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有凤来夷
作者:朱妍
男主角:格萨王
女主角:红萼
内容简介:
她可是父皇的心头肉、掌上明珠,
和亲这种事怎可能临到她身上?!
哼!原来是那番邦蛮夷王挟军事侵略迫使父皇不得不答应他“指定”她去和亲。
而身为一国公主,她当然知道不能只享荣华富贵……
但,教她就这样被迫嫁他她可不服气!
啊!移花接木之计怎地竟失灵?
他是怎样看出新娘不是“公主”的?
原以为这欺君之罪的行为必会招来重惩,甚至砍头,
料不到他竟只小小罚了冒充她的侍婢,
还答应——除非她愿意,否则他绝不会强行要了她。
唔,其实这蛮夷王虽然外表粗犷体格健壮,
却是一点也不野蛮,甚至可说是温柔又体贴,让她安心不少。
只是,她仍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指定她和亲……
正文
楔子
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隆冬,安禄山突然兵十五万自范阳南下攻城掠地,点燃了安史之乱的狼烟战火,大唐皇朝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应声瓦解,渝为烽火连天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
潼关破,长安危矣。
玄宗仓皇辞帝京,京城人心浮动,惶惶不安……大唐皇朝面临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太子李亨临危限位,是为唐肃宗。
肃宗登高一呼,号召天下勤王义师,民心大振,在名将郭子仪调兵遣将之下转守为攻,对敌军展开一连串猛烈反击……烟硝四起,家园断垣残壁,逃避战乱的黎民百姓顿时流离失所,无语问苍天。
然,苦命且短命的肃宗皇帝等不及胜利的捷报,仅在位六年即撤手驾崩;代宗李豫登基称帝,铺天盖地的战火历经八年终归熄灭。大唐皇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有惊无险保住江山,朝廷却因此一战役,元气大伤,怒藏耗尽。
代宗深知此时的朝廷百废待毕,不异采取低姿态的怀柔政策,对于分据各地拥兵自重的藩镇刻意示好,频频下诏将宗室女下嫁联姻,意图透过联姻来消弭歧见进而巩固情谊。代宗眼看着安抚各地藩镇的策略奏效,战后的重建工作也如火如茶在各地展开……
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长安城,业已一扫战祸阴霾,重展风华,人文荟萃,政商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景况一如往昔;栉次鳞比巍峨壮阔的宫殿群雄伟耸立着,座落其中的秾华宫尤其引人翘首瞩目,因为,居住此宫的正是代宗最宠爱的宝贝女儿——红萼公主。
娇娇红萼女,唐皇掌上珠。这十个字流传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连挽着巴巴髻的三岁娃儿都能朗朗上口。这位红萼公主乃代宗最小的女儿,生母方昭容在皇宫位居九嫔之次;小公主出生时,宫室香气萦绕,灵禽攀附宫垣上下飞舞,招祥引瑞,令代宗欣喜不已。由于小公主红润粉团脸的额头正中央长了颗绿豆大、色泽红滟滟的朱砂痣,代宗皇帝遂将她命名为红萼。
红萼公主生就一副讨人喜爱的模样,尤其两颗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呀转的,十分俏皮可爱。她的兄姐们每每见到皇帝爹爹,个个都畏畏怯怯、忸怩拘谨,唯独小红萼常出其不意伸出粉藕似的白胖小手揪住代宗的龙袍衣角不放,缠着要代宗抱抱,逗得她的皇帝爹爹对她爱若至宝,时常抱在膝上疼着怜着宠着。
