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温柔坏男人

温柔坏男人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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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要做出选择的,长痛不如短痛!”

    长痛不如短痛,他迟早得做出选择。

    是的,他明白,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现实。但问题是,面对两个同样对他情意深重的女人,他该如何做出选择啊!

    大手紧紧包握洒杯,他咬著牙,任残酷的问题倾轧他。他绷紧身子,只觉肩头的重担好沈好沈,教他几乎无法负荷……

    忽地,玻璃酒杯在他掌心应声碎裂。

    白礼熙震惊地瞪他,看著玻璃碎片插入他掌心,看著鲜红的血流急速窜出,吓了好大一跳。

    “你疯啦!”他斥责沈修篁,急急拉过他的手,“老天!你的手都流血了。快拿药来!”他转头命令服务生。

    不一会儿,服务生拿来急救药箱,白礼熙亲自为好友消毒上药。

    “你疯了!修篁,就算这问题很困扰你,也不必把自己逼成这样啊。”他叹气。

    沈修篁恍惚地看他,恍惚地问,“礼熙,你以为我还有这个资格吗?”

    “什么资格?”白礼熙不解。

    “你以为,我还有资格去选择我的真爱吗?”沈修篁哑声问,语气自嘲而哀伤。

    白礼熙动作一顿,怔然望他。

    “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你懂吗?”他深吸一口气,深眸一转,怅然凝定不知名的远方。

    “从小兰再度出现在我面前那天开始,我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因为一通急电,韩恋梅匆匆赶来沈修篁家里。

    迎接她的,是白礼熙,他踉跄地扶著门板,全身弥漫酒气,显然喝了不少。

    “怎么回事?”她蹙眉,焦急追问,“你什么时候回台湾的?礼熙,修篁呢?他没事吧?”

    “昨天刚回来。”他说,打了个酒嗝,“修篁在房里,他喝醉了,麻烦你照顾他,我……呃,不行了。”

    只是喝醉了。

    韩恋梅闻言,落下心中一颗大石。听他在电话里的口气,她还以为修篁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她摇摇头,瞪他一眼,“你们两个怎么搞的?干嘛喝或这样呢?”

    “我本来也没想喝那么多,谁知他一杯接一杯灌,为了朋友义气,我也只好……呃,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了。”

    这论调教韩恋梅啼笑皆非,只能长长叹息。

    “那,麻烦你了,我先走了。”

    “你可以吗?”她关怀地问,担心他一人无法安然抵家。

    “放心吧,我叫计程车。不会有事的。”看出她的担忧,白礼熙淡淡一笑,潇洒地摇了摇手。他转身,走没两步,忽地顿住步履,“对不起,恋梅。”

    “嘎?”她不解。

    白礼熙转过头,难得正经表情,“我知道你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了。”

    “哦。”

    “真的很对不起,当初要不是我请你救他,也许今天你不会陷入这种尴尬的处境。”他真诚地道歉。

    “这不关你的事,礼熙。”她黯然,敛下眸,“也许是命中注定吧。”

    他深深望她,“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跟他好好谈一谈。我知道前几天他转身就走让你很受伤,可请你……体谅他心中的痛苦,他真的很为难。”

    “我明白他很为难。”太明白了。她涩涩苦笑,“别担心,礼熙,我会好好跟他谈谈的。”

    “那就好了。”白礼熙安慰地点点头,“晚安。”

    “再见。”

    送走白礼熙后,韩恋梅踏著轻悄的步履,走进沈修篁房里。

    平素修长挺拔、玉树临风的身子。此刻却蜷缩咸一只虾,颓然坐倒房内阴暗的角落。

    他看起来,好疲倦,无助的模样,像迷路的小孩。

    她心一扯,在他面前蹲下身,轻轻摇了摇他肩头,“修篁,修篁?”

    他抬起头,一张脸因酒醉而涨红,酒雾弥漫的眸,茫然无神。

    “恋、梅。”他低声唤,声调朦胧沙哑。

    她温柔微笑,“你怎么坐在这里?上床睡觉好不好?”

