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漠狼孩

大漠狼孩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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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似同类又不似同类的怪兽确实比较友好,也没有抢夺它狼孩儿或进攻自己的意思。

    就这样,母狼和大狼在古城废墟中一个东北一个西南各居一方,相安无事地生活下来。而那只狼孩儿则一有机会就跑过来与大狼戏耍,两边来回跑动窜玩,即便母狼发现了也不以为意。不过狼孩儿与大狼一起呆的时间稍微一长,那母狼便长嚎着召唤狼孩儿回去,或者自己跑过来带走。那大狼做得也很小心很谨慎,而且也极有耐心,它从不激怒母狼,也从不踏进母狼洞岤附近。狼类是极讲究领地范畴的。它也从不阻挠母狼带走狼孩儿。它只是十分安分地闪躲在一边站立着,嘴里发出表示友好的“嗷―嗷”的嗥吟。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它们之间这种不敌不友的状况。

    大狼三天没见到狼孩儿过来戏耍,也没见母狼和它过来饮水。它有些焦急了,它担心母狼带着狼孩儿离开了这里,便壮着胆子悄悄靠近母狼洞岤附近。于是,它听见了小狼孩儿的啼哭般的哀鸣。那狼孩儿跑到洞口向西南方向长嗥不止,显然这是向大狼报信或求救。

    显然母狼出事了,同时它也稍稍安心,狼孩无碍。它“噌”地蹿出去,跑到母狼洞岤口。只见母狼受重伤,昏倒在洞口沙地上,小狼孩儿万分焦急地围着母狼转圈嗥鸣,时而进洞时而跑出,时而又向西南长嗥。

    狼孩儿一见大狼终于出现,狂喜地揪咬着它走近母狼。

    大狼发现母狼受两处刀伤差点要了它的命,命在垂危。此时大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光,觉得这是消灭对手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同时它的右爪中攥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

    它就要动手了。

    可狼孩儿趴在昏迷不醒的母狼身上,又是嚎哭又是亲,那个肝肠碎裂的样子又使它一时无法下手。它知道,当着狼孩儿面杀了母狼,那将是永远与狼孩为敌,而且可能会永远失去它。

    大狼下不去手。

    它踌躇着,不用自己动手,那母狼活过来也难。

    大狼拿定了主意,转身就要走离此处。

    可是那狼孩儿却跑过来揪咬住了它,死扯硬拽着它不让离开,而且一声声哀鸣着,双眼里淌满泪水。那一张脏兮兮皴裂的丑脸显得那么可怜而绝望,身上滚烫又颤抖个不停,倘若它真的狠下心走了,母狼一死,这狼孩儿也会活不下去。

    大狼又陷入了矛盾心态中。

    不过这是顷刻间的事。它面对狼孩儿那绝望而伤心的样子,绝不会袖手而去。只见它迅速回到母狼身边,掀开自己的狼皮,从里边扯下一片布条给母狼的刀伤包扎起来,先止住那要命的黑血不再流出来。接着它急速跑回沙井边,用一破罐儿装满水,又走回母狼那儿,掰开狼嘴往里灌水。

    母狼的生命是顽强的。经大狼的施救,它渐渐又恢复了活气儿,苏醒过来。大狼施救还很彻底,接着在瓦片中搅拌好稀稀的食物,给母狼喂灌。

    几天后母狼彻底活过来了。狼孩儿高兴得狂呼疯嚎,对大狼又是咬又是亲,更有了几分敬畏。

    当母狼能起来走动时,大狼便悄然离开了母狼的领地。

    母狼从它身后盯视了许久许久,眼睛幽幽的。

    十一

    爸爸走了一年多时间没有音讯。爷爷和我追寻他的足迹,走向大西北莽古斯大漠。

    我们找到曾经给爸爸带过路的那位沙漠通“醉猫手”乌太,也请他给我们当向导。有一天,乌太在驼背上咂一口酒,驼鞭向前一指说:“看,前边就是那座大漠古城!”

    “爸爸,我们来啦!”我高声欢呼。爷爷眯缝着眼睛久久凝视着那片神秘的废墟。古城废墟在秋末的温和阳光下显得死静死静,一点声响都没有,无风无雨无声无息。这里更像是一片死亡的世界,寂静得令人窒息。

    爷爷夺下乌太手中的酒瓶,说:“不要再灌了,也不要出声!阿木,你给白耳套上链子牵住它,别让它瞎跑,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乱说乱动!”