及笄之年,王公贵胄豪门望族无不巴望缔结良缘,求亲之人纷至沓来,其中不乏攀权附贵的投机分子;他们认为若有幸娶到这位备受宠爱的美丽公主,晋身皇族娇婿,在代宗皇帝爱屋及乌提携下,前途似锦。然而,最出人意表的是远在长安城以西八千里外的宝迦国格萨王,竟也派遣使臣进京面圣,狂妄地直接点名红萼公主和亲。代宗怎么舍得将自己最偏宠的么女远嫁?连想都不必想即一口回绝。当时,代宗为了顾及格萨王颜面,还慨然允诺愿指派其他宗室女和亲,孰知使臣却回以格萨王执意非红萼不可。
代宗心里很清楚格萨王在西城一带的强大势力,他既不愿亦不能与格萨王反目为敌,否则一旦西方边陲动荡,朝廷将难安。因此,代宗在婉拒和亲后,为了让格萨王彻底死心断念,立即与皇后娘娘商议,积极地为红萼红主物色驸马爷,奈何红萼公主对这些人选一个也看不上眼。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遭拒的格萨王卷土重来,派使臣上殿重提和亲,再掀波澜……
第1章(1)
华登初上。
昭阳宫内灯火辉煌,宛若白昼。
温婉娴雅的皇后娘娘轻蹙蛾眉,忧心忡忡望着食不知味的代宗皇帝,劝道:“皇上,臣妾恳求您多少吃一点吧。”
“唉!”代宗皇帝睇了眼满桌珍馐,重声一叹,搁下箸,拂袖往外走。
“皇上……”皇后娘娘尾随追了上去,绕过曲廊,跫过一座八角凉亭走进西花厅。代宗坐在紫檀圈椅上,神情看起来很疲惫地揉了揉眼泡儿,不发一语。一名宫娥忙将香茗端上嵌着螺钿的几案,收起玉茶盘,恭敬地侍立一旁。
“皇上……”皇后娘娘张了张口,把到嘴的话又吞回肚里……打从进宫以来,她极力恪守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至今犹不敢逾越一步。她敛眸思忖:今晚代宗皇帝摆驾回宫后,就一副心事重重地长吁短叹,她瞅在眼底心急如焚,不知道金銮殿上发生了何事?偏偏代宗皇帝是个闷葫芦,你若不问,他绝不提。
“皇上,何事让您这般忧心呀?”经过一番挣扎,皇后娘娘甘犯禁忌也要问个清楚明白,才好帮皇上分忧解劳。代宗皇帝抬眼望着皇后,摆手示意她坐到他身边来,沉吟了下,开了金口:
“皇后可还记得『宝迦国』的格萨王?”
“臣妾记得。”
“今天,边关急报,格萨王挥军直入,攻下我大唐境内的安西四镇。”
“吓!”皇后娘娘讶然失色。
“诡谲的是格萨王所派的使臣,今日早朝又上殿二度请求和亲。”
“皇上,您是怀疑格萨王占领安西四镇系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旌旗猎猎的真正用意……意欲挟安西四镇胁迫皇上允婚?”皇后娘娘诚惶诚恐地臆测。
“格萨王的意图太明显,否则,他绝不会在占领之后按兵不动。”代宗捋髭答着。
“哼!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蛮夷王,竟敢如此嚣张跋扈!”皇后娘娘面露淡淡鄙夷。
“塞外民族作风一向剽悍,做事不按常理,几无脉络可寻。”代宗端起茶碗,用碗盖拨着浮茶沫,呷了口茶。
“皇上,何不派大军镇压,将他赶回塞外去?”皇后娘娘不禁动了气的提议。
“唉!朕正为此苦恼不已。”代宗眉头深锁。
“请恕臣妾愚钝,不明白皇上的意思。”皇后娘娘忒谦问着。
“眼下我们朝廷的主力大军正在北方与回纥交战,捷报频传,胜利指日可待。此刻若贸然抽调兵马前往西域支持,恐怕交战多年、即将到手的胜利会化为乌有。这么一来,岂不前功尽弃?再说,宝迦国在骁勇善战的格萨王治理之下,民富国强,兵精将勇,是近几年来西域一带突起的新兴势力。格萨王与周围十多个小国结盟,被拥戴为盟主,实力雄厚,不容小觑,朝廷若出兵,将面临继回纥之后的另一场艰苦战役。皇后,长年征战对我大唐皇朝恐兵困马乏,朕怎可轻启战端?”代宗一番话分析得鞭辟入里。
“皇上所言甚是。”皇后娘娘认同地频频点头。
“除此之外,朕也担心,万一西域与回纥沆瀣一气,连手发动战争,那么,在北、西两面夹击之下,大唐势将腹背受敌,届时恐将动摇国本社稷不保。唉!”代宗皇帝重重喟叹了声,忧虑之色又爬回脸上。
“显然格萨王认为整个局势对他有利,故而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们几无选择余地,只能任他予取予求?”有勇有谋,皇后娘娘不禁对格萨王这个小蛮夷王另眼相看。
