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阴阳师

阴阳师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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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在清凉殿听到这音色,令我不由自主循着乐音来到此处。玄象是天皇所珍藏的琵琶……”

    说到此,琵琶琴声突然停止,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书僮手中的火把也熄灭了。

    四

    “结果,我回来了。”博雅对晴明说。

    书僮吓的浑身发抖,泣不成声,火把也熄了。当晚,主仆二人狼狈不堪地归来。

    “这是前天晚上的事?”

    “嗯。”

    “昨晚呢?”

    “老实说,昨晚也听到琵琶声了。”

    “你又去了?”

    “当然去了。这回是单独一个人。”

    “去罗城门?”

    “唔。单独一个人去。听了一阵琴声后,我相信琴艺能够那么精湛的,一定不是人。当我出声询问后,琴声又停止了,火把也熄灭了。不过这回我有准备,马上点亮火把,上楼……”

    “上楼了?罗城门上?”

    “对。”这男人胆量大的令人摇头。

    罗城门上的黑暗不是一般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假若对方也是人,上楼后,万一对方一言不发便砍下来,那还了得。

    “不过,后来还是算了。”博雅又说。

    “没上楼?”

    “对。上楼途中,楼上突然传来声音。”

    “声音?”

    “不知是人声还是什么,很像人或野兽哭泣的声音。听起来很恐怖。”

    博雅接着又说:“我仰脸望着上方登楼时,突然有样东西从楼上掉在我脸上……”

    “什么东西?”

    “下楼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颗腐烂的人眼。大概是从坟场找来的东西。”博雅便不想再上楼了。

    “万一强行上楼,对方一气之下砸坏玄象,就没意思了。”

    “那你找我做什么?”晴明问。

    此时,酒喝完了,香鱼也吃光了。

    “今晚陪我去一趟吧。”

    “你还要去?”

    “要去。”

    “皇上知道此事?”

    “不知道,目前仅我一人知道。也吩咐书僮绝对要保密。”

    “唔。”

    “罗城门上的一定不是人。”博雅说。

    “不是人,是什么?”

    “不清楚。应该是鬼魅。不管是什么,既然非人,那就是你的工作了。”

    “原来如此。”

    “虽然目的在取回玄象,不过我实在很想再度听到那琴声。”

    “好,陪你去。”

    “喔!”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酒去。”

    “酒?”

    “我也想边喝酒,边欣赏琵琶琴声呀。”

    听晴明这么说,博雅默默不语,凝视了晴明一会儿。

    “好吧。”最后低声答应。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五

    这晚,有三人聚集在紫宸殿前。大家事前约在樱花树下见面。

    晴明出现的较晚,身上随意披着白色狩衣,左手提着一瓶用绳子系住的酒瓶。右手虽拿着火把,却没点上火,似乎就这样摸黑走到紫宸殿。脚上是黑皮浅底鞋。

    博雅早已在樱花树下等候,全副武装,宛如要上战场。不但穿着正式礼服,头上还着卷缨冠。左腰佩把翘得厉害的长刀,右手握长弓,背着箭袋。

    “噢!”晴明先打招呼。

    “喔!”博雅回应。

    博雅身边另有一位矮个儿法师。背上以细绳绑着竹琵琶。

    “这位是蝉丸大师。”博雅向晴明介绍。

    蝉丸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您是晴明大人?”

    “是,在下是阴阳寮的安倍晴明。”晴明的口吻谦恭有礼,举止沉稳。

    “久仰大名,博雅时常提起蝉丸法师佻的事。”晴明的证据尔雅温文,态度与在博雅面前时大不相同。

    “老僧也从博雅大人那儿久仰晴明大人。”矮个儿老法师再度行了礼。老法师颈项细瘦,宛如仙鹤长颈。

    “我将半夜传来琵琶琴声的事告诉了蝉丸大师,大师说也想同我们一起听听。”博雅解释。

    晴明仔细看了博雅的装扮,问:“难道你每晚出门时,都这身打扮?”

