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沈修篁摇头,“我只知道她参加了一个慈善医疗团,到南美去了,同行的人还有李京俊。”他涩声道,忆起自己乍闻此消息时内心的震撼。“医院说他们行踪不走,不清楚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你还要去找她?怎么找啊?”白礼熙扬眉,“她不是只去一年吗?干脆等她回来再说好了。”
“不行,我必须马上就去。”他坚持,“等她同来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白礼熙与申尔春相互交换一眼,不明白他的急切。
“因为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沈修篁低声道,使劲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我不能冒这个险。”
要追回她,只能趁现在,拖得愈久。变数愈大。
何况与她同行的人还有那个关心她照顾她的学长呢,他如何能有把握这一年她的心不会改变?
拿时间作赌注的人,若不是太自以为是,便是太愚蠢痴傻。
他赌不起。
“我已经跟公司请假了,这两天就出发。”沈修篁说,湛眸闪著坚定光芒,“只要知道他们第一站到哪里,总有些蛛丝马迹可以让我追查下去。”
“是吗?”见他毫不犹豫的神态,其他两个男人忍不住都微笑了。
站在好友的立场,他们衷心祝福他,更期盼他勇敢能找回嚼壮自己的幸福。
纵使,那也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秘鲁 帕米村。
夕阳西斜,橙紫色的霞光样胧洒落这座位于亚马逊河岸的村落。
是归家的时候了。出门在外的村民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踏著暮色往家里缓缓行去,一路笑语呢喃。
河面上,一叶独木舟顺流而来,穿木过花,终于靠上岸。
在船夫的帮忙下,韩恋梅与李京隆背著医疗箱,慢慢下了船。
两人今日从早上九点便一直待在邻近一个部落义务看诊,一天忙碌下来,都是稍有倦容。
“呼!累死我了。”李京乐俊首先抱怨,伸出黝黑的手臂给韩恋梅看。“你瞧瞧我,整只手都成红豆冰了,我看脚也差不多,这里的蚊子还真毒啊。”
“活该!谁叫你不穿长裤,还老爱挽起袖子?”韩恋梅毫不同情,瞥了一眼他高高卷起衣袖的医师袍,不禁轻声一笑。
从台湾到秘鲁,这家伙衣服永远穿不对劲,总是绉巴巴的,一团乱。
“拜托!这里这么热教我怎么穿得下去啊?”李京俊大呼冤枉,“而且你没看电影吗?。那些来亚马逊探险的人哪一个会穿长裤啊?逊呆了!”
“既然这么爱耍帅。就不要抱怨蚊子叮罗。亲爱的学长。”韩恋梅甜甜地嘲弄,明眸璀亮。
“你简直毫无同情心啊。亲爱的学妹。”李京俊回她一句。
她又笑了,抬手梳了梳纠结的发。“快走吧,学长,大家应该都已经回到医疗站了。”
“不是说晚上要开个营火晚会吗?不知道准备好了没?”
“你就光想著吃!先整理好今天的病历资料吧,还有我们今天采回来的人体检本,也该……”
“停停停!恋梅。”李京俊比了个哀求的手势,阻止她继续叨念,“我知道你很喜欢做研究,不过我今天可不想又整晚对著显微镜写报告——稍微放松一不会怎样?人可不是工作的机器啊!况且今天又是礼拜六。周末晚上还工作太没人性了吧?”
“今天礼期六?”秀眉新奇一扬,
“你不知道吗?该不会忙昏头了吧?”
“我只是觉得不重要。”她耸耸肩。
对远离尘嚣,来到遥远南美村落的他们,星期几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呢?日复一日,还不都是看诊与研究吗?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这一日与前一日。这一分与前一分,似乎都毫无差别。
只是过日子啊!
