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贝勒,少根筋

贝勒,少根筋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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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腾铎身上的是武经七书的其中几本,名册根本不在腾铎身上。

    聂云棠悄悄地关上门扇,却冷不防的一个踉跄,直接往前扑倒。

    完了!她暗自叫惨,想利用桌案稳住身体的双手却扑了空,直接便扫过搁在角落、足足有半人高的汝窑青磁花瓶。

    聂云棠猛地一惊,正想伸手抢救花瓶却晚了一步。

    唉!这下可好,这养尊处优的日子真让她的身手益发不灵活了。

    懊恼不已的她却发现花瓶根本没倒,虚晃了下后,反而缓缓往右移了半吋。

    紧接著,桌案后的墙发出机关缓缓挪移的声音。

    聂云棠屏息聆听著声音的来源,赶紧走到书架旁,一把扯下墙上的字画。

    果然,暗藏玄机的石板退移,露出了方形密洞,密洞里搁著一本册子。

    她飞快地取出名册,触目惊心地将册内的名字纳入眼底。

    “老天!”一股难以言喻的冷窜上聂云棠的背脊,她不敢揣测腾铎究竟掌握了多少,更不确定带走名册是否可以阻止些什么。

    就在她把名册攒入怀里那一瞬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聂云棠润指戳玻窗纸,打量屋外的状况。

    只见豫亲王府里的护卫纷然而至,人声嘈杂,远处随著脚步遽烈摆晃的琉璃灯像原野星火,刺眼至极。

    “为什么……”她一凛,眼下也无心细思护卫为何会突然冒出。

    “守住大门,别让那小贼给溜了!”护卫头子大喊著,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聂云棠放眼打量了书房,无计可施之下,横了心准备突破重围。

    砰的一声,她俐落的身影化成一道黑影,倏地破窗而出。

    “拿下小贼!”护卫头子扬声再唤,没想到将军爷竟料事如神地掐准了贼人的盘算。

    带刀护卫手中的森然寒光,让手无寸铁的聂云棠不得不提高警觉,不敢掉以轻心。

    “该死!”以一敌众让她难以挡架,一个失神,她感觉到锐利的刀锋划开了左臂。

    蓦地,聂云棠一个踉跄,感觉一阵晕眩伴著撕心裂肺的痛朝她袭来,左臂上的伤口鲜血如泉涌,瞬间殷红的血染湿了她身上的夜行衣。

    她不能倒,倒了,牵连的会是一整个“倚青会”。

    藉著对院落地势的熟悉,聂云棠咬牙转往“咏月苑”疾行而去,迷离的眸光模糊了天地,所有动作全凭本能反应。

    像是没料到贼人受了伤还能保有敏捷的身手,护卫头子提气紧追在贼人身后,并吼道:“追!不要让他给跑了!”

    那野蛮又嗜血的音调,像非要将对方置于死地般,震得一班护卫不敢稍做停留。

    黑夜里,那紧追不舍的脚步声让沉寂的夜蒙在一股惊悸的氛围当中。

    注二:《一溜圈儿圈下去》选自《明清民歌浅谈》一书中,王廷绍的《霓裳续谱》作品。

    第九章

    撑著、聂云棠你死都要撑著!

    失血过多,聂云棠凭著仅存的那一点意识,巍巍颤颤地穿过一道道走不尽的曲折回廊、月亮门。

    在意识渐渐脱离之前,忽然一只手猛地拽住她,她心神一凛,想隔开那手,却完全使不上力。

    “别出声,是我。”

    她抬起眼,怔怔对上那一双令人心碎的憔悴与哀伤的眸子。说不出的滋味,伴随著一股无声息的酸意,倏地涌上。“韫……哥……”

    他身上披著件黑貂毛斗氅,尊贵典雅的黑,衬得他略显消瘦的清俊面容,益发苍白。

    望著那张日夜盘旋在她脑海中的温柔脸庞,她不禁哽咽。

    “跟你在一块儿,我真的会未老先衰。”他噙著淡笑,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无预警地,胸臆泛起怪异的刺疼。“你可以不用管我!”她无力嘟嚷著,想推开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翔韫眉峰微拢,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总不经意流露出的执拗眼神上,心里的怜惜更深。

    她总是这样……经不起逗弄,一句言语,便可让她气得像发狂的小猫。

    “我怎么可以不管你。”眉头紧蹙,他的话里带著容忍的意味。

    “我偏不让你管!”聂云棠没头没脑地招呼了他一阵打不死蚂蚁的豆腐拳,她身心俱疲,伤口隐隐作痛,她不禁恼起自己的脆弱。

    翔韫用力地将她带进怀里,语气有著极淡的无奈。“我不会不管你!”

