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阴阳师

阴阳师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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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罐或石头有灵魂是怪事的话,人或动物有灵魂也是怪事。”

    “唔。”

    “博雅,我再问你,所谓灵魂,到底是什么东西?”

    “晴明,别问我这种难题。”

    “其实灵魂也是一种咒。”

    “又扯上咒?”

    “灵魂和咒可以视为完全两样的东西,但也可以视为相同的东西。关键在于我们怎么看。”

    “原来如此。”博雅一脸难以理解地点点头。

    “例如这儿有一块石头。”“唔。”“简单说来,这石头本来就命中注定内含‘石头’这个咒。”“唔。”“假设我抓着这石头去殴打某人,而把对方打死了……”“唔。”“那这块石头到底是石头,还是武器?”“唔……”博雅低声沉吟了半晌。“大概既是石头,也是武器吧?”博雅回答。“正是,博雅你总算理解了。”“我当然理解。”博雅拙口笨腮地点头。“我说灵魂与咒是同样的东西,正是这意思。”“是吗?”“也就是说,我在石头上施了‘武器’这个咒。”“对了,忘了是什么时候,你也说过名字就是最简单的咒。”

    “咒也是形形色色。名字是一种咒,将石头当武器的行为,也等于是一种施咒行为。这是咒的基本道理。任何人都能够施咒……”

    “唔。”

    “还有,古人曾说,只要形状相似,灵魂便会附身,那可不是乱说的。”

    “……”

    “形状也是咒的一种。”

    “唔。”博雅又如堕入雾中。

    “例如这儿有块形状与人相似的石头。”

    “唔。”

    “这石头便是内含了‘人’这个咒的石头。形状愈是相似,石头本身所含的咒力就愈强,而石头的灵魂也会带点人的灵性。如果只是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如果只因为形状像人,大家便膜拜那石头的话,等于在石头上又施下更强烈的咒。那么,石头的灵性便会更加强烈了。”

    “原来如此。”

    “某些会作祟的石头,正是这种让人膜拜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石头。”

    “原来是这样啊。”

    “正是这样啊。本来只是普通的泥土,但经人捏弄,又烧成罐,就表示人又捏弄又烧火,费事费时地在泥土身上施下‘罐’这个咒。也因此,其中一个罐的化身为鬼怪,惹祸招灾,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你是说,实次看到的那个油罐,正是这种泥土的其中之一?”

    “也或许是没有实体的鬼怪,化身为油罐的形状而已。”

    “可是,为什么鬼怪要化身为油罐的形状?”

    “我怎么知道呢?我又没亲眼看到。”

    “这下总算安心了。”

    “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要是你什么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是很令人懊恼吗……”

    “呵呵。”晴明微笑着,抓起沙丁鱼干抛进口中。

    喝了一口酒以后,晴明望着博雅,接着感慨万分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干吗?”博雅不解。

    “我总是感到很不可思议。”

    “什么事不可思议?”

    “录入,这儿有你,那儿有石头之类的事。”

    “又来了!晴明!”

    “存在。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现象哦。”

    “你说的咒才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呢。”

    “哈哈!”

    “喂,晴明,你不要愈来愈复杂好不好?”

    “我有吗?”

    “你最擅长把一件事讲成一大堆歪理。石头就是石头,我就是我,这不就行了?真亏你脑袋想出一大堆还喝得下酒。”

    “老实说,博雅,边喝酒边同你讲这些歪理,我觉得挺愉快。”

    “我一点也不愉快。”

    “那真是抱歉了。”但晴明脸上丝毫没有歉疚的神色。

    “啐!”