“……你在想什么?”李京俊好奇的问话拉回她迷蒙思绪。
她摇摇头,勉力扬起唇角,“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几分钟后,两人回到架在村落里的医疗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回来了,正一面谈笑,一面整理带回来的样本与资料。
李京俊放下医疗箱,赶去问他们今晚的烤肉派对准备得如何。韩恋梅则是来到营帐角落一张虽然堆枚著许多文件、物品、器材,却仍井然有序的办公桌,搁下医疗箱后,她忽然发现桌上一个玻璃瓶里束著一朵粉色玫瑰。
玫瑰有些凋残,像历尽风霜似地萎靡,可在这远离市区的村落,能看到如此娇美的花朵便是以令任何女人心情飞扬起来。
她回头问医疗团其他成员。
“这朵玫瑰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什么玫瑰?”众人摸不清头脑,“这里有玫瑰吗?”
“不是你们带回来的?”韩恋梅也跟著一愣。
那会是谁?
她拉开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怔怔盯著玫瑰花。
或者是这村落的哪个孩子送来的?当她有空时,总会陪著孩子们戏耍,他们也都相当喜爱她。也许是他们为她找来的?
她微微一笑,手指逗弄一会儿玫瑰花瓣,打开抽屉,正打算取出笔记本时,眼角余光忽地瞥见案头一本书里似乎夹著什么。
她好奇地前俯身子。抽出那本书,打开一瞧。
映入眼瞳的东西令她一震。
那是一张金属书签,书签上,嵌著雪梨歌剧院的彩图。
是那张书签?不可能!她明明把书签留在家里的啊。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她是怎么颤著手将书签夹入相簿里,将一切与他共有的回忆全数锁入衣柜深处。
明明已经告别的过去,抛下的回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是……他吗?
她惶然起身,几乎撞翻了椅子,在其他几个人惊愕的注目下奔出营帐。
他在哪里?他来到这里了吗?
她踩著逐渐黯淡的霞影,在村落里四处寻找,慌张的步履一下踯躅,一下急促,像迷了途的孩子,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日轮沉落,一弯淡金色的新月悠悠升起,村落里家家户户都埋锅煮起了香喷喷的晚餐。
是梦吗?
她在苍淡的夜色不停住身子,神思惘然。
也许方才看到的玫瑰与书签,都只是一场梦。一场从过去直追而来的梦。
也许因为她虽然下定决心往前,却还走得不够快,不够远,才让她打算抛下的一切有机会追上。
也许她该做的,不是去问过去为什么会追来,而是该走得更快,更远。
也许……
茫然的思绪还没走出迷宫,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落入她眼底。
是个男人,他正坐在树下雕刻著什么,两个当地男孩则蹲在他面前好奇地看著。
他是——沈修篁。
她停住心跳?收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专注雕刻的身影。
他真的……来了。而她发现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全身僵凝,不知该做什么。
他真的来了。
她木然看著他,看著他拿雕刻刀小心翼翼地修饰著木雕的轮廓,直过了好几分钟,才将手中的成品交给两个热烈期盼的孩子。
那是一架飞机——很朴素、很简单的木制玩具,却仍让两个孩子笑嘻嘻的,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朝他点头道过谢后,他们快乐地高高举起手,一路拿著飞机跑回家。
他这才站起身,拍了扯沾上身的泥土草屑,脸一抬,猝不及防的湛眸与她在空中相视。
“恋梅!”他惊喜地唤她,上前几步后,像忽然察觉了什么,急急煞车,定立原地。
“你怎么会来的?”她毫无表情地问,语调平板。
“我来……找你的。”看得出她并不高兴,他神态更温煦,“我向医院打听你的行踪,一路找来的。”
这一奔波,足足花了他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不仅全身上下都晒黑了,还差点被亚玛逊河翻了船,喂了鳄鱼,更别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了。
可比起说服她,他这此经历只能算小波折,如何让她同心转意才是最大的挑战。
“恋梅,你……”
“玫瑰跟书签都是你的杰作吗?”没让他有机会说话,她便打断了他。
他点头。
“为什么这么做?”她颦眉,“你不知道要尊重他人隐私吗?我的办公桌不能让人随便碰的。”
“对不起。”他谦和地道歉。
可这道歉似乎并没有取悦她,依旧板著脸,“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
“我跟小兰的婚礼取消了。”他低声道。
她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然后敛下眸。掩去眼神:“是你的决定吗?”
