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我吗?”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著她许久,长指不经意理著她垂散在额角的几缁黑发。
聂云棠随著他的举动一时语塞,挤不出半个字。
不其然的,一股脑的窘迫转为怒气,烧得通红的脸蛋已让她无法思考,直想把这口无遮拦的翔韫骂个狗血淋头。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向来懂得存在于彼此之间的情愫,而她总是装得满不在乎。
而现下他脸上戏谑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男人的深情告白……
莫名的,他脸上的表情让她的心乱得发慌。
“混蛋!”
聂云棠仓皇挣脱他的怀抱,一拳挥去,贝勒爷的脸瞬间挂了彩。
在翔韫那专注的凝视下,她藏在人皮面具深处,因他而起的紊乱心思,迟早会被他识破。
翔韫揉了揉泛疼的鼻梁,怔然地杵在原地,没忽略她临走前那充满深深无奈的悲伤眼神。
至今,虽然他仍瞧不出半点端倪,可是至少心已清朗,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第七章
午后,冬日短暂的阳光慵懒地露了脸,稍稍减缓了空气里凛冷的气息。
那一日,被翔韫一个唐突而卤莽的吻叨扰后,聂云棠心中著实懊恼,恍惚了好一阵子。
虽说她心里依旧彷徨至极,但日子还是由指缝间悄悄地滑过,转眼时序已经进入隆冬。
而名册的搜查进度,随著狙击腾铎的行动失败,再度陷入瓶颈。
她私下偷偷跑了几赵书肆,与组织取得联系,上头甚至打算要放弃整个任务。
听到这个决定,聂云棠竟有些不甘……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若组织真要她放弃,这乱了局的情况如何收尾?
为了这个计画,她执著、坚守的复仇信念,全因为牵扯入腾玥格格的生活而乱了谱。
她向来波澜不兴的心,早已落在翔韫身上,因为爱情。
她下不了手,杀了那个对娘亲薄情寡义的老福晋,因为亲情。
这可笑至极的牵绊,实际上是一样也不属于她的……而她居然还寡廉鲜耻、昧著良心,想取代腾玥格格的一切?
聂云棠手托著香腮,想这些事想得入神。
“格格,贝勒爷差人送了点心食盒,说是要让你尝鲜。”
聂云棠闻言,低声啐了声后,一张粉脸已管不住地气得煞白。
自从那胆大妄为的好色之徒偷走了她的初吻后,便窝囊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影也没见著。
婢女见她轻颦著眉,表情甚是不悦,战战兢兢地又道:“奴婢再去帮格格重新沏一壶热茶……”
聂云棠瞧也没瞧,直接道:“送去给我额娘吧!我喝茶就成了。”
若依以往翔韫黏她的程度,他定是会黏她黏得寸步不离、比狗皮膏药还紧,这会儿倒连个影子也不见。
眼不见为净倒也算了,他却存心捉弄她似的,三天两头差人送点心过来,偏要她猜不透他的心底究竟打著什么主意。
“福晋用完膳才刚歇下。”
“要不赏给你,让大家分著吃了。”
“谢格格赏赐。”婢女福了福身,饶她再大胆也不敢拒绝。
只是,若是让贝勒爷知道,他这些日子差人送来的点心食盒,全进了这些奴才的胃里,不知会做何感想?
见她依旧杵在身边,聂云棠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我坐坐,不会迟了时辰的。”
“福晋交待,今儿个要替格格打扮、打扮。”
听她这话,聂云棠柔软一笑。“我这身模样难道不好?”
若与以往江湖侠女的粗衣打扮比较,来到豫亲王府后,她也算是为自己的装扮费了些心思了。
婢女闻言,仔细打量著主子,瞧她一身浅紫罗裙,外罩著杏色领袖,滚著圈白狐狸毛的短袄,瞧来清纯又高雅,实在也无从挑剔。
“格格丽质天生,不用费心装扮就很美了。”婢女说得真诚,唯恐一个闪失又要得罪主子。
瞧著婢女的反应,她嗤地一笑,哪听得惯这些?