    我们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们悄悄潜入废墟南部,寻一处隐蔽的旧墙安顿下来。爷爷让五匹骆驼全部卧好,给它们喂盐巴和豆料,又和乌太一起搭起简易帐篷。我埋好一根桩子把白耳拴在上边。

    爷爷猎枪上子弹,趴在旧墙上边,久久谛听和观察周围。过了片刻,他滑下旧墙,说天黑以前我们搜索一下周围,从西边开始,乌太跟他去,叫我留守驻地。

    我不大情愿,但也没办法,爷爷的指令是不能违抗的。他们走了很久不见回来,我有些害怕。眼瞅着太阳要西落,我实在沉不住气了,解开白耳牵着,就沿着爷爷他们留下的脚印追寻过去。

    那清晰的沙上脚印七绕八拐,停停走走,有时还有趴卧的痕迹,终于把我带进了古城西南的一片古土墙中。

    矮墙下角有个地窨子,就是一半儿在地下,一半儿在地上的窝棚。爷爷他们的脚印走进地窨子,又出来了。我好奇,也哈着腰走进那间狭小的地窨子看了看。我惊奇地发现,里边尽管只有狗窝那么大,不能站只能卧和坐,可这是个活人居住的地方!肯定是爸爸!我差点叫起来。地下扔有土盆瓦罐,地炕上有张老羊皮,炕灶里还有慢燃的“粪煤火”。

    我急忙走出地窨子,仔细辨认爷爷他们的脚印,继续向西北方向追踪而去。没有多久我便发现了爷爷和乌太趴在一堵墙后头,从豁口子偷偷观看前边。

    我走到跟前刚要说话,爷爷瞪了我一眼,“嘘”了一声,我便缄口,赶紧也趴一边向前看。

    于是,我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片白白软软的沙滩上,玩耍着两条狼。一只大狼,一会儿打滚,一会儿躲藏,蹦蹦跳跳,追追逐逐,逗得那只小狼“呜哇”乱叫,四肢乱颤。尤为令人心惊的是,那小狼像狼不像狼,前肢短后肢长,扁平的脸,一头灰黑长毛搭在后肩,黝黑的身体上裹满硬茧,似兽似人,似鬼似怪,一会儿四肢着地跑,一会儿还站立后腿走,难道它就是我那位狼孩儿弟弟小龙吗?我的心扑腾扑腾乱跳。

    这时那只大狼蹲立在地上,掀开了身上的狼皮。天啊,他的狼皮是披在身上的,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烤肉,逗那只小狼。他张嘴教那小狼学他说话:“爸――”小狼开始不肯,后来为讨得那诱人的烤肉块,也艰难地吐出那个字:“爸――”

    “好。说妈――”大狼的训练继续。

    “妈――”

    “天――”大狼往上指。

    “天――”小狼也往上看。

    “地――”大狼往下指。

    “地――”小狼也往下指。

    “好儿子!真聪明!”大狼终于把手里的烤肉给小狼吃。

    大狼也累了,掀开套在头上的狼皮,喘口气。这时我们终于看清楚了。我几乎叫出“爸爸”,一下被爷爷的大手捂住了嘴。“不许出声!你想吓跑小龙吗?”爷爷低声训我。

    这时从东北面传出一声长长的狼嚎。

    这边的小狼孩儿也发出嗥叫回应。

    大狼――我爸爸一听狼嚎,赶紧套上狼头皮又披上狼皮,四肢着地,似狼兽般在沙地上转悠起来,嘴里也不时发出“嗷――嗷”的狼兽叫声。

    “快趴下,别伸头!”爷爷冲我们命令。“阿木,看好白耳,给它套上嘴笼头!”

    我照做,自从看见前边的两只怪狼后,白耳一直烦躁不安,几次想冲出去。我拍着它头趴在地上,攥紧了拴它的皮绳。

    转眼间,从东北方向似风似箭飞射而出一只老狼。后腿有些瘸,暗灰色的长毛,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双耳直立,双眼含绿光,体态依然矫健而优美,四肢在沙面上如蜻蜓点水般轻飘而迅捷,简直是一只神兽而不是普通的狼。

    我心里暗叫:老母狼,是你吗?你还是这样勇猛矫健,你可把我们家害得好苦啊!你还记得当年给你包伤的那个小孩儿吗?你把小龙弟弟快还给我们吧――白耳听到那声狼嚎后,身上明显地惊颤了一下。它的爪子一会儿刨地一会儿直立,眼睛里也流露出一种怪异的光束,躁动个不停,几次想挣脱我的手跳出墙去。