“什么?”
“取消婚礼——是你的决定吗?”她一字一句问,
“……不是。”
她蓦地扬起眸,射向他的眸光清锐如刀,瞪了他写著淡淡无奈的面容好片刻,她忽地轻声笑了,笑声沙哑而讽刺。
“我就知道。”她静静地。
他心一扯,“恋梅……”
“对你们取消婚礼的事,我觉得很遗憾。”她打断他,“不过我想这与我无关吧,也不必劳动你亲自到这里来跟我说。”
他神情苦涩,“我知道这件事对你而言也许并没有意义,不过对我来说,我有必要告诉你。”
“哦?”
“我爱你,恋梅。”他坦然直视她,“我到这里,是来争取你的。”
她没有回答,说不出话来。她颤著身子,双拳握紧,贝齿咬著苍白的唇。
他说他爱她,要来争取她。
瞧他说得多笃定,多简单!
“你确定吗?你爱的人真的是我吗?”她犀利地问,“是不是因为今天她不要你了,所以你才来找我?”
“不!不是这样的。”他试图解释,“我爱的人是你啊!恋梅。小兰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主动说要跟我分手,否则……”
“否则怎样?否则你们不会取清婚礼,而你也不会来这里找我?”她冷著嗓音,不无怨怼。
他说不出话来。
她瞪他,嘲讽的笑声再度逸落她唇间,这一回,她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指按上了眼眶。
讥诮的反应仿佛早在意料当中,所以他的脸色虽发白了,挺拔的身躯却仍坚定不动,幽深的眸惆怅地望著她。
好一会儿,她终于停住了笑声,眉宇之间敛去嘲意,逐渐漫开伤感。
“你一定以为,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吧,你是不是想,只要你来了,我就会立刻回到你身边?”
他无语望她,祈求的眼光像犯了错的孩子,求母亲原谅。
她别过眸,不愿看他。
男人总是这样啊!他们似乎总认为只要一句抱歉,一句我爱你,事情立刻可以圆满解决了。
他们总是忘记时间划下的裂痕。
五个多月的时间,她,已经不是当初捧著音乐盒,等他一夜的她了,也不是流泪对他说分手的她了。
她的心境,已经开始转变了——
她深吸口气,狠下心来拒绝他。
“如果你在跟我分手前就说爱我,就说你要选择我,我可能会很高兴,也许还会感动得哭出来。可你现在告诉我,我只觉得可笑。”
可笑!
这锋锐的言词刺伤了他,神色更加惨白。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幽幽问。
他默然。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平静说道,仰起容颜凝望星空。
这星空,多灿烂啊!美丽得一如她曾经在南半球深深著迷过的星空。
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明睥渐渐迷蒙。“修篁,你记不记得,我曾经住你抽屉里发现一个音乐盒?”
“——嗯。”
“你记不记得,我曾问过你,那个音乐盒是不是住港湾大桥下的跳蚤市场买的?”
“嗯。”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猜到吗?”
“为什么?”他哑声问。
“因为是我先看中了那个音乐盒。”她低下头,唇角牵起涩涩苦笑,“因为钱没带够,我跑去捉镘。却阴错阳差让你先买走了。”
他愕然,没想到竟会有这等巧事,
“我想要的音乐盒,却让你买去送给另一个女人。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时,心里有多痛吗?”她定定地看他。
他没回答,在她凄然的注视下脸色更加苍白了,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我常想,到底发生在我们之间的,是巧合?还是偶然?我们是真的有缘吗?或者只是上天在玩一场或然率的游戏?”
