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太异想天开了些?
“是啊!”红萼热络地拉着小喜儿的手,从头顶瞅到脚尖,再从脚尖瞅回头顶,小喜儿被瞅得浑身不自在,开口讨饶:
“公主,您究竟想到什么好办法?请您快说出来,甭再对着奴婢上上下下猛瞅,瞅得奴婢额头都渗出细汗了。”
“好吧,小喜儿,您听清楚了……本宫决定由你代替本宫嫁给格萨王。”红萼笑开了脸地宣布。
“嘎?!您说什么?”小喜儿被唾沫噎了个怔。
“本宫说,就由你代替本宫嫁给格萨王。”红萼很有耐性地重复一遍。
“这……不行!不可以!”小喜儿一脸吓坏了的表情。
“为何不行不可以?”
“因为……因为,我怕。”
“怕?怕什么?以前在宫里,我假扮过本宫好几次,哪次不是把宫女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这回就有劳你再冒充这最后一次吧!”红萼笑嘻嘻欺前轻捏小喜儿的脸颊。
“没错,以前您若觉得百无聊赖,就怂恿奴婢假扮来唬宫女,不过那纯粹是好玩开开玩笑罢了,无伤大雅。可这回您要奴婢冒充您嫁给格萨王,乃欺君大罪,会被抓去砍头的呀!”小喜儿脸色失血般苍白。
“你放心,绝对万无一失。”红萼游说道:“我们两人年纪相同,高矮胖瘦也差不多,至于容貌嘛……”
“至于容貌却有着天渊之别。”小喜儿抢着说,兜头浇她一盆冷水,希望她清醒清醒。
“容貌根本无关紧要。喏!你看,有了这个红盖头,谁知道你冒充我?”红萼开心地把红盖头亮至小喜儿鼻尖,喜滋滋表示:
“格萨王作梦也想不到他采汉族成婚仪式的决定恰好让本宫有了金蝉脱壳的机会,真是太感谢他了。”
“公主!奴婢求您别闹了。”
小喜儿自小入宫,由于长得秀气伶俐又和红萼同龄,皇后娘娘特地将她安排在红萼身边当贴身侍婢,这些年来,早已摸透红萼一派乐观的个性。然而,兹事体大,要是稍有个差池,莫说她一个小喜儿,就算有一百个、一千个小喜儿也担待不起。
于是,小喜儿暗下决心,这回说什么也绝不心软不耳根软,盲目附和红萼的馊主意。
“本宫非但没闹,还前所未有的认真哪。”红萼不悦地朝小喜儿翻了翻白眼。
“公主……”
“小喜儿,你先别打岔,听本宫说出全盘计划。”
“噢。”小喜儿咽了咽唾沫,没吭声。
“明天的成婚大典仪式由本宫全程参与,等送入寝宫后,本宫自会支开所有宫女,那时候我们俩互换衣饰,一旦覆上这个红盖头,你就是新嫁娘,就是格萨王的王后,本宫则找机会潜逃出宫,回长安。”
“公主,您的计划太急就章,万一露出马脚……”小喜儿觉得红萼大概想逃婚想昏头了,才会想出这种简直拿两人性命开玩笑的计划。
“呸呸呸!没有万一,保有万无一失,你放心!”红萼笑得忒耀眼忒自信地拍拍小喜儿冰冷的手背。
“放心?不,这是会让脑袋和身体分家的欺君大罪,奴婢不能也不敢做。”小喜儿双手垂下,半低着头。
“这个计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不说,谁会知道?”
“或许洞房花烛夜可以瞒过去,但第二天,一起陪嫁来的宫女们就会发现我是小喜儿不是公主您。”
“原来你是担心她们呀。这还不简单,本宫临走前会命令她们不准说出去。”
“这……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小喜儿把头摇到快断掉。
“小喜儿!你敢不听从本宫的话?”红萼耐心渐失,气咻咻劈出一指,猛戳小喜儿的额角。
“公主请息怒,小喜儿就算有十个胆也不敢违逆公主,但是,小喜儿心里真的好害怕呀!公主……”小喜儿都快急哭了。
“小喜儿姐姐,本宫求你,求求你答应本宫,好吗?”红萼撒娇地扯着小喜儿的衣袖,软硬兼施,甜甜地耍起赖来。
小喜儿比红萼早三个月出生,每当红萼嘴巴甜得像沾了蜜似的唤她小喜儿姐姐时,小喜儿就在劫难逃了,想躲也躲不过。
“公主,不是小喜儿狠心不帮您,而是考虑到这个计划万一失败,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公主三思。”小喜儿苦口婆心劝阻。
“不会的,这个计划绝不会失败。小喜儿,本宫问你,宝迦国上上下下有谁见过本宫?”