    他温暖的身体将她紧紧包围,瞬间心里的疑惑尽散,思绪明朗起来。

    “你疯了!”她无力挣扎著,感觉到他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缠捆、圈制,让她犹如困兽般,动弹不得。

    “你想被揭穿吗?”翔韫异常严肃地贴在她的耳边喃道。

    聂云棠一颤,苍白的面容陡地下沉,幽幽嗫嚅道:“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不透也看不清,他清俊的脸上所流露出的是浓浓书卷气,明明就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书呆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能救她吗?

    “一切有我在。”语落,他打横将她抱起,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前。

    “你疯了不成!”他虽贵为贝勒,但要是有任何闪失,他也是会被她牵连,必死无疑的!

    翔韫不以为意地迎向她那爆烈的神情,眸底有些怨恼。“你老是这么凶,我会很害怕的。”

    “咱们的动作得快一些,要不侍卫很快就会找上门。”翔韫略略偏头,唇角微勾,深邃的双眸,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阴霾。

    聂云棠心跳急促地陡地一震,这才发现,她的血由书房中穿过曲折回廊,一路滴落成一道道痕迹。

    “我虽然不擅武,但我会极尽所能来保护你。”

    翔韫的话在她耳边轻飘飘地晃过,却莫名地在她体内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的心狠狠揪成团。

    她又迷惘又忧心,就是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好?

    “还有,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同你说清楚。”

    “什么事?”

    “让我心动的人是你,不是腾玥”

    “你到底……”聂云棠半张著唇,脑子晕眩眩地转著。因他的话而泛起一阵感动,她费力地抬起手摸著他的脸,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翔韫拉下她的手,俊挺的鼻蹭了蹭她的额,眸底亮闪闪的。“咱们该回房了。”

    “韫哥哥……你没出卖我,对吧!”她昏沉的思绪突地转到今日莫名被发现的异样。

    翔韫眸底闪烁著坚定的眸光,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如果我出卖你,这一刻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信你。”聂云棠叹了口气,轻轻将脸偎在他的怀里,心里所有的恐惧与害怕一股脑地飘走了。

    翔韫如释重负地扯唇一笑,这才走回她的寝房,准备帮她处理伤口。

    翔韫的如意算盘打得虽精,脚步却快不过在雪夜里依著血迹追踪而来的护卫。

    他的脚步才刚要进入寝房前,一班护卫便循著他们的足迹,迅速地拾阶爬上“咏月阁”。

    那急促的脚步声犹如重锤般地落在聂云棠心上,她拽著翔韫的衣襟,恍恍地回过神。“韫哥哥……”

    翔韫放下她,张开黑貂毛斗氅,一把揽紧她的腰身,让她靠贴在他怀里。

    “稳住。”斗氅下,他结实的长腿,为防气力尽失的她跪趴下去,紧紧地夹住她的双腿。

    那暧昧的贴近,让聂云棠羞得满脸通红。

    身子被迫与他贴紧,跟著紧绷的思绪拉扯著伤口,压迫得她几乎不能呼吸。“你的衣服──”

    他知道他身上沾染了她的鲜血,留下了不可告人的印记。

    “现在才担心已经来不及了。”翔韫轻扯唇,忽然一低头,深深地吻住她的双唇,交织一抹缠绵的热吻。

    “唔……”一阵颤抖窜身而过,感觉到那如岩浆般滚烫的灼热气息,瞬即向她袭去,心跳得好像要蹦出胸腔,她想张口喘息,却被他吻得更深。

    就在这时,几个箭步急窜而上的护卫,却因为撞见主子们的亲密事,一个个僵化似地噤了声,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贝……贝勒爷?”