“……”
“我不想再玩了,修篁。”她闭了闭眸,“我累了。”
他惘然。
眼见她苍白的倦容?他既心疼,也心慌。
终光注定错过了吗?他与她,是不是真的走过了所有的交叉点,再无法相会?
他还有机会挽回她吗?
苦涩,在他胸膛狠狠漫开,他尝著直窜上喉头的滋味,连神情也跟著苦了,他凝望她,很想说些什么,却也明白现在的她什么也不想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茫然无措间,焦急的呼唤忽地在不远处响起。
“恋梅,恋梅!”
两人同时回头望向来人。
是李京隆,他左顾右盼,正慌张地寻找著韩恋梅。
“我在这里。”她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一个人跑出来了?大家都在找你呢。”李京俊担忧地走过来,正想斥她一顿时,却陡地看见一旁的沈修篁。他一愣,惊异的眼光在两人身上来回。
“他来找我的。”韩恋梅主动解释。
“哦。”李京俊愣愣地点头,转向沈修篁?“沈先生你好,我是李京俊,你还记得吗?”
司当然。“沈修篁勉强微笑。
“你——”李京俊又各扫了两人一眼,察觉气氛尴尬,犹豫地开了口,“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住在哪儿?”
“我请向导帮我在附近借了一间民居。就在这附近。”
“是吗?太好了。我们待会儿要烤肉。要不要一起来?”李京俊热情地邀请。
沈修篁没回答,看了一旁的韩恋梅一眼,微求她同意。
她没立刻说话,长久,才低声道,“难得你千里迢迢找来这里,就一起吃饭吧。”
他松了一口气。“……谢谢。”
第十章
之后,沈修篁便跟著医疗团共同行动,虽然韩恋梅有些不情愿,可医疗站的其他同了每次见到行来自台湾的同乡,却是热情欢迎。
虽然他不是医学专业出身,但在一些行政处理上仍然帮上了忙,也能帮忙整理一些人体、环境的检本,分担每日四处十诊的医生们沈重的工作量。
在医疗站往北搬迁至安地斯山脉附近另一个村落的时候,沈修篁更发挥了设计的长才,将营帐内的空间做了完善的规划,让整个居住和研究环境变得更舒适宜人,
大伙们都很高兴得到这么一个免费义工。就连李京俊,也跟沈修篁成了朋友,有空时两个男人总会聚在一起聊天,彼此请益。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
这天,李京俊甚至学起雕刻,拿著雕刻刀,在沈修篁指导下兴致勃勃地在木头上比划著。
两人一面雕刻,一面聊天。李京俊在踌躇许久后,终于吐出近日一直盘旋心头的疑问。
“我真不懂。”他望著正低头慢慢修饰木雕的沈修篁。
“什么?”
“不懂你跟恋梅怎么回事。”他直率地,“为什么自从你来了后,恋梅对你的态度一直那么冷淡,而你好像也满不在乎?你们两个究竟搞什么?要冷战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干脆和好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沈修篁放下雕刻刀,抬起头来,“恋梅没跟你说吗?”
“说是说了,可是我听不懂。”李京俊抱怨,想起之前他与韩恋梅的对话——
“恋梅,你究竟怎么回事?明明修篁都已经追到秘鲁来了,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他?”
“我没有不原谅他啊。”她冷淡道,一面说话,一面眼睛还盯著显徽镜下的检本。
“没有?那你这阵子对他是什么态度?根本当人家不存在嘛。”他重重叹气,“就算修篁当初让你伤透了心,也不必这样惩罚他吧?”
“我没有惩罚他、我也没当他不存在,他每天在我们身边出入,我难道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吗?”
“你是没有。可就是因为你什么也不说才更可怕。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来南美的时候,你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好几次我还看你一个人偷偷掉眼泪……你明明就是舍不得跟他分开啊…为什么不肯答应跟他复合?”