“这不就得了?你下去吧!不用伺候我了。”她有些不以为然地打发走婢女,心里却无端烦躁了起来。
今晚豫亲王府为了庆贺腾铎历劫归来,老福晋特地在府中雅致的亭台楼阁中设了赏雪宴。
这是个阖府同欢的温馨时刻,因此并不打算邀请戏班子来唱戏。
本来她该为腾铎回府感到欣喜,至少她多了一个可以再奋力一搏的机会,说不准能扳回一城,在短期内取回名册也不一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聂云棠就是意兴阑珊,提不起劲。
难不成她真被翔韫那斯文鬼给闹惯了,没了可以拌嘴的对象,她的生活竟平淡得索然无味。
现下没他在身旁逗著,她竟觉得浑身不对劲?
聂云棠重新为自己斟了杯热茶,幽幽叹了口气。或许真正疯的人是她呢!
寒风抚过天地,落雪沙沙地飘落,窗外的雪声和微微呼啸的风声清清楚楚撞入耳底。
翔韫杵在圆檀桌前,浑然不知所觉地看著火舌吞噬手中那张纸。
这一刻,他的心就像手中的纸片,在火光下一点一点燃烧成烬。
原来……这便是答案!
或许是思绪太沉,以致于他并未察觉纸已燃尽,被煨烫的炽热刺痛了指尖。他轻轻甩动被煨烫的手,抑下百转千回的思绪,任手中被火燃过的黑色纸片飞散而去。
“三爷,软轿备好了。”
阿图鲁的声音由门外传来,翔韫浑浑噩噩地回过神,仔细将心头涌动的思绪藏在心底。
他知道该面对的还是躲不过!
转出八角亭,聂云棠不禁眼前一亮。
入了夜,天色暗下,数十盏琉璃灯的聚光落在枯枝、老梅之上。而积雪、冰柱在光线的照射下,转著晶莹剔透的绚烂光彩,别有一番不同于白日的风味,月夜灯下的雪,美丽神秘地让人痴迷。
聂云棠再放眼望去,见沿湖楼台已摆设整齐。
几张榻上全铺著锦色软垫,榻前还有几张墨色漆几,几旁搁著一只炭烧暖炉,瞧来温暖又舒适。
“大冷的天,偏就找不到你,快进来偎个暖。”老福晋见著她的身影,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忧心喃著。
聂云棠没好气地柔声道:“女儿不过是在园子里走走晃晃,不碍事的。”
“你呀!真被宠坏了。”腾铎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连忙吩咐著婢女伺候妹妹坐下。
聂云棠垂下眉,任婢女摆布著。
“多吃些,特别差厨房多做了些你爱吃的奶饽饽、酱牛肉、肉末烧饼……”老福晋叨叨念著,布在她瓷碗的菜都堆成了小山。
“谢额娘。”聂云棠顺从举筷,低著头默默吃著。
老福晋替女儿布完菜,继而望向儿子道:“方才差丫头送过去的那盅汤,你喝了吗?”
一想起儿子那一段在山东遭狙击并失踪的期间里,吃尽了皮肉苦头,老福晋心里便有说不出的牵挂与心惊。
“喝了!额娘不用挂心。”腾铎不自觉叹了口气,有些招架不住老福晋的碎嘴。
“哪能不挂心?要不是你媳妇儿灵巧,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一提起善若水,老福晋一扫往日对她出身的偏见,笑得合不拢嘴。
腾铎置身事外,意味深长地瞧了妹妹一眼。“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你还是把心思放在玥儿和翔韫身上比较实际些。”
聂云棠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福晋已抛开悲伤的情绪,顺著道:“也是、也是,你和若水的亲事定了案,接下来就轮到这对小毛头了。”
“额娘呀!您怎么同大哥瞎起哄呢?”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每每话题转到“腾玥格格”及翔韫身上,她的头皮便管不住地直发麻。
“皇上宠你可是宠上天,你的婚姻大事可轮不到额娘做主,怕是皇上那头早就有谱了。”
腾铎在一旁帮腔,向来严谨的脸上挂著温柔的笑意。“前些天大哥进宫面圣,皇上还赏了些栗子面窝窝头,要我带回来给你尝尝。”
老福晋闻言叹道:“这是咱们家修来的福气,玥儿改明儿个可得进宫叩谢圣恩呐!”