    见寝房廊前忽地涌进一班护卫,翔韫离开她的唇,淡挑俊眉地瞥向来人。“这么晚了,领这一班护卫上‘咏月苑’做什么?”

    护卫咽了口口水,硬著头皮道:“府里闯进贼人,卑职奉将军的命令,要搜‘咏月苑’。”

    “真是将军爷下的命令?格格的闺阁也得搜?”一扫平时温和儒雅的形象,翔韫俊脸上尽是不满的厉色。

    领头护卫闻言,公事公办地露出一脸为难。“贼人受了伤,血迹一路追踪至此,为求格格的安全,还请贝勒爷让行。”

    “该死的奴才!”翔韫铁青著脸,怒气冲冲地喝斥:“你有几颗脑袋竟敢怀疑本爷?”

    聂云棠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耳底落入他咚、咚、咚的心跳声与沉稳语调交织的节奏,心拧得紧。

    一直以来,她都把翔韫当成只会抱书猛啃、没脾气的文弱书生,现下瞧来,似乎不是如此。事到如今,只有配合演到底了。

    他想再开口斥喝,却被一声软语给打断。“韫哥哥……”

    “别说话。”翔韫将她浮著一丝羞怯的粉脸压回怀里。

    她唇瓣留下被他“肆虐”过的痕迹,微肿地透著饱满的朱红色泽。

    他在笑,但眼里却无半点笑意,倒是一心护她的专注神情,让聂云棠不由得动容。

    由旁人的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见“腾玥格格”露出一张酡红的小脸,凑在翔韫贝勒耳边说著话。

    瞬间,众侍卫吓得魂飞魄散。

    众人皆明白,翔韫贝勒和腾玥格格两人都是备受圣恩荣宠的对象,他们就算有百条命也不够得罪这些皇亲贵胄的。

    眨眼间,一班侍卫浑身乱抖,噗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猛磕头。“奴才该死,请贝勒爷饶命、格格饶命。”

    “念你们奉命行事,本爷不予以计较,都走吧!”

    “是。”一眨眼的功夫,一班护卫以著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消失在眼前。

    翔韫见状大大松了口气,推开寝房的门扇,扶著聂云棠进了屋。

    窝在他的颈项中,鼻尖萦绕著他身上让人熟悉的淡淡墨香味,聂云棠莫名的安了心。“原来贝勒爷说谎的本事不差。”

    她看著翔韫俊雅的脸庞,推翻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偏见。

    他虽不擅武,但至少那颗装满诗书的脑子,不至腐朽到无法随机应变。

    “不要有下一次了。”翔韫笑著低声说道。

    就在他们以为安然过关时,翔韫正准备反手关上门扇,却突地被一股劲给挡下。

    翔韫一惊,惶惶地扬声问:“谁在外头?”

    “是我。”腾铎铿锵有力的语调传来,在两人都来不及回神之际,他轻而易举地推门而入。

    “大……大哥。”因为使不上力气,顾不得腾铎怎么看,她只能贴著翔韫。

    腾铎手落在腰间的配剑,气定神闲地瞥了两人一眼才道:“府里闯了贼。”

    “难怪那班护卫嚷著要搜寝房。”翔韫佯装震惊地开口,十分配合地与她做出蜜里调油、半刻也不愿分开的模样。

    腾铎因翔韫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极端苍白,但仅片刻,阴霾的眸色恢复,他突转了话题。“你们毕竟还没成亲,窝在房里也该有个限度。”

    他模样认真地说著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惹得两人同时赧红了脸。

    “大哥,我们没有……”

    “我一会儿就走。”

    腾铎瞅著两人好一会儿,幽邃的黑眸里揉著复杂难解的光芒,与他平静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

    好半晌,腾铎打破屋内过份沉寂的气氛。“你们……还打算骗我多久?”

    蓦地,聂云棠因为他的话,全身冻结,任由一股不安占据她所有思绪。

    翔韫无奈地耸肩,沉吟了会儿才道:“我知道骗不了你多久。”

    其实几个月前,他与腾铎同时发现了“腾玥”的异样,当时腾铎正奉旨要前往山东,于是腾铎将这个调查的重任托予翔韫。

    由他与“腾玥”相处的点滴,举凡有异之处,全被他列入调查的对象,最后他私自拦截掉探子回传的所有情报,不让腾铎知情。

    腾铎深敛的眸底藏著难解的幽光,费了番劲儿才挤出话来。“你出卖我?”