“呃……应该没人见过您。”小喜儿歪着脑袋壳儿想了下,老实答着。红萼公主养在深宫,就算大唐子民想见都见不到,更遑论在八千里外的宝迦国人民?
“所以,他们认定穿嫁裳覆红盖头的就是红萼公主,对否?”
“对。”
“小喜儿,从小你与本宫一起在宫中长大,对于宫里的人、事、物,以及进退应对礼仪了若指掌,绝不会露出破绽。有鉴于此,本宫才敢放心大胆叫你冒充本宫。”
“……”小喜儿霎时静默,仔细思索红萼公主的话并非全然无稽,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可行。
“明晚,本宫会想办法溜出宫与狄将军会合。后天一早,本宫就随着他们一起回大唐,从此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如此一来,这移花接木之计,不就神不知鬼不觉。”
“您真的认为可以顺利蒙混过关?”小喜儿薄弱的意志开始动摇。
“一定可以!小喜儿姐姐,你就答应本宫,好不好?”红萼死缠活缠央求着。
“好吧。”小喜儿实在拗不过她的缠功,硬着头皮答应。
“谢谢你!小喜儿。”红萼脸上泛起喜慰的笑意,紧紧握住小喜儿的手。
“夜已寂,公主也该安歇了。”
“嗯。”缠绕多时的和亲心结豁然得解,红萼心情愉快地拥着锦被,不一会儿已睡得香甜;至于可怜的小喜儿则是惶然地翻来覆去,一夜未曾合眼。
大婚之日,艳阳高照。
格萨王迎亲的金顶凤辇套着四匹毛色雪白的骏马,马头上绑着绛青羽毛华盖,马背上铺着大红锦缎的缨辔鞍鞯,高贵华丽。辇身描金涂银巧绘龙凤呈祥的纹饰,四周张以绫绡帏幔,车篷上挂着一串串金铃、玉片子,风一吹拂或行进时,就叮叮当当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喜气洋洋。
红萼公主身穿绣着凤凰的磊红嫁裳,头戴凤冠霞帔覆红盖头,在宫女们的搀扶下变身坐进辇内。
良辰吉时一到,钟鼓齐鸣,罗列整齐的队伍在执掌龙凤伞旗的仪仗开道下,缓缓朝王宫前进。两排身着绯色长衫的宫女手执香花随侍辇驾,她们用嘹亮的歌声,且行且歌吟唱着:
“东方飞来金色凤凰,百灵鸟在天空迎唱
欢迎天朝来的公主,大草原是你的家乡“
通往王宫的街道上,座落闹市的两旁楼宇悬杂着各色鲜艳的彩幔,上面题着祝贺语祈福,一条条彩幔宛若纷飞的蝴蝶般在空中飞呀飞的,夹道围观的百姓不断地把手中的花瓣抛洒向凤辇,五颜六色像花雨般飘落……
满朝文武百官穿着朝服分列两侧站在王宫前的石阶上,恭候凤辇。
格萨王头戴赤金束发冠,一袭光鲜紫色蟒袍,将他衬得益发英俊倜傥;他一双深沉得似百尺潭水的黑眼珠漾着愉悦的眸光,嘴角微扬露出满意的笑容,他风度翩翩地步下石阶,从凤辇中迎出呵腰出来的红萼公主。
一对壁人手里各执红绫彩带的一端,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上,行进间双双散发出来的尊贵气宇,令受邀观礼的各国使节及文武百官无不同声赞扬“天赐良缘。”
“吉时到,鸣炮!王,成婚大典开始,奏乐……”接着,主持大典的司仪官朗声喊着:
“一拜天地!”格萨王颀长的身躯行礼如仪,红萼公主略迟疑了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折腰鞠躬。盛况空前的成婚大典,冗长繁复的仪式按部就班进去着,王城的大街小巷挤满前来凑热门的人潮,不管认识或者不认识都相互举杯对饮,整座王城通宵达旦,歌舞不辍,陷入疯狂。
红烛高烧。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身心俱疲的红萼穿过水榭回廊进入寝宫,机灵的小喜儿随即以公主疲累想歇憩为由,把一干宫女统统打发出寝宫。
“小喜儿,快快快!我们快调换衣饰。”红萼听到宫女们的脚步声远去,一把址下红盖头,催促着。
“公主,奴婢总觉得这个计划不太妥当……”小喜儿心里堵得慌,很想临阵脱逃。
“不妥当?胡说!截至目前为止,不都依照我们的计划顺利进去?”