    “爷爷,白耳有些怪!”我轻声说。

    “给我,我看着它!”爷爷猫着腰走过来,接过白耳皮绳。

    这时,那只母狼已经来到狼孩儿跟前,狼孩儿亲昵地和母亲倚偎着。而那只大狼――我爸爸悄悄地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狼孩儿和母狼亲热,目光显得无奈而又透出十分的嫉妒和恼怒。但他始终克制着自己,装出不太理会它们的样子在沙地上寻寻觅觅,停停走走,接着有意无意地把一块烤肉丢给母狼。那母狼倒对爸爸丝毫没有恶意,友好地冲爸爸“呜、呜”哼哼了两声,显然他们很熟,慢悠悠地走过来叼走了爸爸丢给它的肉块。

    尔后,母狼领着狼孩儿就要离开那里。

    可我们这边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白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始终不停地挣动着,想嗥叫嘴又被笼头套着张不开嘴,十分恼怒。只见它猛烈一蹿,终于从爷爷手里挣脱而出,并且从短墙上头一跃而过,直奔那边的母狼而去!

    “不好!妈的!”爷爷失声叫,可又按住了想追出去的我和乌太,“我们不能出去,一见人又吓走那母狼,带着小龙不知又躲哪儿去!不能叫你爸前功尽弃!等一下看看。”

    我们只好万分焦灼地继续躲在短墙后头,观察事态的发展。

    白耳奔跑当中用前爪子抓挠掉了套嘴的笼头,冲母狼那边狼般长嗥起来。那声音我从未听到过,十分哀伤和狂烈。含着一种游子归来,与亲人相聚的婉转哀伤的鸣啸。

    突然冲出来这么一只似狼似狗的兽类,母狼变得十分警惕,只见它围着白耳转了几圈,闻了闻嗅了嗅,突然冲白耳十分凶残地吼咬起来。显然它从白耳身上闻出了人类的气味,完全不同于野外狼兽的气味。白耳哀怜地狺嗥着,还想靠近,可母狼变得更凶狂,它知道这类猎狗的后边肯定跟着带枪的猎人,于是母狼毫不留情地狠狠地追咬起白耳。可怜的白耳,被它亲生母亲追咬着,哀叫着躲闪。它不是母狼的对手,很快它狼狈地逃窜而走。

    母狼顾忌着身后的狼孩儿和有可能出现的猎人,发出长长的两声狂嗥后,带领狼孩儿迅速地向东北方向飞窜而去。

    十分沮丧的白耳呆呆地站在原地,哀伤地目送着母狼远去。它的困惑、它的哀伤也令我有些伤心,我深为我的白耳不平,要是我的亲母亲不认我还打我的话,我肯定很伤心很绝望。

    我那位装狼的爸爸披着他的狼皮站在原地也一时傻了,他被眼前的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不过他很快认出了白耳。

    “白耳、白耳!”他呼叫白耳。

    白耳却冲他这披狼皮的怪兽吼叫起来,十分冲动。

    爸爸赶紧脱下狼装,恢复人形。

    “白耳,是我,你怎么不认识我了?白耳,我是你主人啊!”爸爸十分亲热地呼叫着白耳。

    白耳疑惑,对眼前的这位似曾相识又野人般的怪异的人,想认又不敢认,一时处于矛盾状态中不知所措。

    “白耳,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谁带你来的?”

    “是我们,孩子!”爷爷从短墙后头站起来喊。

    “爸爸!”爸爸在那边惊叫。

    “爸爸――”我在这边站起来也冲他喊。

    于是,我们祖孙三代相逢在这大漠古城中,相拥相泣,又相喜而笑。然后,爸爸冲一旁尴尬而站的“醉猎手”乌太走过去,吓得乌太直往后躲,可爸爸抓住了他手一个劲儿摇晃着,说:“谢谢你带他们到这里来,要不我永远走不出这里了!”说完,他又一拳打倒了乌太,说:“这是还你击昏我的那一棒子,你差点让我死在这里!哈哈哈……”

    爸爸又把乌太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乌太只是挠着头“嗬嗬嗬”傻笑。

    十二

    “老母狼可能有警觉了。”爸爸说。

    “都怪白耳。”我轻拍白耳头。

    “怪我没看住它。”爷爷自责。

    “不能怪你,爸,也不能怪白耳,它是为了相认亲生狼妈妈。事儿已到这份上,咱们加快行动,多亏你们找到这儿来。”爸爸有些激动起来,抚摸着我的头脖,“不过,我始终相信有一天你们会找到这儿来的。”

