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漠狼孩

大漠狼孩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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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着心,猛力喝了一声。

    那母狼的绿眼盯着我妈,对峙片刻,没有放下娃儿的意思。凶狠的目光,是心神和胆识的较量,若逼退对方对它更有利,此时此刻它还没有茹毛饮血的心态,它现在是想哺|乳|。哪怕一次,哪怕是人孩儿!

    “那是我的娃儿!快放下来!”

    妈妈救自己骨肉于狼口的急切心情终于战胜了最初的胆怯,大喝着挥镰刀向母狼逼近了一步。

    母狼这回放下柳筐和小龙了。但它没有转身逃走,它不想放弃。它在暗中追踪盯视了这哺|乳|期的母子已有几天了,不能轻易放弃。村民杀了它的公狼,杀了它的两个狼崽儿,另一只诱杀公狼后也不知去向。它一直在伺机报复。可是哺|乳|的母子和自个儿涨疼的三只奶子使它改变了最初的想血性复仇的本意。它要找回一个自己能哺|乳|的崽娃。

    母狼迅疾无比地扑过去,撞倒了我妈。

    我妈的镰刀也砍在母狼的后背上,只伤了皮毛。

    母狼叼起柳筐和小龙就接着逃。

    我妈从地下翻身爬起,挥着镰刀追上母狼。

    母狼放下柳筐,回转身,又扑向追上来的我妈。这回,母狼的尖牙咬破了我妈的肩头。衣服被撕开,露出白的肩头和红的血。我妈的镰刀也砍在了母狼的腿根,比第一次稍稍深了些,也涌出些许血来。

    狼和我妈翻滚起来。狼咬人砍。母狼一跃而起,丢下受伤的妈,又叼起柳筐跟娃儿固执地奔向那片树林。小龙见大狗与妈妈打架,初是咯咯咯笑,接着便哇地哭开了。“狗狗不咬、不咬妈妈……”他刚会说话,但意思明显地袒护起自己的妈妈。

    这时的我妈完全疯了,不顾流血和疼痛,依然勇敢地操起镰刀追击母狼。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救回娃儿。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母爱哟,人类的母爱。狼类的母爱呢,也差不多吧,同样是雌性哺|乳|生命体,丧子也会同样发疯。

    母狼见我妈又挥刀追上来,丢下嘴叼的柳筐和哭泣的娃儿,翻身一滚躲过刀,再跃起扑向我妈。于是,狼和人又近体肉搏起来。都流着血,异常惨烈。我妈的镰刀被狼咬掉,可她的牙也咬着狼的腿部,满嘴的毛和血。母狼现凶了,咬得我妈遍体是伤,血肉模糊,腿露出耷拉着的肉块,脸和脖子被抓得血迹斑斑。但她毫无气馁地搏斗着,摸索着镰刀,从母狼身上挣扎着爬起,镰刀砍进母狼的后腿,断了。

    母狼“噢儿”一声嚎,红了眼,咧到耳根的大嘴一下子咬住我妈的肩头,撕下一块肉,并把她甩在地上。母狼接着要扑上去咬断我妈的脖子。

    “别……狗狗,别咬……!”

    小龙大声哭叫起来,伤心的稚嫩乞求声终使母狼回过头来,望了望小龙。随之,那母狼放下我妈,又奔回柳筐和娃儿旁,重新叼起,后腿嵌着刀片,一瘸一拐大步逃向树林中。

    妈妈嘴中喃喃低语:“放下我的娃儿。”她流血过多,精疲力尽,加上急火攻心,昏迷过去。

    不知多久,村里放羊的丁老汉路经这里,把我妈救回村中。也许小龙牵着她的心,她居然奇迹般地活过来,开口头一句就是:“母狼叼走了我的娃儿!快救救我的儿子!”

    这消息如炸雷般一下子震惊了全村。

    四

    爷爷和叔叔们从地里赶回来,马上去追踪母狼。爸爸也从水库工地火速赶来,跟爷爷他们一起追踪母狼。我们这一大家族,完全乱了套,我也不上学了,手拿大棒子加入了追寻的行列,还有村里好多乡亲。

    那片小林子没有母狼与小龙的影子。草丛中有一摊血迹,还有被丢弃的柳筐和从狼身上掉出的镰刀片。爷爷和爸爸他们循着依稀血迹和狼脚印,追出小树林。母狼叼着小龙走走停停,一般都选一些草深或沟洼处掩藏着形迹向西北的大沙坨挺进。

    天黑了,追踪的人们看不见狼脚印了。有些乡亲怕黑暗中遭受母狼袭击,踟蹰不前。心急如火的爸爸和爷爷他们不顾那么多,几个人骑着马打着手电举着火把追向大沙漠方向。

    “小龙——小龙——我的儿子,你在哪里!”