“我为什么要答应?”她淡哼,蓦地转过身来,清幽的眸直视他,“过了这么久,我好不容易能振作起来,好不容易能不再一直想他,好不容易能一个人好好过日了,我为什么非要再跟他在一起不可?”
“你——”被她凌厉的反问一逼,他哑然,楞了好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而跟他交往了吗?”
“没错。”她坦然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她咬唇,低回星眸,“因为我不想……一直停留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忍不住疑惑。
而她看著他的反应,唇角忽然嘲讽一勾,浅浅地、若有似无地微笑起来。
“我就知道男人不会懂——”
“你说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思绪拉回,李京俊皱眉问,“什么叫她不想停留在原地?还说什么男人不会懂?我真不明白,明明她跟你分手的时候那么伤心,现在好不容易有复合的机会干嘛放弃呢?难道还在怨你吗?”他抓抓头,叹气。
见他比当事人还焦虑的模样,沈修篁不禁微笑了,望向他的眸充满感激。
在还没加入医疗团前,他一直以为李京俊会是自己的情敌,直到与他相处后,才慢慢发现他与韩恋梅之间真的只是纯友谊。
当然,两个人的感情是比普通的学长学妹亲密许多的,彼此的关怀与体贴也非一般。
也许可以说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吧。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未升华到那程度。
幸好还没有。
沈修篁在心里暗暗感叹。若是再给他们一段时间,难保他们不会跨越那道友谊与恋情的界线。
幸好,还来得及……
“你倒是说话啊!修篁。”李京俊不耐地唤他,“不要告诉我你真的不在乎。”
“我当然在乎。”沈修篁哑声道,“其实恋梅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她不肯再回头了。”
“什么意思?”
“我和恋梅,就像在鸿沟两边分道扬镳的两个人。虽然我回头了,跨过鸿沟去追她,可她并不是站在原地等我。”沈修篁惆怅道,“她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而且她发现,她一个人似乎也能走得很好。”
“所以呢?”李京俊还是不太懂。
“所以我现在,必须沿著她曾经止过的路去追她。”沈修篁解释,“追到后,我还必须说服她,跟我在一起,比她自己一个人走好。”
“意思是,你要让她重新承认恋爱是美好的吗?你要向她证明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幸福?”李京俊终于有些懂了。
“可以这么说吧。”
“什么啊?”终于摸著一点头脑的李京俊吐了一口长气,“难怪恋梅会爱上你,你们两个有时候说起话来,真的很让人莫名其妙。”
沈修篁微微笑了。
李京俊怪异地瞥他一眼,“你知道吗?其实找以前想过要追恋梅。”
他一愣。
见他似乎有些紧张,李京俊朗声笑了。“放心吧,我后来放弃了。”他眨眨眼,“因为我发现自己真的不太了解她。她有些想法,我真的很难捉摸。”
“是吗?”
“可你就不同了。我觉得你很了解她。”李京俊认真地看著他。
“不。”沈修篁感触良多地摇摇头,“其实她更燎解我。”他低声道,拾起雕刻刀,继续雕刻。
李京俊望著逐渐成形的木离。“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是建筑物吗?”他好奇地,“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雪梨歌剧院。”沈修篁温声答。
“雪梨歌剧院?”李京俊一惊,凝神细看,果然从那一瓣瓣的风帆中看出端倪。“真的耶!”他不可思议地赞叹,“你好厉害!居然刻得出来。”
沈修篁没说什么,只是微笑。
李京俊望著他柔情款款的表情,也跟著微笑了。“如果批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雕来送给恋梅的吧?”
沈修篁点头。
“真服了你!”李京俊摇头感叹,“再这么下去,我看恋梅想逃过你的柔情攻势,很难啦。”他半取笑地。
沈修篁没说话,俊颊可疑地泛红。
李京俊亮了眼,正想在大肆嘲弄一番时,一个男人忽地冲进营帐,气急败坏地朝两人喊。
“不好了,不好了!恋梅掉下山崖了!”