    “不,不,今晚是因为有陪客,单独一人时不会这样郑重。”

    博雅刚说完,清凉殿附近传来男人的低沉声音。

    那声音工作者嘶哑,阴郁暗澹。

    迷恋伊人矣……

    悲切地念念有词。

    声音逐渐挨近,夜里也能辨别的灰白色人影从紫宸殿西方角落绕出来。

    冰凉夜气中,蒙蒙细雨雾茫茫地笼罩四周。那人影有如浮游在空中的雨滴,不落地而凝聚出人形。

    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人影飘飘然自柑橘树下踱步过来,苍白的脸,无视四周景物。

    身上穿着白色文官官服,头上戴顶文官巾子冠帽,腰佩装饰长刀,身后拖曳着官袍底衣束带下摆。

    “是忠见大人……”晴明低语。

    “晴明!”博雅呼唤晴明。

    “他有他的苦衷才会出来,我们别管他吧……”

    其实晴明根本无意向忠见施法。

    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人影消失在紫宸殿前。

    仿佛称心快意地融入大气中的烟霭,人影朗诵完诗歌,便与声音同时消失了。

    “那声音实在哀哀欲绝。”蝉丸自言自语。

    “那也可以算是一种鬼魅吧。”晴明说。

    不久,远处传来琵琶琴声。

    啪,晴明轻拍手掌。

    黑暗中,一位女人静谧无声地迎面走来。

    身上紧密穿着华丽唐装……是位全身包裹着十二单衣的绝世佳人。

    那女人身后拖曳着下裳,步入博雅手中灯火可及的光圈内。

    全身是紫藤色的宽松唐装。

    女人立在晴明面前,低垂着娇小白皙的眼睑。

    “让蜜虫帮我们带路吧。”晴明道。

    女人伸出白净小手,接过晴明的火把,随即点亮。

    “蜜虫?”博雅莫明其妙,“那不是你为院子那株老紫藤所取得名字吗?”

    博雅想起早上在晴明宅邸庭院看到的那株老紫藤,以及那串迟开的紫藤花、甘芳醉人的香味。不,不仅想起来而已,眼前这女人的确也在冷冽夜气中散发着同样香味,香味飘荡至博雅的鼻孔。

    “识神吗?”博雅问。

    晴明只微微一笑,低声回答:“是咒。”

    博雅不禁凝望着晴明。

    “我深切感觉你真是不可思议的男人。”博雅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他瞄一眼将火把递给女人的晴明,再将视线转回到自己手中的火把。

    蝉丸手中没有任何火把,三人中只有博雅持火把。

    “只有我需要光亮?”

    “老僧是盲眼人,昼夜都一样。”蝉丸低声回应。

    蜜虫转过紫藤色唐装身子,娴静地步向烟霏雾集的蒙蒙细雨中。

    铮。

    琵琶声响起。

    “出发吧。”晴明道。

    六

    晴明提着酒瓶,漫步于烟雨霏霏的冷冽夜气中。

    他不时将酒瓶举至唇边啜饮,似乎享受着今晚的夜气与琵琶琴声的情调。

    “博雅要喝酒吗?”晴明问。

    “不喝。”博雅起初断然拒绝。

    “怕喝醉之后,箭射不准吗?”

    经不起晴明取笑,博雅干脆也喝起酒来。

    尽管如此,琵琶琴声依然是哀怨歌调。

    蝉丸始终一言不语,恍如梦境般边走边倾耳细听琵琶琴声。

    “我第一次听到这曲子,感觉非常哀戚。”蝉丸轻声道出感想。

    “听起来真叫人心如刀绞。”博雅将长弓挂在肩上。

    “大概是异国旋律吧。”晴明举起酒瓶回说。

    树木在黑夜中闲情逸致地丰熟,夜气中融合着绿叶芳香。

    一行人抵达罗城门下。

    果然,罗城门上传来余音绕梁的琵琶琴声。

    三人默默听了一阵子。听着听着,可以听出弹琴人一直变换曲调。

    弹到某首曲子时,蝉丸低声道:“这曲子老僧依稀听过……”