    晴明又为博雅斟了一杯酒,瞄了一眼博雅。

    “对了,博雅,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晴明低声问。

    “喔,对!其实,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

    “除了身为阴阳博士的你以外,没人能帮的上的事。”博雅道。

    阴阳博士隶书皇宫中务省之下的阴阳寮,凡是负责天文、历法、占卜等等的阴阳师,都称为阴阳博士。

    阴阳博士不但会看方位、占卜,更会施行幻术及各类方术,而晴明在所有的阴阳师中,又别树一帜。

    他施行阴阳道秘法时,不一定每次都遵循古法,还全部舍弃了有关秘法的繁文缛礼,坚持自己的作法。

    话虽如此,在某些公开场合施行阴阳道秘法时,他也能办得无懈可击。

    晴明不但对民情物理了如指掌,甚至连在京城一隅卖春的妓女是谁都心知肚明,但在某些正式聚会,也能挥洒自如的写下汉诗,博得公卿满堂喝彩。

    他就像云朵一样,令人捉摸不定。

    这样的晴明不知为何,竟和秉性耿直的博雅一见如故,始终维持这把酒话桑麻的友谊。

    “到底怎么回事?”

    经晴明追问,博雅开始说明原委。

    二、

    “我认识一个名为尾原资之的武士。”

    喝下一大口酒后,博雅才开口。

    “唔。”晴明慢条斯理的啜饮着酒,倾耳细听。

    “资之年约三十九岁。之前本是图书寮的官员,现在辞职不干,当和尚去了。”

    “为什么要当和尚?”

    “一年前,他双亲同时因病去世,顿时百感交集,便削发为僧。”

    “哦。”

    “以下的话才是重点:资之入道的寺院,正是妙安寺。”

    “在西边桂川附近那座寺院?”

    “对,穿过土御门大路,再往西过去那儿。”

    “然后呢?”

    “资之的法号是‘寿水’,这家伙为了供养双亲,决定抄写《般若经》。”

    “喔——。”

    “一天十次,说要连续抄写一千天。”

    “佩服!”

    “到今天为止,终于过了一百多天。可是寿水那家伙,最近这八天来正为一只妖物伤透了脑筋。”

    “妖物?”

    “对!”

    “怎样的妖物?”

    “恩,是个女妖物。”

    “是女的?”

    “而且这女的还相当妖艳呢。”

    “你看过了?”

    “不,我没看过。”

    “什么嘛!”

    “是资之……是寿水这样讲的啦。”

    “算了。你先说说到底是怎样的妖物吧。”

    “是这样的,晴明……”

    博雅再度端起酒杯,喝口酒才开口:“一天晚上……”

    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夜,戌时过后,寿水才准备就寝。

    寿水睡在妙安寺别室的僧房内,每晚都在僧房独眠。

    妙安寺是个小寺院,和尚不到十人,加上寿水,总计有八人。

    那不是专门让和尚在此修行的寺院,而是让稍名号的公卿和武士因故退休后,能够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事实上,这也是妙安寺的用处。

    待在妙安寺的人不必像密教僧那样刻苦修行,也不刑一般和尚受戒律的束缚,只要请亲友不时捐点香油钱给寺院即可。他们不但偶尔能在吟风颂乐的聚会中露面,也可以要求寺院提供别室僧房,当作自己的个人住屋。

    那夜,寿水突然醒来。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清醒了,本以为还在睡梦中,却发现自己睁开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发青的暗影。

    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寿水转头一看,只见青蓝月光照在面向庭院的纸窗上,映衬出枫叶叶影。

    那是最近才开始流行的纸糊小窗。

    外面似乎吹着微风枫叶叶影在纸窗上微微摇动。

    找在纸窗上的月光,明亮的有点刺眼。

    从纸窗照进来的与光,将房内黑暗染成一片静寂明澈的青蓝。

    寿水暗想,大概是月光透过纸窗照在自己脸上,才觉醒过来。

    外面到底是怎样的月色呢?