“什么?!”两人一惊,同时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李京俊首先追问,“你跟恋梅不是一起出诊的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前几天连续下了几天大雨的关系吧,山石不太稳,恋梅一个不小心便跌下去了。”那人白者脸解释,“那个山崖很陡,我不知道怎么下去救她。”
“她有没有受伤?你有喊她吗?”沈修篁焦急追问,
“当然有啊。可是她没回答我,不晓得她怎样了。”
“真糟糕!怎么会摔下去呢?”李京俊急得团团转,“我们请当地的居民帮帮忙吧,他们应该有办法救她。”
“我去!”沈修篁忽地开口。
“你?”其他两人面面相觑,都是不敢相信。
沈修篁不理会他们,迳自转身找出压在床下的行囊,迅速打点必要的工具,不一会儿,便背起背包,旋风般地卷离营帐。
“恋梅——恋梅——”
谁?是谁在找她?
“恋梅——”
那个声声呼唤著她的人,是谁?
是……他吗?
我在这里。在这里。
她想回应,却说不出话来,意识挣沈浮于迷迷蒙蒙之间,怎样也无法醒觉。
她醒不来。
如果这一切,是一场让人既甜蜜又心痛的梦,那么也太久,太长,太让人旁徨迷惘。
为什么至今她仍醒不过来?为什么至今仍惦念著他?为什么至今仍听见他喊她的声音?
他在找她吗?他找的人真的是她吗?难道他不是正在某处跟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吗?
hello,it'syou'relookgfor?
她好想问问他,好想问问他啊!
“修、篁,修篁——”她低低地、哑哑地唤著这个名,唤著这个她以为早已经不在乎的名。
你在哪里?
你爱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在……这里。”
眼泪,从颊畔滚进唇角的那一刻,韩恋梅终于缓缓醒来,尝著泪水的苦与咸,她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苍茫暮色,美丽又伤感的玫瑰紫漫漫地直朝边际延伸而去。
她在哪里?
她眨眨眼。好片刻不晓得自己身在何方,然后,她身子一僵,忽地领悟自己危险的处境。
她正卡在树上。一株横生崖壁的树木止住了她往下跌落的力道,她腹部顶著树干,四肢缠在枝叶间,狼狈不堪,且摇摇欲坠,再不想个办法,眼看她就要坠落山崖,而下头茫茫,将近还有二、三十尺的高度。
糟糕!
她开始慌了,焦虑的汗珠,一点一滴自体肤渗出,而左小腿肚也传来阵阵抽疼。
顾不得小腿是否受了伤,她小心翼翼地抓住树枝,试图在枝叶间找到平衡。可即使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依然让她脑子片刻晕眩。大概是因为方才跌落山崖,惊吓过度,再加上昏迷刚醒,又遭遇如此处境,所以血液循环一时不顺,脑部暂时缺氧吧?
自行分析过身体状况后,韩恋梅深吸口气,要自己镇静仓皇的情绪。现在最要紧的是冷静,只要冷静下来,总想得出脱囚之道。
她不能紧张……
“恋梅!我是修篁,你听到我的声音吗?”清朗的声嗓从上方传来。
她心一动。
是他!他真的来了,真的来找她了。原来方才听见的呼喊,不是作梦。
他真的来了。
酸楚涌上眼眶,她吸吸鼻子,好一会儿才从嗓间逼出仿微破碎的声嗓。
“找……我在号坦里!”
“恋梅!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这回,喊的人是李京俊。
他也来了。
她微笑,心头难言的温暖,“我没事,我被卡在树丛之间了。”
“告诉我你正确的位置!”沈修篁问。手电筒的光芒住下探照,大范围地来回。
“再右边一点!”