    “真的?”博雅望向蝉丸。

    “已故的式部卿宫生前某天,弹过一首据说不知名的妙曲,老僧记得旋律和这首曲子很相似。”蝉丸解下肩上的琵琶,抱在怀中。

    铮,蝉丸配合罗城门上传来的旋律,弹奏起琵琶。

    铮。

    两把琵琶的琴声开始缠绕。

    蝉丸的琴声起初有点生硬。

    不过,可能是蝉丸的琴声传进了对方耳里,罗城门上的弹琴人已不再换曲子,变成重复弹奏同一首曲子。每重复一次,蝉丸的琵琶琴声便逐渐流畅起来。重复几次后,蝉丸弹奏的旋律已同罗城门上的人一模一样。

    那真是出神入化的合奏。两把琵琶鱼水和谐,胶漆相融,琴声回响在夜气中。那琴声会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蝉丸陶醉地闭上盲目双眼,有如追赶体内某种激昂情怀,不停从琵琶上奏出琴声。脸上浮出欢欣若狂的表情。

    “我感到自己真幸福,晴明……”博雅感动得含泪喃喃自语。

    “没想到身为一个凡人,居然可以听到如此美妙的琴声……”

    铮。

    铮琵琶琴声飞升至夜空。

    那声音最初小得有如夹杂在琵琶琴声中的窃窃私语,后来竟愈来愈大。

    声音来自罗城门上。

    原来是罗城门上那非人之物,边弹琵琶,边嚎啕大哭。

    不知何时,琵琶琴声双双停歇,只剩下大放悲声的号哭。

    蝉丸的表情无比幸福,盲目双眼仰望着上空,像是在尾追残留大气中的琴琶余韵。

    哭泣声开始夹杂着语声,是异国语言。

    “这不是大唐语言。”晴明道。

    “是天竺语……”晴明嘟囔着。

    “你听得懂?”博雅反问。

    “听懂一些。”晴明补充,因为他相识的人多是和尚。

    “他说什么?”博雅反问。

    “他说,很悲哀。又说,很高兴。还有,好像在呼叫女人的名字。”

    天竺语,即古代印度语,也就是梵语。佛教经典原本以梵语写成,中国所翻译的佛典,大都以汉字音译而成。平安时代有几位能说梵语的人,实际上,也有一些真正的天竺人定居日本。

    “女人的名字?”

    “她在呼叫苏利亚。”

    “苏利亚?”

    “也可能是索利亚,或许是俗利亚。”晴明若无其事地仰望罗城门上。

    火光只能照亮一小部分,再上去便黑漆一团了。

    晴明用异国语言向黑沉沉的城门二楼低声呼唤了一句。

    霎时,哭声停止了。

    “你跟他说什么?”

    “我说‘你的琵琶弹的很好’。”

    不久,顶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弹奏我国度的音乐,又会使用我国度的语言,你们究竟是何许人?”虽然带点乡音,却毫无疑问是日语。

    “我们是事奉宫廷的在朝人。”博雅回说。

    “何姓何名?”

    “在下源博雅……”博雅回道。

    “源博雅,你是连续两天都来这儿的那一位吧?”声音问。

    “正是。”博雅回道。

    “老僧是蝉丸。”蝉丸开口。

    “蝉丸……弹琵琶的人是你吗?”

    铮。这回蝉丸没回答,只弹奏了一声琵琶。

    “在下是正成。”晴明报出名字后,博雅不知究理地回望着晴明。

    ……为什么用化名?博雅的表情如此说着。

    晴明视若无睹地仰望着罗城门。

    “另一位是……”声音说到一半,顿住了。

    “……好像不是人吧?”再度低声问道。

    “没错。”晴明回说。

    “是精灵吗?”声音又低声问道。

    晴明点点头。

    看样子,楼上的人看得到楼下。

    “阁下呢?尊姓大名?”晴明反问。

    “汉多太……”声音细语回答。

    “是异国名?”

    “正是,我出生在你们称为天竺的国家。”

    “应该已不是这世上的人吧?”

    “是。”汉多太回道。

    “你原本是什么身分?”

    “我是云游乐师。原本是天竺某小国的国王庶子,自从邻国击灭我国后,就离开了故乡。从小我对武艺没什么兴趣,比较喜欢音乐,十岁时已能弹奏所有乐器。最拿手的是五弦月琴……”声音饱含思乡之情,“我只抱着那把月琴到处漂泊,最后流浪到大唐,度过一生中停留一地最久的日子。一百五十年前,搭乘空海和尚的船,来到贵国……”

    “然后呢?”

