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仰起头,把头发往后一捋,眯着眼,半天也没能从乌云下边窥见半颗星星。
洛子黎一进来就看见关默俩手撑在窗户边沿,赤着脚,仰着脸,削瘦的身体在风中有那么一瞬摇摇欲坠。
好像下一秒就要融进窗外的夜色之中。
关默刚想把头转过去,就猛地一下被洛子黎抱在怀里,一连退后好几步,最后不知道是谁的脚先踉跄了一步,俩人双双跌坐在地毯上。
后方就是床,洛子黎毫无征兆哐当一声就往上面狠狠一撞,关默光听那一声就觉得疼,他想看看洛子黎的背,但身体被洛子黎从背后重重箍在怀里,连同手臂一起,唯一能做的只有侧过头去看对方的侧脸。
但洛子黎却低着头,额头抵在关默肩膀上,根本看不见。
关默最近瘦的厉害,哪怕天天在一起,洛子黎发了命地给他塞好吃的,但还是看着关默日渐消瘦,这会儿抱在怀里更是,额头下方的骨头格外突出,硌的洛子黎鼻子发酸。
“对不起。”洛子黎的声音很闷也很低,大概是白天在泳池边哭狠了,这会儿声音还没缓过来,嗓子都是哑的,“对不起,默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关默见不得洛子黎这副模样,他也没再试图出来了,叹了口气,就这么任由自己倚靠在洛子黎怀里,抬手捏住洛子黎的手腕轻声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洛子黎抱住关默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关默这才发现对方的双臂、乃至于身体是在微微颤抖着的。
关默不知道洛子黎在怕什么,但这样的洛子黎太无助了,像极了那个梦里死命想抓住他却再也抓不到,最后只能抱头痛哭的洛子黎。
心脏一下堵得慌。
关默于是叹了口气,偏头在洛子黎的发顶处安抚似得轻轻吻了他一下,又说:“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他的本意是不想逼洛子黎,但却没想到洛子黎身体颤抖地愈发厉害,只听他道:“默哥,你总是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温柔?”
洛子黎抬起额头,不轻不重地在关默的肩膀上撞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继而声音哽咽地说:
“当初在酒店,我揍你那一拳,你说不怪我;后来在洛家,我求你带我走,你什么也不管,就说带我走;再后来,被李薇拍到照片,你在网上被人骂成那样,你说,你只是一个小导演,只要我好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你不怕被人骂,只要不影响到我就可以。”
“默哥,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你能不能为了我,对你自己好一点?不要总是对自己这么无所谓,我求求你了。”洛子黎终于抬起脸,望着关默的眼睛,他几乎是哀求道——
“……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为我留下来?”
关默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告诉洛子黎真相,告诉洛子黎他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到这儿,甚至接近他都是因为怀了不可说的目的,他身上有个怪东西叫系统,那玩意告诉他,他总有一天要走,要从这个世界离开,要从你的身边离开。
但想归想,真要说,却说不出来。
这事儿太玄乎了,也太残忍了,没法说。
先不说系统允许不允许他说,光是最后他要走这个事实,他就觉得洛子黎肯定受不了。
也不可能受得了,洛子黎那么爱他,他这一走就是一辈子,跟从这世界上、从洛子黎人生中死了没什么俩样,没有人能接受得了爱人死去。
这换成是关默他也无法接受。
但让洛子黎自己猜出来这事儿关默确实也没想到。
于是他闭了闭眼,吸了口气,隔了会儿才听见自己声音不是很平稳地问:“是那天晚上吗?我去阳台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是你吗?”
洛子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但之后又摇了摇头,说:“也不全是,真正第一次察觉不对劲,是在剧组的时候哦。”
关默看着他:“剧组?”
洛子黎低低“嗯”了一声:“就是那次有人把我们之间的照片爆料出去,你几乎被全网黑的时候,你说你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我好,没有影响到我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关默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但被这么一提,好像确实也应该是从那次起,洛子黎对他的态度就开始愈发黏糊。
他以为那是他俩终于心意相通后的热恋期,却不料其实是洛子黎对他开始患得患失。
“所以从那之后,你就开始怀疑我了?”关默问他。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风呼啦啦地刮进来,中间还夹杂了一两声细微的雷声,不大,要不是这地方方圆都没有什么摆摊地儿,估计都要以为是有人在地上拍地毯。
洛子黎在风里把关默抱得很紧,他声音还是嘶哑,但没有刚刚那么激动了,大概是因为藏了很久很疼痛的东西终于彻底撕扯开了的缘故,虽然很痛,但却因为终于坦诚了,以至于这会儿居然也平静了不少。
只听他说:“只是怀疑而已,我不敢确定,哪怕后来周傅有一回过来跟我讲,说,你跟他以前认识的你变了很多……跟以前不像是一个人,从里到外都换了芯子似得时候,我其实都不太相信的。”
关默顿了一下:“周傅?”