“是,女儿知道。”聂云棠轻敛著眉,被扣了一顶皇恩浩大的大帽子,哪还敢反驳。
她知道,腾玥格格压根儿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除了家人之外,更是得皇帝的宠爱。听说打从五岁起,就常被宣召入宫,简直比宫里的皇格格们还受宠哩!
思及此,她不由得暗自苦笑,真可谓是“人比人、气死人”。
“翔韫!”
突地,腾铎沉朗的嗓音扬起,聂云棠听著那名字,鼻息里钻入翔韫身上惯有的淡墨香,心头扑通直跳地率先乱了方寸。
为何她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难道她对翔韫那患得患失的悸动,已到深不可拔的地步了吗?
没察觉女儿紊乱的思绪,老福晋像早知道他会出现,热络地差人为他添碗备箸。“劳驾贝勒爷走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呢!”
翔韫温文地同老福晋请了安后才道:“福晋千万别这么说,腾铎一路风尘辛苦,我们哥儿俩好久没见,正巧利用今儿个,来个不醉不归。”
“正巧让你得了个便宜。”
聂云棠瞧见腾铎扬拳捶了他的肩头,可以看出两人私交甚笃。
顷刻之间,聂云棠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莫可奈何地,她只得抬起头朝他甜笑道:“韫哥哥!”
“精神瞧来不错。”他淡笑以对,眸底却藏著她看不透的汹涌波涛。
打了马虎眼,聂云棠不愿再把心思放在翔韫身上,现下唯一能做的,只有拚命把食物往嘴边送。
老福晋定下手中的动作,呷了口茶,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们一同面了圣,皇上如何发落那些叛党?”
腾铎的目光依旧清定,淡淡说道:“皇上还在酌量。”
叛党?聂云棠猛地回过神,陡然变色的错愕让身子虚晃了两下。大冷天的,她的手心因为志忑不安,居然沁出汗来。
这是几时发生的事,为何她没得到半点风声?
老福晋颔了颔首,关心起儿子的安危。“咱们家就剩你这一脉香火,无论如何自个儿要小心。”
他闻言一怔,随即坦然道:“额娘放心,这件事孩儿暂时还没有插手的余地。”
老福晋沉默片刻才摇头叹息道:“也是!这事咱们的确插不上手。”
听到这,聂云棠的心像灌了千斤重似的,虽然听得糊涂,却感觉得出话题里的怪异与沉重。
到底是谁被捉了?正当她暗自凝神,欲再捕捉更多讯息时,却不其然地与翔韫若有所思的幽阗眸光碰个正著。
她不由得一颤,连忙挪开视线。她不明白,为何翔韫今日的眼神黠灿得让她感到头皮发麻?
“玥儿妹妹,你又走神了。”
她恼怒的瞪著他,被他那难以言喻的眼神左右了思绪,心里愈想掩饰,这种感觉就愈强烈。
于是,管不住心口冒上的火,她微微抬高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噢!”翔韫皱眉,疼得险些翻下椅榻。
“活该!”对著他发出口语般的嘲笑,聂云棠得意得很。
腾铎蹙眉,不解地瞥了两人一眼,刚毅的脸显现疑惑。
“没事,我同玥儿妹妹在玩游戏。”他含怨地说得咬牙切齿。
老福晋瞧两人挤眉弄眼的模样,笑著对翔韫道:“皇上虽然没说实,但也有七、八分意思。你们打小感情就好,能结姻缘,是修来的福分与缘分呐!”
“福晋放心,我会好好待玥儿妹妹的。”翔韫不知死活地应了话,语气还坚定得很。
在两人目光接触的一瞬间,聂云棠几乎可以瞧见他眼中一闪即逝的得意笑容。
她绝对相信,他是故意的!