    “老狼!你快出来!老狼!我杀了你!”

    我爸疯狂地呼喊,他的声音在黑茫茫的沙坨子里回荡。

    可黑夜沉沉,大漠无际,除他的呼喊声荒漠中没有任何动静。夜鸟儿从树上惊醒,啁啁地飞起。他们鸣枪,朝空空的夜天和空空的大漠开枪,以泄愤怒和仇恨。

    追踪和搜捕连续进行了三天。

    似用篦子梳头般细细搜索了西北的几十里沙坨子,可母狼与小龙如石沉大海般失去了踪迹。尤其第二天的一场秋雨,冲洗了所有的痕迹,爸爸他们完全失去了追踪的方向。

    我爸在马背上泪流满面。

    我妈在医院几次昏厥过去。

    哀伤的悲痛笼罩着我们家族。全村也沉浸在不祥和不安气氛中,各种流言在村民的舌尖上传送。唯恐母狼又来叼走了谁家的娃儿,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看紧了自个儿娃儿,连出去拉屎撒尿也大人跟着,村里的孩童们受到了从未曾享受过的特殊待遇。

    我爸仍然不甘心地远近追寻着。

    第五天头上,他从一个外村放牛人的嘴上,听到了母狼脚印出现在大西北七十里外的塔民查干沙漠深处地带。于是他和爷爷他们七八个人,骑马追进号称死亡之漠的塔民查干沙漠深处。

    第七天早上,日出时分,他们远远瞧见一座高沙丘上赫然伫立着那只野兽——母狼。绯红的晨霞中,它安详而立,而在它肚脐下跪蹲着一个两条腿的人娃,正仰着头儿裹母狼的奶!那母狼则微闭双眼,神态慈柔,无比的满足和惬意,任由那人娃贪婪地轮着裹三只奶头,一动不动。

    我爸他们惊呆了。那裹狼奶的小孩儿正是小龙!

    我爸无法相信眼前的奇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龙,他的儿子在吃狼奶!而且心甘情愿地吃狼奶,以狼为母!

    小龙几乎是赤裸着。身上只剩下一件红兜兜裹在身上,在灿烂的朝霞中更是鲜艳夺目。身上没有伤痕,沾满泥沙,灰涂涂的脸,脏兮兮的手脚,全然是个野孩子的模样。唯有吃饱狼奶之后发出咯咯咯的脆生生的笑声,使得这边偷窥的爸爸他们毛骨悚然。有奶便是娘,不管是人是兽,只要是奶。这句话如今应验了。

    咋办!

    爸爸把困惑的目光移向爷爷那张凝重的脸上。

    “包抄上去,不要开枪。母狼没伤龙娃,咱们想法夺下孩子!”爷爷布置。

    于是七八个人悄悄包抄过去,个个猫着腰,保持着高度机敏,紧张得握枪的手沁出冷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那母狼伸了个懒腰。前腿伸出趴地,腰身往下塌陷,然后挺起身躯,浑身使劲晃了晃,那骨节噼叭乱响。

    “噢儿!”它嗥了一声,然后轻轻叼起小龙的红兜兜,似乎不屑一顾正在靠近的追踪者们,迈开矫健的四腿,拖带着小龙飞速跑下沙丘,向远处的大漠遁去。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动物的本能使它早已察觉到了这边人群的动静,身后的沙丘上只留下了它那声长嚎,在灰色天空中久久回荡。

    “追!”

    爷爷爸爸他们骑上马奋力追过去时,那母狼早已消失在莽莽起伏的沙坨中,不见了。我爸急得噢噢叫,把牙咬得嘎崩嘎崩响,鞭子抽打得马直喷血沫,可大漠中马怎能跑得过狼!四蹄陷沙,没跑出几里都趴窝儿了,鼻子喷着热气,怎么打也起不来了。

    我爸他们再次失去了母狼与小龙的踪迹。

    “天啊!”我爸大叫一声,吐血昏倒了。

    爷爷一边施救,一边教训爸爸:“急管什么用!好在小龙儿还活着!母狼没有吃掉他,而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小崽儿来喂养着,只要小龙还活着,我们就有办法找回来!”

    爷爷神色庄重,语气坚定,远视大漠的目光中蕴含着不可动摇的意志。绝望的爸爸于是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翻身而起,冲那茫茫大漠深处发誓赌咒地喊:“母狼!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要找回我的儿子!你等着!”