    寿水深受吸引,掀开被褥,拉开纸门。

    沁凉的夜气流入房间。

    他探出半张脸仰望夜色,原来,在枫树树梢的天际,挂着交接的上弦月。

    枫叶在月光下临风摇曳。

    寿水心头一动,先感到外面瞧个仔细。

    便打开房门,跨出走廊。

    黑色木板走廊与庭院之间没有隔墙,平日木纹清晰可见的黎黑木板走廊,因表面覆上一层青蓝月光,看来竟有如洗刷得玲珑剔透的青黑色石砖。

    庭院草木在夜色中弥漫幽香。

    寿水踩在冰凉的走廊上,赤足前行,终于察觉到“那个”。

    所谓的“那个”,其实是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走廊前方蜷曲着一块黑影。

    那黑影是何时出现的?

    记得刚才步出走廊时,确实没有看到这东西呀。

    不,也许是自己眼花看错了,那黑影很可能一开始便在那儿了。

    寿水顿住脚步。

    是人。

    而且是一个女人。

    女人低垂着脸,跪坐在走廊上。

    身上穿着绫罗单衣。

    单一下似乎一丝不挂。

    月光滑落在女人蜿蜒垂地的长发上,散发着黑亮润泽的光芒。

    冷不防——女人抬起脸来。

    不过,只是微微抬高下巴而已。

    从正面看去,女人依然低垂着脸,加上寿水是居高而望,更是无法看清女人的五官。

    女人举起右袖,遮住嘴巴,袖口中露出白皙的手指。她用长袖和手指遮着嘴,令人无法看清她的嘴巴。

    女人漆黑的双眸,正斜睨着寿水。

    那是双姣美又晶亮的眸子。眼神像是在哀诉什么,直直凝视着寿水。

    一双愁苦,悲切的眸子。

    “你是谁?”寿水问。

    女人依然闷声不响。

    “有什么事吗?”寿水继续追问。

    但是,女人还是闷声不响。虽然不吭声,双眸中的悲凄神色却益加浓厚。

    寿水跨前一步细看,女人的,摸样虚无缥缈,怎么看也不像是 世上的东西。

    “妖物吗?”寿水再问,不料女人挪开了遮住嘴唇的手。

    寿水大声叫起来。

    三、

    “晴明,那女人挪开手后,你猜后来怎样了?”博雅问晴明。“猜不出来。结果怎样,快说。”晴明不假思索地回应。“啐!”博雅啐了一声,再望向晴明。“那女人啊……”博雅放低声调。“唔。”“那女人,没有嘴巴!”板鸭得意洋洋地望着晴明。“然后呢?”晴明淡然的追问。“你不觉得惊讶吗?”“很惊讶啊!所以叫你继续讲啊!”“然后,那女人就消失了。”“就这样完了?”

    “不,还没完,还有下文。”

    “喔。”

    “她又出现了。”

    “那女人?”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寿水又于半夜醒来。

    他依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醒来,皎洁的月光同样照在纸窗上。

    寿水想起昨晚的事,起身王走廊探看。

    “结果,那女人又出现了。”

    “之后呢?”

    “跟前一晚一样。那女人用袖口遮住嘴,再挪开袖口让寿水看,最后又消失了。”

    “真有趣。”

    “而且每晚都来。”

    “哦。”

    “总之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寿水每晚都在半夜醒来,而且一走到走廊,就会看见那女人。”

    “那就不要去走廊啊。”

    “可是他还是会醒来啊。”

    “据说寿水醒来之后,就算不到走廊那儿,那女人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坐到寿水枕头边,用袖口遮住嘴巴,俯视寿水。”

    “别的和尚知道这件事情吗?”

    “好象还没人知道,寿水似乎还没向任何人提过。”

    “明白了。也就是说,那女人连续出现了七天?”

    “不,搞不好昨晚也出现了,那就连续八天了。”

    “你什么时候听寿水说的?”

    “昨天中午。”

    “哦。”

    “他知道我和你的交情,所以希望趁人还没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请你帮他。”

    “不过,我不能保证一定帮得上忙。”

    “胡说!这世上有晴明办不到的事情吗?”