偏偏这个现下,众人皆对她投以欣慰的眸光,纵使她心里别扭得很,表面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回以翔韫一抹甜笑。“韫哥哥说的是,将来,我也会好好对韫哥哥的!”
像是听出她语气里咬牙切齿的回应,翔韫朝她投以温文一笑,激得聂云棠只想掐死他。
为防她真的失控赏他几拳,翔韫不疾不徐地道:“我们的事不急,应该先说说腾铎和若水姑娘的亲事。”
就是、就是!她就是不明白怎么好好的,话题会一溜地,直接转到她和翔韫身上。
“大家没话聊,可别拿玥儿的事说起玩笑。”她嗔道,温婉含蓄的小脸上透著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瞧著两人的互动,腾铎抑下心头的疑惑,取笑道:“还没成亲就一个鼻孔出气,真成了亲,你们这对小夫妻不就蛮横得无天无理了。”
“大哥好好的,怎么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谁要嫁给他来著!”她嘟嚷著,心里矛盾至极。
翔韫听他这一说,不禁委屈地嘀咕著。“就说姑娘家的性子忽风忽雨……”
蓦地,笑声漫开,聂云棠打量著他映在琉璃灯光下的俊雅轮廓,竟有些心虚地偏过头避开他的眼神。
她终究有一天会离开这豫亲王府的。当她离开时,这也代表著腾玥格格的死期将至……
如果他接到腾玥格格死去的恶耗,他会有什么反应?
“傻孩子,今儿个怎么犯起羞来著?再说你和翔韫这亲事也不是说办就办,横竖也要拖到过年,甭操心呐!”
老福晋错把她的反应当作姑娘家的羞赧,正巧圆了她过度激动的模样。
“全是你们说,我说什么哩!”她垂敛下眉,暗暗想著,杂陈的思绪直在心头翻腾著。
这时屋内氛围转暖,众人又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著。
转眼已近戌时,老福晋倦得撑不住了,同他们交代了几句便令奴才送她回房。
而腾铎和翔韫不知怎地起了酒兴,两人颇有不醉不归的架势。她闷著,找了个借口便早早退了席。
离席前,她瞧见翔韫以著一种矛盾而悲伤的眼神,绝望而苍凉地默默瞅著她。
那眼神里,有著他不同于往日的情绪。
因为翔韫那眼神,让聂云棠心里的思潮起伏。
走走停停间,那理不出头绪的紊乱心思,让她觉得回“咏月苑”这一小段路,似乎走了好久。
她不懂,为何他会出现那样的眼神,让聂云棠的心异发紧揪。
“臭家伙!装什么忧郁?”
抬眸凝向黑夜苍穹中格外温润的月光,脚步遂转往腾铎的院落,却被突如其来一个拉扯给吓住了。
“啊!”在毫无防备下,聂云棠险些尖叫出声。
“嘘!是我。”
聂云棠的耳底落入那熟悉的低嗓,嗅到他身上淡薄的酒味,脑子里的思绪紊乱成团,教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使劲地转了转身子,仰头不悦地打量著他忧郁的神情。“你做什么?席这么快就散了?”
不知翔韫杵在风里多久,他衣上结了一层薄薄寒霜,圈抱住她的双臂寒意颇重。
无视她懊恼的模样,翔韫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口。“腾铎已经回房了。”
脑子嗡嗡作响,她故作镇静地深深打量著他。“那……那又怎样?”
“我知道……”他在她耳边耳语,未尽的话语引人揣测的意味深长。
聂云棠疑惑地对上他向来柔和的眸光,无暇细思他话中的深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与他对视许久,聂云棠长长吐出口气问。
翔韫冷冷一笑,嘴角勾出一抹讽刺,向来温和的眸光难得严峻。“你觉得我想告诉你什么?”
这一刻她才清楚意识到,究竟是她低估翔韫,又或者是翔韫比她更适合“千变”这称号?