    “我只是不想让悲剧发生。”翔韫稳下心中波澜,忽地收起笑容正声道。

    “悲剧已经发生了。”一想起腾玥及眼前的冒牌货,腾铎那双锐利的鹰眸透著阴鸷。

    聂云棠错愕地望著两人,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又或者是震撼太深,她巍颤颤地几乎要站不住脚。

    原来打从一开始,众人的意图便不单纯,偏偏她傻得任人玩弄于股掌而不自觉。一时间,她竟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谬得可笑。

    思绪浮动间,腾铎出掌,五指忽地紧扣住聂云棠的脖子。“腾玥在哪里?”

    “你杀了我吧!”眼底映入腾铎那比刀还利的眼神,聂云棠那张雪容惨白得毫无血色。

    思及无辜的腾玥,冷静荡然无存,腾铎眸底窜著残戾的愤怒火焰,毫不犹豫地加重了落在她颈上的力道。“我会!”

    聂云棠紧闭著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腾铎无情的眼神,震得她心痛得要碎了。

    曾经,当腾铎温柔地对著她笑时,自小渴望亲情的她还傻傻地以为,自己真的多了一个哥哥……

    但现下足以证明,她只是“腾玥格格”的膺品,一旦被揭穿了……什么都不是了。

    呼吸愈来愈困难,她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

    翔韫看著聂云棠痛苦涣散的眼神,那逼近疯狂的感觉突地席卷全身。

    她怎么可以不反抗?怎么可以不为了他,而珍惜自己?

    为她说不出的气恼在胸中捣著,翔韫再也隐忍不住地朝著腾铎大吼。“住手!她是你妹妹!”

    腾铎闻言,背脊陡冷地迅速回头。

    “胡说,她是冒牌的。”

    一颗心为聂云棠揪得难受,他为之气结地敞明著。“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光她耳上的白玉蝴蝶就足以证明一切了。”

    腾铎愕然望向聂云棠,眸底像要迸出噬人火光,突地,他眸光一黯,注意到她耳上的白玉蝴蝶耳饰。

    那熟悉的耳饰将腾铎带回儿时的回忆里──

    “阿玛!这耳饰好漂亮,像两只会飞的蝴蝶。”

    四片白玉堞翼被数条银绞线嵌在一轴勾环上,风一扬起,蝶翼及下方的流苏饰珠便会随之转动,似白蝶扑花。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白玉蝶翼上还刻著满文的“豫”字。

    他拿起白玉蝴蝶耳饰,天真地道:“这一定是阿玛要送给额娘的吧……”

    当时阿玛笑了笑,好半晌才道:“是送给最心爱的女子……”

    蓦地,腾铎落在聂云棠颈上的手,不自觉松了松。

    他倒抽了口凉气,如浪涛一般的情感已无法抑制。

    这一刻他才想起,阿玛那句模拟两可的话。之后他并未看过额娘戴上这白玉蝴蝶耳饰。

    虽然他知道,阿玛风流成性、风评并不好,但他一直以为,那白玉蝴蝶耳饰是额娘太过珍惜,所以细心收藏著。

    没想到,阿玛把那只白玉蝴蝶耳饰送给最心爱的女子,而如今,这一个流落在外的至亲骨血,竟要回到王府中进行复仇之计?

    这一切太复杂,紊乱得让他无法理清一切。

    不止腾铎,连聂云棠也被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打击,绞得她元气耗尽,一个气血攻心下,她再也承受不住地倒在翔韫怀里。

    腾铎冷冷看著他的“妹妹”,任心头那一种莫知能解的g情,在胸口反覆激荡著。

    翔韫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地开口。“如果你不愿帮她差大夫,就等我帮她包扎完,再给你一个交代。”

    聂云棠没有昏睡很久,待她醒来后,映入眼底的是翔韫坐在榻边的身影,以及忧心忡忡的眼神。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身世?”