    大人们这次还是无功而返。只好做长远的寻找打算。

    五

    小龙变成狼孩儿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幸几乎击垮了我们全家。

    妈妈疯疯癫癫几次从医院跑向荒野,嘴里念叨着小龙。她悔恨自己不该把小龙带到野外,悔恨自己没能杀死母狼,悔恨和痛苦中她变得魔魔怔怔,完全失去正常的心态,见人就问你看见我儿子小龙吗!我儿子小龙可好了,他现在在哪里!然后是一阵儿哭一阵儿笑。

    奶奶往北墙的佛龛烧香磕头更勤了。她虔诚地祷告佛爷祷告上苍,把小龙还给我们。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奶奶始终不明白,诱杀公狼挑死狼崽的胡喇嘛他们为何没遭报应,而噩运却降临在我们这户善良人家身上。

    爷爷和爸爸带上干粮再次走进西北大漠,寻找了半个多月,小龙依旧没有音讯。

    爷爷的脸愈来愈凝重。他对爸爸说:“先顾活着的人吧,不能为了一个小龙,全家人都这样不死不活地过日子了。”

    爸爸不听爷爷的劝告,又独自闯进塔民查干沙漠里继续寻找,结果迷路差点又葬在那里,被爷爷他们找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

    家人中,其实我的负罪感最重。是我偷偷饲养着那只小狼崽儿,母狼可能闻到了气息,无法救出狼崽情况下衔恨袭击了我妈和小龙。何况小龙总跟白耳一起厮耍,身上沾染了狼崽的气味,诱发了母狼的哺|乳|欲念。想到此,我更加忐忑不安。一切祸事皆因我引起,也皆因白耳狼崽引起,我渐渐又移恨起白耳狼崽来。

    这一天,我磨亮了我那把蒙古刀,走下地窖。我要杀了这只不祥之物,为小弟报仇,为妈妈报仇。

    白耳认出我,亲热地哼叫着,湿湿的嘴拱着我的手掌,还伸出红红的舌头舔我的脸,跟它的妈妈母狼一样。我的心一阵震颤。它何罪之有!它好端端地生活在野外,被人追杀,父亡兄死,自己又历尽苦难,如今仍旧囚养在地窖中失去自由。它是无辜的。

    我的手颤抖着,实在下不了手给它一刀。

    “宰了它!”

    一声冷冰冰的话语响在地窖口。我爸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嘴里咳嗽着,也下到地窖来。

    “全是它招来的祸,招来的母狼!宰了它!”

    我爸再次发出诅咒,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在我臂弯里拱耍的白耳狼崽。

    我犹豫着。看看爸爸的脸又看看闹个不停的白耳,心在矛盾中抽搐,疼痛。

    “你下不了手,让我来!”说着,爸爸就走过来。

    “不!我不能让你杀它!”我抱着白耳一步步退到地窖角落,冲我爸爸嚷嚷起来,“罪魁祸首是胡喇嘛他们!他们杀了公狼挑了狼崽引起的祸根!是胡喇嘛摊派你去修水库不能收秋,妈妈才带着弟弟下地割豆子的!有能耐你找他们算账去!拿一个小狼崽儿出气,算哪门子好汉!”

    爸爸一下子愣住了。如挨了当头一棒地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我,喃喃自语:“说的是啊,这事是全由胡喇嘛他们引起的……可今天,我要先杀了这狼崽儿,我不能再养狼为患!”

    “爸爸,别忘了,那母狼可是还喂养着小龙弟弟!你宰了这狼崽儿合适吗!再说我们也可以养着这狼崽儿将来跟母狼交换啊!”我急中生智,提醒爸爸。

    “交换!”爸爸的眼睛一亮。

    “对。我们养活小狼崽儿有朝一日可以跟母狼交换的,要是杀了,那就跟母狼结的仇更深了,小龙弟弟一点希望没有了。”

    “好主意!”爸爸走过来惊喜地抱住我,亲了亲,“我们马上就可以进行交换!我拿狼崽儿去引母狼出来,好主意啊!”