    爸爸瘦了许多,灰白的头发又长又脏,身上只穿着一条撕裂成条状的短裤,裸露的前胸后背都留有累累伤痕,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由于长期没吃盐身上都长出毛,身体也很虚弱,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冷峻的光,整个像野人。他是全靠狩猎――主要是捕获沙漠地鼠、跳兔、沙斑鸡、甚至虫蛇为生,幸亏在洼处挖出了一眼浅沙井,解决了饮水问题,由于这里毕竟是后沙化的草原,每年有不错的雨水,地下水位也较高。

    我们围坐在地窨子外边,爷爷在现搭的小灶上熬着肉粥。

    “儿子,你刚才说加快行动,是否有了打算?”爷爷问。

    “是的,我当初来这里时就有个方案,后来乌太盗走了骆驼,即便是我的计划成功,也无法走出这大漠,所以只好等待时机。”

    “看你这贼小子害得我儿子在这儿受苦!”爷爷的烟袋又敲击乌太脑袋说。乌太赶紧做出低头认罪样子,辩解说都是酒害了他,拿骆驼去换酒喝。接着又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酒,说是罚自己三杯。他的荒唐样子逗得爷爷也笑了起来。

    爸爸说:“不过我独自留在这儿,倒给我提供了机会,有时间多接触我儿子小龙,慢慢建立了一些感情,混熟了。”

    “是啊,坏事变好事嘛。”乌太说。

    “我也感谢你送我一张完整的狼皮,才得以第一次接近我儿子时就成功。”爸爸拍了拍乌太的肩头,叹了口气。“不过,现在不能再等了,引起警觉的母狼谁知它会干什么,我们今晚就采取行动。”爸爸走进地窨子,拿出一包东西,又让乌太搭灶炖一锅我们带来的羊肉,接着把那一包东西倒进锅里。

    后半夜,我们行动起来。

    爷爷和乌太按着爸爸的吩咐把骆驼喂得饱饱的,并往驼背上装好所有东西,做好了出发的准备。爸爸和爷爷提着那一盆炖烂的羊肉,直奔东北方向而去,叫我和乌太原地等候。我心里痒痒,不想放过目睹爸爸他们捕我弟弟的机会,央求乌太自己一人留此看守。他勉强同意又逗我不怕他逃走啊,我一笑拍拍白耳头,白耳放屁工夫就会抓到你。他也笑说放心去吧,往后我做好人。

    我带着白耳从爸爸他们身后悄悄跟进。

    迷魂阵似的古城废墟中,左拐右绕,多亏白耳天生是一个觅踪好手,分毫不差地把我带到爸爸他们潜伏的地方。黑暗中爷爷爸爸见我都吃了一惊。爸爸弹了我脑门说你这小鬼头什么都不想落下,爷爷瞪我一眼小声说乌太要是跑了找你算账。爸爸说这回打死他也不敢跑。

    “爸爸,母狼没跑吧?”我担心地问。

    “还没有,它刚才出洞来转了转,嗥两声又进洞去了。天亮后就不好说了。”他又把拴白耳的皮绳抓在自己手里,紧了紧它的嘴笼头,“这回你可别再坏我的事。”

    我伸头悄悄往前看。朦胧的月光下,四五十米开外一截古墙下有个黑乎乎的洞口,在洞口一旁置放着那盆爸爸带来的炖烂的羊肉,飘出的香味在这边都能闻得到。爸爸不知往羊肉里加了什么调料,搅得我胃肠里的馋虫上下翻动。

    可是洞岤里的母狼和狼孩儿依旧没有动静。

    沉沉黑夜格外宁静,天上月朗星稀。月光在大漠中如水银倾泄,皓白千里。古城废墟蒙着一层明月清光,如同白昼。那些千年的残垣断壁枯树空亭竟显出怪影奇姿,令人幻觉群魔弄影,魑魅奔舞,亘古的死静中透出一股令人心颤的恐怖。我不由得挨紧了爸爸那伟岸的身体。爸爸轻抚我的头。

    “爸,母狼怎么还不出来吃你的羊肉啊?”我问。

    “看来它们的洞岤不是一般的深,可能连着下边的什么地窖啥的,又没有风,香气飘不进洞里去。耐心点,它们总会出来的。”爸爸沉稳而胸有成竹。

    这真是令人心焦的等待。

    古城的寂静,更增添了几多压抑。

    我们的耐心等候终于有了结果。

    或许羊肉香气终于飘进了洞内,或许习惯性的出洞巡逻和侦看洞口附近有无危险存在,母狼出洞后机警地围着洞口附近转了转。它又冲高天皓月尖利地嗥了两声,大漠为之震颤,尔后它才接近那盆羊肉,嗅了又嗅,闻了又闻,又围着羊肉转了又转。它蹲在羊肉旁,冲西南方向长嚎了起来。