    他无力的扬了扬唇角,颤著嗓问道:“刚刚腾铎掐住你的那一刻,你心中没有我,是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等你伤好了再说。”

    他不容抗拒地开口道:“来,让我瞧瞧你的伤口。”

    “我没事。”所有强撑的紧绷情绪褪下,她不顾肩上蚀心的痛,面色惨澹地推拒著。

    翔韫拧起俊眉,神色一沉地恼怒开口。“都这时候了,你还发什么倔?”

    “你不会想看的。”她淡然道。静下心来才感觉到血仍持续渗出,蜿蜒而下的血渍,把翔韫的上衣染得一片触目惊心。

    “很痛吧!”翔韫对她的话恍若未闻,直想伸手去看她的伤口,却被她一把抓住。

    “韫哥哥,真的不碍事。”她咬著软唇,眉心透著股淡淡的倔强意味。

    触到她冰凉的指尖,翔韫心一痛,知道她伤得极重,难过地哑声道:“你流了好多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偏偏这种情况下又不能传大夫,他眉峰成峦,下一瞬便急著在她房里寻出金创药及干净的白棉布。

    “我自己可以处理。”她抿了抿唇,勉强撑起身子,双眸中闪过一丝冷冷的凄然。“向来是如此的。”

    翔韫凝视著她许久,在她倔强的平静语调里,头一回强烈意识到两人的不同,他们之间竟然有这么遥远的距离!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他拧著眉,语气中有一点泄气的成份。

    “我肩膀上的伤口很深,虽不在要害,但必定皮绽肉开,你会看不下去的。”她轻轻闷哼了两声,依翔韫这种没见过大场面的文弱书生,瞧见她的伤口,说不准会晕过去。

    “我可以!”他一挑眉,准备一肩挑起重责大任。

    聂云棠抬起眼眸,瞧著他充满男子气慨的坚定神情,心不禁一荡。

    似乎打从认识他以来,他便日疋这模样,率性真诚的性子总煨得她的心发暖。

    “不准晕,你若晕了,我绝对会用花盆底踹醒你!”他的坚持让她做工让步。

    翔韫不以为意地扬了扬唇赞道:“挺好,你还有精神使蛮,换做是我就没这能耐。”

    语落,他小心翼翼褪去她的衣服,看著她雪白香肩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的惊惧一闪而逝。

    聂云棠见他俊雅的脸庞煞时转白,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翔韫抚著额,发出痛苦的低吟。“好恶心,我……真的有点想吐。”

    他诚实的反应,让聂云棠啼笑皆非地嗔了他一眼。“就说要你别看的。”

    “还真当我是软脚虾?”他刮了括她的鼻,笑著起身到铜盆前拧了张冷帕子。

    她顿了顿,好半晌才回过神斜睨他一眼。“你这人真是没半点正经的。”

    “快乐是一日,不快乐也是一日,何必拘谨呢?”

    他满不在乎地说著他的想法,为她拭去血渍的动作轻柔无比。

    即便如此,聂云棠还是忍不住那折腾,眼眶迅速泛红。

    分神打量了她一眼,他酌量了一下,好半晌才开口。“如果真的很痛……就咬我!”

    “真的?”她有些讶异,心里的暖意源源不绝地压过肉体上的痛苦。

    能遇上这样对她百般呵护的男子,是她生命中最美的一次意外!

    “嗯!”他空出一只手,紧紧握著她的手,低笑几声地颔了颔首。

    他的话才落下没多久,聂云棠直接拉起两人把握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啊──你真的咬我!”翔韫极没形象地尖吼,俊雅的脸吃痛地皱成一团,发出呜咽的抗议。

    “翔韫,我很痛、很痛。”这样脆弱的她,翔韫还是第一次瞧见,倏地,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陡褪,他细心地为她洒上金创药,为她包裹著伤口。

    因为他的体贴,聂云棠眸底的湿意怎么也擦不干。

    最后,她倚在他的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让他身上的味道与温度平抚她纷乱的心。

    他缓缓起身,替她掖好被子,并倾身在额头上印下一个亲吻。“累了就闭上眼睛,我会在你身边。”