感觉到怀里的娇躯,他该庆幸,他比腾铎早一步发现这个天大的秘密,只要在腾铎尚未起疑前,阻止这一切……事情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回避著翔韫别具深意的注视,想装作毫不知情,可心却不由自主地乱了拍子。“我没心思同你打哑谜!”
她挣著,激动地想逃离他的束缚。
翔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然的语调仿佛极力压抑著内心的情绪。
“逃避没有用,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他强迫她看著自己。
“你、你!”莫名地,她的心猛然加速跳了两下,隐约觉得捉住了他语气里的隐喻,却又不敢肯定。
蓦地心口一荡,他眸光锐利,语气沉重地迭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潜进王府的目的是什么?还有……腾玥在哪里?”
在确定心中的疑点后,他暗暗观察著她的一举一动,动用了朝中的各种关系,暗地追查了好一阵子。
终于就在赏雪宴前,探子给了他回报。
聂云棠难以置信地颤了颤,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为什么你会知道?”
“天底下没有不会被揭穿的秘密。”
迎向她颤然的目光,翔韫异常平静地再开口道:“再说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腾玥”
原本,她只企求蒙混一天是一天便罢了,但现下看来,似乎再也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揭穿?”
她冷冷开口,再也无须掩饰的情绪赤裸裸地摊在他眼前。
顿时,翔韫懵懵的神色像是挨了一记闷棍,清俊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地震在原地。
探子的回报无误,眼前的腾玥格格真的是叛党组织里的一员!
看著他震惊的神情,聂云棠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她知道,翔韫此刻是为谁而悲。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在瞬间褪去,聂云棠从没想过被揭穿,会面临怎样的下场。不懂的是,在她与腾玥格格一模一样的面容下,翔韫是如何识破她的伪装?
翔韫抑下心中的痛苦与无奈,涩然地开口道:“在你醒来的第二日,我不是拉著你到外头赏芦花景吗?你的脖子……不……是腾玥的脖子有个伤疤。”
在婢女替她挽起发的那一瞬间!
聂云棠马上就忆起当时的情形,难怪……当初她会觉得他的眼神有异。
“还有,你的手有著薄茧,那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格格该有的手。”
在他印象里,皇亲贵族里的女子皆重视保养,膏脂抹手是日日必做的功课,就连他的额娘虽已上了年纪,也有一双吹弹可破的玉手。
在她大病初愈后,他第一次握她的手时,便因为她指间和掌面上的薄茧子而感到有异。
所以当时才会藉著打量她是不是变瘦的理由,捏了捏她的手,确定这一切是否出自他的错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事实印证了他当时的怀疑。
第八章
聂云棠的眸光不经意落在翔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因而想起了他掌心温润的触感及暖意。
连他都有一双那么漂亮的手,更遑论娇生惯养的腾玥格格。
聂云棠暗暗冷笑,原来是这一双长期习武的手出卖了她呢!
因为他的细心,组织布下的局,竟因为这一点如此细微的破绽,让人称“云千变”的她,不得不吞下败果。
“所以……你早就知道答案了,是吗?”聂云棠认命地叹道。
这样一层认知,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在她心口划出一刀。这也代表著,这些日子以来,被对方玩弄于手掌心的,是她聂云棠!
“我不知道。”他的身形顿了顿,眼神由错愕转为黯然,那失落的神情,掩饰不了他此刻几近心寒的痛苦。
“不!你知道,所以你黏著我、逗著我,为的就是想拆穿我的身分,不是吗?”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在他一连串状似轻挑的举止下,目的就是要证实──她,不是腾玥格格。
瞧著她苍白异常的脸色,翔韫绷紧著下颚,搏出最后一丝希望。“现在谁骗谁都不是重点,我要知道的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要揭穿就揭穿,可是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
看透她平静外表下的慌乱,翔韫黯然道:“相信我,只要你不危害豫亲王府的人,带回腾玥,我就不会拆穿你的身分,绝对保证让你平安离开。”
“凭什么要我信你?”聂云棠面无表情地迎向翔韫异常坚定的眼神,恍惚间,她对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因为我在乎的是你。”
翔韫竟然可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
“不!你在乎的是腾玥格格的下落。”她不禁冷笑。
因为这一个真相,他们曾经那样亲密的距离,竟然荡然无存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她能奢望他的话带有多少真实性?