“目前的局势确实如此。”代宗放下茶碗,黯然承认。
“那……皇上,您是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皇后娘娘试探着。
“朕怎舍得将红儿远嫁到异国他乡,偏又苦无对朿,才会这般苦恼啊。”代宗汗颜自愧地低下头。
“……”皇后娘娘讷口无言,暗自惦惙:这个目中无人的格萨王竟敢用这么倨傲不恭的姿态请求和亲,未免欺人太甚。然而,这回若不能遂其所愿,格萨王极有可能在恼羞成怒之下对大唐宣战,届时,生灵涂炭,苍生堪怜矣!皇后娘娘想着想着,禁不住眼眶泛红,赶紧悄悄别过脸,举袖按了按濡湿的晶亮眼角。
“皇后,朕好生为难啊。”代宗举棋不定,状极痛苦地将脸埋进手掌里。
“看来,唯有牺牲红儿来平息这场风波了。”两权相害取其轻,皇后娘娘幽幽说着。
“朕明白。可,朕不舍呀!这个顽强的格萨王,为何非要夺走朕最心爱的红儿呢?”代宗无奈的语气逸出一股悲凉。
“唉!莫非这是红儿的命,不然有那么多优秀的人选供她挑,她却都不中意。否则,一旦她成亲了,谅格萨王再怎么蛮横也不敢夺人之妻吧?”皇后娘娘不胜感慨。
“天啊!我真是个没用的无能皇帝,连自己心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代宗越想越发痛心地挥舞着拳头对天呐喊。
“皇上!您切莫自责。凡在上位者,本就应顾全大局,不可私心作祟。皇上,您以苍生为念以江山为重,不得不割舍对红儿的钟爱,这种胸怀臣妾自叹弗如,相信红儿也一定能谅解皇上不得不做出这种取舍的苦衷。”
“和亲这件事,对红儿而言来得太突然,一时恐怕无法接受,请皇后代朕好好劝导她。”在百般无奈万般不舍的心情下,忍痛决定这门亲事的代宗殷殷嘱托。
“臣妾一定善加劝导,请皇上宽心。”
“……”尘埃落定后,压在代宗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翌日早朝,代宗皇帝宣宝迦国使臣上殿,下诏将红萼公主嫁给格萨王,满朝文武为之哗然!宝迦国的使臣则是一脸喜出望外,叩跪高呼:
“唐皇英明!”
使臣一退出金銮殿,马上派人以飞骑将这个天大喜讯传达给格萨王;格萨王接获消息,龙心大悦,即刻下令大军撤退,撤回宝迦国境内,将安西四镇奉还大唐,以示友好。
红萼公主雪肤花貌,娉婷有致;她精音律通翰墨擅女红,堪称才貌双全。她所居住的秾华宫经常高朋满座,什么公主啊郡主啊以及王公重臣之女都喜欢在这里小聚,一起弹筝跳舞、赋文论诗、捻针刺绣、品茗谈心……其乐融融。每逢春暖花开季节,她们就相约至皇家草场上奔跑竞技打马球舒活筋骨。这种黛绿年华锦绣岁月的日子,让红萼公主不识愁滋味,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远离这一切。
今夜,满天星斗烘托着一轮皎洁圆月,沁凉的晚风透过窗棂,习习吹着。晚膳刚过,皇后娘娘偕方昭容在两行掌灯宫女的引领下,驾临秾华宫。
“皇后娘娘!娘!难得您们结伴前来,两位快请上坐。”红萼公主高兴得亮了灿眼,亲手奉上香茗。面对红萼公主的热忱,皇后娘娘实在难以启齿,连忙向方昭容打了个眼风,方昭容会意地点点头,开口说道:
“红儿,皇后与娘今晚特地前来告知……”
“告知何事?”红萼公主微侧着姣好的脸庞,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美目,巧笑倩兮望着娘亲。方昭容张口茫然,但,箭已搭在弦上,不得不发。方昭容字斟句酌说道:
“皇上已经下诏同意宝迦国格萨王的和亲之议。”
“哦?这回不知父皇要派哪位公主或郡主去和亲?”红萼公主语气透着几许无奈。虽说和亲在宫里已屡见不鲜,她对此却深感不以为然,认为拿嫁娶作为交换利益的筹码,这样的结合根本无一丝丝情感可言。不过,她相信,在父皇事事都会尊重她意愿的情况下,和亲这档子事,压根儿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这回要派……”方昭容欲言又止。
“要派谁呀?”