    “我死于一百二十八年前。原来在平成京法华寺附近制造琵琶为生,一天夜晚强盗入侵,砍我的头颅,我就死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今日这等模样?”

    “想在死前再度目睹故国一次。想到自己不得已离开故国,最后客死异乡,就感到悲哀至极。是如此情怀令我死不瞑目吧。”

    “原来如此。”晴明频频点头。

    “可是,汉多太啊!”晴明呼叫汉多太。

    “是!”声音回应。

    “你又为什么窃取玄象琵琶呢?”

    “老实说,这把玄象,是我在大唐时制造的作品。”声音低沉、稳静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晴明大大叹了口气。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呀,正成大人……”声音叹道。

    声音呼唤的是方才晴明报出的化名。

    然而,晴明静默不语。

    “正成大人……”声音再度呼唤。

    博雅看着晴明。晴明鲜红的嘴唇含着微笑,抬头仰望着乌黑城楼。

    博雅猛地想起一件事,便不再追问。

    “或许那把玄象从前是你的东西,但现在已归属我们,能不能请你奉还?”博雅瞪视着楼上。

    “还给你们是没问题……”声音低声道。

    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你们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说来有点难为情……我潜入宫中时,看上一名宫女。”

    “什么?”

    “十六岁那年,我娶了妻子,那名宫女长得很像我妻子……当初潜入宫中,其实只是想见宫女而已,没想到每晚进出时,偶然发现了玄象……”

    “……”

    “当然,我可以凭鬼神力量魅惑那名宫女。可是我不忍心,便窃取译玄象作为替代,弹着琵琶缅怀往事,思念吾妻苏利亚,藉琴声抚慰自己。”

    “那……”

    “请你们帮我说服那名宫女,让她来我这儿。只要陪我度过一夜就可以了。请她当我的一夜之妻。如果你们愿意,我会在早上放那名宫女回去,然后立即离开这儿。”

    说完,声音之主忘情地潸潸泪下了好一会儿。

    “我了解了。”博雅回应,“回去后我会向皇上报告。如果皇上答应,明晚同一时刻,我会带那名宫女来这儿……”

    “感激不尽。”

    “那名宫女有什么特征?”

    “她皮肤很白,额上有一颗痣,名为玉草。”

    “如果可以如愿,明天中午,我会射一支箭到这儿。如果不行,我会射上黑箭。”

    “万事拜托了。”声音回应。

    “对了,喂……”好一阵子缄口无言的晴明,突然向楼顶搭话。

    “可否再弹奏一次刚才的曲子给我们听听?”

    “琵琶?”

    “唔。”

    “那真是求之不得。按道理,应该下楼在你们面前献丑,可是我已经面目全非,见不得人,请原谅我就地班门弄斧吧。”声音道。

    铮。

    琴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犹如悬在大气中的蛛网。这首曲子,比方才的更加美妙。

    一直安详旁观的蜜虫轻盈地蹲下,将手中火把搁在地上,再轻盈起身。

    夜晚的静谧气氛中,蜜虫飘逸地举起白皙双手,珊珊转了个圈。原来,是配合着琵琶旋律婆娑舞起。

    “噢……”博雅惊叹,看得入神。

    曼舞与琵琶结束。

    城门楼上传来声音:“舞得真美,今晚就到此为止,请各位先回去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展示一下力量给你们看。”

    “以防万一?”