再说,就算她与翔韫真的是两情相悦的,她也不能毁了翔韫。他是王公子弟、前程似锦,而她却是与满清作对的反清之士,他们注定不能共拥未来。
在离开豫亲王府后,她会慢慢把他忘记,将他永远藏在心底。
翔韫定定望向她,苦涩地问道:“你明知道不是……为何要曲解?”
即便她从来不对命运屈服,却已习惯不奢望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聂云棠叹了口气,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话题上。
“要告密、要揭穿,全凭爷高兴,我的眉头绝对不会皱一下!”
翔韫无言地望著她,像悲伤绝望到了极点地拽住她的纤腕问道:“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麻木的心隐隐抽痛,她轻蔑地笑道:“呵!贝勒爷长本事了,都说要怎么处置,随爷的便!重点是,我不想再见你!”
如果换做以往,她会不假思索,一剑取了他的命,但这一刻的她,根本做不到从前的冷血无情。
“你好好想想,我会等你,一直等你。”迎向她仅剩冰冷与漠不关心的冷眸,翔韫声音嘶哑而压抑地开口。
她晃了晃头,看著翔韫斯文的脸苍白了几分,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累了,又或者是懦弱得不愿面对,他如此包容的心情究竟是为谁。
“只可惜,我不信任何人。”聂云棠雾般的眼神闪了闪,面无表情地一把甩开他的手。
曾经翔韫温暖的手让她莫名眷恋,这一刻,那温暖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著冷颤。
突地,翔韫苦笑著想向前抓住她的手,沙哑的嗓音颤抖得支离破碎。“说到底,你还是和腾玥一样任性。”
不同的是,她比腾玥不驯、桀骛,不是他张开手臂便能轻易将她纳入羽翼,用尽生命呵护。
我不是腾玥!
听到翔韫脱口而出的名字,聂云棠脑中一片空白,心跟著揪痛起来,激动得想不顾一切喊出。
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聂云棠提著罗裙,无力再承受更多,迅速地奔离他身边。
“不管如何,我会等你,一直等你改变心意,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说得用力,坚定的语气像不允许她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与逃避。
没来由的,聂云棠的心如受重捶地涨痛起来,接著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
原来心痛便是这般滋味,瞬间,夜色因为眸底的水气迷蒙著一股不真切……沿颊滑落的泪水,让她尝到咸涩的滋味。
翔韫目送著她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不由得懊恼地喃著。“我的私心,你到底懂不仅?”
拆穿,让他看不见她真实的一面,反而将她推得更远。如果心是可以控制的,他倒宁愿未曾对她动心呐!
与翔韫坦诚以对后,聂云棠觑了空,偷偷走了一趟“汲心阁”。
魏岚心瞧她形单影只,端上了一盏茶后才打趣地开口道:“真难得,今儿个你身边怎么少了那张狗皮膏药?”
她闷闷的肘著下颚。“老板娘还有心思同我说笑哩!”
这一段日子来,组织的行动像被施了咒术似的,狙击腾铎失败、名册下落不明,连她的心,也被翔韫捣得不得安宁。
“再怎么沮丧,日子还是得过。”
魏岚心稀松平常的语调缓缓落入耳底,聂云棠长叹了口气。“有劳店家给我纸和笔。”
“平白无故的,同我要纸和笔做啥儿?”魏岚心扬了扬眉,一脸好笑地问。
“写遗言。”
魏岚心没好气地软斥了声。“呸、呸呸!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他发现了,我被揭穿了。”聂云棠有些无奈地笑著承认。
“谁?”魏岚心轻蹙著眉,像不信有人能有如此通天本事,可以识破“云千变”的易容术。
“你口中的狗皮膏药。”
魏岚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神色自若地呷了口茶道:“杀了他。”
“我办不到。”她答得果决,无法掩饰心里矛盾至极的思绪。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翔韫产生那么深的依恋,一种渴望与他长相私守的依恋。
魏岚心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心思俱收眼底。“棠儿,你变了,由内在到外表,全被腾玥格格给同化了。”
其实魏岚心在“倚青会”里,当面见过聂云棠一回。当时聂云棠的神色冰冷,眼底有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傲气,看来并不好亲近,摆明了和大当家是同一种人。
但现下……她眼底的柔软,已失去“云千变”该有的形象。
“放心,我不会让私人情感牵连组织。”她的语气颇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魏岚心诧异地倒抽了口凉气。“你要继续留在豫亲王府?”