洛子黎点点头,亲吻了一下关默的鬓发,但他明显依然不乐意提到周傅,所以没有继续说他,而是道:“我不相信不是因为这件事太玄乎了,我是……怕。”
他最后一个字眼放的很轻,声音也带了点颤抖,于是关默抬手捏了捏洛子黎的手,像是安慰一样,接着又被洛子黎抓住在掌心里。
洛子黎把五指挤进关默指缝中,跟他十指相扣后,又吸了口气,继续说:“我怕我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对我太好了,这辈子都没有人这样对我,哪怕我妈妈也是……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利己生物,没有人能对一个人完全付出自我,无私奉献只存在于影视作品,我不是那种人,我也没法成为那种人,但默哥,你是。”
“在关于我的事情的时候,你总是把自己放到了最后,你总是什么都依着我,对我总是无条件纵容,哪怕被骂也无所谓,你对自己太不上心、无所谓这点,让我很害怕——”
“我怕你是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总有一天要走,因为这个世界留不住你,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无关紧要,所以你不在乎这儿的所有声誉,夸赞也好谩骂也罢,这一切都你来说都是假的,唯有有朝一日的离开才是真实的。”
窗外乍然亮起一道光,在亮如白昼的一瞬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轰炸一般的雷鸣声,然而关默还没来得及听见,耳朵就被人用手捂住。
雷声隔着洛子黎的手听着依然很炸,但却赛不过洛子黎掌心的温度。
关默垂着眼,难得没看洛子黎,也没说话。
等雷声停下后,他才抬起眼说:“洛洛,我或许曾经瞒过你,骗过你很多次,我对自己确实也不上心,但对我来说,不是只有有朝一日离开才是真实的。”
洛子黎喉结滚了一下,看着关默的眼睛,听他说:“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撒谎过——所以只要没有影响到你,哪怕我在乎,跟你比起来,他们也都一分不值——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镜头下的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一定要成为比钻石还要闪耀的人,他要永远在荧幕上闪闪发光,所以他不能被任何东西所阻碍,我不想,也不愿意。”
“——因为他值得,比一切都值得。”
洛子黎再也绷不住了。
关默眼里的认真和真挚让他愈发深知自己松不开手,也愈发害怕这个人有朝一日从自己身边离开,他没法想象关默再也消失不见后自己该怎么面对、又或者该怎么活着。
“我真的好爱你啊,默哥……所以那天晚上我听到你叫系统,你说你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的时候……我真的懵了。”
洛子黎把关默转过来,面对面搂着他,窗外很暗,月季花的香味还若隐若现地被风卷上来,洛子黎把脸埋在关默的胸膛里,在连绵不绝的雷声中说:
“你回头的时候我其实就躲在沙发后面,我不敢出现,我怕我一跟你说话,就不能骗自己这其实都是假的,是梦,我太怕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了,因为这样我就代表之前的怀疑和猜测都成了真,你总有一天会从我身边离开也是真,我没办法接受你要走……我不行的。”
“你不在的那两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你要是对我坏一点,狠一点,我还能恨你,但是你没有,你太好了,我怎么舍得恨你……我光是想想我要是再恨你,我就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怎么能恨你呢?这不是我。”
关默五指穿进洛子黎的黑发间,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这时候他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现实就像一盘进了胡同的死局,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们被命运玩弄,且无从抵抗,无法抵抗。
那天洛子黎说了很多,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倾盆大雨,雨势磅礴,雷鸣响彻,一声比一声响亮,那架势几欲将天空撕裂。
“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洛子黎垂着眼说道:“我太怕你又一次突然消失,就像当初那样……那两年里我其实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我被周傅拉上了车,假如我要是没有走,或许后来就不会那样……是吗默哥?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走,后来我们还会分开两年吗?”
关默没有说话,只是吻了一下洛子黎的鬓发。
这问题哪怕根本无解,那两年他是注定要离开,哪怕重来一次,他也必须走,他没办法,更加没得选择。
但这事实对洛子黎来说太残忍了,他说不出口。
可沉默往往才是最锐利的匕首。
洛子黎呼吸一下更重了,他低着头重重吸了口气,手指紧紧抓住关默的衣服,才又说:“我太害怕了,默哥,我真的太害怕你再一走了之,只要有一刻看不到你,我就怕你丢下我,不要我,去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关默很温柔地吻着他,安抚道:“不会的,洛洛,我不走了。”
洛子黎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向关默:“……真的吗?”
关默很温柔地说:“真的,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
洛子黎眼睛似乎又红了几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这么望着关默,看了很久,外头的雷鸣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好似三年前他们分开时的那个夜里。
只是这一次,他们在一栋属于他们的家里,关默没有松开洛子黎的手,也没有即将离开,而是抱着他,吻着他,轻声告诉洛子黎,说他不会走了。
这辈子都不走,哪儿也不去,就在他身边。
除去这场磅礴大雨,所有的一切都与那个夜晚相反。
包括洛子黎。
只见洛子黎喉咙上下滑动,半晌后,才把额头抵着关默的额头,委屈地小声道:“你总是这么说,可最后,你还是会不要我了。”
第六十六章
关默这辈子经历过很多离别,来自家庭的,朋友的,也被很多人喜欢过,爱慕过,大学毕业季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突然流行向青春告白,他那会儿回去拍个毕业照,拿个学位证的时候,收了满满当当一个箱子的情书。
那会儿有一个关系还行的女孩子,甚至突然直接跟他告白,他挺温柔的把人拒绝后,平时挺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姑娘,一下子捂着脸哭了出来,声儿特大,关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站那儿隔着距离哄人家。
结果,姑娘被他哄得越哭越凶,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把他骂了一顿,骂他太温柔,骂他对谁都这么多情,骂他像个中央空调的暖男,偏偏还没有心。
关默被骂的一阵儿哭笑不得,边上都有人围观了起来,闹腾了好几分钟,那姑娘才抹着眼泪鼻涕抬起头,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关默当时叹了口气,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