    “为了预防你们明晚轻举妄动。”

    声音还未说完,罗城门上便闪出一道绿光,飘然落在蜜虫身上。

    绿光笼罩住蜜虫,瞬间,蜜虫脸上浮出痛苦表情,张开红润双唇。雪白牙齿依稀可见时,绿光与蜜虫已同时化为乌有。

    一片东西飘舞在地面火把光圈中,最后噗咚落地。

    晴晴走过去拾起,竟是一串紫藤花。

    “请各位多多关照。”头顶上又抛下来一句,然后归于寂静。

    鸦雀无声的暗夜中,只有丝绸般的雾气缓步细摇。

    晴明举起夹在白皙右手指中的紫藤花,贴在丹唇上。

    唇边挂着安宁微笑。

    七

    第二天夜晚。

    罗城门下站着四人,阴暗天空飘着柔软的霏霏细雨。

    晴明、博雅、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伫立在细雨中。

    男子名为鹿岛贵次,是武士。

    他腰佩长刀,左手握弓、右手握着数支箭。鹿岛是一位猛将,两年前曾用手中弓箭射杀了一只出现在宫中的猫妖。

    女子是玉草,双眸圆大,鼻梁高挺,是位美女。年约十八、九岁。

    晴明的装扮同昨晚一样,只是手中没提酒瓶。

    博雅也只是手中少了弓箭,身上装扮跟昨晚相同。

    琵琶琴声在四人头上作响。

    不久,琴声休止。

    “恭候已久。”声音从城门上传来,与昨晚一样,但声调中隐藏不住兴高采烈的情绪。

    “我们如约来了。”博雅回应。

    “你们替换了一位男人。”

    “蝉丸没来。即使我们守约也不知道阁下会不会遵守约定,所以请这一位陪同我们来……”

    “这样吗?”

    “我们会让宫女上楼,琵琶可以归还了吧?”

    “先让宫女上楼。”声音要求。

    接着,从顶上滑落一条带子。

    声音吩咐:“叫女子抓住这条带子。我先拉她上来,确认她的确是那名宫女后,再将琵琶放下去。”

    “好。”

    博雅和玉草同时跨前一步,博雅协助女子抓住带子。

    女子刚抓住带子,带子便轻快地往上飞升,人影也与之同时往罗城门上飞去。

    一忽儿,女人便不见踪影。

    过一会儿。

    “喔。”声音响起。

    “苏利亚!”心花怒放的声音:“确实是她没错。”

    不久,带子上绑着一样东西,再度自顶上降落。

    博雅解开带子:“是玄象!”

    他手持背为紫檀的琵琶,回到两位同行者身边,递出玄象让晴明过目。

    这时,罗城门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痛不堪忍的野兽吠声。

    “你骗我。”野兽声音说。

    接下来隐约可以听见缠斗的声音,继而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女人尖叫。

    尖叫声立即中断。

    潮湿的声音打在地上,类似水从小水桶泼出的声音。

    那东西滴落在地面,一阵温暖腥膻的味道扩散于夜气中,是血腥味。

    “玉草!”晴明、博雅、贵次同时大喊,三人奔至城门下。

    地面有一滩黑色淤渍。举起火把照看,果然是鲜血。

    咯吱,咯吱,啧嗑,啧嗑。

    顶上又传来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咚!重重的一声,有东西掉落下来。

    是一条连有手腕、血淋淋的女人白皙上臂。

    “糟了。”贵次大叫。

    “怎么了?”博雅抓住贵次肩膀。

    “玉草失败了。”

    “什么?”

    “我让他带了一把汲取叡山和尚灵气的小刀,打算斩获妖怪首级。看样子,她失败了。”

    贵次边说,边将箭搭在弓上。

    “玉草是家妹。这是我们事前说好的计划。身为贵次之妹,明知对方是妖怪还投怀送抱的话,定当遗臭万年,因而……”

    “什么?”

    博雅刚说完,罗城门上出现一团绿光,缓缓浮荡在黑暗半空。

    贵次用力拉弓,瞄准绿光中心射出箭。

    嗷呜!类似犬吠的声音响起,绿光掉落下来。

    三人眼前出现一个形貌异常的全裸男人。

    肤色浅黑,鼻梁挺直,瘦骨如柴的胸部,肋骨清晰可见。两眼炯炯有光,狞视着三人,口角绽裂,露出獠牙。口中叼着女人手腕,嘴边沾满自己与女人的血,一片猩红。躯体腰部以下全是兽毛,双足也是兽脚。兽毛之间,荫茎仰天而立。额头上深深插着长箭,有如兽角。