    “好吧,那就去一趟看看。”

    “你肯帮忙啦?太好了。”

    “我想看看那女人。”

    “对了,我想起来了。”

    “什么事?”晴明问。

    “第七天晚上,和其它几晚有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等等,”博雅右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张纸片,说:“你看这个。”然后将纸片递给晴明。

    纸片上写着一些字。

    “这不是和歌吗?”晴明看了纸片上的字后,再问博雅。

    纸片上的字是:

    耳成山之花祈盼摘得栀子花解我心中事染出黄底添红蓝得我意中颜与色

    “大概是《古今集》的和歌。”晴明轻描淡写的说。

    “太厉害了!晴明,正是《古今集》的和歌,你怎么知道?”博雅大声喊道。

    “只要曾经吟颂过一、二首和歌的人,大概都知道吧。”

    “可是我就不知道。”

    “不知道才好,这才像你。”

    “什么嘛,你又在戏弄我了!”博雅边说,边把剩下的酒全倒进喉咙里。

    “接下来呢?这首和歌与那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恩,第七晚,寿水那家伙在枕头边搁盏灯火,阅读《古今集》,读着读着就睡着了。他打算能撑着不睡就尽量撑,真撑不过去时再睡,以为这样做就不会在半夜醒来。”

    “原来如此。”

    “结果还是没用。他在半夜还是醒来了。醒来后一看,发现那女人坐在枕头边,而《古今集》正翻到有这首和歌的地方。”

    “唔。”

    “然后那女人用左手指着这首和歌。”

    “之后呢?”

    “故事到此结束。寿水望向书中那首和歌时,女人便静悄悄地消失了。”

    “真有趣。”晴明低声道。

    “你觉得有趣是很好,可是你应付得了吗?”

    “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应付?我不是说过了,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总之,先来看这首和歌,那女人为什么会指着这首和歌?”

    “我完全看不出来。”

    博雅望向晴明手中的纸片:

    我想到到耳成山的栀子花。用栀子花染成布后,便会成为无耳无口。别人既听不到我内心的恋情,也无法流传我内心的恋情……

    和歌的大意如此。

    博雅也懂得这首和歌的意思,但虽然懂得意思却不知道那女人为什么指着这首和歌。

    这是一首作者佚名的和歌。

    “那女人没有嘴巴一事,应该与和歌中的栀子花有关……”博雅说道,却也只猜得出这点而已,其它完全猜不出来。

    “怎样,你猜的出来吗?晴明。”

    “我只是联想起一、二个暗示而已。”

    “是吗?”

    “总之,我们到妙安寺去看看好了。”

    “喔!什么时候去?”

    “今晚就去吧。”

    “今天晚上?”

    “恩。”晴明点头。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夜凉如水。

    晴明和博雅躲在庭院草丛中,边赏月边等待着。

    就快半夜了,正是女人将要出现的时刻。

    一轮满月高挂在夜空里。往西移动了大半的满月,发出青色月光,映照整个庭院。

    两人躲在草丛中,正对着僧房走廊,月光也照在走廊上。

    “时候快到了吧。”博雅开口。

    “恩。”晴明只是低低的回应了一声,悠然环顾着四周潋滟的庭院光景。

    凉风习习,吹得庭院树木沙沙做响。风中饱含着湿气。

    “嘿!”晴明在风中伸直鼻闻了闻,叫出声来。

    “怎么了?”博雅反问。

    “这风——”晴明喃喃自语。

    “风怎么了?”

    “快进入梅雨期了。”晴明轻声回答。

    这时,一直注视着僧房的博雅,突然全身紧张了起来。

    “门开了!”博雅通知晴明。

    “唔!”晴明点头。

    僧房的门打开了,寿水自门内走出。

    “女人出现了。”晴明说。

    果然,走廊上出现了一团蜷曲的黑影。

    正如晴明所说,黑影的确是个女人,而且是博雅描述过的,一丝不挂、只披件绫罗单衣的女人。

    寿水和女人相对无言。

    “走吧!”晴明悄声道,从草丛中现身,步向走廊。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穿过庭院来到走廊旁,晴明顿住脚步。

    女人觉察晴明的出现,抬起脸来。果然还是用袖口遮住脸孔。黑色眸子直直凝视晴明。

    那是双似乎会把人吸进去的眸子。

    晴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递到女人面前。月光下,只看到纸片上写着一个字。

    女人将视线移到纸片上,双眸中浮现惊喜的神色,继而挪开遮在脸上的袖子。脸上没有嘴巴。

    女人望着晴明,深深的点了个头。

    “你想要求什么?”