    于是,爸爸蹲在矮墙后头,也扯开嗓子喊出了两声长长的狼叫。显然,他们在用嗥叫交流,一种友好的信息交流。

    母狼听到爸爸的回应,复而转身进洞,不一会儿带领狼孩儿出来,终于禁不住喷香羊肉的诱惑,一同分享起来。慢慢大口大口地撕扯着烂糊糊的羊肉,不时发出“唿儿唿儿”的贪婪而满足的低哮声。

    爷爷合掌念佛,爸爸大出了一口气。

    我感到提在嗓眼上的心脏扑通掉下来,回到原位。一时为爸爸为人类的智慧感到骄傲,同时也为母狼感到一丝的悲哀,毕竟是四条腿的兽,斗不过少两条腿但多一份思维的人。这兽,尽管它已经很努力十分狡猾j诈,在四条腿兽类里已算是翘楚、佼佼者,但到头来肯定要败在两条腿的人类手里。人类是为消灭所有动物包括地球而被一只不可知的神秘之手捏造出来的破坏者,其实也是不断被这只手鞭打转动的可怜的陀螺。它的任务就是不停地转动而已。

    转眼间,那盆羊肉被母狼和狼孩一扫而光。

    只见母狼张嘴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展一下腰,然后渐渐摇摇晃晃起来。它“哽哽”地哀叫两声,似乎有些奇怪身上发生的变化,原地转了几圈,最终像个醉汉不胜酒力般瘫倒了下来。而那狼孩儿——我弟弟小龙则更惨,吃完羊肉,它连站都没有站起来,挨着肉盆一头栽在那里,昏迷不醒。可见爸爸麻药的药力何等强大而有效。

    “上!”爸爸一声轻呼,从矮墙后飞跃而出。

    爷爷和我紧跟而上。

    先到的爸爸抱起狼孩儿就又亲又摸,声声呼叫个不停,我也手哆嗦着抚摸他那粗糙如老树皮的皮肤,眼泪哗哗往下淌。

    爷爷狠狠踢一脚母狼身躯,举起手中的枪瞄准母狼的头部。

    “爸,不能杀它!”爸爸惊呼。

    “它害我们成这样,你还可怜它!”爷爷压不住怒火,推上子弹就要勾动扳机。

    “不——”爸爸丢下小龙向爷爷扑过去。

    可白耳比爸爸更快,如一条黑色闪电划过,一跃咬住爷爷的手臂,并撞倒了爷爷。“砰!”枪口朝天巨响一声。

    爸爸也赶到,喝住白耳,扶起爷爷。

    “爸,这母狼不能杀,小龙跟它有着生死感情。它这几年待小龙如同亲子,我们杀了它,小龙也一时活不下去,更不会原谅我们。唉,说起来,造成这一切,也不能全怪这老母狼啊。它更不容易,死了公狼和幼狼,唯一剩下的这白耳狼子,它也认不出来了,也不认了,因为它被我们收养后身上有了人气,不敢认。其实它比我们还苦啊……”

    爸爸说着潸然泪下,轻轻抚摸地上的老母狼,几分敬畏几分哀怜,感情甚为复杂。然后,他轻轻托抱起昏迷不醒的老母狼,走到狼洞处,把它放进洞岤里去。接着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些没有被药浸过的好羊肉,放进洞里。

    爷爷说:“可它毕竟是狼啊……算啦,算啦,儿子你说了算,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爸爸从袋里拿出原先准备好的牛皮绳,把小龙弟弟捆个结结实实。我问干嘛绑他时,爸爸说:“他现在还是狼孩儿,一会儿醒来后不会情愿跟我们走的。让他变成丨人,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爸爸叹口气。

    旁边的白耳冲那边的狼洞哀嗥个不停。

    爸爸看着它摇了摇头,转过头跟我说:“儿子,爸跟你商量个事怎么样?咱们已经找回了小龙,老母狼也怪可怜的,咱们就把白耳留给它吧,让它们也母子相认。你看白耳,多可怜,它可是已经认出了亲娘。”

    “……”我明知道爸爸会这么说,可心里极为难受,一时无语,天啊,这次我真的要失去我的白耳吗?“你不同意吗,儿子?”