    的确是个妖魔鬼怪。

    那鬼怪双眼流着血泪。

    骨碌一声,妖怪吞下叼在口中的手腕。

    双眼充满憎恶与哀怨,狞视着三人。

    贵次再次射出箭,箭头没入鬼怪的额头。

    “糟了!”晴明叫出声时,鬼怪已奔驰过来。

    鬼怪跳跃到正想射出第三支箭的贵次身上,獠牙咬下贵次喉头的肉片。

    贵次仰躺在地上,箭头射向阴暗半空。

    鬼怪以哀戚眼神望着两人。

    博雅拔出腰上的长刀。

    “不准动,博雅。”鬼怪大喊。

    “不准动,正成。”鬼怪又转向晴明发下命令。

    博雅手中握着拔出的长刀,动弹不得。

    “太悲哀了。”鬼怪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悲哀啊,悲哀啊……”

    每说一句,鬼怪口中便吐出熊熊绿火,在黑暗中飞腾。

    博雅额上汗下如雨,右握长刀,左抱玄象,似乎想动也无法动弹。

    “先吃掉你们的肉,再同玄象一起离去吧……”

    鬼怪还未说毕,晴明便开口:“我的肉可不能给你。”嘴角浮出安详的微笑。

    他若无其事的跨前一步,取走博雅手上的长刀。

    “你骗了我,正成。”鬼怪道。

    晴明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即使是化名,只要对方叫你名字而又给予回应,便会受咒所束缚。昨晚,博雅不但报出出真实姓名,而且在鬼怪呼叫自己时也回应了,此时才会受到咒的束缚。

    晴明报的是化名。

    鬼怪的头发倒竖起来。

    “不准动,汉多太!”晴明开口。

    头发倒竖的鬼怪汉多太,僵在原地。

    晴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长刀剌进汉多太腹部,挖入腹腔。

    鬼怪腹部血流如注。

    晴明自鬼怪腹部挖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活生生的犬首,犬首咯吱咯吱咬牙切齿,想反咬晴明。

    “果然是狗。”晴明低声道。

    “这正是鬼怪的原形。汉多太的鬼魅大概不知在何处寻到一只濒死的狗,便附身在它身上吧。”

    晴明还未说毕,汉多太动弹不得的肉体已开始变化。

    不但面貌变形,全身也长出狗毛。

    原本是面貌的地方,变成狗的臀部。

    臀上扎着两支箭。

    突然,博雅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晴明!”他高声大叫,声音哆嗦不已。

    原本汉多太站立的地方,此时躺着一只面目全非、干巴巴的无头狗。

    晴明手中那血肉模糊的犬首还在动。

    “把玄象给我……”晴明说,博雅抱着玄象过来。

    “这次就附身在不是生物的这把琵琶上好了。”

    晴明右手捧着犬首,伸出左手到犬首旁前。

    喀!犬首龇牙咧嘴,一口咬住晴明左手。

    晴明立刻松开右手,用右手遮住犬首双眼。然而,紧紧咬住晴明左手的犬首始终不肯落地。

    “博雅,把玄象放在地上。”晴明道。

    博雅将玄象搁在地上。晴明蹲下身,让紧紧咬住自己左手的犬首置于玄象上。

    “听我说,喂……”晴明温和地呼唤犬首。

    “这琵琶琴声真是美妙啊……”晴明呢喃细语,缓缓收回遮住犬首双眼的右手。

    犬首闭上了双眼。

    晴明抽出犬首咬住的右手,手腕上流着鲜血。

    “晴明……”博雅呼唤。

    “汉多太已附身在玄象上了。”

    “你施咒了?”

    “嗯。”晴明点头。

    “刚刚哪句是咒?”