“可是我、我……”
“行了行了!别再我呀我的,快把你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给本宫。”
“哦。”小喜儿禁不起红萼催命似的不断催促,主仆俩手忙脚乱地彼此对调身上的衣饰。
“小喜儿,从这一刻起,你是公主也是王后,要打直脊骨端庄坐好哦。”红萼把小喜儿按坐在绣墩上,随手覆上红盖头后,不忘叮咛一句。
“公主。”小喜儿抖着尾音低唤着。
“嘘!小心隔墙有耳。”红萼晃悠地环视偌大的寝宫,每个角落都摆放着一大盆一大盆怒放的鲜花,芬芳扑鼻;她举目一一浏览着……
脊檐下,烛光摇着窗影,青玉雕琢的梳妆台上置着一面亮洁的菱花铜镜、香檀大的床塌张着珊瑚红的帷幕帐子、绵缎衾龙凤枕……将整座寝宫妆点得喜气洋洋。
红萼踱到镶嵌贝螺的圆桌落坐下来,单手托腮,一双迷蒙水眸若有所思凝视着熊熊燃烧的龙凤喜烛……
其实,她的心如同小喜儿一样忐忑不安,只是强作镇定,以免小喜儿更惊慌失措。她暗自祈求上苍垂怜,让“移花接木”之计成功,得以顺利脱身回到父皇母后的身边去。
第2章(2)
这时候,从廊外传来内侍喊着:“王回宫!”
“吓?!”红萼腾地跳起来,慌张地扯了扯衣襟顺了顺水袖,揣着一颗突突乱跳的心,上前施礼:
“奴婢叩见王。”
“免礼。”格萨王说着字正腔圆汉语的厚嗓子十分低沉,跟她想像中的声如洪钟截然不同。
格萨王气定神闲地坐上虬盘龙圈椅,微侧着脸睇了眼中端坐在绣墩上的新嫁娘,不知怎地,惊猛目光竟专注在眼前这个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宫女身上。
“……”红萼不解为何格萨王的眼睛老盯着她,莫非……莫非,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红萼不由得背脊凉了半截,慌骇得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她惴惴不安的格萨王,她嗫嚅道:“恭喜王大婚,容……容奴婢告退。”
“嗯。”格萨王语气漫不经心,红萼转身逃也似地匆匆往外走,正抬脚要跨出门槛时,背后却传来他不容抗拒的喝止:
“慢着。”格萨王英挺的身影朝着她逼近。
“……”红萼的心蹬咯蹬一下,不是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个格萨王不去陪他的王后,喊住她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格萨王跟她站得很近,两人相距不到一尺,他身上那股子阳刚粗犷属于大草原男子特有的气息,令红萼禁不住一阵眩惑。
“奴婢叫小喜儿,是公主的贴身侍婢。”她稳了稳心神,轻轻启口。
“小喜儿?呃……既然你是公主的贴身侍婢,孤应该早该认识你,快把头抬起来。”
“吓?!”红萼一怔,唇角一颤,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反将她一味压低。
“别怕。孤叫你抬头你就抬头,孤的宝迦国没你们大唐那么多规矩。”
“这……”红萼握了握汗湿的手心。
“你敢抗旨不从?”格萨王的声音冒着火。
“不,奴婢不敢。”红萼嘴里说不敢,可不抬头就是不抬头。
“不敢就遵旨抬起你的头来。”格萨王双手交抱胸前,黑眸沉沉……
他的直觉向来敏锐,一踏进寝宫,就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氛围,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红萼怔然不说话,低眸寻思……反正两人未曾谋面,抬起头见他又何妨?若一味心虚不依不敢抬头,岂不令格萨王疑心生暗鬼?
