们尽管拿了去吧。

    棍棒如雨落下。

    终被狼的狂傲激怒的村民,变得勇敢起来。

    公狼一动不动,如击死物,只有卟卟声响。眼睛再未睁开过,连一声哼哼都没出。唯有被击碎的头盖中溢出的白色脑浆红色血液在证明它曾经是个生命体。被轻蔑的胡喇嘛们发泄着,为人的体面,为证明自己的勇敢,当然也是为了掩饰自己自始至终的怯懦,他们忘情地击打着。当然击打一个放弃抵抗的狼,显得滑稽,但谁还在乎这个呢。人和兽之间没有公正的裁判,人就是主宰。

    公狼死了。

    乱砸的棍棒铁器,终于证明了胡喇嘛他们的勇敢。不知击打了多久,他们手臂麻木了,打不动了,他们才想起住手。公狼静静地躺在那里,血泊中箭毛依然光亮,双耳依然直挺,长尾依然雄伟。有人不服地踢了一脚。于是公狼的胸肚下露出了那只白耳小狼崽儿。它还活着,狼爸爸用肉体保护了它。小狼崽儿哽哽低吟哼叫起来。

    “妈的,它还活着!打死它!”胡喇嘛咬牙骂着,举起了手中的棍棒。

    “不要!不要打死它!”我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从人群后冲出来,把小狼崽儿抱在自己身下。

    “起来!你这小兔崽子还敢护它!快滚开!”胡喇嘛的大手把我一把薅起,抢过那只小狼崽儿,举起来狠狠地往地下摔去,又加一脚踢过去。

    只见小狼崽儿“哽”一下蹬了蹬腿儿,小身子抽搐着,渐渐不动了。完啦,可怜的小狼崽儿。

    不知过了多久。

    周围安静了,一切都安静了。硝烟已散,战斗已经结束。打狼英雄们都走了,班师回村,去喝庆功酒了。他们把那只不屈的公狼也抬走了,还要扒下它的皮做褥子。

    我坐在村西北那片小林子里,暗自啜泣,怀里抱着那只没有气了的白耳狼崽。伤心中,我突然感觉到怀里的小狼崽儿似乎动了一下。我的心猛一跳低头察看,轻轻拍了拍。果然,小狼崽儿的嘴微微张了张,正苏醒过来。

    它还活着!惊喜中我差点喊叫出来。原来它被胡喇嘛摔昏过去,生命力顽强的它又艰难地活过来了。人说猫有七条命,狼就有九条,此话真是不差,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小狼崽儿充分证明了在人类千万年围剿中狼的家庭能够得以繁衍生息的奥秘,大难不死,它必有大成。

    我抱起小狼崽儿往家跑,同时我警惕地观察周围,唯恐别人发现,把狼崽儿塞进衣服里,贴着肉抱着。

    进了家门,我把奄奄一息的小狼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炕上。

    “从哪儿弄来的小狗崽!血赤呼啦的,这孩子!”我妈跟进屋。

    “不是狗崽儿,是狼崽儿,妈。”

    “啊!我的小祖宗!你越淘越没边儿了,快拿出去扔了!”我妈的脸都变了。

    “不,我要养它,让它去对付二秃和他的花狗!”我咬着腮帮说得斩钉截铁。

    “狼崽儿能养在家里吗!你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快给我扔到河里去!”我妈说着就上来,很是爱憎分明。

    “不!”我抱住了小狼崽儿,坚定不移地护住它,嘴里大喊,“除非你把我也扔了!”

    见我如此玩命保护,我妈也无奈,摇着头说:“看你爸回来咋收拾你!”