“皇上要派红儿去和亲?!”方昭容艰涩地逼出梗在喉间的话。
“什么?!父皇要派儿臣去和亲?”红萼公主不敢置信地吓懵了也惊呆了。
“……”皇后与方昭容同时默默点头。
“不!儿臣不信!一定是皇后娘娘和娘串通好故意吓唬儿臣的,对不对?”红萼公主嘴里嚷嚷着不信,两只眼睛却是一点也不敢放松地紧盯着皇后和娘亲的脸,企图从两人脸上找出一溜促狭成分,怎知两人竟是一脸肃穆且面带忧戚,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诓她。红萼公主的心霎时从云端坠入深渊,她眼角藏湿,唇瓣轻抖,似乎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红儿,你想哭就放声哭出来,别倔着气闷在心里,会闷出病来的。”方昭容心疼地说。
“娘!呜……”顿时,红萼公主泪水走珠儿般夺眶而出,她飞奔至绣榻,把脸伏在枕上痛哭失声。皇后和方昭容连忙追至榻前,想安慰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方昭容索性一把将红萼揽进怀里,母女俩泪眼对泪眼,哭成一团;一旁的皇后也跟着频频拭泪,无限怜爱地拍抚红萼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劝道:
“红儿,你莫哭坏了身子。”
“为什么?为什么是儿臣?”她抬起哭红哭肿的泪眼,咽声儿问着。
“因为,宝迦国的格萨王执意要你。”
“格萨王执意要儿臣,儿臣就得乖乖顺从地嫁给他?哼!凭我们大唐皇朝的赫赫国威,岂可纵容这小蛮夷如此猖狂!”她气愤难平地拿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狼籍的泪水,严词诘问。
“我大唐皇朝自安史之乱后,国力耗损甚巨,宛若大病初愈的病人,亟需调养生息。更何况,北方回纥未靖,怎能又在西边树立强敌?皇上碍于现实迫于无奈,逼不得已才会做出这等痛苦的决定。红儿,你一定要谅解,莫要怪你父皇啊。”皇后娓娓道来。
“儿臣不管!儿臣宁死也不嫁!格萨王他指名非要儿臣不可是吗?那,好哇!就叫他来迎娶儿臣的神主牌位回去祭拜好了!”她鼓着腮帮子说气话。
“红儿这么说,不是存心让你父皇伤心么?”皇后愁上心头,叹息道:“唉!身为皇室子女,有些时候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尤其是婚姻。”
“……”红萼偎在娘亲怀里眨眨眼又揉揉眸,一声不吭。
“千千万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全仰仗我们保护,和亲固然是委屈了红儿,却可以化解一场无谓的战争。”皇后深瞅红萼一眼。
“皇后言下之意是,若儿臣不去和亲,将引发两国兵戎相见?这……事态真有这般严重?”善良的她连走路不小心踩死蚂蚁都会难过半天。
“事态若不严重,皇上怎会甘愿将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公主远嫁?”于是,皇后把格萨王占领安西四镇,以此作为胁迫和亲的手段全盘托出,并且将朝廷兵力部署难以北、西两边兼顾的窘境据实以告。
“……”红萼虽然娇生惯养,倒也颇识大体。她明白身为大唐公主,不能光享受荣华富贵,却不善尽自己身为王室女的责任。思及此,她停止抽泣,跌入回忆……
儿时,为了逃离战乱,从长安城避走,一路上横尸遍野的惨况倏地浮上心头;官道上难民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病死的饿死的,随便就地挖个坑草草掩埋了事,携老扶幼的难民常常顾了老的掉了小的,孩童走失时有所闻,这种骨肉生离死别的景象历历在目。
战火的残酷无情若非亲身经历,纵有生花妙笔亦难描述其一、二,红萼在心中在脑海不断地细细思量……如果牺牲她一个人的终身大事,可以换取两国百姓的安居乐业,她理应义不容辞。
一个转念,她的心绪便由激动难抑渐趋平静,她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说道:“好,儿臣答应去和亲。”
“红儿……”皇后悲喜交集,如释重负地长吁口气;方昭容则是一脸骄傲与欣慰地凝视着美丽的女儿。
“……”红萼神情哀凄地掩下两排浓密长睫,取下手腕上的金钏。这只金钏以金、银双色交错,中央盘踞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鹰眼嵌着两颗红宝石,生气蓬勃的姿态栩栩如生。她将金钏捧在手心,交给皇后,说道:
“请皇后娘娘代儿臣将金钏还给独孤将军。请您转告他,就说儿臣……儿臣不能再等他了。”红萼按住胸口,强忍住这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痛楚,倔傲地不再轻易落泪。
呃……红萼口中的独孤飞鹰何许人也?