于是乎,她缓缓地抬起头,睁着一双盈盈水眸迎上他……
格萨王肤色如麦,饱满的额头戴着金冠,一对黑得不见底的瞳仁眸光熠熠,刀般笔直的鼻梁,紧抿的双唇充满刚毅,微微上翘的下颚……这是一张帅气豪迈的俊脸,有别于汉族男子的温文尔雅,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神秘魅力,与她想像中满脸横肉的莽撞武夫相去甚远。
红萼看着看着……猛然惊觉自己失态了,忙不迭低下头。
该死!
他乃万人景仰的王,而此刻,她的身份是一名卑微的侍婢,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直视他?她懊恼不已地用手紧紧按住心口,唯恐一颗“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响的心,一不留神会从胸口蹦出来。
“……”格萨王眉峰一拧,满脸困惑地双手负背履声橐橐,红萼强烈感受到他眸里精光乍闪瞪着她……
良久,他悠然止步,俯身拉起她,说道:“起来吧,孤的红萼公主。”
“吓?!”格萨王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把她吓得惊慑息,她狠狠吸足了一大口气,仍平衡不了怦怦乱跳的心,她身子软绵绵地很没出息地往下滑落。
格萨王见状,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顺势将她圈抱在怀里,羞得她双颊酡红酡红地扭身挣脱他的臂弯。
“为什么?”格萨王拿满是威胁的眼神将她钉在原地。
“……”红萼机敏地打了个噤。
“说!这是为什么?”他转身“碰”地握拳击桌咆哮,龙凤烛台被震得险些摔落。
“奴婢不明白,王要奴婢说什么?”红萼满瞳子迷惘。
“你才是红萼公主,为何要欺骗孤?”格萨王深邃的眸底忽闪过一丝受伤的酸楚。从小到大,他最恨别人欺骗他。
“不!奴婢不是!王!您弄错了,小的是小喜儿,她才是红萼公主呀!”红萼抵死不认之余,溜眼瞟了瞟原本正襟危坐、早已吓得浑身打哆嗦的小喜儿。
“哈!你玩这一手移花接木的把戏,骗不了孤。”格萨王调侃的口吻一反刚才严厉的斥责,这种忽而咆哮忽而戏谑的反覆态度,委实教人摸不着头绪。
“这……”红萼脑袋嗡嗡鸣响,她实在想不出来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何以她自恃万无一失的计划,这么轻易就被当场识破?
这时候,格萨王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红盖头,脸色铁青指控:
“她才是小喜儿。”
“王开恩!王饶命!”惶悚不已的小喜儿脸色白得像窗纸一样,咚地喷头如捣蒜,声声求饶。
“这不干小喜儿的事,全是本宫逼她这么做的。”红萼见自己闯下大祸,挺身冲至格萨王面前,护卫地昂起下巴,美眸瞥高,皇族骄气流露无遗。
“哦?”不劳红萼“自首”,格萨王也知道是她主导这出闹剧,他拿饶富兴味的眼神望着她,兀自在内心叹道:天啊,她比他记忆中更美!虽是一身朴素的宫娥装扮,却丝毫未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一股清秀绝俗之姿,令他不由得怔怔失了神……
“王若要降罪,尽管处罚本宫,别拿小喜儿当替罪羔羊。”
“敢作敢当?公主好气魄。”他故意语带嘲讽,存心激怒她。
呃……他喜欢看她生气发火的模样,简直美极了。从登上王位以来,还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说个“不”字,除了眼前这位娇美如花的汉族公主,公相信今后有她相伴,一定乐趣无穷。
“哼!”冰雪聪明的红萼听出他话中有的讥诮,仰起脸庞朝他斜了枚大白眼,骄蛮地摆出一副谅你这个小小蛮夷王也不敢把我这个大唐公主怎么样。
“来人!”格萨王有意要挫挫她的骄气。一声令下,侍卫迅速现身寝宫。
“把小喜儿押下去,交由内务司发落。”
“是!”两名侍卫上前抓住小喜儿。
“公主!救我!救救小喜儿!呜……”小喜儿拼了命地挣扎,哭着向她求救。
“小喜儿!”红萼是个明白人,知道宝迦国由格萨王当家作主,发号施令,她根本无置喙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喜儿被押走。她愧疚万分,一脸焦急地追问。
“请您告诉本宫内务司是个怎样的地方。”
“内务司专门负责打理宫里的一切杂务,里头几乎都是犯错带罪执役。”他不忍见她担忧,据实以告。
“哦。”她绷紧的脸廓舒缓下来。
唉!一直以来,小喜儿只需陪伴她,粗重活儿从不沾手,看来这次小喜儿肯定要吃足苦头了。然而,她心里很清楚格萨王没按欺君之罪处置小喜儿已是法外开恩、手下留情了。
只是,不知他将如何处置她这个主谋?
