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又问:“真的吗?”
关默特无奈:“真的,如果这样还是让你觉得放不下的话,你就当我有了吧。”他说完这话,边上的人都笑了出来,那姑娘跟关默挺熟的,又是个学妹,平时处的关系都挺好,所以说起话来,也比较直接。
“那你有喜欢过人吗?——要了命喜欢的那种。”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红着眼睛鼻子,带着浓郁的哭腔问这话的时候,模样其实挺好笑的,关默知道这时候回答有的话,或许会让小姑娘更好受一些,毕竟心里曾经装过人,再去装另一个人总是比较难,也可以理解,偏偏小姑娘的模样太惨了,又太认真了。
关默不喜欢,但尊重对方的感情,于是叹了口气,没怎么犹豫地就说:“没有。”
他当时说完了,怕小姑娘不是哭,就是又给她生了希望——毕竟,骨子里是个挺倔强的女孩子,还有点儿梦幻,于是,他后面又补了一句:“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下子,人家小姑娘一脸心都死了的模样,问他:“为什么?你怎么就知道不会有呢?也许就是有呢?哪里有人能说准未来的一切呢?”
关默那时候也没把小姑娘的话当回事,他这人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后天成长经历的缘故,表面随和温柔,但骨子里却挺冷血的。
就像当初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关默问系统为什么选择他,系统说因为他谈过恋爱,却没有喜欢过人一样,感情对他而言一直都不是必备品,有没有都无所谓,并且不只有爱情,甚至连亲情也是。
他可以跟一个人谈恋爱,但他演不来深情戏码,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为另一个人付出一切,甚至是命。
成年人干不来这事儿,太恋爱脑也太偶像剧了。
关默也没觉得,自己这辈子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更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真的会要了命的喜欢一个人,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给他才好。
屋外的雨似乎下了一整夜,关默没怎么注意,只是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户下方的地板上,都是昨夜雨水打落进来的痕迹。
洛子黎还在睡,关默眯着眼一偏头就发现这人的眼皮子有些肿,昨晚到最后,洛子黎抱着他似乎又哭了,但那会儿他的身上太难受了,泳池那一顿咳似乎唤醒了这阵子以来忍着的所有难受,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这会儿更是愈发严重。
这会儿醒来也是。
明明昨晚没干什么,身上却比干了什么后的隔天还要无力且不舒服,太阳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脸上,照的有些刺眼,关默动了动手,有些艰难地想抬起手来挡一下阳光,然而刚抬起来半个手臂,边上本来还在熟睡的洛子黎一下就睁开了眼。
醒的太突然了,跟做了噩梦被吓醒似得,接着的第一反应就是看看关默,像是确定他在不在一样,完了才松了口气,重新把人又抱紧了几分。
关默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想笑,于是他抬手揉了把洛子黎那乱糟糟的头发说:“醒了?”
洛子黎蹭着关默点点头,闷声道:“默哥,我做了个噩梦。”
关默问他:“什么噩梦?”
洛子黎没说话,只是抱着关默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关默一下子就明白了洛子黎说的噩梦是什么了,无非是与他有关的,他叹了口气,偏过头在洛子黎的眉眼处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说:“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洛洛不怕。”
洛子黎还是没说话,一如昨晚,后来关默无论如何说自己不会走,都不再回答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关默那两年的消声匿迹,给洛子黎留下了太大的阴影,也可能是真相实在太过难以接受,以至于任凭关默如何跟洛子黎说自己哪儿也不会去这事时,洛子黎都不信。
他就像怕极了自己会被关默丢下,即便如今就在一栋房子里,睡在一张床上,晚上睡觉的时候,仍旧都睡不安眠。
如果说之前关默一起夜,洛子黎就会立马醒来,那现在是关默只要稍微有点儿动静——例如翻个身换个姿势睡觉之类的,洛子黎就会立马从梦里惊醒。
他就像只惊弓之鸟,且是极敏感的那种,关默这个弓可能线刚准备开始拉,他就立马醒了。
甚至有好几次,关默夜里睁开眼,都发现洛子黎抱着他没睡,他问洛子黎为什么还不睡,这人也只是吻着他说不困。
半年前系统说关默只剩下半年时间了,如果半年内没有脱离世界,他将面临的就是真正的死亡,这会儿半年时间已所剩无几了,关默的身体也确实一天比一天差。
这种差倒也不是疼,而是那种无力感,每每睁开眼的瞬间,关默都能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上一刻更加虚弱。
医生给的药早就吃完了,中药虽然也带了不少,但从旅游第一天开始算起,也快两个月了,再多也禁不起消耗。
“我已经买了新的让人送过来了,快递应该今天就能到。”
洛子黎将最后一口中药渡给了关默,舔了舔唇,也没起身,只是等关默咽下去后,才又贴过去将他唇上余下沾着的些许汤汁慢慢吻干净。
自从之前那次在酒店,关默主动要求洛子黎“喂”他喝药以后,他就再也没自己动过手,都是洛子黎自告奋勇“喂”的。
等结束后,洛子黎又剥了颗糖喂给关默,今天是硬糖,吃起来很甜,关默吃不了苦的,但特别甜的,也有点儿受不了。
他嘬了两下,说:“草莓味儿的?”