    “你不知道吗?博雅,这世上没有比温柔话语更有效的咒了。如果对方是女人,应该更有效……”晴明嘴角浮出微笑回道。

    博雅仔细端详着晴明的脸。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博雅最后叹道。

    不觉间,玄象上的犬首已化为白骨,是时代久远且枯黄不堪的狗颅骨。

    此玄象犹如生物。凡遇弹者技巧拙劣,即怒形于色,闷声不响。又,蛛网尘封,久未弹奏,亦怒形于色,闷声不响。其情绪显露在外,一望而知。某天,宫中失火,虽无人将其取出,玄象却自行逃脱,现于庭中。怪异之事,不胜枚举,人口云云,留传于世。

    《今昔物语》第二十四卷〈有鬼盗走玄象琵琶第二十四〉完

    阴阳师——栀子花之女

    一、源博雅造访

    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时,皋月已过了大半。

    皋月是阴历五月,在现在来讲,是六月中旬。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武士。

    一如平日,晴明宅邸依然门户大开。

    站在大门前,野草丛生的庭院清晰可见。与其说这是一座宅邸,不如说是随便用土墙围起某处野草丛生的山野而已。

    环绕在宅邸四周的围墙,是以雕刻装饰的大唐式建筑,墙上安有唐破风式的装饰屋瓦。

    博雅定睛细看围墙和庭院,废然长叹。

    午后阳光,斜照在庭院里。

    愈长愈盛的夏草,在庭院中随风摇曳。

    草丛中有一羊肠小道。

    那不是刻意铺设的步道,而是人们在进出之际自然形成的小径,类似所谓的兽径。连这小径上也覆满了野草。

    若是在夜晚和清晨出入庭院,和服裤裙大概会吸取草上的夜露,不一会儿就变得又湿又重了吧。

    幸好现在有阳光,草丛还算干燥。

    博雅没打招呼便钻进门内。他穿着公卿便服,绿草的叶尖沙沙扫拂裤裙下摆,而腰上佩带的那把朱鞘长刀,刀尖往后上翘,宛如潜行在草丛中的兽尾。

    往年这时期通常已是梅雨期,但今年却还不见到雨季来临的迹象。

    一股甘甜花香夹杂在绿草味道中,传到博雅鼻尖。

    是栀子花香。

    看样子,这宅邸内的某处已有栀子花开了。

    博雅在宅邸入口顿住脚步。

    “还是这么粗心大意……”

    两扇门扉一左一右地敞着。

    “晴明在不在呀——,”博雅往里打招呼。

    没有回应。

    停顿一下,博雅再度开口:“我上去喽。”说完,便跨进门堂。

    “要脱鞋喔,博雅。”

    博雅脚边突然传来这句话。

    博雅望向脚边,发现地上有只用后脚站着的小萱鼠,正睁着黑眼珠仰望自己。

    萱鼠与博雅四目相交后,小声吱吱叫了一声,便奔窜得无影无踪。

    博雅脱掉鹿皮靴,抬脚跨上地板。

    “在屋里吗?”

    他沿走廊绕进宅邸里屋,果然看见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正枕着右手肘横躺在走廊上。

    晴明观赏着庭院,面前搁着酒瓶和酒杯。

    酒杯有两只,一旁还有个素烧陶盘,盘上有沙丁鱼干。

    “你在干什么?”博雅开口。

    “等好久喽,博雅……”晴明仍横躺着回应。

    晴明似乎于事前便知道博雅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你经过一条戾桥来这里的吧?”

    “恩,是啊。”

    “那时你在桥上喃喃自语,说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对吧?”

    “好象说过,可你又怎么知道?”

    晴明不回答,只呵呵笑了一声,撑起上半身,然后盘起腿来。

    “对了,听说你在那做戾桥下养着式神。是那式神告诉你的吗?”

    “你就认为是这样好了。先坐吧,博雅。”晴明回道。

    晴明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五官俊美。

    双唇仿佛微微抹上一层胭脂,含着微笑。

    看不出年龄有多大,说是四十出头也不为过,但有时看来却像个不到三十的青年。

    “刚刚有只萱鼠对我讲话。晴明,那是你的声音喔。”盘腿坐到晴明身边的博雅这么说。

    晴明伸手抓起沙丁鱼干,撕碎后抛到院子。

    吱!在庭院里等候的萱鼠叫了一声,灵巧地用嘴巴接住晴明抛来的沙丁鱼干,咬着鱼干消失在草丛中。

    “那是给萱鼠的谢礼。”晴明回答道。

    “你家到底有些什么鬼花样,我完全搞不懂。”博雅的坐姿始终端正,耿直的叹道。

    方才闻到的那股甘甜花香,随风四处飘荡。

    博雅望向庭院,庭院深处,白色栀子花星星点点的开着。

    “栀子花好香啊。”

    博雅语毕,晴明微笑着回说:“真是希奇。”

    “希奇?什么希奇?”