她不想妄加揣测,直截了当问着:“接下来,王将如何处置本宫?”
“这……”格萨王仔细端详眼前这张娇艳如花的容颜,从他眼底迸发出如火焰般炽热的眸光,丝毫不掩饰心中对她浓得化不开的爱慕之意。她是他少年时期就偷偷暗恋的人,他爱她都来不及了,怎值得处置她。他混杂着叹息地一记轻笑,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提议道:
“只要公主不再拒婚,孤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不,本宫不嫁您,绝不。”她一口回绝。
“你……”格萨王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来。红萼斩钉截铁的拒绝,就像一把利刃无情地刺中他的心,把他的心伤得好痛、好痛、他危险地眯起两只冰炭冷眸,一张俊脸挂着千年寒霜似的冷声道:
“你要毁婚,弃两国和亲于不顾?”
“比较正确的说法是本宫要与您谈判。”她斗志高昂地两手撑着檀木桌落坐。
“谈判?说吧,孤洗耳恭听。”他嘴角漾出有趣的笑痕,挑在她的正对面坐下来。
“只要王肯放本宫回大唐,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相信以父王对本宫的宠爱,一定会答应的。”
“公主见移花接木之计未能得逞,即邀孤坐下来谈条件,似乎恨不得插翅飞回大唐,这令孤不得不怀疑……”格萨王浓眉狐疑一挑。
“怀疑什么?”
“怀疑公主心里有了别人。”格萨王一对墨瞳浮掠过一抹醋意。
“没、没有的事,王别瞎猜,还是请您快点提出条件。”被说中心事,红萼脸胚微红。
“孤,无条件。”格萨王的声音隐含怒气地盯着她粉颊上的红晕,心头一揪,可恶!果然不出所料,她心中竟是有了别人。
“这么说,王愿意无条件放我离开,返回大唐?”好天真好无邪的红萼没听出他口气大不悦,不狂喜得一脸晶亮。
“不。孤无条件的意思是孤绝不会放你离开,就算你的父王拿整个大唐江山来换都不行。”他冷冷戴上不为所动的面具。
“您……本宫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这样对待本宫?”她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泫然他他混是杂志着的哀凄神情教格萨王看了好心疼,很想很想很想将她纳入怀里好好疼惜一番。然,红萼淡瞥他一眼,继续说:
“和亲考量的、在乎的、计较的只是双方的利益,才不管和亲的两人是否情投意合。既然如此,那么,王娶大唐皇朝的任何一位宗室女都一样可以获取您想要的利益,又何苦执意非娶本宫不可?”
“原来你认为孤请求和亲是为了谋取利益?”他猛一个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会找小喜儿冒充代嫁。
“难道不是?王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后,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她可能丑得像夜叉,或者斜眼歪眼瘸腿?”
“……”格萨王眉头微蹙,缄默不语。
“本宫何其无辜何其可怜,只因为顶着公主的光环,就必须认命的毫无选择余地的千里迢迢嫁给您?更可笑的是,本宫若不从,就必须背负害两国交战生灵涂炭的千古骂名,本宫……本宫承受不起啊!”红萼把压抑在心中的话不吐不快,全说了出来。
“嫁给孤,令你如此痛苦?”他只知道自己专情地无可救药地爱恋着她,却忽略了她的想法她的感受。
“实不相瞒,本宫无法接受与一个陌生且完全没有感情的男子同衾共枕,请恕本宫真的真的做不到。”她说出心中纠葛的结。
“那么,依你之见,孤该拿你如何是好?”他抑郁的问,一颗火热的心开始降下细雪。
“给本宫一些时间,让本宫适应这里适应您,好不?”