    他没答话,只是一直张著眼死盯她,又眨了几次眼,似乎极力想确认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真的是你。”他颤著嗓,不敢相信地问。

    “对啊,是我。”她点头,拉过他手臂环上自己的肩,“来,我扶你上床。”

    他没抗拒,由著她拖他往床榻走,可一双手却在躺上床后,仍紧紧环住她,不肯松开。

    她只能跟他一起跌上床,靠在他身畔。浓浓酒味顿时裹围她,虽然有些呛鼻,可奇怪地,她并不感到厌恶。

    她只觉得一股淡淡哀怜。

    他侧身看她,泛红的眼像孩子一样睁得大大的,仿佛怕一闭上眼,她便会消失不见。

    她有些心酸,玉手不觉抚上他烧烫的颊。“干嘛这样看我?”

    “……我对不起你,恋梅。”他低哑地,一字一句说道,每一个字。都淀著浓浓歉意。

    她喉头一哽。

    “我知道我让你很失望。我伤害了你。”他继续道歉。

    “没关系,别说了。”食指堵住他的唇,“你今天累了,睡觉吧。”

    他摇摇头,伸手拉下她手指,她这才惊觉他右掌上了绷带。

    “怎么啦?”她焦心地问,“怎么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他柔声安慰她,

    她胸口一紧,“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呢?”她轻轻拉过他受伤的手,贴覆自己的颊,柔柔抚摸。“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呢?”细微的声嗓因痛心而破碎。

    泪珠,沈沈地在她眼眶打转,随时会坠落。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何受伤,可从这样的伤口,她仿佛也看到了划在他内心深重的伤痕。

    他很为难。

    也许,比她还挣扎,还痛苦。

    他们非得一直这样彼此折磨下去吗?非得这样吗?

    “……别哭,恋梅:别哭。”他恍惚地劝慰她。

    她却觉得更想哭了,环住他的腰,螓首埋入他胸膛。

    “恋梅?”

    “睡吧,修篁。别说了。”闷哑的嗓音自他胸怀传出。

    “嗯。”他点点头,浓重的倦意其实早令他睁不开眼,没几分钟,便迷迷糊糊睡去。

    她自他怀里退开,哀伤地睇著他的睡颜。

    他拧著眉,唇线也紧抿,下颔偶尔会抽凛,身子也会不经意一颤。

    就连在梦里,他情绪依然不安稳。就连疲倦至此,依然不得好眠。

    她爱怜地伸手抚摸他脸缘。

    “对不……起——”不知过了多久,充满痛楚和压抑的呓语从他苍白的唇模糊逸出,“小、兰——”

    她僵住身子,心跳瞬间停止。

    隔天早晨,沈修篁酒醉醒来,迎接他的是于鼻尖缭绕的咖啡香。

    他翻身下床,单手捧著闷沈疼痛的额,缓缓走出房门。

    韩恋梅正将早餐摆上餐桌,回眸一见他皱眉捧额的模样,不禁嫣然一笑。

    “头一定很痛吧?过来喝杯咖啡,醒醒脑。”

    他默默凝望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近餐桌,拉开椅子坐下。

    她递给他一杯热牛奶,“喝咖啡伤胃,先来点牛奶垫垫肚子吧。”

    “嗯。”他接过,乖乖喝下。

    她这才又替他斟了一杯咖啡,再推给他一份新鲜的鲔鱼三明治。“吃吧。吃点东西会好过很多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拿了一份三明治啃咬。

    沈修篁微微蹙眉,一面吃早餐,一面深沈地看她。

    为什么她一副没事的模样?他昨晚到底对她说了什么?他试著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她温柔的照料。

    “恋梅,我——”他想问她,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却主动笑问,“头还痛吗?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了。”

    “还要再来一杯咖啡吗?厨房里还有材料,要不要我做蛋卷来吃?”

    “不用了,我吃饱了。”

    “真的吃饱了吗?”

    “嗯。”

    “那就好。”她微微一笑,抽了张纸巾抹净嘴唇,站起身,“那我先去医院了。你的酒应该醒得差不多了,可以照顾自己了吧?”