    爸爸说办就办,不由分说从我怀里抢走白耳,骑上马,带着狼崽儿又走进了西北沙漠。

    他把白耳狼崽拴在它原先狼洞附近的沙坨顶上,守候起来。等了三天三夜。母狼和小龙没有出现。他又换地方往深处沙漠等候,还是不见踪影。它索性把狼崽儿拴在马背上,骑着马让狼崽儿呻吟尖叫着走过了一座又一座沙漠,挨过一个又一个的白天黑夜。母狼和小龙依旧没有出现。爸爸的嗓子喊哑,两眼充血,人也快发疯了。还是爷爷出面,制止了疯狂中的爸爸,这样下去爸爸非毁了不可。

    爸爸在马背上抱着白耳狼崽默默流泪。

    我深切地感受到爸爸是多么爱小龙弟弟。我突然有了某种预感,只要白耳狼崽活着,小龙弟弟就能活着,他们俩的命好像是相连的。

    我对爸爸说:“你就把白耳当小龙弟弟吧,它要是好好的,小龙弟弟也会好好的。”

    爸爸点了点头。

    从此,白耳狼崽在我家的地位突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爸爸允许我把它堂而皇之地养在家里,养在我家的土炕上,我们吃什么它吃什么,我们睡炕上,它也睡炕上,真正做到了同吃同住同睡。白耳享受到了人的待遇,于是它很快茁壮成长起来。由于没有我们人的学习和生活压力,它身心健康,活蹦乱跳,有时调皮到夜里钻进爸爸的被窝里不出来,还撒了一泡尿。爸爸多少天来头一次发出笑声。笼罩在家中的阴霾之气,渐渐被小白耳不断弄出的事情所冲淡了。

    妈妈也出院了,基本恢复了正常,除了偶尔弄错把白耳叫成小龙之外没有再出现异常情况。谢天谢地。

    七

    闪电撕开黑色高空,洒下蓝幽幽的梦幻般的光焰,顿时照亮了天和地,也照出了前边矗立的那片黑色物体群。原来那是一座古城废墟,被大漠无情地掩埋多少岁月之后,如今又被岁月的风给吹露出来。暴风骤雨之夜,在电光石火的蓝幕中,看上去更如群魔鬼兽奔舞。

    母狼潜进这片废墟的残垣断壁之后,又转了几圈,这才走到一堵风化坍塌的半截土墙下停住了。那土墙下边,有一个黑乎乎洞口。母狼向四周机警地看了看,漆黑的夜晚里,它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凶狠而警惕地闪动着,又倾听片刻,这才掉过屁股倒退着潜进洞里边。转眼消失在那个黑森森的洞里不见了。

    这里是它们的老窝。

    熬过了漫长的冬天,沙漠地带正沉浸在春日的生命复苏中,又遇上了难得的一场大雨,胡杨抽出嫩绿的细芽,沙巴嘎蒿从地里拱出绿苗,边缘沙地上处处奔跑窜动着刚从地岤冬眠中苏醒出洞的黄鼠和跳兔。

    每当到达这片大漠边缘地带,狼孩就不愿离开。它扒挖坡上的“酸不溜”草根吸吮,酸甜的汁液呛得它呲牙咧嘴,两眼冒水。它变得也很好奇,瞪大眼睛盯看那些一蹦一跳着走走跑跑的跳兔出神。

    母狼不去远处人类出没的地带,尽管那边草木农田茂盛,猎物极多,但带着狼孩不敢贸然前去,狡猾的人类它是了解的。

    今天,狼孩随妈妈逮吃够了跳兔地鼠之类,暖暖地躺卧在沙地上晒太阳,伸爪子随便薅了一根“酸不溜”草,放进嘴里嚼吮着。它仰卧着,双眼盯那蓝天白云出神。那白云不停地变幻着,它一直在琢磨那白色的会动的云是什么。它也奇怪旁边的狼妈妈为什么只会趴卧,从来不像它那样仰卧着伸直了腰休息,仰躺是多么惬意的方式啊。

    它也有时像狼狗般蹲坐,前两肢着地,仰着脖颈向天空嗥哮。它的嚎叫虽然没有狼妈妈那般粗犷、高亢、恐怖而远扬,但也稚嫩中透着尖利、刺耳,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冷冰冰地刺进闻者的心脏,充满一种自由的野性的任意的呼唤。尤其在黑夜,如一种鬼孩摄魂般地尖长哭叫,令人毛骨悚然。

    此刻它还在向着东方的远处凝视。那遥远的地方有什么?它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可它为什么时时冲那遥远的东方出神呢?眼角还挂着泪珠。它的模糊的大脑记忆中,还残存着什么呢?人母的|乳|汁甘味?兄长的撕碎的课本?严父的挥动的巴掌?抑或是那次掉进厕所捡出的那根胡萝卜?可这些都很遥远,零乱残片模糊不清,唯有在这大漠边缘向着东方遥望时,它的大脑中闪过一些远古般的记忆。

    它不时地哀鸣般地呼号。那声音似乎在问那长天,我是谁?我来自何方?我为何如此不人不鬼不兽?它有时孤独地徘徊在这片离人类较近的大漠边缘,不愿再跟随母狼回那寂寞难耐的大漠中去。