    翔韫的话莫名地让她允许自个儿放弃骄傲与拒绝,安心地闭上眼,任由思绪逐渐陷入迷乱浑沌当中。

    “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聂云棠哑声轻语,紧紧把握住他温暖的大手,不肯。

    在那浑沌的思绪当中,她模模糊糊地想著今晚发生的一切,腾铎凌厉的眼神、老福晋慈爱的脸,一一在脑中闪掠而过,她无法下去想,当她负伤醒来后,她会有什么下场……

    “什么都不要想,只管睡,醒了再说。”

    在他深邃眼眸的温和注视下,聂云棠微蹙著眉心,眼角滚出了一滴幸福的泪。

    “我爱你……”翔韫轻轻揩去她的眼泪、抚平她微蹙的眉心,万般爱恋地赠贴著她冰冷的芙颊,在她的耳畔反覆低语著。

    心里有说不出的平静,聂云棠傻傻地想著,如果翔韫只是她的一场梦,她也认了……

    第十章

    清晨的风依旧清冷,不见曙光的偌大园子里,透著股凄凉的冷意。

    翔韫拢了拢身上的黑貂鼠毛斗氅,还没来得及伸伸懒腰,舒展、舒展被他的“玥儿妹妹”折腾了一夜的筋骨,腾铎铁青的脸色瞬即落入眼底。

    面对腾铎阴霾的俊颜、紧蹙的眉心,翔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还起得真早!”

    腾铎紧抿著唇瞪著前方,脸上凌厉的线条绷得更紧。

    “你还欠我一个交代。”

    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翔韫哀声叹道,索性耍赖道:“我要上龙升楼吃早茶,吃完早茶再给你交代!”

    “我现下可没贝勒爷的雅兴。”腾铎没好气地赏了他一记拐子,下手毫不留情。

    为了这事,他的思绪波澜起伏,一夜无眠,以致此刻轰隆作响的脑子像被千军万马践踏般,震得他头晕脑胀。

    翔韫中了招,露出一脸委屈地嚷道:“是兄弟吗?下这么重的手!”

    他眯起黑眸,怒气尽现。“我没揍你一顿算便宜你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私自拦劫信息,没告诉我?”

    腾铎怒不可遏地瞪著翔韫,没想到他情同手足的兄弟,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他。

    “在所有事情未理出个头绪前,我不得不这么做,再说,若真说了,你会怎么做?亲手杀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腾铎一听这话,脸上有点愣,攒眉琢磨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溢出一丝苦笑。

    翔韫懂他,所以做了这么一个决定。腾铎吐了口气,微微笑著,可那丝笑,却满是苦涩。“你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说军人容易冲动哏!”他不知好歹地冷冷嗤笑了声,才心有不甘地交代了他发现聂云棠身分的来龙去脉。

    “其实她耳上那个白玉蝴蝶耳饰是关键,如果不是寻著这个线索去追查,她的身分不会那么容易被我揭穿。”

    腾铎有些诧异。“为什么你会知道白玉蝴蝶耳饰的事?”

    “别忘了,我阿玛同你阿玛的交情。”他微勾唇,语重心长地开口。“我额娘也有一对蝴蝶耳饰,材质是紫玉,款式与那对白玉蝴蝶一模一样……”

    他坚定简扼的语句,震得腾铎心里莫名。

    听来讽刺,翔韫阿玛的紫玉蝴蝶送给她的福晋,而他阿玛手中的白玉蝴蝶,却是给一个他所谓……最爱的女人。

    没有错过他脸上细微的情绪转折,翔韫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好好想一想。”腾铎揉了揉眉心,向来果决灵敏的思绪,一时间竟无法做出决定。

    “豫亲王府不要她,我要她!”

    腾铎再一次被翔韫的话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你说什么?”

    “我承认我处理这件事有私心,而我的私心就是──要她!”翔韫语带笑意地坚定开口。

    “你疯了!”腾铎瞪著他清朗的眸底闪动著几分诡异的执著,诧异地吐出怒斥。

    翔韫没有一丝犹豫地坚定答道:“我想得很清楚。”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自己,这一刻他心里的情感已如脱韫野马,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知道自己对她的迷恋,已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腾铎将手搁在他的肩上,试图唤回他的理智。“你不要被爱情给冲昏头了!是兄弟才点醒你,你要不起她。”

    所有王公子弟都一样,无法拥有婚姻的自主权,对翔韫而言,更是不可能。

    翔韫定定注视著他,仿佛把一切都看得透澈了。“回到原点,就没有所谓要不要得起的说法了。”

    “你真是疯得彻底!”隐隐察觉他话里毅然决然的含意,腾铎掀了掀唇,数度无语。

    他无辜地朝腾铎一摊手。“我已经跟我额娘请了命。”

    腾铎瞬也不瞬地瞪著他,不敢揣测他会有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我跟我额娘说,我看破红尘,决定要出家。”

    腾铎炯目一瞠,显然被翔韫夸张的决定给吓著了,半晌他才回过神问道:“出家?”