    他没说话,愣愣地望她。

    她深深回迎,明眸滚过复杂光影,良久,才低声开口。

    “好好照顾自己,修篁。别再抽烟,少喝点酒,还有,三餐一定要定时定量,别光只忙著工作,也要记得多休息。好吗?”她一连串地交代,语气温和平静,却藏著某种说不出的黯然意味。

    他心跳一停,猛然站起身,几乎掩翻餐桌。

    相较于他的激动,她仍然一派镇静。“这个还你。”

    一串钥匙摆上餐桌。他认出那正是他家的钥匙。

    “谢谢你曾经把它交给我。”她低声道,“不过我想我以后用不著了。”

    他惊慌莫名,“你、你的意思是——”

    “我们分手吧。”她淡然一句。

    可这一句,却像晴天霹雳,打得沈修篁晕头转向。他倒抽一口气,陡然抓住她手臂,“等等!恋梅,你是气那天的事吗?你听我……”

    她以一记惆怅的眼神阻止他。

    “你忘记了。对吧?”

    “什么?”他一愣。

    “你到现在还想不起来。”她自嘲地苦笑。

    “究竟是什么?”他惶然不解,“恋梅,你说我忘了什么?”

    “上礼拜六是找生日。”她幽幽说,“我们约好了一起吃饭。所以我才会在你家,等了你一整个晚上。”

    沈修篁一震,刚白了脸。

    他做了什么?他竟把她一人独自抛下?在她生日那天?

    他曾经答应给她一个最快乐的生日,结果,却反而让她痛苦不已——

    “我对不起你。”他涩涩地、惶恐地道歉。

    她摇摇头。怅然望他。“你做不了选择,对吧?”

    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没办法,我可以从你的眼中看出来。”她淡淡地、伤感地微笑,“何必这么痛苦呢?修篁?不如让我来替你做选择吧。”

    她深吸口气,坚定地重覆她思索一晚得到的结论——

    “我们分手吧。”

    “恋梅,不,你别这样。”他祈求地望她,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闭了闭眸,也跟著慢慢红了眼。

    “我爱你,修篁,到现在还是爱你。”她含泪表白,“可这份爱,已经变得太重,太苦,也太痛了——你不觉得吗?。”

    沈痛的问话教他难以回应。

    “我真的……受不了了。”她颤著嗓音,“我其至开始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工作心不在焉,讨厌自己像个不可理喻的泼妇对你发飙。我们分手吧,修篁。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沈修篁没说话,他抓著桌缘,身子强烈震颤,久久无法平复内心的激动。

    他做个到像韩恋梅那样的平静,做不到她如此毅然决然,可他明白,无论如何他必须做到。为了让她少受点伤,他必须做到。

    “……对不起。”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自齿间逼出最沈重的道歉。“是我辜负你。”

    他辜负了她。这一辈子,他也许都会深深后悔,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担上这样的罪——

    “没关系的,修篁,我不后悔。”她柔声道,愈是温柔,愈是让他难以自持地心痛。

    “认识你,爱上你,我都不后悔。”她不后悔,只恨与他相遇太晚。

    她笑著流泪。

    “我走了。”她轻声道别,不说一声再见便转身离去。

    因为她想,他们没机会再见了。

    没机会再见了——

    沈修篁目送她挺直的背影,心口一阵阵抽疼,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坠落。

    “院长,我决定了。”当天下午,韩恋梅便走进院长办公室报告。“我要参加那个慈善医疗团。”

    “真的吗?”院长又是欣喜,又忍不住遗憾,“你跟京俊都是院里不可多得的人才,一下子去了两个,还真有点可惜呢。”

    “别担心,院长。”韩恋梅浅浅微笑,“我们还会回来啊。”

    “是啊。你们年轻人去磨练磨练也好,好好加油吧!”

    “谢谢院长。”

    退出办公室后,韩恋梅孤身来到医院大楼屋顶。

    午后阳光,暖暖地洒落她的肩,微风吹来,翻动她白色衣抉。

    她深深吸气,眯起眼,仰望蓝天白云。一股酸意蓦地涌上眸,她心一痛。

    从今以后,她的人生与心境也会渐渐地恢复到像今日的天气一般晴朗吗?