    然而,它身上出现的这些现象毕竟很短暂的。当狼妈妈出现在它身边,那亲热的湿乎乎的尖嘴一拱一舔它的身上,狼孩立刻忘却一切忆念,又变得活蹦乱跳地欢快起来,在软绵的沙地上打滚撒欢,忘情地追逐跳兔或蝗虫。

    这时,在这荒凉的边缘地带出现了一位落拓的骑手。他骑着一匹癞巴巴的瘦马,穿着豁口子的皮袄,腰里别着一根“布鲁”,这是一种带铜头的投掷器,胳肢窝里挟着一根拖地的套马杆,歪坐在马背上左右摇晃,显然醉酒未醒。

    那匹瘦刀突然支起双耳,“咴儿咴儿”地喷响鼻。

    骑士醒来,醉眼乜斜。旋即,他的手飞速摸下腰上的“布鲁”,又顺手飞投而出,一切做得转瞬之间。那根“布鲁”呼啸而至,不偏不倚正好击中追逐野兔的狼孩身上,一下滚出老远,“噢儿”一声惨叫。那位骑手哈哈狂笑,挟动瘦马,挥动起套马杆急追爬起来逃跑的狼孩,嘴里大喊:“怪兽!怪兽!叫我终于逮着这怪兽了!”

    他从马背上向前甩出套马杆,身姿矫健,手法利索,只是那匹癞巴巴瘦马不给劲,在不负重的沙地上扭扭歪歪地跑,四蹄又陷沙跑不快。不过,套马杆上的套绳仍然准确地套住了受伤的狼孩,然后那位醉骑手掉转马头,拽着狼孩就往回跑。

    狼孩拖在沙地上,唰唰发响,留下一条沟痕,冒出一溜白烟。狼孩拼命挣脱,嘴里尖叫狂嚎,可无济于事。

    母狼在不远处沙洼地饮水,听见狼孩的急嗥,扭过头飞速赶来。它一见这状况,怒号一声,便不顾一切地追踪那瘦马。久经沙场的它,并没有进攻马背上的人,而是很狡猾地尾追马屁股后头,很快赶上,一口咬住了马尾巴。然后,母狼便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后拖拉那匹瘦马,毫不松口。

    这是奇特的一幕。

    马背上的骑手双手攥紧套马杆拖着狼孩,而母狼咬住马尾巴也拼命往后拖拉。瘦马受惊了,往后扬蹄尥蹶子,母狼敏捷地躲闪那踢出的马蹄子,仍旧咬紧马尾不松口。可马背上的骑手有些稳不住了,被颠得前仰后合,摇摇晃晃,险些摔下马背来。这位骑手还算老道,紧蹬着马镫,稳住身子,也仍不松开手中的套马杆。

    母狼咬住马尾巴拼命拽拉着,突然,它松开了马尾巴。这是它最终的用意。这一突变,使得那匹瘦弱的马一下收不住身子,向前倒栽葱地跌了下去,那位骑手也摔出老远。瘦马的脖子已扭断,四蹄在乱踢乱抽,身子颤抖个不停。

    老狼这是对付牛的招数,用在马身上照样管用。

    狼孩从套绳中挣脱出来,母狼迎着它跑过去,亲热地低哮着,然后迅速携领狼孩向大漠深处逃离而去。四肢伸展,脚爪在沙上飞点着,优美而矫健,踏沙无痕。

    它们的身后,传出那位醉骑手受伤后一边呻吟一边绝望的怒骂:“我宰了你们!我一定宰了你们――”

    可茫茫沙漠沉默着,毫不理会骑手的咆哮。

    广袤无垠的天和地之间,他的无奈而失败的恼怒以及他整个的人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虚弱,甚至那么可怜。很多时候,人的确面对这无穷神秘的大自然毫无办法,总以为有了思维便可征服一切的狂妄,害得他们往往忘却了自己在宇宙自然中应处的位置。

    八

    从遥远的大西北传来惊人的消息:那边的莽古斯大漠中,有一只老母狼领一只似人似鬼的狼孩活动!