    看他一脸郁闷凝重,翔韫回头拍拍他的肩膀。“你不用担心我,既然做了决定,就表示我想得很透澈,就算要我抛弃一切换取粗茶淡饭,我也无妨。”

    像他这样的身分地位,娶妻纳妾必定是不可避免之事,再者看尽妻妾为传宗接代而衍生的争宠戏码,他更不想委屈聂云棠。

    “你这个不孝子!”

    翔韫翻了翻眼,为自己做了反驳。“不要忘了,我阿玛有八个儿子,五个女儿。”

    他的语气平淡异常,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威势。“每一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我也不例外。”

    腾铎无语,知道翔韫说得并没有错,打从他认识翔韫以来,他便知道翔韫是特别的。他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更不同于一般王公子弟,仗著家世胡作非为,他会做这样的决定,真的不意外。

    “我娶个反清义士的武娘子,你娶了个青楼女子当福晋,若要说我怪,你也正常不到哪儿去。”他故意加重语气,大有深意地望著腾铎。

    腾铎脸上闪过难堪,唇边随即扬起淡淡的笑弧。“既然执意如此,我能说什么?不过……当时我会与若水结为连理,该归功于你。”

    想当初,是翔韫硬拉著他到“四季楼”撷菊的。

    翔韫一丁点都听不出腾铎话里的意思,反而喜孜孜地讨赏。“所以该是你回报我这个媒人的时刻。”

    他冷冷扬起一抹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是他最好的朋友,为豫亲王府弥补了这一个遗憾。

    “在这之前,我要上龙升楼吃早茶!”

    他语塞,没好气地瞥了翔韫一眼,虽然他可以理解翔韫的想法,但关于腾玥的下落,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格格的情况怎样?”

    “烧已经退了,出了一身汗。”

    翔韫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婢女福了福身,临出门前还细心地将门带上。

    翔韫绞干温热的棉巾,坐在榻沿,轻缓地擦拭著她额上的薄汗。

    她那双水澈的眸轻阖著,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面颊上投下柔软的暗影,紧抿的菱唇及披散在枕上的墨发,添了几分孱弱的柔美。

    聂云棠朦胧中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著她的脸颊、她的发,眼皮微微颤动,掀开眸,映入眼底的是翔韫温和的笑容及那双写满爱怜的深眸。

    她微蹙眉,待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才挤出一抹嘶哑的低嗓。“你怎么还在这里?”

    “等你醒来、确定你没事,我才会走。”

    聂云棠抚著他透著一丝疲惫的俊颜,她为他心动也心痛。“我不值得让你这样为我。”

    他似乎看出她的不安,微微一笑,亲密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值不值得在于我,不在于你。”

    聂云棠怔怔望著他,因为他眸底呼之欲出的深情,心里掠过一丝恐惧地想带开话题,翔韫却突地打断她的话。

    “我要看你。”

    “什……什么?”

    “我要看真正的你。”

    她凄然扯出一抹苦笑:“看我做什么呢?”

    “至少让我知道,我爱上的人是什么样子。”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你真要看我?”万千思绪在心中辗转而过,迎向翔韫执拗的眸光,聂云棠深吸了口气,犹豫了片刻才问。

    “对!”他一脸坚决,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

    聂云棠莫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扶我到妆镜前吧!”