    她不知道。只能期盼时间来验证。

    就算再长的时间也好,她真的期盼有一天。她能完完全全放下心头牵挂萦绕的那个人。

    三个月后。

    胡蝶兰静静地翻阅著一本相簿。

    相簿里,满满的是属于她与沈修篁的回忆。她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与他在校园里的合照;她念大学,服兵役的他趁放假来看她;他们两个人站在乌来那株樱花树下,他的手,温柔地环住她的腰,她的脸,依恋地偎贴他胸膛——

    胡蝶兰微微笑了。

    那时候的他们,多甜蜜啊!

    她扬起睫,晶亮的眸望著镜中的自己。

    从今以后,他们也会如从前一般甜蜜吧。

    一念及此,她芳心忽地飞扬,盈盈起身,撩起长长的裙摆翩然旋转。

    玻璃镜中映出她窈窕身影,一龚设计典雅的白纱,衬得五官本就清丽的她更加迷人,娇贵温雅,宛如幽兰。

    “怎么这么开心?”胡母推开门扉走进来,笑望喜悦得不能自持的女儿。“要嫁出去了,竟然一点舍不得都没有?真是不孝女啊!”

    “妈!”胡蝶兰教母亲逗红一张娇颜,拉起她的手,左右摇晃,“你不要这样笑人家啦!”

    “我哪有笑?”胡母摆出一张正经脸孔,“笑的人是你吧?瞧你,笑得嘴巴都快裂开了。”

    “哪有?”胡蝶兰娇镇,柔荑却迅速收回,掩住樱唇,仿佛真怕它裂开似的。

    胡母呵呵笑了。

    “你笑什么啦?妈。”胡蝶兰不依地跺脚。

    “好,我不笑,不笑。”胡母收住笑声,眼眸却仍笑意盈盈。她年细端详待嫁的女儿,满意地点头。“真漂亮,小兰。你现在丰润多了,脸色也好看,而加上这件新娘装……啧啧,待会儿修篁看到了不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才怪。”

    听闻母亲真诚的赞赏,胡蝶兰敛下眸,微微羞涩地笑。

    “修篁呢?他来了没?”

    “他快到了。大概再过十分钟吧。”

    “嗯。”

    “来,你坐下,妈有样东西给你。”说著,胡母打开手上的首饰盒,取出一条金项练,一只金戒指,以及一对金手镯。

    “嗄?不会这些全都要戴上吧?”胡蝶兰微微颦眉,“很俗气耶。”

    “俗气什么?”胡母睨她一眼,“这是结婚的礼俗,你看哪个新娘不是穿金戴银的?”不理女儿的抗议,她强硬地替她戴上。“看,这样多漂亮!”

    漂亮?她只觉得俗气不已。

    胡蝶兰无奈耸肩。

    不过今天的她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得不想与母亲争辩这个——俗气一点又如何?她知道沈修篁不会介意的。

    她就要嫁给他作新娘了啊!她甜甜地对镜笑了。

    几分钟后,沈修篁到了,喧闹一阵后,一行人簇拥著新郎新娘坐上礼车。

    车厢里,沈修篁对她温文一笑。

    “你今天很美。”他赞道。

    “谢谢。”粉颊嫣补。

    “这个给你。”他递给她特地带来的新娘捧花。

    “这是——”她惊喜地望著花束中央一朵娇柔的粉色兰花。“蝴蝶兰!”

    “嗯。”

    “你特地为我找来的?”

    他点头,温和的笑意在眼中飞舞,“这兰花很适合你。”

    “谢谢!”她捧近花束,深深嗅了一口,淡淡的香气一时问竟晕眩了她。

    真的太幸福了!幸福得教她不禁有些惶恐,怕一觉醒来,发觉一切只是美梦一场。

    “修篁。”她低眸轻唤。

    “嗯?”

    “你爱我吧?”