    几年来从未放弃希望的爸爸,闻讯后立即动身前往,开始了寻找我四弟的漫长路程。一年后,他走进了那茫茫的漠北蛮荒之地。

    这一天,他牵着黑马踽踽独行。

    黑马实在驮不动他了。

    漠北沙原在他眼前伸展开去,无边无际,苍苍莽莽,几乎是没有曲线地平阔,拓远,站在这样的茫茫大地,人顿时会感到自卑起来,强烈的弱小无助和孤独。灰色的天,灰色的大地,静谧得又如临死界,让人满胸的惆怅和悲凉起来,爸爸吹出一声口哨想排解,结果吹出的口哨声,刹那间被周围的空气吸收消化得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弄得爸爸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吹出过那口哨声。

    爸爸再也不敢吹口哨。

    两腿如灌了铅般的沉重,蹒跚的步履有些难以支撑疲惫的身躯,摇摇晃晃,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有些模糊。他已有几天没吃到一块食物了。马鞍上的所有盛器全部变空,干粮袋空了,塑料桶空了,天又无雨,地上又无水,饥饿的他恨不得往自己大腿上咬一口。

    那该死的莽古斯大漠在哪里呢??何时才能走到那里?爸爸问那苍茫大地。

    苍茫大地沉默不语。

    足有一个多月,爸爸没见到活人了。其实,他已经迷路,走不出这漠北的苦寒之地了。可爸爸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走下去,千万别停下。不管东南西北,认准一个方向坚决走下去。一旦停下脚步坐下来,那就别想再站起来了。

    他身后传出“叭哒”一声响。

    被他牵着的黑马终于挺不住倒地不起了。马脑袋贴在地面上,无力抬起,瘦瘪的马肚子半天才鼓上气,呼吸似有似无。四只蹄子全掉了硬盖儿,尖沙石嵌进露肉的蹄掌里,渗淌着脓血。

    爸爸几次往上提拉缰绳,黑马的长嘴巴微微抬起,又垂下去。爸爸走到黑马的屁股后头,使了使劲儿,想把它推起来。那马也理解主人的意思,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实在无力支撑,又叭唧一声趴在地上。嘴巴轻微地发出了一声“喷儿喷儿”的声响。爸爸知道必须在它还有一口活气的时候动手,那血才是活的。

    爸爸的手哆嗦着,轻轻抚摸马的脸,马的鼻子,马的脖子,最后抚摸那双眼睛,想让它合上。可等他的手一离开,那双眼睛复又睁开,默默地瞩望起他,似乎催促着他。

    爸爸的双眼涌满热泪。

    他“扑通”一声给黑马跪下。嘴里喃喃低语,多谢你,我的好伙伴,下辈子咱们还一起生活,那会儿你当人我当马,我也这样驮着你满世界找儿子。到时候你也这样给我一刀――“扑哧”!

    说着,爸爸手里的蒙古刀迅疾地切进黑马的咽喉。热而红的血随刀口喷射出来,那咽喉处如解脱了般地发出“咕儿”的一声响,接着马的双眼终于合闭,同时挤落出两颗大的泪珠,滴在爸爸握刀的手上。

    爸爸抱起马头痛哭。

    爸爸大口大口饮着热的马血,他又往塑料桶里灌满马血。接着就是切割,把剔好的马肉一条一条地切割,摊在干地上晒肉干。最后点上火,烤熟带不走的马骨头,还有杂碎等。就这样,刚才还活着的黑马,没一会儿被他分解干净,化整为零。

    这回真的只剩下自己了,爸爸望着那张空空的马皮想。

    身上恢复了力气,他站起来,捡起自己啃过的马骨头,放进那张空空的马皮里包裹起来,然后选个地方挖起坑。可地很坚硬,就用蒙古刀一点一点地抠挖,很费劲。他不停地挖着,过了很久挖成个浅坑,就把马皮连骨头埋在里边。然后又搬来好多石头盖压在上边。

    做完了这一切,他跪在马?v前磕了三个头,又守着马?v过了一宿。

    爸爸又上路了。

    这回精神气儿充沛了许多,肚里有了马肉马血,连眼神也变得明亮许多,已辨清了要走的方向。

    漫漫的荒野依然无穷无尽地延伸到天际线。

    爸爸走着,不停地走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找回儿子。

    九

    秋天,对人和兽都是个大忙季节。熬苦寒少物的大漠冬季,需储备大量食物。母狼近来天天早出晚归,远征近袭,连叼带拖地弄来一只只山兔野鸡,还有些猪崽羊羔甚至还有萝卜白菜包谷黍子。

    独守空巢的狼孩儿好无聊。

    不能远征,它就在近处游逛。

    古城废墟在沙地里半露半埋如迷魂阵,它就在这迷魂阵里穿梭溜达,时而追逐飞虫时而跟踪沙斑鸡,玩得很开心,反正这里无人无兽不用担心遭遇袭击。

    这一天太阳很晒,大漠中如蒸锅般窒闷,狼孩儿追一只跳兔呼哧带喘,寻觅一处墙根荫凉地正要趴卧休憩,突然,它发现墙根那头也趴着一只狼兽。它吓了一跳,转身就要逃。可那只大狼兽一动未动,只是嘴里发出“呜呜”的微弱呻吟。显然这是一只受伤或患病的狼兽。好奇的狼孩儿站在原地观望了一阵儿,又溜溜达达跑过来,靠近这只毫无攻击性的需要帮助的同类。