    她的话让他双眸一亮,兴奋的神情,就像个期待分到糖的小孩。

    半刻后她坐在铜镜前,不容许自己泄露内心的颤抖,静静扯开覆在脸上的人皮面具。

    铜镜中模模糊糊地折射出一张美丽的容颜。

    取下人皮面具后,聂云棠呆呆地看著镜中的人,心头反倒觉得陌生。

    铜镜里的五官轮廓是她真正的面容,虽然眉宇间仍留腾玥格格的影子,但她知道这是她的面容。

    让她心悸的是,取下人皮面具后,她恢复原有的面貌,心却不属于聂云棠。

    翔韫微怔,定定望著聂云棠羞怯的雪颜。

    聂云棠被他瞬也不瞬的眸光瞧得心里悸动不已,不由得敛下笑意地嗔道:“你还要看多久?”

    “呼──”他夸张地抚著胸口频喘气,甚至不正经地勾起她柔美的下巴,发出啧啧声。

    她有一张神似腾玥格格的脸,歼眉杏眼、肤白若雪,不同的是她比腾玥多了股英姿飒爽的气息。

    连那一双晶灿的眸光也像有生命般地,在她的眼底燃烧,亮得人无法逼视。

    瞧他浪荡、轻佻的模样,她又羞又气,忍不住敲了他一记。“总是没半点正经的。”

    “是实话,你好美,真不愧是我的心肝儿。”他晕陶陶地开口,实在怀念她这又嗔又怒的模样。

    被他这一赞,聂云棠的心里头荡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细致的脸蛋蓦地透出若有似无的晕红娇色。

    “谁是你的心肝儿来著?”她没好气地反驳。

    翔韫朗声笑了笑地扳过她的纤肩,将她揽抱进怀里。“说真的,你和腾玥有七分像呢!”

    “是吗?”摆脱不了的事实让聂云棠的心猛地一沉,她逃避似地,缩进翔韫温暖的怀里。

    就让她任性这一刻吧!偎入翔韫的臂弯里,她用力汲取著他身上让她安心的熟悉淡墨香,几乎有种赖在他怀里,永远不想起来的错觉。

    “以后在我面前,不许藏下你的喜怒哀乐,知道吗?”

    他沉然的笑嗓振动她的耳膜,震得她的心惆怅万分。

    “以后……”他知道他们不会有以后,聂云棠微微扯唇,表情虚弱而苦涩。

    “对了,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突地,翔韫拔下长年戴在指上的翠玉扳指,在妆匣内找到了缀饰的丝络,穿过翠玉扳指,戴在她的颈上。

    她又惊、又喜,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这……”

    玉色纯美的翠玉扳指残留著他指上的余温,静静躺在她的领间,穿透衣料,偎烫她的心。

    他握著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睛低声说道:“这是给我最爱的女子,答应我,永远不要拿下来!”

    她的笑凝滞在唇边,心颤的错觉震得胸口只剩下浓浓的悲哀。

    满洲人发迹于关外,骑射时扳指戴在指头上垫著,会在射箭拉弦时,保护手指。

    她知道,那通体碧绿,线条滑润的扳指对翔韫而言,是多重要的饰物。

    “这是我的名字。”他献宝似地指著扳指的一侧,刻著汉文及满文的“韫”字。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聂云棠回视著他黝黑眸底的温柔,心里的悸动,夹杂著无言的心酸。

    “我要你等我。”翔韫不由微微一笑,整张脸瞬间焕发出飞扬的神采。

    “等你?什么?”他眼底的真诚与坚定,让她瞧得有些迷惑。

    听到她茫然的语调,翔韫重申道:“对,等我。”

    陡然间,他脸上毅然决然的神情,让她瞧得心慌得紧。

    她脸色一白,努力让自己冷静地问道:“你、你做了什么决定?”

    “我只是做了与你长相厮守的准备。”

    “不,我不嫁你。”聂云棠猛地一惊,知道他的决定,一颗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地低喃著。“我没办法……”

    “我知道你不适合王府的生活。”他唇边悬著云淡风清的笑容。“所以……你可以带我浪迹天涯。”

    “我不能!”她诧异地瞪著他,不敢相信他竟做出这种打算。

    察觉到她垮下脸,翔韫讨好地赠在她面前问:“你嫌弃我吗?”

    “这不是嫌弃不嫌弃的问题,而是你我根本不合适。”吞咽著喉间无形的紧涩,聂云棠试图力挽狂澜,让他打消念头。

    他与她本来就不该有交集,翔韫从小养尊处优、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他如何能适应一般平民的市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