    后经我哭闹耍赖,苦苦相求,在爷爷的支持下,爸爸勉强同意了留下白耳狼崽给我养着玩,等长大了再放回荒野。可这期间,白耳狼崽给我家带来了不少的麻烦,甚至灾难。

    三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我去上学,我爸去修水库。我妈背着小龙弟弟去割豆子。

    当时那母狼看呆了我妈给小龙喂奶。

    小龙的脸蛋又红又胖,裹住妈妈大黑奶头裹得咕叽咕叽发响。母狼躲在离此不远的树丛后头看了很久。那母狼胸上也有三只往下耷拉的大奶子。那是它的三个娃儿——三只狼崽儿裹大的。如今,狼崽儿已不在,空闲下三只奶子,鼓涨得要裂。那黑而尖的奶头子细孔处渗滴着白色的奶。狼奶也是白的,与人没有两样。

    那母狼的眼神很奇特。盯得这么久,始终没有移开,也不眨一下,还充满了柔情和慈意,雌性的哺|乳|期的慈意。它微有些不安,有些马蚤动,那是三只发涨得要命的奶子给闹的。当初,三只狼崽儿每天风卷残云般地同时裹,那是个何等惬意而痛快的感觉哟。母狼微眯上眼睛,似乎想从回忆中寻找往日喂自己狼崽儿的那种幸福感。这三只愈发沉重的奶子,已涨疼很多天了。弄得它六神无主,难受至极,时时发出哀号。它甚至抬起后脚爪使劲抓挠前胸的奶头,拉出道道血迹也无法甩干那涨满的奶汁。

    我妈望不到那受涨奶之苦的母狼焦灼不安的样子。她喂够了小龙,拿起镰刀又去割黄豆了,嘴里咂咂地夸着儿子:“俺的小龙真乖,坐在筐里别动啊,妈给你抓个蝈蝈回来。”吃饱了奶,小龙吐着奶嗝儿又去啃柳筐边儿了,他正在发牙,磨牙的乐趣比顾及妈妈的去向更诱人。妈妈呢,一步一个回头割起豆子,嘴里不停地时不时地招呼着:“小龙老实点啊,妈妈在这儿,妈妈这就来了。”割着割着走远了,几乎看不见人影了。

    小龙依旧沉浸在磨牙的乐趣中。

    当那母狼出现在柳筐边儿轻轻舔小龙小手时,他嗬嗬乐了。有狗陪他玩可比啃筐边儿更有趣多了。他伸出小手摩挲大狗的脖子和嘴鼻,那大狗也伸出红红的长舌舔他的脸,舔他吐出的奶嗝儿,舔他露肉的双脚,还有开裆裤后露出的光屁股。舔得他好痒痒,他又咯咯咯乐起来,乐得很开心。

    “小龙!你乐啥呢!”

    “咯咯咯……咯咯咯……”

    “小龙!”

    妈妈听到儿子脆生生的乐,也笑着支起腰来搭手遥望一眼娃儿到底乐啥呢。于是她就发现了那只逗娃儿乐的“大狗”。

    谁家的狗窜到野地来了!妈妈起初没想到那是一条狼,心不在焉地看了那么一眼,说了那么一句。尔后又去低头割黄豆了,想着割到头儿,再回头割到娃儿跟前时好好认认那条狗,究竟是村里谁家的狗呢!突觉不对劲儿,又抬头回身看了一眼。这时她看见,那条大狗嘴巴上叼着柳筐连娃儿正往旁边的树丛里走。娃儿依旧咯咯乐着。

    “放下我的娃儿!大狗!放下我的娃儿!”

    妈妈丢下手里抓着的一把黄豆棵子,心慌慌地挥舞着镰刀向那条大狗喊着追过去。

    “大狗”听到她喊叫,悄悄潜行变成小跑。可是柳筐绊着前腿,它也跑不快,跑不起来。

    “该死的狗!快放下娃儿!放下我的娃儿!”

    妈妈有些急了,大声呼喝。可那条“大狗”依旧小跑,快进树林子了。妈妈跑得更急了,终于在那片小树林前挡住了那条盗娃儿的大狗。那大狗仍叼着柳筐不放,冲她唿儿唿地低狺吠哮了两声,眼神在变。妈妈不认得这大狗,村里没有这样的大狗,体魄大得如狼般雄猛,毛色黑灰得也如狼……“狼!”我妈终于叫出口,同时脸也唰地苍白如纸。不由地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大狗”身上激颤了一下,随之那眼神就变了,变得绿绿的,野性而血性的绿光。

    “放下我的娃儿!”

    妈妈举起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