他乃代宗皇帝的外甥,英俊丰朗的仪表,文韬武略兼备,仕途不可限量。他离开长安城已经三年,此时正指挥麾下大军在北方与回纥交战,战功彪炳。独孤飞鹰自小即出类拔萃,恃才傲物,唯独对红萼百依百顺呵护有加,宛若红萼的守护神。
“这……”皇后和方昭容看着金钏,面面相觑。怪不得,任谁来求亲都遭红萼拒绝,原来这对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早就彼此看对了眼;如今,一段良缘硬生生被格萨王拆散,怎不教人唏嘘?
第1章(2)
雪霁春回。
三月天,翠嫩的新芽儿争相从泥土里冒出来,抢上枝头峥嵘。格萨王派来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进入长安城。
骆驼队驮着一袋又一袋的金子,马车上是一箱又一箱的珠宝,柔软滑腻的绫罗绸缎堆积如山……这些都是格萨王送来的聘礼,围观的百姓个个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在一连串隆重迎娶仪式之后,红萼公主由贴身侍婢小喜儿搀扶登上马车。红萼端坐其中,内心五味杂陈……
喧天锣鼓中,迎亲队伍缓缓经过长安大街,沿途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送,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斜插着一根长长的杨柳枝,此乃长安人在分别之际,惯以折柳相赠,以示依依不舍长相牵系之情。红萼撩起绢制的布帘儿,从轿窗看出去……但见满城的杨柳枝恣意地在微风细雨中摇曳,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浓浓的离情别绪中。
车轮辘辘不停转动,长长的队伍鱼贯地走出北门,长安城在红萼的婆娑泪眼中由近而远……
止不住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滑落娇美的脸庞,她扑倒在锦垫上,泣不成声。
敕勒川,阴山下,
天如穹庐,笼罩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秋风乍起,翠绿的树叶已染成片片金黄……迎面吹刮的北风,隐约透着一股冷冽刺骨的寒意。
高大英挺的格萨王雄伟得像头雄狮,一头浓密蜷曲的黑发随意地用一条带子帅气的绾束着,露出宽阔的额头;浓眉下,闪烁着一对清澈如水、黑如点漆的星眸。在他的右肩上,站着一只钩喙铁爪金睛突胸的白海青。此海青属隼类,性情凶狠敏锐,擅飞擅袭击,最适宜追捕鸟、兔,是狩猎者的良伴。
格萨王一行人的马鞍和腰间上皆挂满箭囊,骑着马风驰电掣狂奔在旷野中。他帅气地压低身子,整个人几乎与马融成一条直线。他的坐骑“奔霄骢”高七尺八寸,长八尺三寸,是一种背高体大的银合色骏马,野性刚烈,不易驾驭;一开始,连格萨王这等骑马高手都被他从马背上狠狠摔落数次,才得以随心所欲驾驭他。
话说宝迦国是亚希耳族的后裔,天性乐观擅骑射,族人几乎在会走路的同时就开始骑马,因此,有人笑称亚希耳族的人天生有六条腿,两条长在躯干上,另外四条长在马身上;由此可见,人马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
他们的祖先原本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在一次围捕黑豹的行动中,一路追赶至现在的宝迦国领土;族人们惊异地发现,在茂密的丛林里竟然隐藏着如此辽阔、肥沃的绿洲;于是,全族的人欢天喜地迁居到这里,也逐渐弃游牧,改以耕种为业,生活日趋稳定、安逸。
渐渐地,从一个聚集的部落日益壮大,终于有了国家的雏形与规模,于是,开始着手规划各项建设,从此打猎成为族民农闲时的消遣,黑豹则成为亚希耳族的幸运图腾,官方下令严禁猎杀。
不久,金乌西坠,格萨王一行人勒马停歇,有人解下腰间的水皮囊“咕噜咕噜”猛灌,有的成群相互较量猎物的多寡。经过一整天的狩猎,此行收获丰硕,所猎得的鹿、羌、狐、兔……一只只横挂在马背上;稍事歇息后,一行人翻身上马,沐着夕阳余晖,满载而归。
归途中,警觉性最强的猎犬走在前头。
突然,人跟马倏然止步,一个个手搭凉棚极目望去……
远方天际出现一群野雁,正展翅凌空而过。格萨王见猎心喜,迅即搭箭弯弓,望空射去……咻地一声,飞出的羽箭划破低垂的暮色,中箭的野雁在空中翻了两翻,垂直坠落。