光圈缓缓移动,“这里吗?”
“不对,再过来!”
“这里吗?”
光圈,暖暖地落向她。
“对!就是这里。”
“好,你等我,千万不要动。”他喊,“我马上下去。”
她一怔。
他要下来?怎么下来?
她著急起来,想抬头,却又怕动作太大破坏了身体的平衡,慌得连眉尖都沾上了汗水。
“危险啊!修篁,你千万不要……”劝阻的言语尚未完全落下,她便听见一阵声响,跟著,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苍茫的人影正沿著山壁晃动著。
她屏气凝神,看著沈修篁腰间系著安全带,双手紧握动力绳,双脚顶著山壁,一路纵跃,慢慢地跳下来。
待差不多与树丛平行之后,他转过头,焦虑的眸光往她这边看来,扫视数秒,直到确定她暂时无虞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等著!恋梅,我马上过去。”说著,他抓住崖壁,使出攀岩的技巧,横向住她所在之处推进。
她看普他宛如蜘蛛般灵巧的动作。又是担忧,又感欣慰。
他来了。他终于来到她身边,这一次,是他主动。
忽然间,将近一年的哀与怨,惆怅与淡漠,都在转瞬间随风而逝。
就在他来到她身边,温煦关怀的眼光与她相对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心,他的灵魂。
他毕竟追上她了。几个月来他不慌不忙,耐心地一步步推进,终于在这一刻,追到了她。
而她突然好感激他,感激他的不肯放弃,感激他这些日子不顾她的冷眼,坚持跟著医疗团,跟著她——
“你来了。”她看著他,眼眸一点一点泛红。
“我来了。”听懂了她话中含意,他的眼,也跟著淡淡漫红。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点恨你。”她哑著嗓音。
“我知道。”他怅然,“我伤你太深。”
“虽然我没有停下来,可我一直在等你。”她吸了吸鼻子,泪光,在眸海荡漾。
而他,懂得那片惆怅的海。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加快速度,希望有一天能追上你。”
他懂得她,他明白她的心。
韩恋梅微笑了,唇畔勾起的是融合著喜悦与哀伤,一种说不清的笑痕,正如她此刻五味杂陈的胸口。
所以,她才会爱上他啊!所以她才会在不知不觉中一直等著他追来。
因为不只她懂得他,他也懂她,因为她与他的灵魂,总是那么容易起了共鸣。因为就算他们的身子走著不同的道路,心灵的磁场却依然彼此牵引——
“你可以动吗?”他低声问,抬起手,怜惜地抚上她夹杂著汗与泪的颊。
她点头。
“我们一起爬上去好吗?”
“嗯。”她柔顺应道。
旭微微一笑,稍稍移动身子,取出安全带系上她腰部,又用扣环将她扣上动力绳。
“崖壁的土石有点松,不是很好爬。不过我会想办法找出最好的路线,你安心跟著我,好吗?”
“嗯。”
“害怕吗?”他温声问。
她摇头。
“别怕,我在这里。”他柔声道。
“我知道。”她浅浅地笑,凝睇他的眸满蕴信任。
他心一动,倾身吻了她前额一记俊,在一旁护著她从枝枒间撑起身子。
“双脚踩在这里。手抓住这里。”他指示她抓住崖壁上的缝隙,确定她四个支点都稳固后,他才松开扶持。
“京俊!我们要上去罗。”抬头对崖上的李京俊高喊一声示意后,他率先往上爬。
他在前头领路,一路找寻支点,找不到时,便想办法腾出双手,将钢锥打入岩壁,造出人工支点。
她则在后头一步步跟著他的路线前进。
“还可以吗?”每移动一个支点,他便会回头问她。
而她也总是点头。
如此慢慢推移,两人往上攀爬了十几公尺,眼看只剩下不到五公尺的距离,韩恋梅受伤的左腿忽地撑不住,一个踉跄,身子往后坠。
“啊!”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左右摇晃。
“抓住绳子!”沈修篁急忙喊,察觉她的失重止将两人往下拉,他抓附崖壁的双手更用力了。
韩恋梅听命立刻抓住动力绳。
“恋梅!修篁!”在崖上等著他们的李京俊见两人情况危急,焦虑高喊,“你们没事吧?”