    女人恬静的将脸转到后方。之后,便消失了。

    “消失了!晴明。”博雅兴奋不已地说。

    “我知道。”晴明回应。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让女人看的纸片是什么?”博雅探头望向晴明还握在手上的纸片。

    纸片撒谎能够写着:“如”。单单一个“如”字而已。

    “她消失了。”寿水开口。

    晴明向寿水唤了一声,接着指向刚刚女人转脸过去的方向,问道:“那儿是?”

    “那里是我平常抄经的房间。”寿水回答。

    五、

    第二天早上,晴明、博雅、寿水三人聚集在抄经的房里。房间正面置着一张书桌,其上搁着一册《般若经》……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我可以看看吗?”晴明问寿水。

    “当然可以。”寿水点头。

    晴明拿起经文,一页一页迅速地翻阅,而后,手和视线停在其中一页上。

    “原来是这个——。”晴明道。

    “什么?”博雅隔着晴明的肩膀,探头看着经文。

    经文里面有很多字,其中有个字被大块污渍给弄脏了。

    “这就是女人的原形吧。”晴明自言自语。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接下来的文字是:

    受想行识亦复女是

    文中有个“女”字,这“女”字的右边,被墨汁给脏污了。原文应为“亦复如是”才正确。

    “为什么这就是那女人的原形?”寿水不解。

    “正是这个,《般若经》里的一个字化为妖物跑出来了。”晴明解释。

    “这是你弄脏的吗?”晴明再问寿水,指着“女”字旁的污点。

    “是的。我在抄经时,不小心滴了一滴墨而弄脏的。”

    “那就好办了。请你准备毛笔、墨汁、纸和糨糊好吗?”晴明吩咐。

    寿水马上去准备了东西出来。

    晴明裁下一小张纸片,用糨糊黏在“女”字旁的墨渍上,再拿起毛笔沾满墨汁,在刚黏上去的纸片上写下“口”。

    这样一来,“女”就变成了“如”。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晴明。”博雅啪地拍了一下手掌,“难怪那女人没有嘴巴。”

    博雅佩服万分地望着晴明。

    “如此一来,以后那女人便不会再出现了。”晴明回道。

    “你说过任何东西都有灵的存在,果然没错。”博雅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

    晴明转过头,在博雅的肚子上顶了一肘:“怎样?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

    “梅雨开始下了”。晴明道。

    博雅往外一看,只见比针还细、比丝绸还柔软的毛毛雨,降落在绿意盎然的庭院,无声无息地打湿了草丛。

    之后,女人再也没出现过了。

    阴阳师之黑川主原作:梦枕貘翻译:茂吕美耶(全)

    黑川主

    一

    这晚,夜色美得连灵魂也清澈透底。

    虫子叫个不停。

    邯郸、铃虫、蚂蚱。

    这些昆虫在草丛中一直叫个不停。

    高悬在空中的上弦月,已经往西移动了大半。

    这时,月亮应该正在岚山上方。

    几朵银色浮云漂游在月亮四周。浮云在夜空上随风往东流荡,使月亮看起来好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西移动。

    空中有无数星斗。

    庭院草丛沾满夜露,在黑暗中点点发光。宛如天上的星辰栖宿在每一滴露水中。

    庭院中,有夜空。

    “今晚实在很美,晴明……”说这句话的是博雅。

    源博雅朝臣,身份是武士。

    长得一副耿直模样,但不时露出无以形容又讨人喜欢的娇憨情态。说是娇憨,其实不是女人那种婀娜多姿的娇憨。这男人连娇憨情态都显得粗犷刚硬。他说“今晚很美”,也是出自内心平铺直叙的话。