    “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他有些失笑。

    “你究竟爱不爱我?”她扬起眸,执拗地问他,“我要你亲口对我说。”

    他深深望她,眸底,滚过一道她难以理解的复杂黯影。

    她忽然有些慌。“修篁,你说啊!”

    “……我当然爱你。”他抬起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新娘头纱。

    “你会爱我一辈子吗?”她继续追问,“陪我一生一世?”

    “嗯。”他点头。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知怎地,方才在等待他回答的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在他眼中看见一丝犹豫。

    他怎么可能会犹豫呢?他一直就爱著她啊!他们十多年的感情,难道她还对他没信心吗?

    他一定是爱她的,无庸置疑。

    她要有信心!

    她放松身子靠入倚背,思绪,飞回不久前翻阅的那本相簿,飞回从前那一幕幕刻骨铭心的回忆。

    而沈修篁也同样回忆著。

    他想起初见胡蝶兰时,她还是个青春少女,羞涩的笑,温婉的姿态,一下子像彗星撞击了他胸膛,从此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

    他是爱她的。

    十几年来,她的形影难道不是一直萦绕在他心房吗?两人曾经互诉的情话,携手走过的地方,他不都全记得吗?

    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得啊!

    可他也深深记得,与另一个女人之间的点点滴滴。

    那个如同寒梅一般坚毅的女人,她含著眼泪,替他做出了难以决定的选择。

    她哭著微笑,告诉他她对这一切不曾后悔。

    她是那么坚强、那么开朗、那么率真,又温柔得令他心折的女人啊!

    她喜爱古典乐,喜爱戏剧诗词,喜爱旅行,不畏惧任何挑战与冒险。

    她能跟他辩论舞台剧的涵义,也能与他一起攀岩,坐在岩顶,欣赏落日晚霞。

    她明白他,懂得他,以最大的温柔与耐心包容他,陪他走过那段黑暗岁月。

    他……对不起她,辜负了她!

    恋梅,恋梅,

    一次又一次,他悄悄在心底唤著她的芳名。

    你现在在哪里?正做些什么?

    你是否……感到寂寞?

    他紧紧掐握掌心,骨髓忽地窜过一阵难以言喻的颤栗。

    你恨我吗?

    就算她恨他,也是他活该。他不怕承担这样的罪。

    他怕的是,那道由他划在她心口上的伤痕,永远无法平复。

    他怕的是,从此在她美丽动人的笑容背后,永远会隐隐藏蕴著说不出的哀伤。

    他怕的是,那蚀人的寂寞会一点点、一点点磨去她的活泼与开朗。

    他不怕她放不下对他的感情,不怕她忘不了他——她总有一天会放下,会淡忘,可那时候的她,已不是原来那一个了。

    已不是他曾经认识的、了解的、爱恋的那个她了……

    “沈修篁先生,你愿意娶胡蝶兰小姐为妻,并许诺一辈子爱她、照顾她,彼此扶持吗?”

    心神恍惚间,车队来到了结婚礼堂。

    他偕著胡蝶兰站在满堂宾客前,听著证婚的牧师问那几世纪以来,最古老也最神圣的问题。

    他该怎么回答呢?

    只有一个答案吧。

    “……我愿意。”

    “胡蝶兰小姐,你愿意嫁给沈修篁先生为妻,并许诺一辈子爱他、照顾他,彼此扶持吗?”

    “我愿意。”

    “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喂,戒指。”伴郎轻轻推了推沈修篁肩膀,唤回他迷蒙的思绪。

    他一凛神,接过伴卧递来的钻石戒指,迎向胡蝶兰娇艳如花的美颜。

    她正定定凝睇著他,满蕴浓情蜜意、

    他僵著身子,好半晌,才慢慢拉起她柔荑,颤著手为她戴上象徵结合的戒指——

    对不起,恋梅。

    第九章

    戒指,在犹豫颤抖间跌落地。

    有半晌,沈修篁与胡蝶兰只是呆然,愣愣地看著滚落至角落的戒指。

    “喂!你这家伙,紧张过度了吧?”伴郎开玩笑,弯腰捡起戒指,重新递给沈修篁。

    他接过,却怔然望著戒指,一动也不动。

    气氛瞬间变得僵凝,见他似乎犹豫不决的模样,宾客们窃窃私语起来。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重新拾起胡蝶兰柔荑——

    啪!