    爸爸掀开我紧捂住脸的双手,于是他看见了我满脸流淌的热泪。他说:“你哭了,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爸很理解你的感情。那这事你自己决定吧,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爸爸摇摇头走开了。

    那边,白耳依旧守着狼洞哀鸣。

    我跑过去,抱住白耳的头喃喃低语:“可怜的白耳,你就留在这里吧,守候你的妈妈。它一会儿就会醒来的,它没事,它没死,你放心吧。”我亲了又亲白耳的头脸,我的滚烫的脸贴着它冰凉湿润的嘴巴,轻轻解开白耳的皮绳和铜环,心中对它说,“白耳,再见了,你可好好跟你妈一起过,千万别靠近人类啊——千万!再见,白耳——”

    我哀哭出声,扭头就往西南方向的住地跑去。

    爸爸和爷爷抱起狼孩儿弟弟从我后边追过来。

    那白耳见我们走了,一时有些慌张,一会儿随我们后头跑一阵,一会儿又回去守那狼洞,但最终还是留在那狼洞旁不动了。

    黑夜的古城中,传荡起白耳长长的凄楚的哀嚎,一声又一声……

    十三

    我们收拾好东西,匆匆上路。

    爸爸点把火燃着了他的地窨子,熊熊火光中我看见爸爸的眼里泪光闪动。火光映红了大漠古城的天空。

    我骑的骆驼架上了柳条筐,里边装着捆绑的狼孩弟弟。爷爷和乌太走前边,爸爸后边押阵。爸爸手里端着上膛的猎枪,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后边和周围的动静。

    我们星夜兼驰。

    当红红的旭日从东方沙线上升起时,我们已走离古城废墟几十里。万里明沙浩瀚无穷,壮阔而亮丽。

    突然,侧挎架上的柳筐晃动起来。

    狼孩儿小龙醒过来了,药劲儿散失。

    “嗷——呜——”他狼般嗥叫开,不停地挣动绳索。整个柳筐晃动起来,“噼啪”踢打着骆驼侧肚。

    “嗷——呜——”狼孩儿弟弟又吼又闹。

    骆驼受惊了,后背上又是狼叫,又是击打,它哪儿承受得了这种惊吓。只见骆驼“嗷儿”一声大叫,尥起蹶子上下蹦跳,想把后背上的可怕东西摔下去,接着往前又蹦又跳奔跑起来。

    “爸爸!骆驼受惊了!小龙醒了!”我在驼背上的如飘在狂涛上的轻舟般颠荡得头晕脑涨,终于经不住骆驼疯狂的暴跳努奔,我跟驼架上的东西一起“噼哩叭拉”全掉落下来。

    摔在软沙上尽管不疼,可我一嘴一脸的沙子,狼狈不堪。

    变得轻松的骆驼,很欢快地向一侧奔逃而去。

    狼孩儿弟弟也如愿地滚出柳筐,无奈手脚被捆绑,但他双脚一起蹦着,如袋鼠般一跳一跃回头向古城方向逃去。

    “快抓住你弟弟!”从后边赶来的爸爸喊。

    我醒过腔,爬起来就追赶。毕竟四肢自由活动,我奔跑如飞,急赶二三十步便追上了弟弟,从后边一下子抱住他,一起滚倒在沙地上。

    “呜哇——呜哇!”小龙狂叫怒嚷,又踢又打。

    我死死抱住他不放。可他的蛮劲儿非常大,几下把我甩开,又往前蹦去,我又爬起来伸手拽住他的脚,一下子拉倒了他。我上去就骑在他身上,两手摁住他的脖子。小龙“嗷儿嗷儿”叫着,回过头便狠狠咬住了我的手。

    他那尖利的牙齿咬透了我手腕肉,鲜红的血冒出来。

    我咬着牙忍着疼痛,双手依旧没有松开。

    正这时,爸爸赶到,把我拉开。我发现爸爸又披上了他那张狼皮,嘴里“呜呜”学着狼叫,出现在狼孩弟弟面前。

    突然见到大狼,狼孩儿弟弟立刻高兴地呼叫起来,暴怒的心态逐渐平和,哼哼狺哮。看看爸爸,又眼神转向大漠古城方向,那意思很明显,一起逃回古城老巢。

    爸爸指着自己对他说:“我是你爸爸——今天,带你回家——回真正的家——”

    “爸——”狼孩儿弟弟虽然也学叫一声爸,但显然听得一头雾水,嘴巴和头固执地甩向古城方向。

    “爸爸今天再也不能让你回那儿去了,你是人、人的孩子,不能这样不人不兽,在荒漠中当狼孩儿了。”