    “今晚很美”这句话,不是奉承,也非故作雍容文雅,而是内心真是如此想,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连听者也能感受到他那直肚直肠的性格。

    这类说法,就跟如果眼前有只狗,他会直接用“这儿有只狗”来表达的说法类似。

    晴明听博雅这么说,只回应一声:“哦。”说完抬头仰望月亮。

    似乎认真听着博雅说话,又似乎完全不在意。

    这男人全身裹着一层不可思议的氛围。

    名为安倍晴明,是位阴阳师。

    肤色白皙,鼻梁挺直。黑色眼睛带点茶褐色。

    身上随意披件白色狩衣,背倚着走廊柱子。右手握着刚刚喝光的空酒杯,臂肘搁在支起的右膝上。

    他面前盘腿而坐的正是博雅。

    两人间摆着还剩半瓶酒的酒瓶和一盘洒上盐巴烤熟的香鱼。

    餐盘旁另有一灯烛盘,火焰在盘上摇摇晃晃。

    这天傍晚,博雅来到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如往常一般,不带任何随从。

    “晴明在吗?”博雅右手提着盛水的水桶,呼唤着穿过敞开的大门。

    盘子上的香鱼,正是先前在水桶中游来游去的香鱼。

    博雅特地亲自提这桶香鱼来给晴明。

    在朝廷当官的武士,不带随从且亲自提着装香鱼的水桶走在路上,是极为罕见的事,但博雅似乎生性不拘小节,一点也不在意。

    难得今天晴明亲自出来迎接博雅。

    “你真的是晴明吗……”博雅问出来迎客的晴明。

    “是啊。”

    晴明回道,但博雅仍半信半疑地望着晴明。

    因为博雅每次到晴明宅邸时,最先出来迎客的总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精灵或老鼠。

    “这香鱼真不错。”晴明俯身探看博雅提来的水桶。

    水桶中的香鱼很肥,偶尔现出钝刀般颜色的鱼肚,一闪一闪地在水桶中游动。

    香鱼共六尾,正是眼前盘子上烤熟的香鱼。

    晴明和博雅各布吃掉两尾香鱼后,只剩两尾。

    博雅说完“今晚很美”后,视线移到香鱼上。

    “想想,实在很不可思议,晴明……”博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向晴明说。

    “什么事不可思议?”晴明回问。

    “你这栋房子。”

    “这栋房子什么地方不可思议?”

    “看不出有其它人在这儿。”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看不出有其它人在这儿,香鱼却烤熟了。”博雅回道。

    博雅会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有他的理由。

    刚才博雅进来后,晴明先带他来到这走廊,说:“我去找人料理一下香鱼……”

    然后便提着香鱼水桶消失在里屋。

    过了一会儿,晴明出来时,手上没有水桶,而是端着盛有酒瓶和两只酒杯的托盘。

    “香鱼呢?”博雅问。

    “已经叫人烤了。”晴明只是稳静地回答。

    两人闲情逸致对饮了片刻,晴明又说“应该烤好了。”

    说毕,晴明起身再度消失于里屋。当他从里屋出来时,手上正端着盛有烤熟香鱼的盘子。

    正是因为有这种事,博雅才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晴明到底消失在宽敞宅邸内哪个房间,博雅不得而知。此外,也没有任何烤香鱼的迹象。

    别说烤香鱼,宅邸内除了晴明以外,根本没有其它人的动静。

    每次来访,博雅偶尔会遇到其它人,但人数都不一样。有时很多人,有时只有一人,也有空无一人的时候。这么宽敞的宅邸,当然不可能只有晴明一人独居,但宅邸内到底有多少人在,博雅完全推测不出来。

    或许宅邸内根本没有其它真正的人,晴明只有在必要时,才会使唤式神;也许真的有其它一、二个人在,不过博雅老是分辨不出来。

    即便问晴明,晴明也总是笑笑而已,从来没给过博雅答案。

    因而博雅才会假借香鱼之事,再度问及这栋宅邸的内情。

    “香鱼不是人烤的,是火烤的。”晴明回答。

    “什么意思?”