苍茫的天地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白海青一飞冲天,呼啸地带头飞向猎物,而血腥的死亡气息刺激了猎犬敏锐的嗅觉,就见他们兴奋地狂吠追逐过去,所有人都为格萨王精准的箭法鼓了几下掌喝采。
格萨王颔首粲然一笑,紧勒缰绳让马儿放慢步伐,一个人远远地落在队伍后面。
“……”格萨王抬起手来遮住眉心,若有所思地放眼了望遥远的东方……唉!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王,您又在思念她了?”开口说话的是骑兵司统领黑斯廷。
“孤……”心事被揭穿,格萨王哂然而笑。都怪自己忘情的失了神,才未察觉黑斯廷悄悄脱队掉转马头找他。
提起黑斯廷,曾多次跟随格萨王赴战场,出生入死,两人也因此培养出深厚的情谊。格萨王性情豪迈不羁,从不拘泥君臣之间的繁文缛节。于公,两人是君臣;于私,情同手足。
有一天,黑斯廷无意中发觉格萨王不管身在何处,常会独自一人神情专注地望着东方。这个不寻常的举动,自然引起黑斯廷的关注与好奇。曾经问过格萨王几遍,格萨王听了,只是耸了耸眉棱骨,没吐露半字。后来有一次,格萨王在庆功宴上多喝了两杯,在微醺中,心防撤了篱,才松口透露他埋藏心中多年的秘密。
原来格萨王最钟爱的女子就居住在东方的国度里,所以每当格萨王思念她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望向东方出神。
格萨王话虽说得淡然,可细嚼其中的款款深情,令同为男子汉的黑斯廷也不禁动容,忍不住在心中忖着:是何等的绝色佳人,能让王如此牵肠挂肚?黑斯廷不敢继续追问下去。直到半年前格萨王派使臣向大唐求亲,黑斯廷这才明白,教格萨王魂牵梦系的佳人乃大唐的红萼公主。
格萨王求亲遭拒后,十分沮丧、落寞,整天紧绷着一张俊脸,稍一不顺心就暴跳如雷,跟往常豁达开朗的模样判若两人;黑斯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爱莫能助。
接下来,有关红萼公主的消息不断地从大唐传回来,从种种迹象显示,大唐皇帝为了不愿让红萼公主和亲,竟急着要将红萼公主择婿出嫁。这……万一、万一朝思暮想的红萼公主当真嫁作他人妇,该如何是好?这个恼人的问题无时无刻盘踞在格萨王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眉头锁上深深的担心。
格萨王琢磨整件事的后续发展对自己极为不利,于是决定走险棋来扭转劣势。他算准了大唐正与回纥缠战不休,无法分心兼顾西域一带,因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自挥兵攻打安西四镇;占领后,孤注一掷,二度派使臣求亲,逼使大唐皇帝在情势所迫之下,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
“王,依路程估计,三天后红萼公主一行人即将抵达王城。”
“孤知道。”格萨王深邃的黑瞳跳跃着喜悦的眸光。
“王,微臣有些迫不及待想一睹公主的容颜。”
“哈……”格萨王朗声大笑,黑斯廷恭谨地保持落后一个马身的距离,策马跟随在格萨王身后。
“对了!叛贼安思巴最近的动向如何?”格萨王掉头垂问。
“启禀王,据探子回报,不久前安思巴又拉帮结派,似乎蠢蠢欲动。不过,王,请您放心,一切都在我们的密切掌控中。”
“很好!”格萨王很满意地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满天姹紫嫣红的晚霞,安思巴的影像浮上心头……
逆贼安思巴是他的堂兄,当年祖父暗中观察长子阿尼衮性情暴虐乖张好色贪杯,绝非君王之材,日后若将王权交付阿尼衮,无异将宝迦国及百姓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为此,在临终前,毅然决然不遵循传统把王位传给长子,而是传给贤良的次子亚德,亦即格萨王的父王。
这个英明睿智的决定,让群臣和百姓们额手称庆,却导致亚德王与阿尼衮亲王兄弟俩正式决裂。
阿尼衮亲王带着一批亲信将领在所属的领地—冲赛城,以自己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为号召,揭竿而起,与亚德王对抗,并发下豪语:不夺回王位誓不甘休。
内乱持续动荡多年,最后,在一场惨烈的激战中,阿尼衮亲王中箭落马不治身亡。旧恨添新仇,刁狠阴毒枭獍之性的安思巴疯魔了似的歃血对天诅咒:血债血还!