    爸爸伸手抱起狼孩儿弟弟,嘴里“呜、呜”地安抚他,重新走回驼队旁。

    这时爷爷已经追回那匹逃走的骆驼,重新整理和绑牢了驼架。

    狼孩儿弟弟一见大狼爸爸又把它放进柳筐,又“呜哇”地狂叫起来,又踢又闹。爸爸说一声委屈你了儿子,便把一块毛巾塞进他的嘴里,又用皮绳把他牢牢地跟柳筐和驼架连绑一起,再也无法挣脱和摔落。

    “孩子,爸爸带你回家!”爸爸跟我换骑了骆驼,自己照料小龙弟弟,依旧穿着那张狼皮,让小龙有个起码的安全感和亲切之意。小龙鼓突了双眼,恼怒和忿怨全表现在那双红血丝发绿光的眼睛里,可也无奈,全身动弹不得,嘴巴也无法张开呼嗥,渐渐那双眼睛滚落出两行委屈的泪水,“叭哒叭哒”往下掉。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平和了,显出一副听之任之的神态,好在驼背上还有那位大狼爸爸做伴,他也就闭上双目随遇而安了。

    这回乌太和爸爸走前边,我随后,爷爷背枪殿后。

    我们的驼队重新上路了。

    披着狼皮的爸爸,傲然稳坐驼背,显得知足而冷峻。他歪过脸冲我眨眨眼睛,又低头看一眼重获的小儿子,嘴角流露出一丝知足的微笑,轻轻说:“以后好好待他。”

    我感到爸爸很了不起。他的父爱如海般深。他那野人般的灰白长发,随风飘逸,黑灰色狼皮披在他身上更显野性和雄猛,更有些不人不兽,偶尔风掀开他的胸前,裸露出条条伤疤,还有雄健的肌肉,才使人感到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中豪杰。他为小龙弟弟的确做了很多。

    我从内心里佩服爸爸。

    这时从后边传来爷爷的喊叫:“你们快看!有东西跟来了!”

    我和爸爸赶紧回头。

    一个兽影从我们后边飞速赶来。它在沙梁上起伏跳跃,时隐时现,伸展四肢迅速地奔跑着,眼瞅着就要赶上我们。

    “不好,母狼追来了!”乌太紧张地说。

    “别紧张,我来对付它。”爸爸从驼背上拿下横插的猎枪,跳下驼背,把驼缰交给我说,“看好你弟弟。”

    “爸,你别打死它……”我低声对爸说。

    “放心吧。”

    爸爸往回走到爷爷那儿,两个人都端着枪远远观看那只正一步步追近的兽。爸爸不知跟爷爷嘀咕了些什么,接着两个人举枪朝天放了两枪。

    “砰!砰!”枪声在大漠上空回荡,传得很远,整个万里大漠都回响着震耳欲聋的这两声枪响。

    那兽听到枪声迟疑了一下,昂起头向我们这边吠嚎两声,接着毅然决然地继续追踪而来。

    “白耳!爸爸,那是白耳!”我听出那熟悉的声音,冲爸爸大喊一声,滑下驼背,惊喜得我不顾一切向后跑去。

    果然是白耳。

    雪白的耳尖,黑灰色的皮毛,年轻而颀长的身躯,跃迈着轻快而灵敏的步子,转眼间跑到我们眼前。

    我一下子抱住白耳亲热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白耳你可回来了,回来得好,咱们一起回家,一起回家。白耳也“哽哽”叫着,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起我的脸颊来,又围着爸爸和爷爷撒欢跳跃。

    “这畜生,还真有点通人性了,不跟亲母亲,愿意随我们走。”爷爷抚须大乐。

    “等等,你们看!”爸爸抱住白耳,翻开它的毛,于是它的大腿和后背上显露出斑斑伤痕,凝结着血块。

    “母狼还是不认它,而且把失掉狼孩的愤怒全撒在白耳身上,可怜的白耳。”爸爸轻轻抚摸白耳头。

    爷爷从驼背上拿出药粉,往白耳身上的伤处涂撒,又扯出些布条给它包扎。

    白耳却毫不在乎身上的伤痛,摇头晃脑地在我们中间穿梭,又蹦又跳,十分欢快,好像久别的游子回到亲人中间一样。

    “也好,既然狼妈妈不认它,还是我这人爸爸领它走,它可是我的干儿子。”爸爸嗬嗬笑着,拍了拍白耳头,“我们上路吧!大家警惕着点,母狼可能随时会出现!爸,别打死它,吓跑就行了。”

    爸爸骑上他的骆驼,见柳筐中的小龙已醒来,而且鼓突着眼睛似有事的样子。他抽出他嘴里的毛巾,狼孩儿弟弟就“呜哇呜哇”吠狺不停。爸爸觉得奇怪,抱起他一看,哈,从柳筐中冲出一股腥臭的气味,原来这小子憋出一泡臭屎!