    一记清锐的巴掌打回沈修篁的举动。

    他愕然。

    甩他耳光的人竟是胡蝶兰,那总是温柔,总是恬静的胡蝶兰此刻正以愤恨的眼神瞪著他。

    掩在面纱后的眸,漾著水雾,却也燃著火,水火交融。

    她直直瞪他,片刻,既尖锐又沙哑的嗓音逼出唇,“你……还想著她吧?”

    他一愣,“什么?”

    “那个女人,韩恋梅。”她死死地盯著他,“你还想著她吧?”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你知道她?”怎么可能?

    胡蝶兰没回答,逸出一声痛苦的呐喊,接著掩住唇,提起礼服裙摆奔出礼堂。

    “小兰!”

    宾客哗然,皆是面面相觑。

    顾不得客人们的震惊,沈修篁急忙追去,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来到休息室。

    沈修篁关上门,杜绝门外喧闹声响。

    “小兰,你怎么了?”他焦急问。

    胡蝶兰背对著他,娟秀的身躯颤抖著,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怎么会知道恋梅的?”沈修篁握住她肩膀,试图转过她身子。

    她愤然推开他,“不要碰我!”

    凌锐的声嗓震撼了沈修篁,不知所措地望著她。

    她发脾气?一向温雅文弱的她也有脾气?

    终于,她转过身,激动地甩开头纱,苍白的容颜直逼他,

    “你告诉我,你刚刚在礼堂看到的人。真的是我吗?”她一字一句含泪控诉。

    “当然……是你。”

    “说谎!”她高声反驳,“你刚刚根本一直想著那个女人对吧?在看著我的时候,其实你一直想著她对吧?”

    “小兰……”

    “我不要你在看著我的时候想著她!”她嘶声喊。

    他不语,这突发的一切让他一下子惊呆了,只能茫然地望著眼前这个他似乎一点也不熟悉的女人。

    她是胡蝶兰,不是吗?

    可为什么跟他记忆中的她,跟他从前所熟知的她,那么不同?

    “你一定在想,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存在吧。”仿佛察觉他的疑惑,她冷笑一声,讽刺地开了口。“我告诉你,就是那天晚上!你记得吗?那天晚上你到我家来,对著我的灵位烧香祭拜,你问我,你能不能重新出发,能不能再爱一次——你记不记得?”

    他当然记得。只是,他没想到她也在家,而且还听到了他喃喃自语。

    “你那时候……就已经在台湾了吗?”

    “没错!那天我刚从美国回到台湾,结果回家第一天,就遇到你来我家拜访。”胡蝶兰颤著嗓,回想起那令她震惊无伦的夜晚,不禁哽咽。“我躲了起来,不想让你看到我,不让你知道我还活著。你知道吗?那天晚上看到你时我好激动!两年不见你,你还是像我记忆中那么挺拔潇洒,还是那个让我深爱的男人。我好激动,真的很想当场冲出来告诉你我没死,告诉你我是因为得到癌症才骗了你,可你、你却——”她顿住,哽咽得无法继续。

    原来如此。

    他怅然,温柔地揽住她肩膀。“我懂了,小兰,别哭了。”

    “不,你不懂!你根本一点也不懂!”她揪住他衣襟,“你不知道那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好痛苦。化疗、手术、复健、心理治疗……每一项都快把我逼疯了,我真的很想死,可又怕死了以后再出见不到你,所以我咬著牙,强迫自己撑下去——我每大都想著你,你知道吗?每天都想你!”

    痛楚的呐喊扯疼了他的心。“我知道,我知道。”他抚慰地拍著她。

    “可你却……爱上别的女人了,打算忘掉我了,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有多伤心?”