然而,树倒猢狲散。阿尼衮亲王手下多位骁勇悍将在阿尼衮战死后接受朝廷的安抚招降,带着兵马离开冲赛城,叛军高涨的气焰顿时覆灭。安思巴眼看着实力被削弱到溃不成军,再也不敢正面与朝廷冲突,改以偷袭的方式,在王城西北一带掳人掠货,马蚤扰百姓安宁,使得百姓怨声载道,纷纷把矛头指向朝廷,怪罪朝廷剿匪不力。
“孤扪心自问,并不想对安思巴赶尽杀绝,所以处处留他一条生路,希望安思巴能痛改前非,别再跟朝廷对立。不过,从安思巴的恶行不改看来,孤的一番美意恐将流于妇人之仁。”格萨王拾掇飘远的思绪,感慨万千。他顾念同宗血脉之情,却始终得不到安思巴善意的响应,怎能不教格萨王徒呼负负?
“依微臣之见,安思巴不除,如芒刺在背,百姓也会因此而对王有所怨言。”
“嗯。孤对安思巴已仁至义尽,他若再执迷不悟,孤将亲自率兵剿平他。”格萨王意志坚定地表示。
“王英明。”黑斯廷由衷称赞。
“……”格萨王淡笑,君臣二人一前一后悠闲地骑着马涉过山涧,但见峰峦缥缥缈缈,山光水色逐渐隐没在暮色苍茫中,格萨王忽然问道:
“黑斯廷,孤与红萼公主的成婚大典即将举行,不知王城周遭的安全部署进行得如何?”他担心安思巴趁举国欢腾之际伺机蠢动。
“微臣已遵照王的旨意,调动部分兵马驻守王城,以确保成婚大典安全无虞。”黑斯廷答得胸有成竹。
“很好。”格萨王欣慰颔首,继而叮咛道:
“届时,应邀前来参加成婚大典的各国使臣人数众多,要严防意图鱼目混珠之辈渗入。至于岗哨及巡逻盘查人员,必要时多加派人手,严密戒备,以防不法之徒藉机滋事。”
“微臣遵旨。”黑斯廷抱拳施礼。
“今晚,你和禁卫军统领一起到宫里来,陪孤用膳。到时候我们将王城的部署状况再确认一次,孤绝不容许成婚大典有任何闪失。”
“是。”
“黑斯廷,接下来,陪孤赛一段马,如何?”公事谈完了,格萨王轻松地开口邀黑斯廷赛马。
“王,要微臣和您『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奔霄骢比赛?”黑斯廷表情滑稽地瞪爆眼珠子。
“呃……这样吧,孤让你跑出山谷后再起跑,可好?”格萨王遥指着山谷尽头。
“好!”话音甫落,黑斯廷已扬鞭催马,飞驰而去。
“……”格萨王依言等黑斯廷的身影消失在山谷尽头,才一夹马肚,急起直追。奔霄骢快如闪电,急如流星,与风飙逐竞速,格萨王爱极了这种追风的快意。他愉悦地想着:三天,再过三天,他心心念念的红萼即将翩然到来。
第2章(1)
迤逦西行。
由长安经陇南,再取道青海,格萨王的迎亲队伍时而翻山越岭,时而涉过湍急的河流,时而顶着烈日骄阳,时而迎着强风疾雨,这一路走来,人仰马翻,苦不堪言。所幸宝迦国的国界已近在咫尺,漫长的行程终告结束,一行人忍不住击掌欢呼后,迎着徐徐微风迤迤逦逦进入雍嘉王城,直奔水砚行宫。
水砚行宫位于雍嘉王城以西十余里,依山傍水,花木扶疏,是宝迦国用来接待贵宾的处所。今夜,水砚行宫的滴水檐下,一溜黄铯西瓜形大圆灯笼将整座行宫照得亮堂堂。
红萼公主所下榻的宫室内,在孔雀画屏前方摆着一张长方桌,桌案右端置有一个三足鎏金狻猊炉,炉内焚着香料,袅袅白烟从犯难猊嘴中喷出,熏得一室檀香味儿,让人抖落一身疲惫,神清气爽。
梳洗过后,红萼神采奕奕地支着颐斜倚在卧榻上,霎时万绪涌来……这一路上,她不停地想像格萨王的长相,认为以他蛮横挟安西四镇、迫使她父皇同意和亲的莽撞举动推测,格萨王应该是个满脸横肉声如洪钟体格壮硕,只要稍一不合他心意,就发兵攻打的一介武夫吧?