    “不一定要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

    “你让式神烤的?”

    “你说呢?”

    “晴明,老实回答。”

    “我刚刚说不一定要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意思是,也可以由真正的人在一旁看守呀。”

    “到底是人还是式神?”

    “人或式神都无所谓啊。”

    “我想知道。”博雅坚持。

    晴明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首次正视博雅。嘴角含着微笑。双唇红得宛如微微涂上一层唇膏。

    “那再来谈咒好了。”晴明说。

    “又要谈咒?”

    “恩。”

    “我已经开始头痛了。”

    晴明望着博雅,微笑起来。

    过去博雅曾听晴明说,这世上最短的咒是名,连随处可见的石头也是咒的一种。类似的话题,博雅已经听过多次了。

    每次旧话重提,总是令博雅愈听愈糊涂。

    当晴明讲解咒的那瞬间,博雅会感觉好象听懂了,可是一旦晴明说完,问起有何感想时,他又会如堕五里雾中。

    “使唤式神时当然得依仗咒,不过,要使唤真正的人,也得依仗咒。”

    “……”

    “不管是用金钱束缚还是用咒束缚,基本上都一样。而且和名是同样原理,咒的本质取决于当事者……在于接受咒术的那人身上……”

    “唔。”

    “同样用‘金钱’这个咒去束缚别人,有些人愿意接受,有些人却不愿。而不愿接受金钱束缚的人,有时却难躲‘恋爱’这个咒的束缚。”

    “唔,唔。”

    博雅专注地全身都绷紧了,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抱着胳膊回应。

    “晴明,拜托你回到原来的话题好不好?”

    “什么话题?”

    “喔,我刚刚是说,这房子好象没有其它人在,可是香鱼却烤熟了,觉得很不可思议。”

    “唔。”

    “所以才问你是不是叫式神烤的。”

    “是人或式神,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不管是人还是式神,反正都是咒烤熟香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博雅这人,连语调都很耿直。

    “我只是想说,不管香鱼是人或式神烤熟的,都一样嘛。”

    “哪里一样?”

    “博雅,你听好,如果香鱼是我叫人烤的,你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没错。”

    “那如果是我叫式神烤的,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呀。”

    “唔……”

    “真正不可思议的其实不是这种事。没下命令——换句话说,没施任何咒术,香鱼却自动烤熟了,这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事。”

    “唔……”博雅抱着胳膊苦思了起来,“不,不,你不要骗我,晴明……”

    “我没骗你。”

    “不,你正想骗我。”

    “真是伤脑筋。”

    “别伤脑筋,晴明。我想知道的是,烤香鱼时,在一旁‘看守’火的,到底是人还是式神,你只要回答这一点就可以了。”博雅单刀直入地问。

    “回答这一点就可以吗?”

    “对。”

    “是式神。”晴明回答得很爽快。

    “原来是式神。”博雅看似松了口气。

    “明白了?”

    “啊,明白了,可是……”博雅的表情似是意犹未尽。

    “怎么了?”

    “总觉得答案太简单了,不过瘾。”博雅自己斟酒,端起酒杯举到嘴边。

    “答案太简单,不好玩吗?”