    湛眸一黯。“……我知道。”

    “我告诉自己,都是自己的错,不能怪你。”朦胧的水眸凝睇他,“既然是我自己决定两年前就从你面前消失,现在就没有要求你回到我身边的权利。我拚命要自己忍住,要自己忘掉过去,可当我……一次又一次看著你和她卿卿我我——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你一直跟踪我?”他瞪大眼。

    “对,我一直跟踪你。”她退开他胸怀,凄然坦承,“我天天到你家附近徘徊,还看到她在你家过夜,我——”她没再说下去,但心中痛苦不言可喻。

    “所以那天中午,我才会遇到你……”沈修篁嗓音沙哑。

    她黯然点头,“那天,我本来是想去你公司找你的,可我在外头犹豫了一个早上,却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后来,我打算离开,没想到却被你看到了。”

    沈修篁闻言,惘然。

    是偶然或巧合?这世上原有太多因缘际会,不可解啊。

    他悄然叹息。

    “你坦白告诉我,修篁。”胡蝶兰抬眸直视他,哑声追问,“你究竟比较爱她?还是我?如果我现在再让你选择一次?你会选她,还是我?”

    他默然,刷白了脸。

    这问题,早在与她重逢后,他便问了自己不下千次百次。午夜梦回之际,不知有多少次他为这样的疑问惊醒。

    如果他能选择的话——

    “难道你还不懂吗?小兰。”他抬手,温柔地替她整了整摇摇欲坠的头纱,“我们今天不都要结婚了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选择了我?”她颤问。

    他点头。

    “骗人!”她锐声控诉,“你骗我!”

    他蹙眉,“小兰——”

    “如果你心中爱的是我,如果你真正想选择的人是我,为什么在乌来那天晚上不肯接受我?”她白著脸,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你说得好听,说是我身体还太弱怕我禁不起,可我知道……”她顿了顿,想起那夜他温柔又坚定的拒绝,心碎欲绝。“你嫌弃我。你嫌弃我不是个完全的女人,因为我的胸部……”

    “不是的!”他惶然喊。她怎会那么想?“你误会了,小兰,我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要我?”她破碎地喊,几近歇斯底里。

    “小兰,你冷静一点。”眼见她逐渐失去控制,他急忙握住她肩膀,“我是什么样的男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湛幽的黑眸凝定她,试图令她冷静。“难道你认为我会在意那些吗?那并不重要啊!”

    “那什么才重要。”她尖锐问,“你告诉我!什么才重要?”

    他不语,深眸滚过幽微暗影。

    她也忽然安静下来,激动的神色敛去了,只余凄楚。

    “也许你自己还没发现,修篁。可你在那天晚上就做了选择。你选择不跟我回到从前,你……选择了她。”

    “……”

    “隔天下午。我坚持要到你家瞧瞧,你才刚进门,就匆匆又把我拖出去。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吗?”她黯道,“我早就发现她了,我知道她在你家等你。”

    他闻言一震,像遭落雷劈中,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她涩涩继续,“从那天以后,你一直不对劲,连在我面前也装不出笑脸,我就猜到,你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我想,你们大概分手了。”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沈修篁暗暗自嘲。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原来他的心情转折落入她聪慧的眼底。

    “……所以我要爸妈暗示你快点娶我,你果然点头答应了。”她顿了顿,唇角嘲讽一牵,“我告诉自己,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有办法赢回你的心,一定有办法找回从前的感觉,我们一定可以回到过去——我一直这么相信。”

    他伤感地看她。

    这样的伤感更加扯痛了胡蝶兰的心,泪水再度滑落。“可其实不是这样的,对吗?我们的过去,已经找不回了,对吗?”

    他别过头,不敢看她。

    “为什么?修篁,为什么?”他逃避的神态让她又激动起来。“你曾经跟我保证过的!你说过,不论你跟韩恋梅再怎么谈得来,你的心,一辈子都属于我的。你说过的啊!为什么变了?为什么才两年,一切都变了?”她哭问,双手掩住脸。

    为什么?

    每一个难眠的夜晚,沈修篁也都问著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他的心……变了?

    而在韩恋梅毅然决然离开他后,他也逐渐找到了答案,那答案,原来如此明晰,明晰得教他心痛。

    “我曾经爱过你,小兰。”他幽然开口,凝视胡蝶兰的神情痛苦中有坦然。“也许到现在还爱著你。可是我的心,已经不是从前那一颗了。你懂吗?”