    那只大狼毛色灰白毫无生气,身体虚弱,似乎爬都爬不起来。尤其令狼孩儿吃惊的是,这只大狼的样子跟它差不多,扁平的嘴脸,稍短的前两肢,黑白相间的眼睛,还有长长的乱发,只是它身上多了一张真正的狼皮。

    狼孩儿“嗷嗷”低哮着,围着大狼嗅嗅闻闻,学着母狼的样子分辨敌友。大狼毫无敌意,随它触摸嗅闻。狼孩儿接近这只大狼时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上发生一种不由自主的颤栗,浑身的血液似乎也涨沸起来。

    它恐惧身上出现的这种奇特感觉,立刻跳开到一边。

    那只大狼又呻吟起来,“嗷嗷”地低声狺嗥。这是狼类相互求助的信号。那狼孩想离去的脚步又止住了。它磨磨蹭蹭又慢慢接近过来,伸嘴拱一拱大狼的头部。那只大狼仍是一动不动,不知是真的动不了还是唯恐惊走了狼孩儿。

    见大狼一点没有恶意,狼孩儿也在一旁趴卧下来。反正太阳下很晒,这墙根又是荫凉,回去也没意思,空空的地岤中更无聊,还不如陪这病大狼多呆一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不一会儿,病大狼的前爪攥着一块硬食物啃起来。

    好香啊!狼孩儿敏感的嗅觉一下子被刺激起来,一双眼睛直钩钩地死盯着大狼手中的那块食物。狼孩儿随母狼出征时,也曾从猎人烧过火的地方捡吃过这种火烤熟的肉块和面饼,那可是令它流口水的最美最香甜最好吃的食物。

    它的眼睛简直流血流水般地盯着。它的整个胃肠都搅动起来,不由得“嗷―嗷―”地发出哀求般的呜啸。

    此时,那只病大狼把烤饼掰下一半儿,轻轻递放到狼孩儿的前边。狼孩儿流着口水,看一看病狼,又贪婪地盯着那块饼,见病狼一脸的慈意又不再瞧它一眼只顾啃着自己那份烤饼,它便迅捷无比地伸爪就捡起那块饼,放进嘴里嚼啃起来。一双亮幽幽的眼睛还不时贼溜溜地瞅一下病大狼,唯恐对方改主意重新抢回那块香入骨髓的烤饼。它多疑地挪开去,继续咀嚼着饼,不时发出“嗷、嗷”的呼叫。

    那只病大狼的一双微闭的眼角,这时慢慢流淌出两行泪水,干裂的嘴唇也微微颤抖着,似乎强忍着内心的强烈感情。

    狼孩儿见状觉得奇怪,它怎么跟自己一样眼睛也会流水呢??母狼就从来不从眼睛流水。它又好奇地挨过去,伸爪子抹沾了一下病狼眼角的泪水,放进嘴里尝了尝,很快歪咧了嘴巴,显然那泪水跟自己的一样咸。

    病大狼的一只爪子慢慢抬起来,举到狼孩儿的脑后,很想轻轻抚摸一下那乱糟糟的头部,可又顾虑什么悄悄收回了爪子。然而这一小小举动引起狼孩儿警觉,倏地闪到一边去,回过头奇怪地看着病狼。

    狼孩儿的那双眼睛,又贪婪地盯视起病狼爪中还没吃完的那半块饼。

    病大狼尽管此时还没睁开双眼正面盯看狼孩儿,可似乎知道它的一举一动。它缓缓地把剩下的半块饼,又放到狼孩儿的前边,然后再没有去注意它,仍旧微闭着双眼休憩养神。

    那狼孩儿感到这只病大狼跟自己狼妈妈一样什么都让着它,尤其好吃的。它犹豫了一下,禁不住诱惑还是捡过那块饼啃起来,同时它那双警惕的眼神也彻底安定下来。它“嗷、嗷”地哼哼着,表达对病狼的谢意或友好。

    尔后,那狼孩儿挨着病大狼趴卧下来,半瞌睡半养神地静静呆在那里,偶尔有只毛虫或飞蚊盯咬眼角时才动弹一下。它们俩一直这么躺卧着相安无事,十分惬意地躺卧在大漠古城的墙荫下。