“好。孤答应你。”那么多年他都可以等了,无须急于一时,更何况她所提的要求正和他心意,因为,他不仅要得到她的人,更要得到她的心。
“真的?那太好了!”红萼嘴角忍不住小小上扬,又赶紧往下弯。
“孤向你承诺,除非你愿意,绝不会强要你。”他含情透亮的曜眸如痴如醉的睇着她,红萼被他灼热的目光睇得红了脸蛋,无限娇羞地垂下螓首。
“呃……耗尽一整天的成婚大典想必你也累了,早点歇着吧。”语毕,格萨王起身迳往外走。
“王要去哪里?”红萼跟随其后,脱口问着。
“哈!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孤确信张臂欢迎孤留宿的地方多不胜数。”格萨王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其实,天知道他有多么想留下来。
猝地,他停下脚步猛然转身,紧跟在他身后的红萼一个闪避不及,整个人撞进他宽阔的胸膛。
格萨王孔武有力的臂膀牢牢圈住她,拿一对热力四射的眸子瞬也不瞬地凝望着她,旋即淡淡敛眸,略显迟疑地弓起手指轻轻抚刮她姣好的轮廓,接着一个情不自禁,低头将温热的烫唇封住她微启的朱唇,百般温柔地吸吮她檀口的津。液……
红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吻得快透不过气,一波波酥麻的感觉由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骇。
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浓烈男人味儿,使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柔柔地给撞了下,令她无力也无从抗拒地摊在他强壮臂弯里。
过了好一会儿,沉醉在甜蜜初吻的红萼突然惊醒般扭身挣脱他的怀抱;她脸蛋烫红发鬓凌乱,扑闪着一双迷蒙的眼眸,呼息紊乱地喘息着。
格萨王虽感到意犹未尽,倒也无意躁进,他满瞳子笑地说道:“你一定想不透,孤为何一眼就识破你的身份吧?红萼啊红萼,都亏你额头上的这颗朱砂痣泄露了你的身份哪,哈……”他笑声朗朗地离去。
“哧?!本宫……本宫怎会百密一疏,忘了想办法遮盖额头上的朱砂痣,导致移花接木之计功亏一篑。”
唉!
第3章(1)
格萨王为了让红萼住起来无离乡背井之感,特地选在狮驼山西麓仿建一座与长安城一模一样的穆华宫。
此宫殿黄琉璃瓦青白石底座,崇脊飞檐,层楼叠阁,宫内庭园环绕,遍植四季花木,假山奇石,亭台轩谢,皆以大唐宫室为建筑蓝图,前后耗时三年才完工。
在建筑期间,格萨王亲自监督,对于竣工后的穆华宫十分满意。
他冀望红萼居住于此能一解乡愁。
对于格萨王的用心良苦,聪慧灵黠的红萼心领了,却也不禁起疑,要仿造穆华宫得一砖一瓦堆砌,费时耗工,绝非一年半载可建盖成,依此推断,格萨王要她和亲,应是早就有此念头,并非随时起意。然而,身处异邦的思乡愁绪,又岂是一座仿造的宫殿即可消除?
加上宝迦国位处高原,白昼酷热如火,夜晚严寒如冰,红萼身边少了个善解人意的小喜儿,简直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致她终日悒忧寡欢,病倒了。
身体微恙的红萼款款垂泪想着格萨王……两天前,格萨王派阿塔公公来转达,他将前往圣湖的灌溉集水区视察渠道挖掘工程的进度,三日后才回宫。
红萼有些不解,这种事情格萨王下旨命臣工去做就行了,何必大小事一把抓,亲力亲为?
打从成亲第二天开始,格萨王每天都会抽空驾临穆华宫与她小聚,陪她品茗说话,有时候还会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散步。
格萨王是个体贴入微的心细男子,尤其对自己所钟爱的女子更是百般呵护,红萼觉得跟他在一起满心愉悦,在不知不觉中,她开始鹤立廊下期待他的到来。
可,事与愿违。
格萨王从天天来慢慢递减为两、三天才出现,如今,旬日已过,不但见不到他的人影,甚至派个公公来传话,就迳自出宫去了。
该不会……该不会他这么快就厌倦她了?