“我会找出名册!”
聂云棠望著她,眸底有一丝悲伤而决绝的意味。
像是飞蛾扑火,即便知道眼前那一团火足以将自己吞噬,她却管不住心底的冲动,硬要前进。
她虽无法相信翔韫的话,却极度想印证他的心意。
“棠儿,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轻声说道:“最糟糕的状况,顶多是赔上一条命,就当是用名册来回报老太爷对我的养育之恩。”
在娘亲屡次上豫亲王府寻夫被拒后,是老太爷出手救了本欲轻生的娘亲,并收留了她们母女俩,让举目无亲、颠沛流离的她们有了安身之所。
没有老太爷,也就没有今日的聂云棠。这点,她再清楚不过。
因此当她到了懂事的年纪,便下了誓死效忠“倚青会”的宏愿。
魏岚心见她异常坚决的态度,心中陡地一震,有半天缓不过神来。
“也罢!人各有命,你就顺著道儿走,应了天意吧!”
一个交换身分的计画,将聂云棠、翔韫贝勒、腾铎、善若水,以及大当家与腾玥格格几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她虽感慨万千,却也无话可说了。
聂云棠扯开释怀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有些意外,面对魏岚心,她心里的烦恼竟在她沉静温柔的目光中,神奇地蒸发,心情也跟著豁达了许多。
由“汲心阁”回府后,聂云棠心里盘旋的,还是翔韫那日对她说过的话。
虽然她一直不仅翔韫的用意究竟为何,却也不由得志忑不安了起来。不知道她的身分何时会被揭穿?何时会为豫亲王府掀起轩然大波?
在这样多重压力之下,为了尽快找到名册,她每天都殷动地向老福晋请安问候,或以赏雪、看景的借口,极尽可能地把握每一个机会,找遍王府的各处角落。
无奈,这般处心积虑的忙碌当中,仍是一无所获。
这一日,漫天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了几天,没法外出,婢女多拎了几个炭盆,帮她把屋里烘得暖和。
聂云棠只能靠练字打发时间。
而此刻,心一但得了空,翔韫的影子便会不期然钻入她的思绪,左右她的心情。
这会儿她提起蘸饱墨的毛笔,却发愣地写不出半个字,浑然不觉墨渍顺著笔尖,一滴接著一滴落在纸上。
而翔韫的笑脸,在小小的墨光中迂回,哄骗了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冲散纸上的墨渍,迤逦了满纸墨痕般的相思。
轻淡淡的,王廷绍的《霓裳续谱》里的《一溜圈儿圈下去》,由唇边脱口而出:
“欲写情书,我可不识字。
烦个人儿,使不得!
无奈何画了几个圈儿为表记。
此封书惟有情人知此意:
单圈是奴家、双圈是你。
诉不尽的苦,一溜圈儿圈下去。“(注二)
她忘不掉啊!
她深深叹了口气,起身挪移到窗边。
这个时节当下,梅花已争相盛放,不知曾几何时,揉在风里的清淡花香总是能为她紊乱的思绪带来一丝宁静。
于是顾不得天冷,她索性拣了面窗子坐下,任由一股挟著冷意的清香扑面而来。
就在她望著梅枝独自出神的时候,几片雪花从半掩的窗不经意飘入,落在她落寞的脸上,同时一件外氅披落在肩。
“下著雪呢!整天在窗边底下坐著,要再受了寒可怎么办?”
她连忙回过身觑向来人,轻轻扯开一笑。“孩儿有额娘关心著,哪还会受寒呢?”