洛子黎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给他看:“只剩这个味儿了,不过我买了其它的,应该也就这两天能到,再忍忍。”
这地方太偏了,周围都是草,虽然风景美空气好,但架不住一没便利店,二没其它的可购物资,如果想买东西就得开车往前开一段路,其实也不远,最多十分钟就能到,但洛子黎都没去,或者说是不敢去。
这段时间,俩人除了去后花园和球场之外,基本就没离开过这栋房子,关默上一回出门,还是刚过来的时候,洛子黎开车带他去夜市那边儿逛。
自从来到这栋房子之后,所有的记忆都太美了,美到让人忘记时间,直到这会儿了想起来,关默才发现去夜市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日历上的七月,也已经走完了最后一天。
关默刚撕掉七月的最后一张日历,就听见厨房传来噹地一声,他进去的时候,洛子黎正蹲在地上,准备捡地上摔碎的碗,还没来得及碰,他的手就猛地被关默抓住了。
洛子黎愣了一下,下意识喊了一声:“默哥,你怎么进来了……?”
关默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他拉起来,转身拿了扫把,将地上的碎片一一扫干净后,这期间无论洛子黎怎么说话,关默都没啃声。
这是关默头一回这样,从来没有沉默过的人,突然地沉默一回是很吓人的,洛子黎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让关默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他以为自己怕关默消失,但直到这会儿了,他才发现他也怕关默这样,在他面前,沉默的一言不发,无论自己怎么说,他都不理会。
厨房是有洗碗机的,只不过因为之前要体验俩个人洗碗,这种极其富有生活气息的事情,所以俩人才会自己刷。
但这天关默没让洛子黎刷碗,自己也没刷,而是把几个碗碟尽数往洗碗机里头一怼,然后洗干净手,一擦干净,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
上楼的时候,洛子黎也跟着,这回俩人步伐都很快,边上挂着的相框都成了摆设,没有人再朝他们投去半点目光。
关默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打开房门,就猛地被洛子黎从后边扑了上来,两手都被摁在门板上动弹不得,身体更是被压得跟门板严丝合缝,整个人唯一能动的居然就剩眼睛跟手指了。
洛子黎的手还是湿的,甚至上头还沾了点儿泡沫没洗干净,按住关默手腕的时候那点泡沫都蹭了上去,冰凉冰凉的。
“对不起,默哥……”洛子黎低着头,下巴压在关默的肩膀上,声音又急又闷道,“我错了,你要是生气,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别不理我……”说到最后,声音居然还有点委屈。
关默也没挣扎,任由他按着自己,感受着对方小心翼翼贴上来吻他脸颊的动作,半晌,才叹了口气说:“我没生气。”
洛子黎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我没生气,真没生气。”关默听着洛子黎小小声的声音有些想笑,但末了只是叹了口气,说,“你放开我一下。”
洛子黎看着关默的脸好一会儿,确认这人没有刚刚那沉默的样子了,才终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但也没敢隔太远。
关默一转头就看见洛子黎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眯了眯眼,又说:“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觉?”
洛子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想否认,然而关默却突然伸出手,拇指擦过他的眼窝,动作很轻很温柔,微微发凉的指尖摸着的时候,几乎是舒服的,洛子黎下意识的眯了一下眼睛。
接着,他就听到关默说:“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这是关默继那天在泳池边后,第二次说这句话。
先前,洛子黎跟他说对不起,跟他说没办法的时候,关默其实还没多想,虽然早就能觉察的出来洛子黎想干什么,但确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假如说,洛子黎只是害怕他离开,害怕他从这个世界消失,所以想无时不刻地呆在他的身边,那关默其实没什么意见的。
但这会儿,明显不是一件想无时不刻地呆在他的身边的事了。
洛子黎的害怕不仅造就了如今关默完全接触不到外界的状况,甚至影响到了他自己本身,睡眠不足加神经衰弱,让洛子黎整个人在短短几天内削瘦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会儿更是,眼底下的黑眼圈重得让化妆师过来,恐怕都盖不住的程度,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是尤其的多,这模样可太憔悴了。
关默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天,但再这么下去,怕是他的身体还没倒下去,洛子黎自个儿的身体就先不行了。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你身边,真的。”关默倚着门板轻声哄道,“我们回去吧。”
那天,洛子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关默对他说了很多遍,我们回去吧,也说了很多遍,他不会走,但洛子黎都没有啃声。
直到夜里,关默看着洛子黎真的睡着后,他才关了灯,躺下来,然而还没来得及沾到枕头,身边好不容易睡着的洛子黎忽地又醒来了。
夜很静,洛子黎的怀抱很热。
黑暗中,关默看不清他的脸,但呼吸很清晰,他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就听洛子黎低着头,抱着他,声音很闷很闷地说——
“……我做不到,默哥,我真的做不到。”
关默望着天花板,没有动,洛子黎的声音透着无助,以及一丝绝望:“对不起……可我真的做不到,默哥,我没办法……”
第六十七章
那是关默的记忆里第一回 见到这么无助的洛子黎。
跟三年前那场离别、求他撕下创可贴时候的洛子黎不同,那时候的洛子黎,只是害怕和不愿相信,但这会儿的洛子黎,更多的却是绝望。
那种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以至于有些疯狂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