红萼病恹恹地胡思乱想好一阵,才派宫女召御旨留下来照顾她的大唐御医前来为她把脉诊治,御医悬丝把脉后,判定是染上风寒,没有大碍。
御医开出药方,吩咐宫女照单抓药煎熬,并交代早午晚膳后各服用一帖,即恭谨退下。
“……”红萼卧榻拥衾,瞪着殿顶的藻井发愣时,宫女趋前禀报:
“大唐新任河西节度使靖远大将军独孤飞鹰求见。”
“独孤飞鹰?他怎么突然来了?快!快请他到花厅!”红萼病谷尽褪,掀衾起身,匆匆套上绣花鞋,穿过珠帘沿着曲廊急奔,远远即望见一抹高大熟悉的背影,她欣喜地唤着:“表哥!”
“公主。”独孤飞鹰转身乍见睽违多年的红萼,忙上前折腰施礼。
“表哥!毋须拘礼,请坐。”
“多谢公主。”两人面对面落坐后,独孤飞鹰关切地注视着红萼,几不可察地攒了下眉,说道:“公主气色不佳,明显消瘦了。”
“……”红萼唇角一弯,淡淡苦笑。
“格萨王他……他待你好么?”独孤飞鹰叶出这个堵在心中许久的话。
“好!他对本宫很好。”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听公主这么说,末将也就放心了。”独孤飞鹰感到欣慰之余,却也难掩心中那份莫名的庞大失落感。
“你今日到此,是否我军已平定回纥?”身在宝迦国的她无时无刻不心系大唐。
“是。就在你的和亲队伍离开长安不到半个月时,回纥就归降了。”
“什么?要是……要是能提前半个月,不就可以改变本宫的命运?”
闻言,红萼的心绪严重纠葛。回纥之战,两军厮杀多年,履攻不克,偏偏在她踏上漫漫和亲路灾害后偃兵息鼓,真是造化弄人啊。
“末将与公主有着相同的感慨。”独孤飞鹰深瞅她一眼,表示:
“当末将兴匆匆班师回朝,才得知你和亲的消息,我……”他哽咽地说不下去。
红萼见到孤独飞鹰黯然落寞的神情,一时百感交集,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时,宫发们捧着银盘奉上瓜果、茶点,适时打破花厅内沉窒的氛围。
“表哥,请喝茶。”她殷勤地招呼着。
“多谢公主。”独孤飞鹰端起茶碗喝一口。
“表哥,多年不见,你……依旧俊朗如昔。”
“可惜人事已非。公主,末将今日承皇上拔擢为河西节度使,奉旨驻守边关,我朝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宝迦国边界,末将誓为公主后盾,绝不让公主受到一丁点委屈。”独孤飞鹰信誓旦旦。
“表哥言重了。”
“对了,皇后娘娘托末将捎来一只箱笼。”他抬手示意随从将朱漆箱笼抬上来,打开箱盖。
“哇!好漂亮啊!”红萼取出一件银色貂毛大氅,将柔软的貂毛大氅贴向脸颊,忽然好想念、好想念父皇母后,她伪装出来的坚强瞬间崩溃,不听使唤的泪决了堤。
“公主!”看她哭成泪人儿,独孤飞鹰有些手足无措。
“本宫……本宫一时怅触,让你见笑了。”红萼用手背抹去泪水,长长吐了口气,缓和差点失控的心绪。
“见笑?怎么会呢?对了!箱笼底层还有很多精致的贵重珠宝,这些都是刚送进大唐的朝贡,皇后娘娘亲自从中挑选了几件要送给你。”
“你若回朝,记得代本宫向母后致谢。”皇后娘娘馈赠的这番心意,令她格外感动。
“末将一定把话带到。”独孤飞鹰允诺后,抬眼瞧了瞧周遭,问道:“末将来这么久了,怎没见到小喜儿?”
“她……”红萼愕然歇口,以往小喜儿如影随形地服侍她,也难怪独孤飞鹰会问起。
“怎么?小喜儿她出事了?”
“小喜儿被送进内务司当苦役了。”红萼自知瞒不过精明的独孤飞鹰,只好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只保留格萨王强吻她的部分,呃……格萨王个把月前的那一吻,每想一次,她的心头就像小鹿乱撞一次。
“可恶!格萨王这个小蛮夷,一逮住机会就不忘要耀武扬威一下。”独孤飞鹰听了,心里一阵光火。
“都怪本宫不好,乱出馊主意,害小喜儿吃苦受罪。”她一脸子愧疚。
“刚才公主不是说格萨王对您很好吗?那,您为何不开口跟他计回小喜儿?”他凌厉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本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跟他讨人,万一、万一遭他拒绝,岂不是很没面子?”