    “哈哈哈……”爸爸大乐,赶紧下驼清理,怕他再憋出屎尿,往柳筐底垫了厚厚一层软沙。爸爸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说你小子往后拉屎撒尿先告诉我一声。可小龙弟弟并不在乎拉屎的事,嘴巴一张一合地又“呜哇呜哇”乱叫起来。

    “这小子要吃东西,哈哈哈,刚拉完就要吃,你还真忙活!”爸爸笑着,从驼背上拿出一块烤熟的羊肉块喂给他吃。这一下狼孩儿弟弟高兴了,大口大口咀嚼着,吞咽着,而他那双贼溜溜转动的眼睛,总是不时地往后观看,显然他一直在等待和期盼着母狼来相救。

    我们又开始了漫漫征程。

    为了甩脱母狼追踪,我们日夜兼程。三天后的傍晚,“醉猎手”乌太引领驼队走进了一面水泡子旁边。这叫月亮泡子,我们来时曾经过这里。爸爸和爷爷商量,决定在水泡子旁边住宿一夜,人乏驼累的,该好好休息休息,再补充些用水。

    我拿木碗端来清凉的湖水喂给小龙弟弟喝。

    他奇怪地盯着我。那目光野性而浑噩。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对他说:“哥哥……”

    他依旧怪怪地盯着我,不叫。

    “你小时,我背你上学,你掉进厕所,手里还攥着胡萝卜,胡萝卜……”我耐心地说给他听。

    他似懂非懂地盯着我,眼神往上翻,嘴里无意间喃喃吐露:“胡…胡…萝……萝……卜……”

    “对,对!胡萝卜!胡萝卜!”显然,他的脑海中始终牢记着那根胡萝卜。他终于从遥远的遗忘的脑海中追回这点关于胡萝卜的意识,可他依然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恢复他的记忆以及人性,看来真要经历艰难而漫长的过程。

    我把他的一头乱发束在脑后,用水擦洗他那张皱巴巴丑陋而又长出毛的不人不兽的树皮脸。

    他感到了快意,“呜哇”嚷叫。

    我又喂给他热乎乎的香美的肉粥。他吃得又香又甜,又馋又贪,总盯着我手里的木碗唯恐我偷吃他的肉粥。

    夜里,爷爷和爸爸轮流放哨。后来爸爸也让年迈的爷爷睡觉了,自己一人守夜。

    我和乌太安稳地睡觉。快天亮时,起来撒尿的乌太见爸爸还在抱枪巡逻,突然来了热心肠,替换爸爸站岗,让爸爸睡一会儿觉。一看天快亮,也没啥动静,爸爸就答应他了,倒在一边合眼。

    可这乌太又贪杯,一边坐守,一边灌酒,不一会儿也昏然睡去了。

    我在睡梦中似乎听见细微的“嘎吱嘎吱”声响。我当是在梦中,没有理会。

    可那声音愈来愈急促而变大,还带有一种呼哧呼哧的声响。我感到这不是做梦。

    我翻身而起。

    十四

    从此,我们甩不掉母狼了。

    白天根本看不见它的影子。可一到夜晚,驼队后边不远处,便闪动起两点绿光。我们停,绿光停,我们动,绿光动,远远尾随着,简直像两点鬼火般缠住我们不放。

    我们在大漠中已经走了二十多天。

    而那对绿光始终尾随着我们。

    有一次,我们在白天看到了它的身影。沙梁上,它走得摇摇晃晃,已没有了往日的矫健的雄姿。显然,长途奔袭,大漠中又找不到猎物和饮水,它日益支持不住了。

    “哈,这畜生快完蛋了!”乌太指着孱弱不堪的母狼,幸灾乐祸地喊。

    “它可真顽强,令人佩服,人有时对自己孩子也没它这样爱至骨子里。”爷爷也不禁感叹。

    “回去吧,别再跟随了,你会倒毙的……”爸爸冲着那母狼挥手喊,他眼里充满同情和爱怜。白耳也有时冲母狼“呜——呜”地嚎叫两声,但它不再敢回它那儿了。

    由于小龙变老实了许多,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