“你哦!就这一张嘴甜。”老福晋温柔地斥了她一声,片刻又道:“额娘不跟你拐弯抹角,说,你这会儿是跟谁呕气呢?”
她有些心虚垂下眼睫,无辜的水眸撒溢出一股言不由衷。“哪有。”
“你和翔韫为了亲事呕气吗?额娘好一阵子没见他过府来了。”
“他也许在忙吧!”
心口还是微微的疼,她这谎扯得极不自然。
其实翔韫来过几回,但全被她百般的推托给打发掉了。
老福晋见女儿心虚得紧,不禁皱眉苦思了起来,却怎么也得不到答案。
“额娘就是想不透,你和翔韫都已经好到蜜里调油了,怎么不嫁呢?”
“我……没有……”她嚅了声,一时间竟无语。
她想嫁,但不能嫁,况且翔韫心里的人是……腾玥格格,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她企图厘清的思绪便益发混乱。
即便她努力抗拒、严加防备,翔韫的宠爱还是把她的心,偷偷的、一丝丝的带走。
魏岚心说对了,她是变了。
纵使不愿承诺,还是得面对现实。撇开名册的事不说,看著老福晋脸上被岁月风霜刻下的痕迹,她即使再恨,也狠不下心报仇了。
她知道,她的心被“腾玥格格”操控,她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再也唤不回原来的聂云棠。
“我和韫哥哥真的没事,额娘就甭操心了。”
“就算你这会儿后悔,可也没法了。”老福晋没好气地开口道:“今儿个宫里派人送来要你入宫见驾的圣旨。”
聂云棠惊讶地张大嘴,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刻。
“入宫见驾?”
“皇上说你太久没进宫,想你想得紧。”老福晋见她惊讶的表情,从容笑了笑。“算算你也大半年没进宫了,这一回除了给太后请安以外,也记得到几个极疼爱你的娘娘、妃嫔那边坐坐,知道吗?”
唉!莫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可真要被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腾玥格格给折腾死了。
皇上的旨意没人敢抗拒,即使心底万般不愿意,她还是只能妥协。
不过反过来想,若能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入宫,或许她能觅得机会,为“倚青会”做些事……
聂云棠这一入宫,便被困了几个月。偏偏她不是腾玥格格,因此完全无法适应宫里的生活。
周旋在帝王、后妃的宠爱之间,唾手可得的机会却因为联络不到大当家,而一再错失良机。
入宫前想刺杀皇帝的雄心壮志被磨尽,之后她便被那宛如坐牢般的束缚感,给紧紧圈缚得快要不能呼吸。
身处在那样的无奈当中,她只能在心中苦笑,将心头的烦躁、不安,以及更多、更多她所不明白的情绪抑下心头。
终于,因为腾铎大婚的日子在即,她如愿回到豫亲王府。
不过也因为人了宫,她与翔韫足足有好几个月没见面。让她意外的是,翔韫信守了承诺,这段时间她并没听到任何不利于她的消息。
回到豫亲王府后,因为腾铎的婚事,府里上下皆为繁琐的婚礼忙得不可开交。到处张灯结彩,到处充满了喜气洋洋的喧嚣热闹气氛。
老福晋忙著指挥下人贴喜字、挂红绸、派帖给皇亲贵戚,腾铎这新郎倌也忙得不见人影。
唯独她,无事一身轻,天天笑看一群人为张罗婚事忙得团团转。
此刻,聂云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这一段时间是她寻找名册的大好时机。
腾铎的院落、寝房,冷清得犹如无人之境,给足了她安心搜寻的好机会。
于是一入夜,她再度换上夜行装、蒙著黑纱,让夜色为她掩饰。
几个闪身、纵步,聂云棠来到了腾铎的书房。原本她早放弃此处,却在一股莫名的趋使下,再一次走进书房里。
当日,她在腾铎的桌案上发现了名册,之后大当家下了狙杀的命令。
连那时被安排到腾铎身边的古氏大夫也宣称,在腾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