笃笃笃。一阵简洁有力的敲门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连忙圈了圈鬓发端正坐好,应声道: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狄将军,紧跟在他后头的是格萨王派来的侍女,她们手捧银盘,银盘上面摆着凤冠霞帔、首饰……等等,狄将军欠身施礼,说道:
“公主,这些都是格萨王派人送来的嫁裳。”
“嗯。”红萼眼也没抬,连瞅都懒得瞅一眼,侍立身侧的小喜儿走上前,指挥侍女们将银盘搁在桌上。
“公主,老臣奉旨率羽林军三百骑,一路护送这支庞大的迎亲队伍,今日总算不辱的皇命所托,将公主平安送抵宝迦国。待明日所举行的成婚大曲过后,后天一早,老臣等人即整装返回大唐复旨。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老卧在此先行向公主叩别,衷心祝福公主事事圆满如意。”狄将军屈膝跪地磕头。红萼急忙将他扶起,见他老泪纵横,不禁心头一酸,也跟着了坠下泪来,唤了声:
“狄将军……”
“公主,莫哭、莫哭啊!都怪老臣口拙,惹公主伤心。”狄将军揩去泪水,出言安慰。
“呜……”红萼伏在小喜儿的肩头,抽抽噎噎。
“公主,老臣找人仔细控听格萨王是个怎么样的人,大家都一致称赞他是一个备受百姓爱戴的君王,还说宝迦国在他的治理下,国富民强,大唐皇朝跟他联姻,宛如我大唐皇朝在西域的屏障,可保我朝在西方边陲的长治久安。只是……委屈公主您了。”
红萼接过小喜儿递上的一方罗帕拭去泪水,挤出一抹苦笑,道“狄将军,首先,本宫要感谢您千里护送的辛劳。”红萼欠身一福。
“老臣惶恐,老臣愧不敢当。”狄将军狂摇双手,直呼不敢当。
“狄将军,请您回朝后,代本宫问候父皇母后圣安,并且告诉他们本宫……一切安好,切莫挂念。本宫一定会想方设法找机会回去探望他们。”红萼语幽幽地请托。
“老臣一定将公主的话带到。”
“谢谢您,您退下吧。本宫疲了倦了想休息了。”她回头吩咐:“小喜儿,代本宫送狄将军。”
“是,狄将军,请。”小喜儿走了过去。
“公主保重。”狄将军抱拳一揖,带着侍女们一起退出宫室外。
“……”纵使红萼内心对格萨王满是气愤,仍掩不住好奇地拈起银盘上的一支水头饱满浓绿通透的翠玉簪子,她握在手里转啊转的把玩片刻,才哼了声,一脸子也不怎么样地扔回银盘里,倒是在拿起红绢盖头巾时,不自觉地发出惊叹:
“多精致的绣工啊!”她拿指腹轻轻抚划着以金、银双线交错,绣着龙飞凤舞的吉祥图案,以及一朵朵生动的卷云衬底,在烛光的辉映下闪着耀眼的光泽。红萼公主瞧着瞧着……灵光一闪,生起一个绝妙的“移花接木”念头,她喜得两眼晶灿,兴奋地捏着红绢盖头巾又叫又跳,令刚送走狄将军、正要跨进门槛的小喜儿一头雾水,问道:
“公主,您……没事吧?”
“本宫不仅没事,还好得很哪!小喜儿,老天爷终于听到本宫卑微的请求,让本宫福至心灵想到一个可以不必嫁给格萨王的好办法了。”
“是吗?”小喜儿一脸狐疑……再过几个时辰成婚大典即将举行,此时说不必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