    “恩。”说毕,博雅放回空酒杯。

    “你真是老实人。”晴明回道,接着将视线移至庭院,洁白牙齿咬着右手上烤熟的香鱼。

    庭院杂草丛生。几乎从来没休整过。

    有如用唐破风围墙圈住一片山野荒地而已。

    鸭跎草、罗汉柏、鱼腥草……

    山野随处可见的杂草繁生在庭院内。

    高大的山毛榉下,绣球花开着暗淡青紫色花团,粗大樟木上则缠着紫藤,庭院一隅是一簇花瓣已落的灯笼花。芒草也已经长得很高。

    这些野草蹲踞在黑暗中。

    在博雅眼里,这只是黑漆漆一片、野草丛生的庭院,但晴明似乎可以辨别各式各样的花草。

    不过,博雅还是醉心于低照在庭院的月光,及看似栖歇着星辰的草丛露珠。

    花草和树叶随着吹拂在庭院中的晚风,在黑暗中沙沙作响,这番景致令博雅心旷神怡。

    文月。

    这晚是阴历七月三日。

    换算成现代阳历,应该是七月底或是八月初。

    时令是夏天。

    白天即使纹丝不动地躲在树阴下,也会流汗;但在有风的夜晚,坐在面对庭院的木板走廊上,还是享受得到凉意。

    栖歇在树叶和草丛的露珠冰凉了整座庭院,使得大气沁凉如水。

    喝着喝着,草丛上的露珠似乎益加增大,仿佛都结了果实。

    这是个天上星辰一一降落在庭院草丛般的透明夜晚。

    晴明将吃剩的香鱼鱼头和鱼骨,随手抛到庭院草丛中。

    沙沙!

    草丛中传出声响,草丛摇晃的声响逐渐消失在黑暗彼方。

    声音响起的瞬间,博雅望见草丛内闪烁着一双绿色亮光。

    是动物的眼睛。

    看样子,草丛内有小动物衔住晴明抛出的香鱼鱼骨,然后飞奔而去。

    “那是帮忙烤香鱼的谢礼……”

    晴明察觉到博雅满脸疑惑地望向自己,开口说明。

    “噢。”博雅老实地点点头。

    两人一阵沉默。

    晚风习习,庭院草丛随风摆动,摇晃着黑暗中点点星光。

    突然——地面星光中浮出一道青黄亮光,缓缓画出弧线。那亮光仿佛呼吸着黑暗,忽强忽弱,重复数次后,又突然消失。

    “萤火虫……”

    晴明和博雅不约而同地喃喃自语。

    又是一阵静寂沉默。

    这期间,萤火虫飞来了两趟。

    “差不多可以说了吧,博雅。”晴明冷不防低声说道,视线依然望向庭院。

    “说什么?”

    “你今天应该有事相求才来了吧?”晴明回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博雅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恩,知道。”

    “我真是个老实人。”不等晴明说,博雅自己先讲出这句话。

    “那么,是什么事?”晴明问,仍凭倚着廊柱,望着博雅。

    灯烛盘上的小小火焰晃来晃去,晴明的脸颊也映着火焰颜色。

    “晴明,你听我说……”博雅倾前身子。

    “什么事?”

    “刚刚的香鱼好吃吗?”

    “恩,那香鱼很肥。”

    “正是为了那香鱼。”

    “香鱼怎么了?”

    “老实说,那香鱼是人家说的。”

    “哦。”

    “送我香鱼的,是以鸬鹚捕鱼为生的贺茂忠辅……”

    “是那位千手忠辅?”

    “对,正是那位忠辅。”

    “他不是住在法成寺附近吗?”

    “你怎么知道?他家住在鸭川附近,家里养着鸬鹚。”

    “他怎么了?”

    “最近碰上怪事了。”博雅压低声音说。

    “怪事?”

    “恩。”

    博雅收回前倾的身子,点头继续道:“那位忠辅是我母系的远亲……”

    “哦,原来他有武士血统……”

    “不,正确说来应该没有。有武士血统的是忠辅的外孙女。”

    “我懂了。”

    “简单说来,就是我母系那边有个男人,那男人的女儿正是忠辅的外孙女。”

    “唔。”

    “那男人相当好色,看上忠辅之女,有一阵子定期往返忠辅家。结果,女儿怀孕生下的,正是外孙女绫子。”

    “原来如此。”

    “几年前,忠辅之女和那好色男人相继病逝,不过绫子平安无事成长了,今年将满十九岁……”

    “然后呢?”

    “那外孙女绫子遇到了怪事。”

    “到底是什么怪事?”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好象让妖物附?br/>