“您不知该如何开口跟他讨人?末将知道,末将这就去跟他讨人!”独孤飞鹰最爱打抱不平了。
“不,你别插手,这件事本宫自会处理。”她急忙阻止,以免节外生枝,同时,也不忘为格萨王缓缓。
“我们主仆俩所犯下的乃是砍头的欺君大罪,格萨王的处置已是从轻发落了。”
“公主,我朝十万大军就驻守在边界,您大可不必畏惧此小小蛮夷王。”独孤飞鹰一副不屑、没把格萨王看在眼里地打鼻腔里冷哼。
“嗯。”她敷衍地猛点头,希望话题就此打住。
“呃……其实,末将还有一样东西……”独孤飞鹰支吾其词,一反他快人快语的率性作风。
“哦?那就快拿出来呀。”
“就是……它。”独孤飞鹰从怀中掏出那只盘着苍鹰的金钏。
“表哥!”她芳心一恸,眼眶蓄满了泪。
“末将知道和亲并非你所愿,亦非我俩力量所能抗拒。公主,您依然是我独孤飞鹰今生最想迎娶的女子。”独孤飞鹰顿了顿,往下说道:
“本以为当我军告捷,班师回朝,将是我俩的大喜之日,哪知道半路上杀出个格萨王,硬生生拆散我俩,让末将好恨、好不甘心哪!”独孤飞鹰捏紧两枚大拳头,仰天长叹。
“……”红萼无言以对,感伤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眼;独孤飞鹰见状,不顾一切将金钏套进她手腕,轻轻佻起她的下颚,为她拭去泪水。
“放开她!”一声暴喝,格萨王杀气腾腾地站在两人面前。
话说,当他风尘仆仆返抵宫门,还来不及抖落一身尘土,即获报独孤飞鹰进宫探访红萼一事,他的心咚咚地往下沉,直奔穆华宫。
格萨王边走边怒气冲冲想着……主政以来,他即权力下放,让官员们敢大刀阔斧做事,并且勇于一肩担负起成败荣辱;直至成亲后,作风突变,很多不必他参与的工作他都跑第一不打紧,还一头栽进去,做得比任何人都还来得卖力投入,每天忙到昼昼夜替,才肯回宫安歇。
格萨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每当他多见多红萼一次,对她的渴望就再增添一分。
为了信守对她的承诺,他开始选择逃避,尽量减少与她晤面的次数。他藉着不停的忙碌来浇熄心中对她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的热情,累了倒头就睡,醒了就算没事,也闷头找事让自己忙碌,一刻也不能闲下来;唯恐一闲下来,红萼美丽的倩影就会攻陷他的心。
唉!眼睁睁看着自己爱慕多年的女子近在咫尺,却是可望而不可即,格萨王的身心饱受煎熬,也万万没想到他咬牙守住诺言,换来的竟是亲眼撞见红萼哭得泪眼凄凄地让独孤飞鹰擦泪这一幕,被背叛的感觉令格萨王心碎,每吸一口气就像吸入千百万把万似的痛楚。
“王……”红萼脸色刷白地望着气急败坏的格萨王,但见他英俊的脸孔因盛怒而扭曲,一对澄亮深邃的黑眸蒙上一层骇人的森冷,孤绝冷酷的模样教人不寒而栗,反观独孤飞鹰,即是挑衅意味十足地交臂抱胸。
“王!请您听臣妾说——”红萼扑上前试图解释化解这场误会。
“住口!孤不想听!”正在气头上的格萨王粗暴地抬手打断她的话。
“我……”红萼一双剪水秋瞳委屈地泛着泪光。
“你有啥不满就冲着我来,何必凶她?”从小到大保护红萼不遗余力的独孤飞鹰杠上格萨王,两个脾气火暴的男人,像两头张牙舞爪的狮子,四目交会,刀光剑影。
“你很懂得怜香惜玉嘛。”格萨王嘴角展开讥讽的笑。
“当然!哪像你莽夫一个。”独孤飞鹰存心气他似地嘲讪。
“小心你的舌头,口没遮拦,将来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