“没事。”沈修篁粗声回应。
可韩恋梅却不敢如此乐观,她喘著气往上瞧,见他的身子也摇晃起来,似乎受不住她往下坠的力道,心跳更加狂野。
“修、修篁?你放开我好了,不然你也危险……”
“你胡说什么?!”他怒斥她,不容许她说完。“快看看你面前,想办法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地方!”
“可是……”
“快!”他厉声命令她。
她喉头一哽,在他严酷的嗓音里听出太多心慌与痛苦。她不能放弃,因为他不会容许她放弃,也无法承受她的放弃。
她必须坚强。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左小腿撕裂般的痛楚,脚尖使劲顶住崖壁一个浅洼,双手也各自抓住土缝。
“京俊!你帮我们稳住绳子!”正当她努力攀抓时,沈作篁也朝崖上喊。
“好。”
“你在这边等著,恋梅。”确定两人情况暂时稳定后,他回头吩咐她,“我先上去,跟京俊一起把你拉上来。”
“嗯。”她点头,苍白的容颜香汗淋漓。
他深深长长地看她一眼,眸中尽是担忧与不舍,但终于还是一咬牙,“你挺住。”
抛下一句后,他继续往上爬。
少了为她引路的顾虑,他爬得很快,没几分钟,便跃上崖顶。
李京俊正白著脸等他。“怎么回事?修篁,恋梅还好吧?”
“应该没事。”他低头迅速解开扣环,“快!我们一起拉她上来。”
说著,两个大男人抓住动力绳,使尽吃奶的力气,一寸一寸,慢慢将韩恋梅拉上来。
待她双手终于触及地面时,沈修篁连忙展臂抓住她手腕,协助她攀上崖顶。
然后,他一把拥住她,紧紧地、惊惧地拥住她,恍若唯恐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
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她忽地哭了,一声一声,低低抽泣著。
他是爱著她的。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拥抱里有太多的惊惧与不安。
“修、修篁,我、我——”
“嘘,没事了,没事了。”他拍抚著她背脊,“我在这里,别怕。”
他安慰著她,要她别哭泣别害怕,但其实恐惧的人是他,惊慌的人是他。
他差点就失去她了。要是再慢个一秒,说不定他只能无助地看著她坠落山崖。
就差那么一点,他也许就失去她、
失去的感觉,太苦涩太痛苦太黑暗太让人惶然无助,他曾经经历过一次,无法再经历第二次。
真的不能——
他白著脸。拚了命地压抓颤抖的牙关,压抑心海恐慌的狂潮。
“没事了,恋梅。”他紧紧抱著她,“我在这里。”
“修篁,我……好痛……”她重重喘气。
“痛?”他愕然,抬起俊眸一扫,这才发现她左腿的裤管,正大片大片地漫开血迹。
“恋梅受伤了!”李京俊也注意到了,惊喊一声,他蹲下来,挽起她裤管定睛检视,“应该是被尖石给划伤的,刚才又牵动了伤口,情况不妙。”他皱眉,急急撕下衣袖,包扎住伤口上方,稍稍止住流血。“得马上送她回去治疗。”
“我知道。”
沈修篁点头,在李京俊的协助下背起韩恋梅,拔腿奔回村落。
终曲
十五夜。
月儿高挂天空,圆润、清朗,在密如银河的星子中闪耀光辉。
好美的月夜。
韩恋梅凝望夜宰,甜甜一笑,偏过头,偎上沈修篁坚实温暖的肩膀。
“怎么?累了吗?”他揽住她腰际,温声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