    “没想到你才刚坐下,酒还没下肚就开始赏花了。”

    “我又不是不解风情的大老粗。”

    “我知道,你是老实人。”

    晴明端起酒杯,为两人斟酒。

    “今天我不是来喝酒的。”

    “不过也不是专程来拒绝喝酒的吧。”

    “你嘴巴真甜。”

    “这酒的味道更甜。”说着晴明已端起酒杯。

    博雅依然端坐着,伸手举起酒杯:“喝吧!”

    “唔。”

    两人互敬一声,仰头喝尽杯中之酒。

    这回轮到博雅在两只空酒杯中倒酒。

    “忠见大人还好吧?”晴明端起第二杯酒,边喝边问。

    “恩,值夜更时偶尔会碰见他。”博雅回道。

    忠见,指的是壬生忠见。

    去年三月,宫中清凉殿举行了和歌竞赛大会,壬生忠见因为败给了平兼盛,因而患上不饮不食之病,最后撒手人寰。

    忠见所作的和歌是: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如

    兼盛的和歌是:

    私心藏密意却不觉形于言色吾身之爱恋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结果,忠见败给了兼盛。

    宫中众人背地里都说,忠见会生病,是因为输了和歌竞赛。

    从那以后,忠见的冤魂偶尔会出现在宫中,每次都哀戚地吟诵自己所作的(迷恋伊人矣),在暗夜宫中漫步,最后消失无踪。

    仅是无害的幽灵。

    “对了,博雅……”

    “什么事?”

    “下次我们带酒去听忠见大人吟颂和歌吧。”

    “别开玩笑了!”博雅张口结舌地望着晴明。

    “这有什么不好?”晴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最近突然感觉人生实在无常,老是听到一些有关幽灵的事。”

    “是吗?”晴明咬着沙丁鱼做的下酒菜,望着博雅。

    “你听说过小野宫右大臣实次看到的那个事吗?”

    “没有。”

    “大约七天前,实次进宫觐见皇上后,沿着大宫大路南行回家时,在牛车前发现一个小油罐。”

    “唔。”

    “听说那小油罐跟活的一样,在牛车前一直往前跳。实次觉得小油罐实在很奇怪,便跟着小油罐走,结果那小油罐听在某户宅邸的大门前。”

    “然后呢?”

    “宅邸大门紧闭着,小油罐进不去。后来小油罐就朝着钥匙孔跳呀跳,不知跳了多少次,最后终于达到目的,从钥匙孔你钻进去了。”

    “真有趣。”晴明轻声道。

    “回家后,实次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便命人到那宅邸打探……”

    “结果呢?那宅邸有人死了吗?”

    “晴明。你怎么知道?去打探的下人回来向实次报告,说那宅邸有一位长年卧病在床的年轻姑娘,就在当天中午过世了。”

    “果然如此。”

    “没想到这世上竟也有那种阴魂。”

    “当然有吧。”

    “晴明,漫道非人也非动物的东野也能够显魂?”

    “那还用讲。”晴明回答的干脆爽快。

    “我是说没有生命的东西耶?”

    “即使是没有生命的东西,灵魂也会凭付其上。”

    “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灵魂可以凭付在任何东西上。”

    “连油罐也可以?”

    “对。”

    “真是难以置信。”

    “不只是油罐,连随处可见的小石头都有灵魂。”

    “为什么?我可以理解人或动物有灵魂,可是为什么连油罐和石头也有灵魂?”

    “那我问你,你不觉得人或动物有灵魂很奇怪吗?”

    “当然不奇怪了。”

    “那再问你,为什么人或动物有灵魂一点都不奇怪呢?”

    “那是因为……”博雅讲到一半又顿住了。

    “我不知道,晴明。本来我以为答得出来,但是再一想,突然又完全搞不懂了。”博雅回答的很直率。

    “你听好,博雅,如果人或动物有灵魂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么,油罐或石头有灵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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