    她哭著摇头。“我……不懂。”

    “因为它曾经死去过。”他黯声解释,“要不是恋梅,它也许没办法活过来。”

    是韩恋梅让他得到重生的勇气,是她苏活了他的心。

    这颗重生的心,已经不是从前那一颗了。这颗新生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已恋上了她。

    他怅然望著胡蝶兰,期盼她能了解,

    而她,在看著他清澈而惆怅的眼瞳时,也慢慢懂了。

    在排山刨海的后侮中,她恍然领悟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便是错过了,再无法挽回。

    她已经错过他了,失去他了,如今的他,再不是从前与她深深相爱的那个男人。

    不是因为她的胸部,不是因为他嫌弃她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而是因为有什么关键的东西变了,而她无力挽回这样的变化。

    怪只怪她当初做出那样的决定,主动斩断了与他的关系。

    所以她怎能要求一切不变?她怎能要求两年后,他的人与心还一如既往?

    “既然……既然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答应娶我?”她哽咽问,“既然已经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高兴吗?我不要你同情我,不要你勉强跟我在一起!”

    “……对不起,小兰。”

    “不要说对不起,你又没错!”她尖声喊,眼泪如流水珏泄,“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做错了决定,是我自己……造成了这种结果。”

    如果那时候她不选择逃避,如果那时候她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病,面对他,那今天这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

    他不会经历那巨大的痛苦,不会心死,也不会因为另一个女人而获得重生。

    他不会……爱上韩恋梅——

    “是我错了。”她心伤地呢喃。

    谁让她因为一时的怯懦,做错了选择?

    无可挽回了。那曾经缱绻缠绵的情爱,终究已是过往云烟。

    仿佛一世纪之久,两个人只是怔然站在原地,苦涩而无奈地对望,然后,胡蝶兰抢过沈修篁一直捏在手中的戒指,打开窗扉,随手往窗外澄蓝的天空抛去。

    钻戒,在朗朗晴日映照下,划出一道璀璨锐利的抛物线,精准无情地剌痛了两人的眼。

    深夜的淡水河,流光潋滟,妩媚中笼著清淡忧愁。

    水银灯下,沈修篁与两个好友倚著木造围栏,一面喝酒,一面望著天上水面两个彼此相对,却又截然不同的月亮。

    天上那个,澄澈晴朗,自信地绽著温润光辉;水面这个,却是幽婉朦胧,随波楚楚摇荡。

    沈修篁看著,不觉有些痴了。

    今晚,是十五夜呢,明月圆圆满满,不知道远在异乡的她,是否也和他一样,正遥望著……

    “你跟小兰,真的已经分手了吗?”白礼熙低沈的问话悠然拂过他耳畔。

    他定了定神,迎向两个好友充满关怀的眼,默默点了点头。

    “昨天你们临时取消婚礼,真的吓了找一跳。”卓尔春接口,“本来还以为只是闹别扭,没想到——”

    真的分手了。

    沈修篁明白好友要说什么,涩涩扬起嘴角。“是她主动决定的。”他顿了顿,叹息,“她知道了恋梅的存在,也知道我爱著她,所以主动决定退出。”

    “她真勇敢。”白礼熙感慨,

    “是啊。”他漫应,又是微微苦笑。

    相较于两个女人勇敢的选择,他优柔寡断的态度更显得懦弱。

    “别这么想,不能怪你。”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白礼熙安慰他,“虽然你爱著恋梅,可小兰需要你,你当然没法选择。”

    “唯一的办法就是小兰主动退出了。”卓尔春也如此认为。

    也许是这样吧。但他总觉得,他可以做得更好一些。如今这状况,他等于同时伤了两个女人,同时辜负了她们。

    可笑啊!

    他摇摇头,嘴角噙起浓浓自嘲,仰起头,一口气饮下了半罐啤酒。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白礼熙问。

    他没说话,定定看了天上圆月好一会儿,“……去找她。”

    “找谁?恋梅吗?”

    “嗯。”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