    太阳偏西了。

    它们还是这么躺卧着。唯有病大狼不时用眼角悄悄偷窥那狼孩儿时,它的眼角才似乎不由自主地冒淌出些许咸水,静静往下流。

    太阳要落了。

    从古城东北处狼岤那边传出母狼的长嚎。

    狼孩儿翻身而起。出猎的狼妈妈回窝了,正在召唤自己,它要回去了。狼孩儿“呜呜”哼吟着,走近病大狼用嘴拱了拱它的嘴脸。它感觉病狼的皮肤滚烫滚烫,就像当初它遭沙斑鸡袭击后发烧一样,它“哽哽”低嗥两声,病大狼也“呜呜”回应着。

    母狼的长嚎再次响起。

    狼孩儿依依惜别地离开病大狼和凉爽的墙荫,嘴里发出回应的尖嚎,尔后向东北狼岤方向飞跑。

    病大狼始终目不转睛地盯送着狼孩儿消失在远处。

    没有一会儿,它也慢慢地艰难爬行着离开那墙角,向西南方向而去。显然,它的确病得不轻。

    十

    狼孩儿不寂寞了。

    它有了好去处。每天母狼出去觅食后,它就活蹦乱跳地直奔那堵土墙根,找那只病大狼戏耍。病大狼的身体也好了许多,每次给它吃烤熟的喷香食物,尤其烤熟的跳兔肉和沙斑鸡,那简直香得使它几天叭哒嘴。大狼还跟它玩捉迷藏,一起追逐跳兔和沙斑鸡。它逮沙斑鸡有奇招,用很细的一根丝绳设套捕捉。有一次偷捉沙斑鸡小雏也遭到群鸟攻击,可大狼并不怕,手里点燃一把蒿草挥击那些傻鸟,结果满天飞舞起燃着的火鸟,不一会儿就纷纷掉落地上,它们就“呜啊”狂叫着捡抓那些半死或受伤乱窜的傻鸟。那可真是太令它兴奋而狂热的游戏,它从未经历过如此欢快!而且又是开大荤,每天吃得满嘴流油,傍晚回洞后对母狼叼来的食物都不屑一顾。

    病大狼那儿还随时可以饮到水。

    古城废墟西南角一个极低洼的凹坑,病大狼在那儿挖出了一个浅浅的沙井,里边汪着清凉透心的水,它随时都跑过去趴在那儿叭哒叭哒痛饮。这可比跟随母狼有时几天几夜喝不着水强多了。有一次夜里母狼还想带它远走找水时,它就把母狼带到这里,狂喜得母狼连嚎了几声,逗咬狼孩儿差点掉进沙井里。

    不过,狼孩儿的举动渐渐引起了母狼的警觉。

    有一天,早归的母狼寻狼孩而来,远远在沙井边发现了狼孩儿正跟一只大兽戏耍,母狼怒嗥一声便扑过来,到跟前一见又是一只四肢着地狼头狼尾的同类,它才放弃拼杀,护着狼孩儿跟那大狼保持一定距离,对峙起来。母狼本能地感觉到那只大狼有些怪异,尽管狼皮狼身狼外型都属同类,可就是有些令它生疑不放心。它的神态、举止、嗥叫的声音,都有些像狼类又不同于狼类的差异,弄得连狡猾老练的老母狼都大惑不解。它几次想接近过去,嗅一嗅气味,可那大狼“唿儿唿儿”低哮着,机敏地转着圈不让其靠近,摆出一副死拼的架式。

    狼孩儿也“哽哽”叫着,不让母狼与那大狼拼杀。

    母狼见那大狼对狼孩儿并无恶意,也没有伤害,而且那沙井水显然也属那大狼领地范畴,母狼的敌意渐渐消失。

    只见母狼仰起尖嘴冲天长嗥两声。

    那大狼也仰起嘴巴冲天长嗥两声。

    狼孩儿也学着它们冲天嗥叫,声音尖尖的却充满和缓的意味。大漠古城传荡着三只怪狼的嚎叫,并为之震颤。

    然后,母狼放弃把大狼赶出古城废墟的打算,暂时消除敌意,转过身携领着狼孩儿缓缓走离。片刻后,那大狼也有些气喘吁吁,甚至有些摇摇晃晃地向不远处的洞岤走去,显然它刚才是万分紧张。

    母狼几天没有远走觅食,它天天带领狼孩儿在自己洞岤附近戏耍、转游,偶尔也到西南角沙井处饮水。

    大狼孤零零地伫立在西南废墟中,远远望着母狼与狼孩儿一起嬉戏,眼神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惆怅和哀伤。但它始终忍耐着,等待着,从不主动去靠近它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敌意。它的这些举动,倒使母狼的警惕少了不少,尤其当母狼和狼孩儿来饮水时,那大狼远远躲到一边,随它们来去自如。母狼渐渐相信了这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